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太后下旨要见团团的消息，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凤京城，涟漪一层层荡开，最先坐不住的，自然是那位坐在权柄巅峰的老狐狸。
赵太师。
赵府，书房。
“一个小丫头，值得太后这般大动戈？”赵太师摩挲着指尖的暖玉，眼神阴鸷。
在他眼里，楚衍已经废了，即便接回来，也不过是关在笼子里的残废狼。可这突然冒出来的四岁私生女，却像是个变数。
“去看看。”赵太师淡淡开口，“让琛儿身边那个机灵点的，换身衣服，摸摸底。”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藏住什么秘密？
……
午后的旧宅，院墙上的青苔长得茂盛，透着股子颓败的气息。
“哎哟，公公慢点，慢点！”
钱伯那拔高的嗓门打破了院子的死寂。他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把一个穿着青灰色内侍服的小太监迎了进来。
那小太监瞧着也就十六七岁，生得一张圆脸，看着倒是和气。他手里拎着两匹色泽暗淡的粗布，怀里还揣着一袋沉甸甸的米。
“钱管事客气了。”小太监拿腔拿调地开口，下巴微扬，“这是宫里体恤废太……体恤楚公子的赏赐。太后娘娘体恤楚公子带着孩子不容易，特意拨了些物资过来。”
“是是是，叩谢太后隆恩。”钱伯激动得眼眶泛红，又要下跪。
偏屋的窗棂后，一只的小手轻轻拨开了一道缝。
团团眯起眼，目光如冷隼般在那小太监身上扫过。
第一秒：一个人来送赏？宫里规矩，赏赐入户必是双人同行，一递一报，防止私藏。这人单枪匹马，违规。
第二秒：视线下移。那领口处的折痕太生硬，明显是匆忙套上去的新衣，还没来得及下水浆洗。
第三秒：听声音。
“钱管事，这子虽清苦，可只要楚公子定下心来，往后总归有口饭吃。”小太监语气带着点说教的意味。
团团冷笑一声，收回了手。
破绽太大了。
大燕宫中，尚衣监、尚食监、内务府，各处太监的敬语都有细微差别。这人自称是奉太后旨意，可说话的口语却是东宫那边太子的亲随习惯，那是种带着点不可一世的轻慢。
这是赵太师派来投石问路的。
目的？无非是想看看楚衍是不是真的废了，顺便瞧瞧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女”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钱伯，谁呀？”
一个软糯、带着点音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团团推开门，穿着一身打着补丁却洗得净的小裙子，揉着眼睛走出来。她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红晕，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纯洁得像张白纸。
小太监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
“哎哟，这就是小小姐吧？”小太监笑得灿烂，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审视。
团团歪着头，啪嗒啪嗒跑过去，一把握住那袋米，眼睛发亮：“哇！是大米！钱伯，我们今天是不是不用喝那种拉嗓子的稀粥了？”
小太监心里暗嗤：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
“小小姐，宫里好东西多着呢。”小太监蹲下身，诱哄道，“你爹呢？怎么不见他出来接赏？”
团团咬了咬指甲，小脸一垮，委屈巴巴地看向主屋：“爹爹在喝酒。他每天都喝好多苦苦的水，喝完了就睡觉，都不理团团。”
小太监心头一跳，压低声音：“楚公子就没说过，想不想回宫里去？”
“回宫？”团团瞪大眼睛，随后拼命摇头，像是受了惊吓，“不去不去！爹爹说那是个大笼子，里面的人都坏。他说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回去了，只想在这里喝酒。”
她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边说还一边掉眼泪，拽着小太监的袖子告状：“爹爹可凶了，喝多了连我叫什么都记不住。我本没有名字，我娘以前叫我小鱼儿，爹爹就叫我‘那个谁’。”
说到这里，团团还打了个响亮的泪嗝。
小太监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一个酗酒颓废、彻底丧失斗志的废太子。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只认得大米的无知幼童。
这情报，简直完美。
“小小姐别哭，往后子会好的。”小太监假惺惺地安慰了几句，眼神却在院子里乱晃。
院子角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空酒坛子，空气里确实飘着一股子散不去的廉价酒气。主屋的门紧闭着，隐约能听到一阵粗重的鼾声。
那是燕十三在那儿演呢。
小太监又逗了团团几句，见这孩子除了吃就是哭，问不出什么正经东西，便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了。
……
人一走远，团团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得净净。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一脸嫌弃地擦了擦刚才被小太监碰过的手。
“走了？”
燕十三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坛子真酒。
“走了。”团团冷笑，“演技太差，给两星都嫌多。”
燕十三微微皱眉：“你刚才说那些话，万一他们不信呢？尤其是那句‘再也不想回宫’，太刻意了。”
“十三叔，你这就不懂职业公关……咳，不懂人心了。”团团跳上石凳，晃着小短腿，“赵太师那样的人，最怕的不是楚衍反击，而是楚衍深不可测。我现在给他一个一眼望到底的废物形象，他会比谁都高兴。”
燕十三迟疑道：“可如果他疑心病重，觉得我们在演戏呢？”
“人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团团眼中闪过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精明，“赵太师想相信楚衍是废物，因为只有这样，他的外孙才能坐稳太子位。我不需要说服他，我只需要确认他的想法。”
这就是心理学上的确认偏误。
只要她给出的反馈符合赵太师的心理预期，对方就会自动补全剩下的逻辑。
燕十三看着这个只有他大腿高的小姑娘，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真的是一个四岁孩子能无师自通的？
“接下来怎么办？”燕十三问。
“准备进宫。”
团团跳下凳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既然太后伸了橄榄枝，这就是我们唯一的翻盘机会。赵太师现在觉得我是个废物小点心，那我就要把这个‘废物’人设演到底。”
……
入夜。
团团坐在破旧的铜镜前，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虽然这具身体天然自带可爱buff，但作为前世顶级的公关女王，宁安安知道，最顶级的演技是真诚。
“甜笑。”
镜子里的小姑娘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甜得能渗出蜜来。
“不行，太假了，像卖保险的。”
团团揉了揉脸。
“委屈。”
她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微动，要哭不哭，一副“我想坚强但我好怕”的模样。
“这个好，太后最吃这一套。”
她对着镜子调整着微表情，不仅要萌，还要那种带着点苦命感的萌。要让那些常年沉溺在权力斗争里的老人家一看到她，就想起楚衍当年的意气风发，再对比现在的凄凉，瞬间激发他们的补偿心理。
“我是专业的。”团团对着镜子握了握拳。
不仅要当楚衍的嘴替，还要当他的形象代言人。
这波入宫，不仅要保命，还要把赵太师的防御墙给拆了。
……
三天后。
太师府。
赵太师听完那个假太监的回报，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大半。
“酗酒？颓废？对女儿不闻不问？”
“回太师，千真万确。那孩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见到两匹粗布就跟见了宝似的。奴才试探了半天，楚衍连房门都没出，隔着门都能闻到那股子酒臭味。”
赵太师冷哼一声，将手里的密报随手扔进了一堆不重要的文件里。
“谢家的血脉，到底还是烂在了泥里。”
他犯了第一个错误。
也是最致命的一个。
他低估了一个公关女王的职业素养，哪怕这个女王现在只有一米不到。
而此时的旧宅里，团团正骑在小虎大威的背上，手里抓着一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毛笔，在地上画着进宫的简易路线图。
“大威，记住了，到时候进宫你就负责卖萌。”
大威嗷呜一声，委屈巴巴地趴在地上。
团团抬头看向主屋，楚衍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正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