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陆晨醒来时,难得地睡到了七点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舞蹈室的画面——沈清舞被他压在墙上,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她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再想了。
起床洗漱后,他下楼,发现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没有人,餐桌上放着一个纸条,是沈清韵的字迹,清秀工整:
“早餐在锅里,清舞去排练了,清歌还在睡。我去实验室,中午不回来。——沈清韵”
陆晨打开锅盖,里面温着两个包子一碗粥。他坐下慢慢吃着,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来沈家快一周了,已经习惯了早晨被三个姐姐包围的吵闹,突然安静下来,反而有些不适应。
吃完早餐,他把碗筷洗了,正不知道该做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是沈清韵发来的消息:
“在家吗?”
陆晨回复:“在。”
“能不能来一趟医学院?我这边需要帮忙,实验室的人今天都不在。方便吗?”
陆晨几乎没有犹豫:“好,地址发我。”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江城医科大学门口。周末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只有零星的学生进出。他按照沈清韵发来的定位,穿过林荫道,找到基础医学楼。
电梯上到八楼,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8015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仪器轻微的嗡鸣声。
陆晨敲了敲门。
“请进。”沈清韵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这是一间不大的实验室,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离心机、显微镜、培养箱,还有几台电脑。窗边的实验台上放着一排排试管和试剂瓶。沈清韵站在作台前,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来了。”她说,“稍等一下,我把这组数据录完。”
陆晨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四周。他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图表,还有一些脑部结构图。角落的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大部分都是关于神经科学和音乐治疗的。
“你的实验室?”他问。
“导师的,我平时在这边做课题。”沈清韵敲完最后一个数据,转过身看着他,“今天研究生会有活动,其他人都去了,就剩我一个。正好有个实验需要人帮忙,就想到你了。”
“需要我做什么?”
沈清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的研究方向和音乐治疗有关,需要采集不同人群听音乐时的脑电波数据。今天刚好有一批新的设备要测试,需要一个没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做对照样本。”
陆晨听懂了:“让我听音乐,然后测脑电波?”
“对。”沈清韵推了推眼镜,“你愿意吗?”
“可以。”
沈清韵点点头,带他走到另一间屋子。里面有一张舒适的躺椅,旁边是一台看起来很高端的仪器,连接着许多电线和一个头盔状的设备。
“躺上去吧。”沈清韵说,“放松就好。”
陆晨在躺椅上躺下。沈清韵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头盔,俯身帮他戴上。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清冷的香气,能看见她眼镜片后专注的眼睛。她的手轻轻调整着头盔的位置,偶尔触碰到他的头发和耳朵,温热的指尖带来细微的酥麻感。
“紧吗?”她问。
“还好。”
“等会儿我会放几段音乐,你只需要放松听就行。”沈清韵直起身,走到旁边的电脑前,“开始了。”
第一段音乐响起,是古典钢琴曲,莫扎特的。陆晨闭上眼睛,任由音符流淌。他能感觉到头顶的仪器在记录着什么,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音乐本身。这首曲子他弹过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每一个音符的位置。
第二段是现代轻音乐,他不太熟悉。第三段……他愣住了。
是肖邦的《夜曲》。他那天晚上弹的那首。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沈清韵录了他弹的曲子?她什么时候录的?
但他没有动,继续躺着,装作若无其事。音乐继续,他那天晚上的情绪仿佛又被唤醒——孤独、思念、压抑的悲伤。他感觉到眼眶微微发酸,但忍住了。
三段音乐放完,沈清韵走过来帮他摘下头盔。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数据采集完了。”她说,“谢谢。”
陆晨坐起来:“不用谢。”
沈清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问:“你刚才听第三段的时候,情绪波动很大,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陆晨垂下眼:“没什么。”
“那段音乐是你自己弹的。”沈清韵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前天晚上我录的。”
陆晨抬头看她。
沈清韵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难得地没有保持那副清冷的样子,而是微微放松了身体:“我的研究需要采集真实的情感反应,你的反应是最明显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晨摇头。
“因为你在那首曲子里倾注了太多情感。”沈清韵看着他,目光深邃,“悲伤,思念,还有……孤独。我的仪器能捕捉到那些情绪的脑电波特征。”
陆晨没有说话。
沈清韵也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递给陆晨:“喝点水。”
陆晨接过,指尖碰到她手指时,微微一顿。她的手很凉,大概是长期在空调房里待着。
“你的手很凉。”他说。
沈清韵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习惯了。”
陆晨放下水杯,站起来,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走到角落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一条薄毯——大概是午休时用的。他拿出来,递给沈清韵。
“披着。”
沈清韵看着那条毯子,又看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接过毯子,披在肩上,轻声说:“谢谢。”
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你妈妈……”沈清韵突然开口,但又停住了。
陆晨看着她,等待下文。
沈清韵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听我爸说,你妈妈是音乐老师?”
“嗯。”陆晨点头,“钢琴老师。”
“所以你的钢琴是她教的?”
“从小就开始教。”陆晨的声音很轻,“她希望我成为一个钢琴家。”
沈清韵看着他,没有问“后来呢”,因为她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恨你爸爸吗?”她问。
这个问题让陆晨愣了一下。他想了很久,然后摇头:“不恨。妈妈走的那段时间,他也很痛苦。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把我送到这里,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沈清韵听着,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触动了。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才十七岁,却已经学会了理解,学会了原谅,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后面。
“那你呢?”她问,“你痛苦的时候,怎么办?”
陆晨沉默了。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温暖的分界线。
“弹琴。”陆晨终于说,“以前是弹琴。后来不弹了,就……忍着。”
沈清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臂上。
“以后不用忍。”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很多,“在我们家,你可以不用忍着。”
陆晨低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没戴眼镜——刚才摘下来了,露出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此刻正温柔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清韵姐,听说你在实验室,我给你带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晨和沈清韵同时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生,二十三四岁,长相斯文,手里提着一个打包袋。他正瞪大眼睛看着两人——沈清韵的手还放在陆晨手臂上,两人站得很近,气氛暧昧。
“呃……”男生尴尬地笑了笑,“我是不是打扰了?”
沈清韵收回手,表情恢复清冷:“周岩,你怎么来了?”
“周末看你还在实验室,给你带了杯咖啡。”叫周岩的男生走进来,目光在陆晨身上打量,带着审视,“这位是?”
“我弟弟。”沈清韵说,语气平淡,“陆晨。”
周岩眼睛亮了亮:“弟弟啊,你好你好,我是周岩,清韵的师弟,同一个导师。”他热情地伸出手。
陆晨伸手和他握了握:“你好。”
周岩的手劲不小,握得有点用力,似乎带着某种宣示主权的意味。陆晨感觉到了,但没有表露,只是平静地松开手。
“弟弟还在上学吧?高中生?”周岩笑着问,眼睛却看向沈清韵。
“高三。”陆晨说。
“哦,那快高考了,学业紧张吧。”周岩把咖啡递给沈清韵,“清韵姐,你喜欢的拿铁,少糖。”
沈清韵没有接:“我实验室不能喝东西,放外面桌上吧。”
周岩讪讪地收回手:“好,好。”他又看向陆晨,“弟弟来实验室帮忙?真懂事。”
“我叫他来的。”沈清韵说,“我需要人帮忙做实验。”
周岩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清韵姐的实验要求高,一般人还真帮不上忙。弟弟能帮上,说明也很厉害啊。”
陆晨淡淡地说:“只是听音乐而已。”
“听音乐?”周岩愣了愣。
沈清韵微微皱眉,但没解释。她看了看时间,对陆晨说:“数据采集完了,你先坐会儿,我把设备收好,等会儿一起回去。”
陆晨点头。
周岩还站在门口,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看沈清韵,又看看陆晨,笑着说:“那我也等会儿,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清韵姐。”
沈清韵没理他,自顾自地收拾设备。陆晨回到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随意翻看。周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弟弟,你和清韵姐真的是姐弟?一个姓陆一个姓沈啊。”
陆晨抬眼看他:“继父的女儿。”
“哦——”周岩拉长声音,表情微妙,“原来是……那个关系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轻慢,陆晨听出来了。他放下手机,看着周岩,平静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周岩连忙摆手,“我就是好奇,清韵姐平时那么冷,没想到对弟弟还挺好的。”
陆晨没再说话。
沈清韵收拾完设备,走过来:“走吧。”她看了一眼周岩,“你先忙你的,有问题周一再说。”
周岩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她冷淡的目光,只好点点头:“好,那周一见。”临走前,他又看了陆晨一眼,眼神复杂。
两人走出实验室,等电梯的时候,沈清韵突然说:“别理他。”
陆晨看向她。
“周岩那个人,话多,但人不坏。”沈清韵说,“就是有点……”
“喜欢你。”陆晨接话。
沈清韵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挑眉:“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清韵靠在电梯壁上,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陆晨第一次看见她笑。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整个人一下子柔和了许多,像冰山初融,露出下面温暖的水流。
“他追了我两年。”沈清韵说,“但我对他没感觉。”
“为什么?”
沈清韵侧头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晨垂下眼:“随便问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人走出去。秋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清韵微微眯起眼睛。她走在他身边,步子不快不慢。
“因为他不够真实。”她突然说,“他在我面前总是端着,装着,从来不敢做真正的自己。我不喜欢那样。”
陆晨没有说话。
沈清韵转头看他:“你不一样。”
陆晨对上她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我面前,从来不装。”沈清韵说,“高兴就高兴,难过就难过,不想说就不说。这样挺好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林荫道,走出校门。沈清韵今天没有开车,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秋天的梧桐叶偶尔飘落,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饿了吗?”沈清韵问,“附近有家面馆不错,我请你。”
“好。”
面馆不大,但很净。老板娘认识沈清韵,热情地招呼:“小沈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两碗牛肉面。”沈清韵说,然后看向陆晨,“你能吃辣吗?”
“可以。”
“一碗微辣,一碗中辣。”沈清韵对老板娘说。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沈清韵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没有眼镜的遮挡,她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但眼下的青色也更明显了。
“你最近没睡好?”陆晨问。
沈清韵顿了顿,放下手:“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
沈清韵轻轻笑了,是今天第二次笑:“你怎么总是看得很明显?”
陆晨没有回答,但耳尖微微红了。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沈清韵把那碗中辣的推到他面前:“尝尝,他家牛肉很地道。”
陆晨低头吃面,确实好吃,牛肉软烂,汤头浓郁。他吃了几口,抬头发现沈清韵正在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韵收回目光,低头吃自己的面,但嘴角微微上扬。
吃完饭,两人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茶店时,沈清韵突然停下脚步。
“清歌喜欢喝这家的茶。”她说,“给她带一杯?”
陆晨想起昨晚沈清歌递来的那杯茶:“好。”
两人进去,沈清韵点了一杯招牌茶,然后看向陆晨:“你呢?”
“不用。”
“给她买不给我买?”沈清韵挑眉,“我等会儿也要喝。”
陆晨愣了愣,然后说:“那我也请你。”
沈清韵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行。”
两杯茶,一杯打包,一杯现喝。走出店门,沈清韵捧着茶,吸了一口,微微皱眉:“太甜了。”
陆晨看了看她手里的杯子:“你点的少糖?”
“嗯,但还是甜。”沈清韵递给他,“你尝尝?”
陆晨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就着她喝过的吸管抿了一口。确实甜,但还好。他抬起头,发现沈清韵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样?”
“有点甜。”
沈清韵接过杯子,就着他喝过的位置又吸了一口,然后点点头:“确实。”
她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两人共用一个吸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陆晨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回到家,沈清歌正在客厅里敲代码,看见两人一起进门,眼睛一亮:“哟,大姐和弟弟约会回来啦?”
沈清韵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实验室帮忙。”然后把茶递过去,“你的。”
沈清歌接过,嘿嘿笑:“谢谢大姐,谢谢弟弟。”她吸了一口,然后凑到陆晨身边,压低声音,“弟弟,你是不是给大姐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平时从来不给我买茶,说垃圾食品。”
陆晨还没说话,沈清韵已经上楼了。她的背影依然清冷,但陆晨注意到,她的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傍晚,沈清舞排练回来,一脸疲惫。她瘫在沙发上,朝陆晨招手:“弟弟,过来给我捏捏肩,累死了。”
陆晨走过去,站在沙发后面,双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压。沈清舞发出舒服的叹息:“嗯……对,就是那里……再用点力……”
沈清歌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二姐你倒是会享受。”
“你也可以啊。”沈清舞闭着眼睛说。
沈清歌哼了一声,继续敲代码,但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沈清韵下楼倒水,看见沙发上的场景,脚步顿了顿。陆晨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她垂下眼,若无其事地走进厨房。
那天晚上,陆晨躺在床上,脑海里交替浮现着两个人的脸——沈清舞在舞蹈室里被他压在墙上时迷离的眼神,沈清韵在实验室里看着他说“以后不用忍”时温柔的目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楼,沈清舞抱着被子,嘴角带着笑意,回味着下午陆晨给她按摩时手指的温度。
二楼,沈清韵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茶,对着吸管发呆——那里有两个人共同的痕迹。
三楼的另一间房,沈清歌在电脑上敲下一行字:大姐今天和弟弟单独出去了,回来时两人共喝一杯茶。二姐让弟弟按摩,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数据持续收集中……
她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敲代码。
窗外,月亮很圆。
那架钢琴依然安静地立在客厅角落,但今晚,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