第11章
门外自称“唐笑笑”的声音,清脆,年轻,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细微喘息,和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忐忑。
苏挽星握着门闩的手,微微一顿。
观众?从海市来?海市是距离这里上千公里、以繁华时髦著称的大都市。她的观众,怎么可能找到这里?又为什么会来?
无数个念头在瞬间闪过脑海:是狗仔伪装?是周莉的新把戏?还是某个极端粉丝的追踪?
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太过年轻直率,那份紧张也不似作伪。
她定了定神,缓缓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个子不高,穿着时下流行的宽松卫衣和破洞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发染成时髦的亚麻灰色,扎成高高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圆溜溜、此刻正瞪得老大、充满好奇与惊喜的眼睛。她脸颊有些跑动后的红晕,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洋溢着一种与这条沉静老街格格不入的、鲜活又略带莽撞的气息。
看到苏挽星开门,女孩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语速快得像蹦豆子:“你、你就是‘拾星的手’!哇!你真的住这里!和直播里背景一样!我、我是‘唐唐不糖’!你的榜七!昨天还给你刷了三个‘梦幻水晶’那个!记得吗?”
唐唐不糖?苏挽星对这个ID有点印象,是最近几天活跃在她直播间的一个观众,发言很活泼,经常问东问西,打赏也算慷慨,确实在贡献榜前列。但她没想到,这位“榜七”会是个如此年轻、且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女孩,更没想到她会直接找上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苏挽星没有立刻让她进门,语气带着警惕。
“啊!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唐笑笑连忙摆手,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换上一丝不好意思,“我、我不是坏人!我就是……太喜欢看你直播了!真的!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安静又这么……这么有力量的手工直播!而且你做的花丝镶嵌,我爷爷以前是搞民俗收藏的,家里有点老物件,我从小耳濡目染,就觉得特别亲切!然后我就在你直播背景里,看到窗户外头那棵特别有形状的歪脖子桂花树,还有门楣上褪色的春联,还有青石板路的反光……我、我刚好是学建筑测绘的,对地标比较敏感,就试着用地图街景和直播画面里的细节比对了一下……”
她语速极快,逻辑跳跃,但苏挽星听明白了。这是个观察力惊人、行动力更强、且家境应该不错(能随意跨省追一个主播)、还带着点天真莽撞劲头的年轻女孩。
“所以你就从海市过来了?”苏挽星问,依旧站在门内。
“嗯!买了最早的高铁票!”唐笑笑用力点头,随即又有点蔫了,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挽星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个……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我、我就是太激动了,没想那么多……如果你不方便,我、我看看就走!真的!我就是想亲眼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在这么个地方,安静地做着这么美的事情……”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失落,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瞟着苏挽星,像只害怕被主人赶走的小动物。
苏挽星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眼神清亮的女孩,心中的警惕慢慢消散了些。对方的动机听起来纯粹得近乎傻气,而且……“榜七”的打赏,对她这几天的生计确实不无小补。
她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真的可以吗?谢谢!太谢谢了!”唐笑笑瞬间又活了过来,眼睛弯成月牙,背着大包,几乎是蹦跳着进了门。一进门,她的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瞬间被工作台和那些琳琅满目的工具材料吸引了过去。
“哇!这就是直播里那张桌子!比镜头里看起来更旧更有味道!”
“这些工具!天啊,这个皮老虎!我只在爷爷的旧书里见过图片!”
“这是银丝吗?这么细!还有这些石头……是没打磨的宝石原石?”
“这笔记……是手写的?好多图!”
她嘴里不停发出小声的惊叹,想凑近看,又怕唐突,只敢隔着一点距离,眼睛亮晶晶地左顾右盼,对每一样东西都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和喜爱。
苏挽星关上门,指了指堂屋里那张旧方凳:“坐吧。喝水吗?”
“不用不用!我不渴!”唐笑笑连忙摆手,但还是顺从地在方凳上坐下,只是屁股只挨了半边,身体微微前倾,依旧兴奋地打量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苏挽星身上,由衷地说,“你本人比直播里看起来……更……”
她卡壳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不一样。直播里只看手和局部,就觉得手好看,安静。看到真人,觉得……嗯,更……”她又卡住了,脸微微红了,“就是,好看!”
苏挽星被她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你怎么称呼?”
“啊!我叫唐笑笑!唐朝的唐,爱笑的笑!朋友们都叫我糖糖或者笑笑!姐姐你叫我什么都行!”唐笑笑双手接过水杯,乖乖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赶紧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那个巨大的双肩包。
“对了对了!姐姐,我不是空手来的!”她边说边从包里往外掏东西,“这是我爷爷听说我要来找你,非让我带上的!他说现在还能看到年轻人摸这个,太难得了!”
她先掏出一个用软布层层包裹的扁长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保存完好、錾头花纹极其精美的老银鎏金錾子,大约七八支,装在特制的绒布凹槽里,金光与银光交相辉映,精美得不像工具,倒像艺术品。
“这是我爷爷早年收的,说是清末民初苏州工坊出来的,一直收着。他说好錾子配好手艺,让我带给你,看用不用得上。”
接着,她又掏出几个密封很好的小玻璃瓶,里面是不同颜色的细腻粉末。“这是爷爷自己配的几种传统焊药粉,说比市面上的化工货‘听话’。这是‘白铜焊’,这是‘银焊’,这是‘金焊’,比例都写在标签上了。”
最后,她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彩色打印的图片,和一些复印的旧书页。“这些是我从我爷爷的收藏和资料里找的,关于花丝镶嵌和一些相关传统金银细工的高清图片和部分结构图,还有一些老匠人的口述笔记片段,我觉得可能对你有用!”
她一股脑将东西堆在旁边的空凳子上,然后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又忐忑地看着苏挽星。
苏挽星完全愣住了。
她看着那套价值不菲的古董錾子,那些分类细致的自制焊药,还有那厚厚一沓显然是精心整理过的资料……这份突如其来的、厚重得超乎想象的“礼物”,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贵重不贵重!”唐笑笑连忙说,“放在我爷爷那儿也是落灰,他说这些东西只有在会用的人手里,才是活的。姐姐你不是正在学吗?正好用得上!而且……”她语气真诚,“姐姐你的直播,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嗯,力量。我最近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设计比赛,压力特别大,每天都焦虑得睡不着。偶然刷到你的直播,就看你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搓珠子,弯银丝,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也不急不躁……我居然就看进去了,还看睡着了!后来每天都看,就觉得特别治愈,特别安心。然后我就想,姐姐你在这样的环境里,都能这么静下心来做喜欢的事,我条件比你好那么多,有什么好焦虑的?”
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来,一是真的好奇,想亲眼看看;二也是想谢谢你,虽然你可能不知道。这些东西,就当是我的谢礼,行吗?”
苏挽星看着女孩真诚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些沉甸甸的“礼物”。她不是矫情的人,也深知这些工具和资料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那套錾子,或许能让她在尝试更精细的纹样时,多一份把握。那些焊药和资料,更是无价之宝。
“谢谢你,笑笑。也谢谢你爷爷。”她最终接下了这份善意,语气郑重,“这些东西,对我帮助很大。我会好好用它们。”
“太好了!”唐笑笑笑逐颜开,仿佛了却了一桩最大的心事。她又开始叽叽喳喳:“姐姐,你平时就一个人住这里吗?吃饭怎么办?我看你直播有时候到很晚,要注意身体啊!对了,你那个‘囍’字环做完没有?我能看看吗?还有,你真的就是网上那个苏挽星吗?我之前就觉得名字耳熟,但一直没敢问……”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年轻女孩旺盛的好奇心。
苏挽星对她知道“苏挽星”并不意外。网络时代,没有真正的秘密。她点点头,坦然承认:“是我。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
“哇!真的是你啊!”唐笑笑惊讶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圆了,但里面没有苏挽星常见的鄙夷、探究或同情,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崇拜?“那你更厉害了!从那种地方……嗯,我是说,从那么浮华的地方,跑到这里来,静下心学这么苦的手艺!姐姐你太酷了!”
她的反应,让苏挽星微微怔忪。酷吗?或许在外人看来,是有些离经叛道。但对她而言,只是绝境之下,抓住的唯一一稻草,然后发现,这稻草似乎通向一条意想不到的、内心安宁的小径。
她没有多解释,只是从工作台下的小盒里,拿出了那对尚未完成的“囍”字环,和那个装着附加卷草银丝雏形的小盒。
“哇!这就是直播里那个!实物看更精致了!”唐笑笑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只完整的环,对着光看,“线条虽然还有点生,但结构很稳当呢!这个缺口……啊,这就是烧熔的地方?姐姐你准备怎么处理?加朵花吗?”
苏挽星拿出那个卷草雏形,简单地说了下自己“顺势而为”的构思,以及老韩的提点。
唐笑笑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眼里闪着光:“我明白了!不是补缺,是让‘伤痕’长出新的东西!这个想法好棒!虽然现在看起来还有点分离,但感觉对了!姐姐,你肯定能做好的!”
她的肯定直接而热烈,带着一种盲目的信任,奇异地鼓舞了苏挽星。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唐笑笑对传统手工艺的了解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显然是家学渊源。她甚至能指出苏挽星某个弯折处理上可能的问题,还能说出几种苏挽星没听过的、老银器上常用的吉祥纹样组合。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窗外天色已暗。
“啊!这么晚了!”唐笑笑看了一眼手机,惊呼,“我得去找住的地方了!姐姐,我能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吗?明天……明天我能再来看你直播吗?就安静地看,不打扰你!”
苏挽星看着女孩充满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附近有家小招待所,条件一般。明天……你随意。”
“太好了!谢谢姐姐!”唐笑笑高兴地跳起来,背起她那个大包,“那我先走了!姐姐你记得吃饭!别太累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很认真地说:“姐姐,你真的在做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加油!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说完,她挥挥手,像只快乐的小鸟,消失在了暮色笼罩的老街尽头。
苏挽星关上门,回到寂静的屋里。工作台旁,多了一堆来自远方的、沉甸甸的礼物。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叫唐笑笑的女孩带来的、鲜活而温暖的气息。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套古雅精美的錾子,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和繁复的花纹。又翻开那沓资料,里面高清的文物照片和详尽的注解,让她再次感受到那位未曾谋面的唐爷爷的用心。
一种奇妙的联结感,在她心头升起。
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有老街坊陈阿婆、林师傅朴素的关怀,有老韩严厉而珍贵的指点,现在,又多了千里之外唐爷爷的赠予和唐笑笑纯粹的热情。
这条看似孤独的传承之路,两侧的微光,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多。
她小心地将礼物收好,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心情,是许久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向上的力量。
夜幕低垂,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
苏挽星吃完晚饭,洗净碗筷,坐回工作台前。她没有立刻开始练习,而是打开了系统面板。
这几天持续的练习和直播,认可值缓慢而稳定地增长着。加上刚才唐笑笑的到来似乎也带来了一些正向的情绪波动,此刻认可值已经达到了215/500。距离老韩的一个月期限,也过去了将近一周。
时间不等人。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直播。镜头依旧对准工作台和她的手。
今晚,她打算尝试用唐爷爷赠的那套錾子,在之前练习用的废银片上,试着錾刻一个最简单的卷草纹样。这是她从笔记和资料中新学到的,想看看在“匠心之眼”和“基础技法感悟”的辅助下,能否找到一点“手与錾、錾与金属”对话的感觉。
直播间很快有人进入,在线人数慢慢爬到六十多人。那个灰色的“S”头像,也一如既往地,悄然亮起。
苏挽星没有看屏幕,全神贯注,右手执小锤,左手握錾,对准银片。她回想着资料上所说的执錾角度、下锤力度、走线的节奏……
“铛。”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在老屋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银片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歪斜的凹点。
直播间的弹幕,似乎也随着这一声轻响,安静了一瞬。
千里之外,顶层公寓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灯。
傅闻屿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那个名为“拾星的手”的直播间。镜头里,是那只他益熟悉、伤痕与薄茧交错的手,正握着一柄样式古雅、显然价值不菲的银鎏金小錾,对着下方的银片,再次举起了手中那柄小巧的榉木锤。
“铛。”
又是一声轻响,通过高质量的耳机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屏幕上的手很稳,下锤果断。但落点依旧有些偏,与预想的纹样线条差之毫厘。
他看着她拆掉那个失败的錾点,调整呼吸,再次尝试。额前有细碎的发丝垂下,被她偶尔不耐地吹开,侧脸在台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与周遭破旧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肃穆的虔诚。
桌上,特助下午送来的那份最新报告还摊开着。上面详细记录了苏挽星过去一周的行踪:基本停留在老屋,每去菜市场,见过隔壁的陈阿婆和做木工的林师傅。唯一特别的是,三天前去了一趟城南废弃的银器厂,见了一个姓韩的退休老工人,带回一箱旧物。以及今天傍晚,接待了一个从海市来的、名叫唐笑笑的年轻女孩,据查是海市知名收藏家唐稷山的孙女。女孩离开时神色愉悦,苏挽星收下了一些对方带来的物品。
报告客观、冷静,不带任何主观评价。
傅闻屿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重新落回直播屏幕。
她换了一套新錾子。很考究的老物件。是那个唐笑笑带来的?
她似乎真的……在很认真地,学一门手艺。不是作秀,不是玩票。那种复一的枯燥练习,那种面对失败时不急不躁的平静,甚至那种在得到新工具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纯粹属于匠人的欣喜与郑重……都不是过去的苏挽星能演出来的。
是什么改变了她?
是那次综艺直播的“失控”?还是这间破旧的老屋,和那些蒙尘的旧物,唤醒了她血脉里某些沉睡的东西?
傅闻屿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眸光深沉,映着屏幕上那一点昏黄的光,和那只不断举起、落下的手。
“铛。”“铛。”
单调的敲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规律地回响。
他看着她又一次失败,看着她蹙眉思索,看着她放下锤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后又重新拿起。
那份专注,有种近乎残酷的美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在他面前,如此专注地做过一件小事。是谁?记忆模糊,只留下一道温暖而遥远的剪影。
屏幕里,她似乎找到了些许感觉,接下来的几个錾点,落在银片上的位置,渐渐连成了一道虽然生涩、却依稀可辨的、卷曲的线条。
她微微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额角有汗珠滚落,她随手用手背擦去,留下一道浅浅的银粉痕迹。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她沾着银粉和灰尘的唇角,极快地掠过。
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底最平静无波的地方,漾开了一圈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傅闻屿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屏幕里那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开了礼物栏。
十颗“星辰”的赠送提示,悄无声息地划过直播屏幕下方,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只有那个灰色的头像“S”,在礼物特效消失后,依旧静静地停留在在线列表里,像一枚沉默的印章,盖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