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拦路
箭在弦上。
阳光照在箭镞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锦盯着那支箭,盯着那个拿箭的人。
周大站在路中间,青布衣裳,瘦高的个子,左脚微微跛着。他的脸晒得很黑,满是风霜的痕迹,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马车。
盯着林锦。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下车吧。”
翠竹吓得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柳姨娘的脸色白了,但还撑着,没出声。
林锦没动。
她看着周大,看着那支箭,看着他的手。
那双握弓的手,骨节粗大,满是老茧。
右手的食指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指划到指尖,弯弯曲曲,像一条蜈蚣。
和箭杆上的指纹,一模一样。
“周大。”林锦开口,“你要我?”
周大没说话。
林锦掀开车帘,走下车。
翠竹想拉她,没拉住。
“小姐!别下去!”
林锦没理她。
她站在马车前面,和周大面对面。
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路边的田里,几个农人远远地看着这边,不敢靠近。
“周大,周瑞家的,是你的吧?”
周大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春兰也是你的?”
周大没回答。
林锦往前走了一步。
周大的手紧了紧,箭在弦上,随时可以射出。
林锦没停。
她又走了一步。
“周嬷嬷呢?也是你的?”
周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恐惧,不是心虚。
是——
别的。
林锦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是谁的人?”
周大开口了。
“大小姐,你不该来。”
“来哪儿?庄子?”
周大没回答。
林锦笑了。
“周大,你以为了我,就能保住你的主子吗?”
周大的眼神变了变。
“周瑞家的死了,春兰也死了。可那支箭上的指纹,我留下来了。墙上的血字,我也记下来了。我死了,这些证据会落到官府手里。到时候——”
她顿了顿。
“你的主子,跑得了吗?”
周大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一瞬间,林锦看见了。
他怕了。
不是怕她。
是怕他的主子。
怕事情败露,怕自己被灭口。
“周大。”林锦的声音放轻了,“你的主子是谁?”
周大没说话。
林锦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她和他之间,只剩下三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箭射出来,她躲不开。
但她还是走了这一步。
周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他放下了弓。
“大小姐,你胆子很大。”
林锦没说话。
周大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箭收了回去。
“上车吧。”他说,“庄子在前面。”
他转身,往路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林锦。
“大小姐,庄子上……有些事,你最好别管。”
说完,他走进路边的林子,不见了。
林锦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林子,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气味。
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二、庄子
马车继续往前走。
翠竹哭了一路,一边哭一边念叨:“吓死奴婢了……吓死奴婢了……”
柳姨娘坐在对面,一直看着林锦。
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
敬重?
“大小姐,你不怕死?”她问。
林锦看着她。
“怕。”
“那你还敢下车?”
林锦没回答。
柳姨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问了。
马车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青山庄。
庄子比林锦想象的大。
几十间农舍,一片片农田,几个晒谷场。远处是山,近处是河,河水哗啦啦地流着,清澈见底。
庄子门口,站着一群人。
都是庄上的农户,男女老少,大概二三十个。他们看见马车来了,都伸长脖子看,交头接耳地议论。
马车停下。
林锦走下车。
那些农户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那道疤上。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害怕的。
林锦没理他们。
她往庄子里走。
柳姨娘跟在后面。
翠竹紧紧跟着,一步都不敢落下。
庄子管事迎上来,点头哈腰地笑。
“大小姐来了,小的给您请安。住处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庄子里最好的院子。您请跟我来。”
林锦看着他。
这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一脸油滑。眼睛很小,转来转去,一看就不是好人。
“你叫什么?”林锦问。
“小的姓钱,单名一个福字。大小姐叫小的钱福就行。”
林锦点点头。
“周大呢?”
钱福的笑容僵了僵。
“周、周大?他刚才出去了,还没回来……”
林锦没再问。
她跟着钱福往里走。
庄子不大,从东到西走一遍,用不了一炷香时间。钱福带她们去的院子,在庄子最里面,靠着山脚,很僻静。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
“大小姐,您看这院子怎么样?要是不满意,小的再给您换……”
“就这儿。”林锦说。
钱福松了口气,点头哈腰地退下去。
翠竹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嘟囔:“这什么破地方……比咱们蒹葭院还破……”
林锦没理她。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花开得正红,一团一团的,像血。
她想起周嬷嬷的坟,就在庄子后面的山坡上。
她想起周大刚才的眼神。
她想起柳姨娘没说完的那句话。
“我看见一个人,从你娘的院子里出来……”
那个人,是谁?
三、废园
安顿下来之后,林锦开始在庄子里转。
钱福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介绍:“这是晒谷场,那是牲口棚,那是农户住的地方,那边是河,河里有鱼,大小姐要是想吃鱼,小的让人去捞……”
林锦没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庄子最边上。
那里有一个破落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里面长满了杂草,和周围的农舍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地方?”林锦问。
钱福的笑容僵了僵。
“那、那是……一个废园子,荒了很久了,没人去。”
“废园子?”
“是,是……”钱福支支吾吾的,“以前住过人的,后来……后来人没了,就荒了。”
林锦看着他。
“以前住的是谁?”
钱福的额头上冒出汗来。
“是、是一个……”
“周姨娘?”林锦替他说完。
钱福的脸白了。
“大、大小姐怎么知道……”
林锦没回答。
她往那个废园子走去。
钱福想拦,又不敢拦,只好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大小姐,那地方荒了十几年了,又脏又破,没什么好看的……”
林锦已经走到院门口。
院门歪着,一推就倒。
她走进去。
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正房三间,窗户破了大半,屋顶的瓦片也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房梁。
林锦拨开杂草,往里走。
脚下的草沙沙响,惊起几只虫子,扑棱棱地飞。
她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
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照在地上。地上积了厚厚的灰,有几行脚印——不是她的,是别人的。
有人来过。
最近来过。
林锦蹲下来,看那些脚印。
脚印很大,是男人的。
鞋底的花纹,是粗布的,很常见。
但有一只脚印,更深一些。
那是左脚。
走路跛的人,左脚落地更用力,脚印会更深。
周大。
他来过了。
来什么?
林锦站起来,在屋里四处看。
屋里空空荡荡,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破布、破筐、破罐子,上面落满了灰。
林锦走过去,翻那些破烂。
破布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很小,很旧,但质地很好,是上等的羊脂玉。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周”。
林锦的手微微颤抖。
周。
周姨娘的玉佩?
还是——
她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也刻着一个字。
“婉”。
婉?
林婉的婉?
林锦的心猛地一跳。
周婉?
周姨娘的名字,叫周婉?
还是——
这块玉佩,是周姨娘留给谁的?
她想起林婉的身世。
林婉说,她亲娘是府里的丫鬟,生了她之后就被打发到庄子上来了。柳姨娘把她抱过去养着,用她亲娘的命拿捏她。
那个丫鬟,是谁?
会不会就是——
周姨娘?
林锦的手攥紧了那块玉佩。
周姨娘是母亲的陪嫁丫鬟,被父亲收了房,做了姨娘。她生过一个孩子吗?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
但周姨娘死之前,怀过孕。
那个孩子,生下来了吗?
如果生下来了,是男是女?
如果是个女孩——
那个女孩,会不会就是林婉?
林婉说柳姨娘不是她亲娘。她亲娘在庄子上,病着,快死了。
那个“亲娘”,会不会就是周姨娘?
可周姨娘已经死了十五年了。
不对。
周姨娘死的时候,是十五年前。
林婉今年十五岁。
时间,对得上。
林锦的脑海里,那些碎片开始重新排列。
周姨娘怀孕,生下一个女儿。女儿被人抱走,养在柳姨娘名下。周姨娘被人害,尸体草草掩埋。那个女儿,就是林婉。
林婉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以为自己的亲娘是庄子上那个病得快死的女人。其实那个女人,只是周姨娘的旧人,在替周姨娘照顾女儿的名义,掩护她的真实身份。
而周大——
周大是周姨什么人?
他为什么替嫡母卖命?
他和周姨娘,是什么关系?
林锦把那块玉佩收进怀里。
她站起来,走出废园。
外面,阳光刺眼。
钱福站在院门口,满脸是汗,不敢进来。
林锦看着他。
“钱福,我问你一件事。”
钱福点头如捣蒜。
“周姨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钱福的脸彻底白了。
“大、大小姐……这、这事小的不知道……小的那时候还没来庄子……”
“那谁知道?”
钱福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锦看着他。
“你不说,我自己查。”
她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钱福站在原地,像一木桩。
四、山坡上的坟
下午,林锦去了庄子后面的山坡。
周嬷嬷的坟还在那棵老槐树下,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碑,没有标记。
林锦在坟前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周嬷嬷。”她轻声说,“我会查清楚的。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翠竹在后面烧纸钱,一边烧一边哭。
林锦转过身,往山坡上走。
更高处,还有几座坟。
都是庄子上的老人,死了就埋在这里,一座一座,稀稀落落的。
林锦一座一座地看。
有的有碑,有的没有。
有的碑上刻着字,有的已经看不清了。
她走到山坡最深处,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看见一座很小的坟。
没有碑。
但坟前的土,是新的。
有人来过。
最近来过。
林锦蹲下来,看那些土。
土很松,像是刚翻过。
她用手扒开那些土。
扒了半尺深,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
她继续扒。
是一块木板。
木板上,刻着字。
她把木板上的土拂去,凑近了看。
“周氏婉娘之墓”
林锦的手猛地停住了。
周氏婉娘。
周婉。
周姨娘。
这是周姨娘的坟。
可是——
周姨娘的尸体,不是被人偷走了吗?
她问过翠竹,翠竹说周姨娘死后,尸体被抬出府,不知埋在哪里。
原来埋在这里。
埋在这个偏僻的山坡上。
埋在歪脖子树下。
那坟前的土,是谁翻的?
周大?
他为什么要来翻周姨娘的坟?
林锦继续扒土。
越扒越深。
扒到一尺深的时候,她的手又碰到了东西。
是一块布。
她把布扯出来。
是一块襁褓。
很小,很旧,已经发黄了。但还能看出来,是上好的细布,绣着花。
林锦把襁褓展开。
里面,包着一样东西。
是一支银簪子。
很细,很旧,但做工精致。簪头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林锦看着那支簪子,手在发抖。
这簪子,她见过。
在原主的记忆里。
那是母亲生前戴过的簪子。
五、柳姨娘的坦白
林锦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柳姨娘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那目光,和白天又不一样了。
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
恐惧?
林锦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支簪子,放在桌上。
柳姨娘看见那簪子,脸色变了。
“这、这是……”
“我娘的簪子。”林锦说,“在周姨娘的坟里找到的。”
柳姨娘的手微微颤抖。
林锦看着她。
“柳姨娘,你知道周姨娘和我娘是什么关系吗?”
柳姨娘没说话。
林锦继续说:“周姨娘是我娘的陪嫁丫鬟。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我娘把她给了父亲做妾,是为了让她在府里有个依靠。可周姨娘死了。死在我娘之后不久。”
柳姨娘低下头。
林锦拿起那支簪子,在手里转着。
“周姨娘死之前,怀孕了。那个孩子,生下来了吗?”
柳姨娘的肩膀微微一抖。
“如果生下来了,是男是女?”
柳姨娘没说话。
“那个孩子,是不是林婉?”
柳姨娘猛地抬起头。
“大小姐,你……”
“我猜对了?”
柳姨娘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恐惧,是惊讶,还有一丝——
如释重负?
“大小姐,你怎么知道的?”
林锦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柳姨娘。
“柳姨娘,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柳姨娘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
她才开口。
“大小姐,有些事,我瞒了十五年。”
林锦等着。
柳姨娘深吸一口气。
“周姨娘,是我的。”
林锦的心猛地一跳。
柳姨娘继续说:“但不是我想她。是……是有人让我的。”
“谁?”
柳姨娘看着她。
“你嫡母。”
林锦的手攥紧了。
嫡母。
又是嫡母。
“为什么?”
柳姨娘低下头。
“因为周姨娘知道得太多了。她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
林锦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娘是怎么死的?”
柳姨娘抬起头,看着她。
“被毒死的。下毒的人,就是你嫡母。”
林锦的手在发抖。
虽然早就猜到,但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
“可她那时候还没进府……”
柳姨娘摇头。
“她进了。以别的身份。”
林锦愣住了。
“什么身份?”
柳姨娘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娘的贴身丫鬟。”
林锦的脑海里轰的一声。
贴身丫鬟?
母亲的贴身丫鬟,不是周嬷嬷和周姨娘吗?
还有一个人?
“她叫什么?”
“王芸。”柳姨娘说,“你娘的贴身丫鬟之一。你娘死后,她出府待了几年,然后以继室的身份嫁进来。改名王氏。”
林锦的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拼起来了。
王芸。
王氏。
嫡母。
她就是当年下毒害死母亲的人。
周姨娘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被灭口。
周嬷嬷也知道,所以被。
周瑞家的也知道,所以被。
春兰可能也知道什么,所以被。
林锦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她都没感觉到。
“那周大呢?”她问,“周大是什么人?”
柳姨娘说:“周大是王芸的人。王芸进府之前,他是王家的护院。王芸嫁过来之后,他跟着来了侯府,在庄子上当管事。周嬷嬷和周瑞家的死,都是他的。”
林锦的脑海里闪过周大的脸。
那个跛脚的,眼神凶狠的男人。
他了周嬷嬷。
了周瑞家的。
了春兰。
也许还了别人。
“周姨娘和周大是什么关系?”
柳姨娘愣了一下。
“什么?”
“周姨娘和周大。他们是什么关系?”
柳姨娘想了想,说:“周大喜欢周姨娘。从小就喜欢。周姨娘嫁给你父亲之后,他还一直惦记着。周姨娘的死,他恨王芸,但更恨自己保护不了她。所以他这些年,一直替王芸卖命,是因为——”
她顿了顿。
“是因为王芸拿他的家人威胁他。”
林锦的心微微一动。
“他有家人?”
柳姨娘点头。
“一个老娘,一个妹妹。都在王家手里。”
林锦站起来,走到月光下。
月光很亮,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原来如此。
周大不是心甘情愿替嫡母卖命。
他是被的。
他的老娘和妹妹,在嫡母手里。
他不敢反抗。
但他心里,恨。
恨嫡母了周姨娘。
恨自己保护不了她。
所以他人的时候,那么狠,那么准。
那是他的发泄。
那是他的报复。
林锦转过身,看着柳姨娘。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柳姨娘看着她。
“因为你是大小姐。因为你在查你娘的事。因为——”她顿了顿,“我不想再瞒了。”
林锦看着她。
“你不怕嫡母你?”
柳姨娘笑了。
那笑容很苦。
“怕。但我更怕死了之后,没脸见周姨娘。”
林锦没说话。
柳姨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大小姐,周姨娘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
“什么话?”
柳姨娘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她的女儿,叫林婉。让我帮她养大。”
林锦的手微微一颤。
林婉。
真的是林婉。
周姨娘的女儿。
那个推她下水的人。
那个哭着来赔罪的人。
那个差点被毒死的人。
是周姨娘的女儿。
是母亲陪嫁丫鬟的女儿。
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六、抉择
那一夜,林锦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一点一点移动,从天这边走到天那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道疤上。
她在想柳姨娘的话。
在想周姨娘的死。
在想母亲的死。
在想周嬷嬷,周瑞家的,春兰。
在想林婉。
林婉。
那个推她下水的人。
那个被人利用,被人威胁,差点被毒死的人。
她是周姨娘的女儿。
周姨娘是为了保护她,才死的吗?
周姨娘临死前,有没有想到,她的女儿,会被仇人养大?
有没有想到,她的女儿,会成为仇人的工具?
有没有想到,她的女儿,会亲手自己的姐姐?
林锦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婉的脸。
那张脸,满是泪痕,满是恐惧。
“姐姐……你救救我……”
她救了她。
从毒药手里救了她。
可她该不该救?
林婉是她的凶手。
林婉是嫡母的帮凶。
林婉是推她下水的人。
可她也是周姨娘的女儿。
也是母亲陪嫁丫鬟的女儿。
也是——
她的妹妹。
林锦睁开眼。
月亮已经偏西了,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红花开得正艳。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红得像血。
像周嬷嬷的血。
像周瑞家的血。
像春兰的血。
像周姨娘的血。
像母亲的血。
那些血,流了十五年。
还要流多久?
林锦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做了决定。
七、回府
天一亮,林锦就去找钱福。
“准备马车。我要回府。”
钱福愣住了。
“大小姐,您才来一天……”
“回去。”
钱福不敢多问,赶紧去准备。
翠竹跑过来,一脸不解。
“小姐,咱们刚来,怎么又要回去?”
林锦没解释。
柳姨娘从屋里出来,看着她。
“大小姐,你想好了?”
林锦点头。
柳姨娘看着她,目光复杂。
“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林锦看着她。
“揭穿她。”
柳姨娘的脸色变了变。
“你有证据吗?”
林锦从怀里掏出那支簪子,那封信,那块玉佩。
“这些够不够?”
柳姨娘看了看那些东西,摇摇头。
“不够。这些只能证明周姨娘的死和她有关,不能证明你娘的死。”
林锦看着她。
“那你愿意作证吗?”
柳姨娘沉默了。
林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动起来,往府里走。
翠竹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林锦掀开帘子,看着窗外。
田野一望无际,绿油油的。
远处的山坡上,周嬷嬷的坟还在那棵老槐树下。
周姨娘的坟还在歪脖子树下。
那些死去的人,都在看着她。
看着她回去。
看着她和那个人,做个了断。
八、侯府门前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侯府后门。
林锦走下车。
后门开着,和昨天离开时一样。
她推开门,走进去。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穿过月亮门。
蒹葭院到了。
院门半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推开门,走进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嫡母。
嫡母站在石榴树下,看见她进来,笑了。
“锦儿,你回来了。”
林锦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么慈祥,那么温和。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关切,那么心疼。
但那下面,是什么?
是毒。
是血。
是十五年的戮。
“夫人怎么在这儿?”林锦问。
嫡母笑了笑。
“我来等你。”
林锦的心微微一跳。
“等我?”
嫡母点点头。
“我知道你会回来。”她走过来,站在林锦面前,“你和你娘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
林锦没说话。
嫡母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锦儿,你查到什么了?”
林锦迎着她的目光。
“周姨娘的事。”
嫡母笑了。
“周姨娘?那个贱人?”
林锦的手攥紧了。
嫡母看着她,笑容不变。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林锦没说话。
嫡母凑近她,压低声音说:
“是我的。”
林锦的心猛地一跳。
嫡母继续说:“她和周嬷嬷,都是我的。周瑞家的,也是我的。春兰,也是我的。”
林锦看着她。
“为什么告诉我?”
嫡母笑了。
“因为你查不到了。”
林锦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意思?”
嫡母拍了拍手。
院门被推开,一群人涌进来。
为首的是周大。
他手里拿着弓,箭已经在弦上。
对准了林锦。
嫡母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周大身后。
“锦儿,你太聪明了。和你娘一样聪明。”她说,“聪明人,活不长的。”
林锦看着她。
“你以为了我,就没事了?”
嫡母笑了。
“了你,就没人查了。”
周大的手紧了紧,箭在弦上,随时可以射出。
林锦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挣扎,有痛苦,还有——
决绝?
“周大。”林锦开口,“你娘和妹,还在她手里吗?”
周大的手猛地一抖。
嫡母的脸色变了。
“周大,别听她胡说!”
林锦继续说:“周大,周姨娘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
周大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吧?”
周大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嫡母的脸色变得铁青。
“周大!你忘了你娘还在我手里?”
周大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恨意。
“我娘……我娘去年就死了。你一直瞒着我,让我以为她还活着。”
嫡母愣住了。
周大举起弓,对准了她。
“你骗了我十五年。”
嫡母往后退了一步。
“周大,你、你疯了?”
周大没说话。
箭在弦上。
对准了她的口。
林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来,石榴树哗啦啦响。
红花开得正艳。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