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苏子皓虽无坐馆之名,但洪兴十二区的话事人里,谁敢真把他当寻常四九仔看待?谁不是平起平坐地同他打交道?三年时间,足够他织就一张自己的网,与韩宾、太子、十三妹,还有那位精明的基哥,都维系着不远不近、却足够牢靠的交情。
“嘀嘀咕咕说什么悄悄话呢?”
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了进来,十三妹踩着步子走近,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扫,“老远就看你们咬耳朵,准没琢磨好事。”
韩宾指间香烟的灰烬无声断裂。
他朝十三妹方向偏过头,话音里听不出遮掩:“刚和阿文谈走水路运货的事。”
十三妹瞳仁倏地掠过一丝光,像暗巷里转瞬即逝的打火机亮斑。
她顺势落座,与韩宾一左一右将苏子皓困在卡座 。
“你也想分这杯羹?”
苏子皓后颈抵着皮质椅背,目光扫过她眉梢,“钵兰街那摊子午夜生意,你腾得出手?”
那条街是九龙霓虹最腥浓的血管,各字头眼红的肥肉从未少过。
十三妹虽占着大姐头名号,暗处不知多少双鞋等着踩进她地盘。
香江最混沌的三处漩涡——钵兰街、庙街、油麻地,从来都是新旧血污层层交叠的泥潭。
“阿润和刀疤淇能替我盯场子……”
“免了。”
苏子皓截断她话音时,指尖在玻璃杯沿划了半圈,“一个风吹就倒,另一个充其量多道疤。
管姑娘们讨生活还算凑合,走私这行当的水深,她们蹚不起。”
十三妹忽然倾身,手臂勾住苏子皓脖颈,气息喷在他耳廓:“阿润那张脸,你真没半点念头?”
“人家整颗心吊在你身上,你就这样往外推?”
苏子皓侧目打量她,从绷紧的皮夹克领口到刻意剃短的鬓角。
“怪我么?”
十三妹松开手,喉间滚出半声叹息,“你们清楚,我和她没可能。”
她曾迷恋过女人肌肤的温度,尤其那个叫莎莎的——直到 从背后捅进来。
自那以后,所有温软触碰都成了扎进记忆的玻璃碴。
如今出入场合带着的女伴不过是层油彩,一个女子要在社团血肉场里挣出话事人交椅,有些戏必须唱足。
“阿润若能跟着你,我倒安心。”
十三妹忽然正色,“反正你屋里已收着两盏长明灯,多添一盏又何妨?”
“什么叫多一盏?”
苏子皓拧眉瞪她,“我那两位是生死里熬出的情分,你当是码头进货?”
十三妹从鼻腔嗤出声响,扭头瞥向韩宾:“你评评理,男人真能同时把心掰成几瓣?”
韩宾呛了口烟,喉结上下滚动。
他既不能驳苏子皓,更不敢逆十三妹——谁不知他韩宾这些年目光始终绕着她转?
“花弗最近还找你麻烦么?”
韩宾突然将话头劈向别处。
那个联合社堂主正大张旗鼓要往钵兰街旗,硝烟味早已漫过好几条街。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十三妹指尖的烟灰无声断裂。”花弗没碰我地盘,”
她声音压得低,像砂纸磨过木头,“可钵兰街被他搅得翻了天,好几家的场子都砸了。”
空气凝滞片刻。
韩宾指节叩了叩桌面,震得茶盏轻响。”要起风了。”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涟漪,“这条街一乱,整个油尖旺都得跟着晃。
到时候差佬扛着盾牌冲进来,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苏子皓推开面前的骨瓷杯,杯底碰出清脆一响。”调个人过去替你守阵?”
他目光落在十三妹紧抿的嘴角上,“不是玩笑。”
十三妹却摇头,唇角忽然扯出个短促的弧度。”还不到借兵的时候。”
她捻灭烟蒂,猩红火星在烟灰缸里嘶了一声,“真撑不住那天,我亲自来敲你的门。”
“就怕你牙咬碎了也不肯吭声。”
韩宾话里带着钝刀子割肉般的无奈。
这女人什么都硬,脊梁硬,拳头硬,连逞强都硬得像铜浇铁铸。
三人话音悬在半空,议事厅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瘦长影子斜斜切进来,来人扯了扯花衬衫的领口,喉结滚动时带出沙哑的笑。”哟,都到齐了?”
旺角的话事人靓坤眯着眼扫过全场,瞳孔里泛着熬夜过后的血丝。
“坤哥这是从哪个片场赶过来?”
肥佬黎肥硕的身子陷在扶手椅里,声音黏腻得像化开的糖,“再晚半步,怕是要跟蒋先生前后脚进门了。”
满座顿时浮起低低的嗤笑。
谁不知道靓坤手里攥着个电影公司,胶片卷上滚着的尽是些见不得光的 把戏。
那些女主角的胭脂味,怕是早已浸透了他的衬衫领子。
“黎胖子,”
靓坤不恼,反而歪着头笑出声,嗓子像破风箱般嘶嘶作响,“你杂志社那些女模特的床垫,难道没被你压塌几张?”
他忽然转头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话锋陡转,“不过嘛,我倒不是垫底的那个——有人比我更会摆架子,怕是等着压轴登场呢。”
满堂窃语骤停。
所有目光暗地里交错,最后都钉在空着的那张红木椅上。
靓坤和大佬那点旧怨,早就是茶余饭后嚼烂了的话题。
门板就在这时被猛力撞开。”你老母,靓坤你再说一遍!”
大佬的吼声裹着走廊穿堂风砸进来,额角青筋暴起。
“还要我重复?”
靓坤慢悠悠转身,指甲刮过桌面发出刺耳的锐响,“看看钟,离八点只差一针的距离。
怎么,哥现在出门要算黄道吉时了?”
他忽然俯身,声音压成毒蛇吐信般的耳语,“对了,顺便提醒你——铜锣湾那张椅子是怎么落到你屁股底下的,可别睡太沉给忘了。”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一扎进大佬耳膜里。
最后那句尤其狠,几乎要挑破他这些年结痂的旧疮。
他在洪兴熬了三十年,血淌过,刀挨过,论资排辈早该上位。
可话事人的交椅就那几把,等着等着,竟等出个“捡漏”
的污名来。
所以他拼了命要把陈浩南推上去,仿佛这样就能把烙在背上的指印一块块刮净。
“我替社团流了多少血,在座各位有眼都看得见!”
大佬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壶盖跳起来,“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看得见,当然看得见。”
肥佬黎忽然阴恻恻话,胖手指摩挲着杯沿,“可惜啊,有些人要是早生几年,铜锣湾的夜景怕是得换个招牌喽。”
说罢还咂了咂嘴,像尝到什么余味。
大佬猛然掀翻椅子,木腿刮过地砖发出尖啸。”肥佬黎,你活腻了!”
窗外霓虹恰好亮起,姹紫嫣红的光泼进来,把每个人脸上纵横的沟壑照得明明灭灭。
议事厅古老的挂钟当当敲响,整八点,沉钝的钟声里,新一轮的暗正在桌底下汹涌蔓延。
议事厅内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肥佬黎那张油汗涔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喉结上下滚动几次,终究没敢再吐出半个字。
十二张交椅排开,他掌管的堂口进项单薄,手下能打的小弟掰着指头数得过来——这话戳穿了窗户纸,却没人愿意接。
“铜锣湾的话事人,口气果然比砵兰街的霓虹灯还亮。”
角落阴影里飘出一把沙哑的嗓子,像钝刀磨着生锈的铁皮。
靓坤慢条斯理拍了两下巴掌,掌纹里还沾着昨夜雪茄的灰烬。”现在只是坐在这里拍桌子,将来要是坐上龙头位,是不是该给我们每人订口棺材?”
话音坠地的瞬间,长桌两侧五六张面孔骤然绷紧。
基哥指间的烟蒂被按进烟灰缸,碾出吱呀一声响。”阿,同门共饮过血酒。”
他眼皮耷拉着,视线却钉在大佬青筋隐现的手背上,“刀口该朝外,不是对着自己人。”
“玩笑话罢了,何必当真?”
“肥佬黎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几道声音从末席飘过来,灰狗、阿超、兴叔——这几个名字报出来,连守门的小弟都能听出底气不足。
他们地盘挨得近,每月交数时总互相遮掩着短缺,此刻倒像约好了般齐齐开口。
大佬腮帮肌肉拧成硬块。
他瞪向靓坤,对方正歪着嘴用指甲剔牙缝,那副懒洋洋的神态比直接挑衅更刺眼。
腔里怒火烧得噼啪作响,可他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再蠢的人也看得清局势:十二盏灯笼挂一条绳上,谁先松手,整串都得砸个稀烂。
‘莽夫。
’靓坤舌尖顶住上颚,无声嗤笑。
若不是蒋天生总把这条忠犬带在身边,他连多看一眼都嫌费劲。
可惜,棋盘上总得先吃掉最聒噪的棋子。
…………
“这位哥,脑子怕是全长在拳头上了。”
韩宾肘支着椅背,歪头对十三妹低语。
他袖口露出一截刺青,是关二爷拖刀的半幅画像。”迟到半个钟头,进门先掀桌——真当这里是拳台?”
十三妹没接话,指尖在檀木桌沿划了道看不见的线。
她忽然侧过脸,朝始终沉默的苏子皓抬了抬下巴:“他手下那个陈浩南倒是块材料。
听说上月澳门那桩赌债,三天就收齐了。”
顿了顿,补上半句试探,“你铜锣湾缺不缺双花红棍?”
苏子皓摇头。
动作很轻,像拂开眼前并不存在的蛛丝。
“嫌他不够狠?”
“道不同。”
四个字截断所有可能。
十三妹挑眉,不再追问。
她想起去年清明,陈浩南独自在蒋家祖坟前守了整夜——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忠,有时候比反骨更让人心惊。
…………
“龙头到——”
陈耀推门的声响掐断所有窃语。
蒋天生踏进门槛时,满屋人像被线扯着的木偶齐刷刷起身。
他笑着压压手掌,温润得如同庙里那尊总含着悲悯的玉佛。
等最后一个小弟退到墙,蒋天生指节忽然叩了叩桌面。
檀木发出沉闷的回响。
“今请各位来,”
他脸上笑意淡去,瞳孔里浮出冷铁般的光,“是要商量件见血的事。”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雪茄的灰烬在玻璃缸边缘堆成小山。
长桌尽头的 了弹烟灰,声音像钝刀划过磨石:“奥门那笔账,三成。”
他不必说完下半句。
在座所有人都记得三天前码头传来的消息——丧彪的人当着洪兴十二个弟兄的面,把货柜钥匙扔进了咸水海。
角落里传来茶杯轻叩桌面的脆响。
大佬用杯盖拨着浮叶,热气模糊了他半边脸。
蒋天生的目光掠过他时停顿了半秒,像钟摆划过既定刻度。
“江湖上饿狗多。”
坐在窗边的男人忽然笑出声,指甲缝里还沾着片场带来的油彩,“闻到血腥味就敢扑食。”
他吹掉指尖的彩屑,“洪兴要是连瘸腿野狗都收拾不了,明天铜锣湾的泊车费就该改姓了。”
提议来得太快,像排演过无数次的戏码。
陈浩南起身时皮夹克发出皮革摩擦的细响,年轻的声音斩断满室寂静:“我去。”
三个字落地,墙上的老式挂钟正好敲响第十下。
有人低头转动尾戒,有人把玩着打火机盖。
火石擦动的咔哒声里,不知谁轻轻嗤笑——这出堂会唱得太过工整,连台词间的气口都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