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荣安帝封赫弥素来端方持重，面对这些层出不穷的殷勤，倒也未曾严词拒绝。

许是体察妃嫔们的一片心意，略尽人君之责，又或是为了维系后宫微妙的平衡，稍作安抚。

他总是温和地命内侍收下，偶尔也会对某位妃嫔温言几句。

在这片暗流涌动的热闹中，解清商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得幸后的几，任凭春霓在旁如何委婉提醒该为陛下送些羹汤表表心意，她自是一副闲然自得的模样，半步也不曾踏出她的清宁阁。

每里不是对镜理妆，便是临窗读书，仿佛外头那些争奇斗艳都与她无关。

帝王这短暂的恩泽，终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微澜，便迅速沉寂下去，再无余响。

他的心思，似乎被前朝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纷繁复杂的国事牢牢占据，再难分心他顾。

养心殿的灯火常常彻夜长明，映照着伏案批阅奏折的明黄身影。

而通往各宫苑的宫道上，那些曾经满怀热切希望的身影与食盒，终究在一次又一次失望的等待后，渐渐稀疏、寥落，最终恢复了往的清寂。

随后几个月里，待帝王处理完紧要政事，便又按着位份次序，依次临幸后宫妃嫔。

从皇后到嫔，每人承恩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未见对谁有丝毫偏袒，也不见对谁格外冷落。

后宫，在经历了短暂的喧嚣、试探与浮华之后，陷入了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微妙的平静。

这平静之下，暗涌着未能如愿的失落、按捺不住的焦虑，以及新一轮的观望与算计。

帝王的心思虽不在后宫，但后宫的风波，却从不会因此而停歇。

时值七月流火，暑气虽未全消，紫禁城深处却已悄然酝酿起中秋的团圆气息。

各宫廊下早早挂起了应景的玉兔灯笼，尚宫局也陆续往各处分发月饼模子、桂花香料等物什，连吹过宫墙的风都带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颜皇后为着即将到来的八月十五中秋家宴，已是连续数往返于慈安宫与慈宁宫之间。

她总是清晨便捧着厚厚的章程册子前往请示，事无巨细都要回禀两位太后——从宴席的菜式规格到助兴的乐舞编排，从宗室命妇的座次安排到赏赐礼单的拟定。

得了两位太后的首肯，解太后特意在颜皇后告退时多嘱咐了一句："这是皇帝登基后的头一回中秋，虽说是家宴，只邀宗室近亲，却也关乎天家体统，务必要办得风光体面才是。"这话说得温和，分量却重。

颜皇后连忙躬身应下，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回到凤仪宫，颜皇后便领着六宫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正殿里终人来人往，朱漆门槛几乎被络绎不绝的宫人踏得光滑如镜。

捧着账册的小太监与端着器皿样本的宫女们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香的气息。

偶尔能听见颜皇后与女官低声商议的声音："这苏州进贡的桂花蜜是否够分量？""北海郡王府的老太妃牙口不好，席上要单独备些软糯的点心。"

初次担此重任，颜皇后虽力求稳妥，眉宇间仍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有次景妃来回事，正瞧见她对着礼单微微出神，指尖无意识地轻揉着太阳。

阮太后体恤，特意遣了身边最得力、最沉稳的掌事姑姑前来协理。

这位姑姑处事老道，不过三五功夫，便将千头万绪的宫务理得井井有条，这才让颜皇后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其余妃嫔倒也识趣，除却必要的晨昏定省，大多深居简出。

她们早早向皇后和内务府报备了宴上献艺的节目——史贵嫔要跳一支《月下独酌》，乐正贵嫔准备弹奏《广寒秋》，就连一向清冷的阮嫔也报了一支箫曲。

随后便各自闭门谢客，在宫苑深处苦练技艺。

偶尔从棠梨宫飘出断续的琴音，从灵犀宫传来清脆的铃铛声，从缀烟阁溢出幽幽箫声。

偌大的后宫，竟因此显出几分难得的、紧绷的平静。

只有当暮色四合时，各宫陆续点起的灯火才泄露了暗涌的期待——每个人都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氛围中，默默等待着中秋之夜那个能够一鸣惊人的时刻。

中秋之夜如期而至，为这座森严的宫城披上了难得一见的温柔外衣。

夜幕如最上等的墨色丝绒般温柔垂落，一轮冰轮似的圆月已高悬于深邃的墨蓝天幕，清辉遍洒，将巍峨的殿宇、飞翘的檐角、寂静的宫道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圣洁的银白光晕里，恍若仙境。

宫内，早已是华灯齐上的不夜天。

造型各异的琉璃宫灯、成排的鎏金蟠龙烛台、绘着嫦娥奔月故事的精巧走马灯次第点亮，暖黄的光华与天上清冷的月辉交织争辉，将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彩绘的梁枋映照得流光溢彩，宛如传说中的琼楼玉宇，不复白的威严肃穆，平添几分梦幻色彩。

主宴设在宽敞明亮的太极殿正殿。

为赏月观景，殿门大开，夜风送爽，悄然穿堂而过，带来御花园中盛放的丹桂那若有似无、沁人心脾的甜香，与殿内的酒香、食物香气巧妙融合。

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清晰地倒映着璀璨的灯影与人影。

一张张紫檀木长案排列有序，其上珍馐美馔琳琅满目：蟹粉狮子头莹润诱人，水晶肴肉剔透如琥珀冻玉，清蒸鲥鱼鳞光闪闪犹带江鲜之气，时令的秋蟹膏满黄肥引人垂涎，更有各色做成玉兔、明月形状的精致点心，以及石榴、葡萄等象征多子多福的时鲜瓜果错落其间，色香味俱佳，宛如一场视觉与味觉的盛宴。

身着统一淡粉宫装的宫女们，步履轻盈如穿花蝴蝶，手捧金樽玉壶、银盘牙箸，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宾客之间，精准而优雅地奉上琼浆玉液与佳肴美味。

她们行动间，裙裾微动，环佩发出极轻微的、悦耳的脆响，更为这盛宴增添了几分灵动与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