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2:10  ·  所属小说:重生之琉璃公主

腊月十五,宜嫁娶,宜出行,宜会亲。

琉璃殿外,梅花开得正盛。昨夜那场邪性的风过后,枝头的花不但没落尽,反而像是被唤醒了一般,一树树红白相间,热热闹闹地挤在晨光里。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有几枝探到了窗边,风一吹,就轻轻敲着窗棂,笃,笃,笃,像是有人在敲门。

春莺推开窗,一股清冽的梅香涌进来,混着殿内燃了一夜的暖香,说不出的好闻。她深深吸了一口,回头看向妆台前的公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今早的公主正常多了。

笑眯眯的,还会跟她开玩笑,问今天吃什么点心,说昨儿个那个梦做得可累了,睡了一夜还没缓过来。春莺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偷偷观察——眉眼弯弯,说话软软,和往常一模一样。昨夜里那副吓人的模样,大概真的只是噩梦。人做了噩梦嘛,醒来总会有些恍惚,她娘说过,这叫“魇着了”,过几天就好了。

“公主,今儿梳个什么发髻?”她走上前,拿起梳子,手指熟练地梳拢那一头青丝。

宇文琉璃对着铜镜端详自己,指尖轻轻拨弄着妆奁里的首饰。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肤若凝脂,唇上只薄薄涂了一层口脂,就已经艳得像三月的桃花。她歪着头想了想,语气轻快得像只雀儿:

“就梳那个……什么来着?就是上次林姑娘夸好看的那个,惊鸿髻。”

春莺手一顿。

她小心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

公主提起林姑娘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昨夜那些古怪——公主在噩梦里喊的名字,好像就是“林婉儿”。一声一声的,喊得可凄厉了,像是被人掐着喉咙,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那种喊。她当时站在帘子外面,听得头皮发麻,腿都软了。

“愣着做什么?”琉璃从镜子里看她,笑盈盈的,眼尾微微上挑,“不会梳了?那我让素云来。”

“会会会!”春莺赶紧动手,手指熟练地挽起青丝,一边梳一边试探着说,“公主和林姑娘真是要好,昨儿个还念叨她,今儿个就要梳她夸过的发髻。奴婢记得,上次林姑娘夸这发髻的时候,还夸了公主那支九鸾钗来着,说那钗好看得紧,什么‘鸾凤衔珠,举世无双’……啧啧,那词儿,奴婢都记不住。”

“念叨?”琉璃垂眸,拿起妆奁里那支九鸾钗,在指间慢慢转动。

钗头的鸾凤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九尾舒展,每一片羽毛都雕刻得纤毫毕现,像是真的凤凰落在了指尖。那颗夜明珠只有小拇指甲盖大小,夜里能自己发光,柔柔的,幽幽的,像是把月亮吞进了肚子里。

“我念叨她什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公主做梦,好像喊了林姑娘的名字。”春莺小心翼翼地说,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生怕扯疼了她,“喊了好几声呢,奴婢在外间都听见了。公主和她说知心话,梦里都惦记着。这要是让林姑娘知道了,肯定感动得不得了。她那样的身世,无父无母的,能遇上公主这样的贵人,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琉璃没接话,只是看着手里的钗。

九鸾钗,九尾鸾凤,衔着夜明珠。

母后说这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传女不传男,到她这一辈,只她一个女儿,自然归了她。母后给她的时候,亲手在她发间,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泪光,说:“我们琉璃长大了,该戴这钗了。”

前世,她把这钗送给了林婉儿。

因为林婉儿说:“公主这钗真美,可惜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戴不起。”

她那时觉得林婉儿可怜。一个孤女,无父无母,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多让人心疼啊。她记得林婉儿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眶微红,嘴唇轻颤,自卑得连头都不敢抬,像是地上的蚂蚁都比她高贵。她心里一软,觉得自己应该对她好。她亲手把钗拔下来,进林婉儿发间,看着那张清秀的脸在珠光映衬下多了几分颜色,心里还高兴得很,觉得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她记得林婉儿当时的反应——愣住,然后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公主大恩,民女无以为报,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公主”。

她赶紧把人扶起来,说婉儿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是姐妹,不说这些。

后来呢?

后来林婉儿戴着这钗,穿着她送的衣服,踩着她的脸,笑着说:“公主,你送我的那些东西,我都替你收着呢。”

那些东西,她替她收着。

她的人头,谁替她收着?

她的眼睛,谁替她收着?

她的脚,谁替她收着?

她那五个哥哥的命,谁替他们收着?

——

“公主?公主!”

春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琉璃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容,怎么说呢,还是那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可春莺看着,总觉得有点……瘆人。

不是那种阴森森的瘆人,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像是公主在笑,可那笑没有进眼睛里。眼睛是空的,黑的,深得看不见底。明明外面太阳那么好,照得满室生辉,可公主的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怎么了?”

“梳好了。”春莺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声音都放轻了三分,像是怕惊着什么,“公主您看,行吗?”

琉璃看向镜子里。

惊鸿髻,发髻高挽,鬓边垂下一缕青丝,衬得脸越发小巧精致。她抬手,把那支九鸾钗进发间。

钗头的鸾凤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九尾舒展,栩栩如生,像是要飞起来。那颗夜明珠虽是白天,也隐隐透着光,幽幽的,柔柔的,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好看吗?”

“好看极了!”春莺真心实意地夸,眼睛都亮了,刚才那点害怕被这好看冲淡了不少,“公主戴什么都好看,这钗就该公主戴,换了别人,压不住。您瞧这光,衬得您跟仙女似的。奴婢活了这么大,就没见过比公主更好看的人。昨儿个皇后娘娘还说,公主越长越像年轻时的她,可依奴婢看,公主比皇后娘娘年轻时还好看。”

琉璃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挂在脸上的,现在的笑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春水在流动。

“你说得对。”她站起身,裙摆逶迤拖地,转身往外走,“这钗,就该我自己戴。”

换了别人,压不住。

也拿不走。

——

坤宁宫里,皇后沈清辞正坐在窗边喝茶。

她三十八岁了,看起来却不过三十出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柔和得像江南三月的烟雨,一颦一笑都带着说不出的韵味。她坐在那里不说话,就是一幅画,一幅让人移不开眼的画。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成了画里的点缀。

窗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盆水仙,刚开了一朵,白的瓣黄的蕊,清香淡淡的。皇后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那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后!”

琉璃提着裙子跑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皇后手里的茶差点泼出去,又好气又好笑地拍她的背,语气里全是宠溺:“都十六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莽莽撞撞。这要是让外人看见了,还不得笑话你?说宇文家的公主没规矩,一点公主的样子都没有。”

“十六也是母后的孩子。”琉璃从她怀里抬起头,眨眨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外人笑话就笑话呗,反正我又不在乎。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我高兴就行。母后,我今儿个好看吗?”

皇后仔细端详她。

发髻高挽,九鸾钗斜,衬得一张脸明艳动人。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她伸手抚了抚女儿的鬓角,眼里是藏不住的疼爱。

“好看,比你母后年轻时还好看。”

“母后现在也不老。”琉璃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兰花香,忽然有点想哭。

前世,母后为她顶撞父皇,被禁足,最后郁郁而终。她临死前都没能见母后一面。听说母后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她小时候穿过的一件小衣裳,怎么掰都掰不开。那是她三岁时穿过的,粉红色的,绣着小花,早就穿不下了。可母后一直留着,压在箱底,没事就拿出来看看。

现在,母后还好好地坐在这里,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说她好看。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兰花香,手指还是那么温柔,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活着真好。

能重来真好。

“怎么了?”皇后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低头看她,眉头微微蹙起,“眼红红的,谁欺负你了?跟母后说,母后给你做主。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琉璃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就是想母后了。”

皇后失笑,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天天见面,还想?”

“天天也想。”琉璃的声音闷在衣裳里,嗡嗡的,“想一辈子。下辈子也想。下下辈子也想。”

“傻孩子。”皇后摇摇头,没再问。

女儿大了,有心事了,不想说就不说吧。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温柔又安心。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母女俩身上,暖融融的。远处传来宫人们忙碌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新年的气息越来越浓了。有太监在外面指挥着挂灯笼,嚷嚷着“高点高点,再往左一点”。有宫女端着托盘经过,盘子里是刚做好的点心,香味飘进来,甜丝丝的。

琉璃靠在母后怀里,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才是活着该有的样子。

热闹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

不是冷宫里那种死寂,不是悬在梁上那种绝望,不是血流尽时那种冰凉。

真好。

——

午时将至,各府的夫人小姐陆续进宫。

御花园的梅林里,摆了几十张桌椅,铺着大红桌布,摆着各色点心果子。银丝炭烧得旺旺的,埋在地下,从特制的铜管里送热气,把整个园子都烘得暖洋洋的,坐在外面也不觉得冷。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香气飘得老远,连宫墙外都能闻见。

琉璃站在梅林边,身边围着几个世家贵女,叽叽喳喳地夸她今儿个好看,夸她头上的钗别致。

“公主这钗真好看,是沈家的传家宝吧?我娘说过,沈家有一支九鸾钗,传女不传男,世上只此一支。”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凑过来,眼睛盯着那钗,羡慕得不得了。

“我听说那夜明珠是南海进贡的,夜里能发光,亮得像月亮。”另一个穿黄裙子的接话,“公主能让我们看看吗?白天也能发光吗?”

琉璃笑着应付,让她们凑近了看,时不时点点头,眼睛却一直往梅林入口瞟。

按前世的记忆,林婉儿该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梅林深处走来两个人。

一个是萧景琰。今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整个人越发俊朗。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矜贵,世家公子的派头拿捏得恰到好处,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看起来温文尔雅,人模人样的。一边走一边侧头和身后的人说话,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另一个跟在他身后半步,穿一身淡青色的袄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钗,素净得像梅枝上刚落的雪。走路轻轻的,低着头,一副不敢见人的模样。

林婉儿。

琉璃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眼前恍惚闪过那些画面——

她穿着自己送的衣裳,戴着九鸾钗,踩着绣鞋,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说“公主的眼睛真好看”。

刀光一闪。

黑暗。

她听见自己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她听见林婉儿笑着说“下辈子别再这么傻了”。

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不能急。

好戏要慢慢来。

“公主。”萧景琰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挑不出一点毛病,“臣来给公主贺寿。祝公主年年有今,岁岁有今朝。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主笑纳。”

他身后的太监捧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成色极好,通透得像一汪水,雕工也精细,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琉璃看了一眼,笑了笑:“萧世子有心了。这玉簪真好看,成色也好。本宫记得,这是去年南边进贡的那批玉料吧?父皇赏了镇北侯府两块,这就是那块?”

萧景琰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认得出来,赶紧点头:“公主好眼力,正是那块。臣让人请了最好的玉工雕的,雕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琉璃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看不出什么别的意思,“那可真是费心了。萧世子这份心意,本宫领了。”

她让春莺收下,然后目光越过萧景琰,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

“林姑娘也来了?”

林婉儿抬起头。

那双眼睛含着水光,怯生生的,像小鹿一样,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和无助。她今穿得素净,淡青色的袄裙,洗得发白的绣鞋,在一众珠光宝气的贵女中格外显眼,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琉璃注意到,她站在萧景琰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人看见他们是一起来的,又不会显得太过亲近。

分寸拿捏得真好。

“民女给公主请安。”她的声音也柔柔的,带着几分羞涩,几分胆怯,像是怕说错话似的,“公主生辰,民女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只绣了一条帕子,还望公主不要嫌弃。民女手笨,绣得不好,公主若不嫌弃,就当个玩意儿收着。”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姿态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头微微低着,露出纤细的脖颈,那弧度,那姿态,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琉璃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条素白的帕子,角上绣着一枝红梅,针脚细密,倒是用心。那红梅绣得不错,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她翻过来看,背面也净利落,没有乱糟糟的线头。林婉儿的手艺确实好,前世她送的那些绣品,件件都是精品。

“林姑娘手真巧。”她笑着收起帕子,眼睛却盯着林婉儿的脸,“比我强多了,我连绣个香囊都要绣三个月,还绣得丑死了,歪歪扭扭的,送人都拿不出手。林姑娘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林婉儿微微低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眼睫毛轻轻颤着:“民女自幼孤苦,没什么本事,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小时候跟着隔壁的婶子学过几天,后来就自己琢磨。公主金尊玉贵,哪需要学这些,自然有人给公主绣最好的。”

“也是。”琉璃点点头,一脸的天真,“我娘也这么说,说这些事不用我学,有绣娘呢。可我觉得,自己绣的东西,总比别人绣的有心意。林姑娘说是不是?”

“公主说得是。”林婉儿的声音更低了,“只是民女这样的人,也只能送些这样的东西,比不得公主那些稀世珍宝。”

萧景琰在旁边听着,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他带林婉儿来是对的。公主待她和善,看来之前那些担心都是多余。他原本还怕公主会不高兴,毕竟林婉儿出身低微,又和他走得近——今早他来接林婉儿的时候,还特意避开了人,绕了好大一圈,就怕被人看见说闲话。现在看来,公主还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公主,不会计较这些。

“公主今儿个这钗真好看。”林婉儿抬起头,目光落在琉璃发间的九鸾钗上,眼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惊艳,“是皇后娘娘送的那支吧?民女听说过,沈家有一支九鸾钗,传了上百年,是稀世珍宝。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夜明珠,当真是举世无双。”

她说着,眼里是恰到好处的羡慕,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自卑,几分向往,几分可望而不可即的怅然。

“这样好的东西,也就公主配戴。民女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戴不起这样的钗。别说戴了,见都没见过几回。”

她说完,微微垂下眼睫,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疼。

这是她惯用的招数。

“公主这钗真美,可惜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戴不起”——前世,她就是这么说的。语气一模一样,表情一模一样,连低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那时候琉璃听了,心里一阵怜惜,立刻拔下钗,在她发间,说“婉儿姐姐说什么呢,你喜欢就拿去,咱们是姐妹,我的就是你的”。

现在,同样的话,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眼神。

琉璃看着她,笑容不变。

然后她说:“婉儿姐姐说得对,这钗确实好看。”

她顿了顿,抬手又摸了摸那钗头,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炫耀。指尖轻轻划过鸾凤的翅膀,划过那颗夜明珠,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

“所以我更要好好珍藏。”

林婉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精彩极了——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里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凝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刚要喝,发现里面结了冰。

那变化太快,快到旁边的萧景琰都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儿傻乎乎地站着,一脸的和煦春风。

她大概没想到。

那个傻子一样的公主,那个她说要什么都给的公主,那个从来不会拒绝她的公主,那个她说一句话就巴巴地把自己东西往她手里塞的公主,这次居然没接话茬。

不但没接话茬,还说了句“好好珍藏”。

什么意思?

不给了?

她不相信。

一定是她想多了。公主那么傻,那么好骗,怎么可能突然变了?肯定是有人教了她什么,或者她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会儿单独说话的时候,再提一提,肯定还是会给的。

可那张脸上的笑,怎么那么……刺眼?

“林姑娘?”琉璃歪着头,一脸天真,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冻着了?要不进去坐坐?本宫让人给你端碗热茶?今儿个虽然暖,可到底是腊月,风还是凉的。你穿得这样单薄,仔细冻坏了。”

林婉儿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嘴角的肌肉都在发僵。

“没……没有,民女只是……只是觉得公主说得对。这样的好东西,是该好好珍藏。民女失态了,请公主恕罪。民女没见过世面,让公主见笑了。”

“是吧?”琉璃笑得更灿烂了,眉眼弯弯,像是真的在分享什么开心事,“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是母后给的,是沈家传了上百年的东西,要是随便送了人,母后该伤心了。你说是不是,萧世子?”

她忽然把话题抛给萧景琰。

萧景琰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公主说得是。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自然该好好珍惜。这钗是沈家的传家宝,自该由公主收着。”

“还是萧世子懂道理。”琉璃笑着,挽住皇后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母后,您看,连萧世子都这么说。我今儿个是不是特别懂事?没随便把东西送人,知道珍惜您给的东西了。”

皇后低头看她,眼里是全然的宠溺,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不过今儿个确实懂事,母后该赏你。”

“赏什么?”

“赏你晚上多吃一块点心。”

“母后小气!”

萧景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异样。

他总觉得公主今天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不是以前那种热切,那种每次见他都亮晶晶的眼神,像是小狗见了主人,恨不得扑上来摇尾巴。而是淡淡的,疏离的,像看一个普通的客人,甚至还不如普通客人。

至少对普通客人,公主还会客气几句,还会问“最近可好”“府上可安”之类的场面话。

对他,她好像连客气都懒得客气。问都没问他一句,从见面到现在,除了那句“萧世子有心了”,就再没跟他说过话。倒是跟林婉儿说了不少,还关心她冻着没有。

不对,一定是想多了。公主才十六岁,哪来那么多心思。她从小就这性子,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不会藏着掖着。

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心里那点异样,怎么也压不下去。像是鞋里进了颗小石子,硌得慌,可又倒不出来。

——

宴席设在梅林边的暖阁里。

暖阁不大,却布置得格外雅致。窗子半开着,梅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混着暖阁里的茶香点心香,说不出的好闻。炭火烧得旺旺的,从地龙底下送上来,烘得整个暖阁暖融融的,穿着薄袄都不觉得冷。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琉璃坐在主位上,身边围着各府的夫人小姐,笑语晏晏。

她应付得游刃有余,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夸谁家姑娘长得俊就夸,该说谁家公子有才就说,举手投足间全是公主的派头,挑不出一点毛病。谁也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林婉儿坐在角落里。

她的位置不怎么好,偏僻,光线也暗,离主位隔了七八张桌子。可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端庄地坐着,时不时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

可她的眼睛,时不时往琉璃这边瞟。

那目光,像是淬了毒。

琉璃当然感觉到了。

那种如芒在背的视线,她想忽略都难。前世她不懂,还以为那是林婉儿羡慕她、仰慕她,心里还美滋滋的。现在她懂了——那不是羡慕,是嫉妒;那不是仰慕,是觊觎。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叫“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什么都有,凭什么我费尽心机才能得到一点,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在想什么,琉璃大概能猜到。

无非是——这个傻公主今天怎么不按套路出牌?难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引起她怀疑了?还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那个九鸾钗,她明明那么喜欢,怎么就突然不给了?以前她一说“可惜我戴不起”,公主就巴巴地往她手里塞,今天怎么就不灵了?

想吧,慢慢想。

想破脑袋你也想不明白,这世上有个词叫“重生”。

琉璃端起茶盏,遮住嘴角的弧度。

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清香扑鼻。她轻轻抿了一口,在舌尖含了含,才慢慢咽下去。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暖洋洋的。

“公主,听说您最近在学诗?”一个圆脸的小姑娘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崇拜,“我哥哥说,公主上次在诗会上作的那首诗好极了,比那些自诩才女的人强多了。他说那诗意境深远,用词精妙,绝非寻常之作。他还说,那诗有盛唐之风,就是放在前朝那些大诗人集子里,也毫不逊色。”

琉璃眨了眨眼睛:“你哥哥是谁?”

“我哥哥是太学院的,叫沈明远。”小姑娘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一脸骄傲,“他可厉害了,是太学院最年轻的学士,才十九岁就当上学士了,我娘说他是神童。他说公主有天赋,要是好好学,一定能成大器。他还说,如果公主不嫌弃,他可以送几本诗集来给公主看。”

琉璃差点笑出声。

那首诗是杜甫的,当然意境深远,当然用词精妙。四哥抄给她的诗集里就有,她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她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诗不诗的,只觉得那几句读着顺口,就记下了。谁知道后来派上了用场。

她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林婉儿。

果然,那张脸又白了几分。

林婉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茶盏里的水起了细细的涟漪。她的嘴角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可那笑容已经僵了,像是画在脸上的一张皮。

“沈公子过誉了。”琉璃笑眯眯地说,语气谦虚得恰到好处,“本宫也是偶然间想到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要说才女,还得是那些真正有学问的人,比如前朝的谢道韫,比如本朝的李大家。本宫这点小把戏,不值一提。”

“公主太谦虚了!”旁边另一个贵女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眼风往林婉儿那边扫了扫,“比那些抄别人的诗还说是自己写的人,强了不知多少倍。至少公主是自己想的,不像有些人,肚子里没货,全靠偷。偷了还不承认,还装得跟真的一样。”

这话说得,明晃晃地往林婉儿身上招呼。

琉璃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是个面生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一看就是个爽利性子,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她记得这人,是兵部尚书家的女儿,叫秦霜,前世听说过,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最看不惯那些装腔作势的人。后来嫁了个将军,跟着去了边关,子过得挺好的。

林婉儿低着头,茶盏里的水晃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攥着茶盏,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茶盏捏碎。

萧景琰坐在男宾那边,隔着几个座位看向这边,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听出那话是在说林婉儿,可人家没指名道姓,他总不能跳出来对号入座吧?那不成不打自招了?

琉璃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情越发好了。

“秦姑娘说得对。”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做人嘛,还是实在些好。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抢也抢不来。就算一时抢到了,也留不住。老话不是说嘛,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林婉儿。

林婉儿的手抖了一下。

茶盏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衣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慌忙低头去擦,动作有些慌乱,全没了刚才的从容。袖子擦来擦去,那印子反而越擦越大,从指甲盖大小变成铜钱大小,怎么也擦不掉。

琉璃收回目光,又抿了一口茶。

滋味真好。

比刚才还好。

——

宴席散了,各府的夫人小姐陆续告辞。

琉璃站在梅林边送客,笑得脸都快僵了。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个,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腮帮子。脸上的肌肉都酸了,像是做了几百遍的表情。

“累了?”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她回头。

战北霆站在梅树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今还是那身玄色的锦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衬得整个人冷得像腊月的风,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得让人不敢靠近。梅花在他身后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可他往那儿一站,那些花就全成了背景,成了陪衬,没人会多看一眼。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她的眼神却是暖的,暖得不像那个在战场上人不眨眼的异姓王,暖得不像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那眼神,像是看什么珍贵的、易碎的、需要好好护着的东西。

“霆哥哥?”琉璃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没去宴席上坐?”

“来给你送生辰礼。”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像是送的不是什么稀罕物,而是一块普通的点心,“刚回来,没赶上宴席。”

琉璃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朵雪莲。

花开得正好,花瓣洁白如雪,层层叠叠,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花瓣上还带着冰霜的痕迹,一看就是从极寒之地采来的,还保持着刚摘时的模样,连一片花瓣都没碰坏。锦盒里铺着厚厚的棉絮,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怕它冻着,又像是怕它化了。

“这是……北境的雪莲?”她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惊讶,“你特意去采的?这时候北境冰天雪地的,你怎么上去的?”

战北霆没回答,只是说:“你小时候说想要。”

琉璃愣住。

她小时候确实说过。

那会儿她才七八岁,有一次听人说起北境雪山上有一种莲花,长在冰天雪地里,开得比任何花都好看。她随口说了一句“想要”,转头就忘了,连自己说过都不记得。小孩子的话,说过就忘,谁能当真?

可他当真了。

他记了这么多年。

从她七八岁,到现在她十六岁,八九年了。

年年都去?还是今年才去?那冰天雪地的,他怎么上去的?那雪山她听说过,陡峭得很,常年积雪,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冰缝里,尸骨都找不着。她听三哥说过,北境的雪莲长在最高的山峰上,要爬三天三夜才能到,一路都是冰,一路都是雪,一路都是风。采一朵雪莲,要拿命去换。

“霆哥哥。”她捧着锦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酸酸的,软软的,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战北霆看着她,目光在她发间的九鸾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钗很好看。”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淡,像是随口一说,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她心里一动,“自己留着,别送人。”

琉璃心里一动。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随口一说,还是看出了什么?他知道什么?他怎么会知道?前世的事,他不可能知道。可他那话,怎么听着像是有深意?

她抬头看他,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出点什么。可他只是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外面的寒气,落在她发顶的时候,轻轻柔柔的。他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握剑磨出来的,粗糙得很。可那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她。

揉完才想起她已经是大姑娘了,不是小时候那个追着他跑的小丫头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负在身后。

“走了。”

他转身。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被那些红白相间的梅花遮住了。他走路很快,大氅带起一阵风,吹落了几片梅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琉璃站在原地,捧着雪莲,看着那背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湿。

她想起前世。

前世他也是这样,默默对她好,从不说什么。她送的那个丑香囊,她以为他早扔了,可他留了一辈子,留到死。临死都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她不知道他握着那个香囊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临死前有没有想起她,不知道他有没有遗憾。

她只知道,她欠他的。

欠了好多好多。

这一世,换她对他好。

——

回到琉璃殿,春莺迎上来帮她卸钗环。

琉璃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又看了看手里那支九鸾钗。钗头的鸾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活的,像是随时会飞起来。她轻轻抚过那些羽毛,一一,感受着那些细细的纹路。

“春莺。”

“奴婢在。”

“你说,如果有人想要我的东西,我该不该给?”

春莺手顿了顿,小心地看了一眼镜子里公主的表情,斟酌着说:“那要看什么人,想要什么了。要是公主乐意给的,给就给了;要是不乐意给的,谁也不能强要。您是公主,只有别人给您东西的份儿,哪有您给别人东西的道理?就算要给,也得是您愿意给的,不能是别人要的。”

“说得对。”琉璃把钗放回妆奁里,合上盖子,轻轻拍了拍,“谁也不能强要。”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梅树上,影影绰绰。

她想起白天林婉儿那张僵住的脸,想起她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想起她慌乱低头去擦茶渍的样子,想起她茶盏里水晃出来的涟漪,想起她攥着茶盏发白的指节。嘴角又忍不住弯起来。

这才刚开始呢。

九鸾钗只是个开胃菜,后面还有暖玉棋盘、雪狐裘、孤本诗集、那些小玩意儿……一件一件,她都要拿回来。不,不是拿回来,是压就不给。那些东西还在她这儿,好好地放着,一样都没少。林婉儿想再骗走?做梦。

至于那些已经送出去的?

她看着妆奁,笑了笑。

反正上一世送出去的东西,这一世还都在她这儿。林婉儿一件都没拿到。她辛辛苦苦算计了那么久,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林婉儿啊林婉儿。”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世,你拿什么来翻盘?”

烛火跳了跳,像是在回应她。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咚——咚——咚——咚,四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琉璃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向床榻。

明天,还会很有意思的。

她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锦被柔软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洋洋的。她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半张脸。窗外有风,吹得梅枝轻轻敲着窗棂,笃,笃,笃,像是有人在敲门。

可她不怕。

她什么都不怕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冷宫,没有刀光,没有血。

只有雪莲淡淡的清香,从锦盒里飘出来,萦绕在枕边,伴着她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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