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三天早上,刘波醒来时,肌肉的酸痛感减轻了一些。
依然是疼,但不再是那种针扎般的尖锐疼痛,而是变成了一种深层的、沉重的酸痛,像被重物碾压过。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一点。至少不用再花十秒钟才能站直了。
王明已经起床了,正在卫生间洗漱。刘波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四十。他慢慢挪下床,开始换训练服。
“今天感觉怎么样?”王明从卫生间出来,用毛巾擦着脸。
“好一点。”刘波说,“但还是疼。”
“正常。肌肉在适应,三天是个坎,撑过去后面就轻松了。”王明把毛巾挂好,“今天上午是设备训练,下午是感知训练强化。晚上有理论课,讲常见异常的行为模式。”
刘波点点头。训练程排得很满,几乎没有喘息时间。但他知道这是必要的。四周时间太短,要学的东西太多。
六点,晨跑。五公里,依然是二十五分钟的限制。刘波站上跑步机,启动。腿还是酸,但呼吸比昨天顺畅了一些。他找到节奏,三步一吸,两步一呼,眼睛盯着前方墙上的眼睛logo。
1000米,2000米,3000米……
汗水开始渗出。但今天,他感觉稍微好一点。肌肉的酸痛在奔跑中似乎被冲淡了一些,身体在发热,血液在加速流动。
4000米,4500米,5000米。
“时间到!”
刘波停下,看了眼屏幕:24分12秒,比昨天又快了二十多秒。进步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他喘着气,但没有像昨天那样瘫倒,而是撑着跑步机,慢慢做拉伸。
叶青山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晨跑后是早餐。刘波和张昊坐在一起,两人都默默地吃着。经过两天的折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不需要说话,都知道对方在经历什么。
“今天设备训练,”张昊吃完最后一口包子,低声说,“听说要学用那些专门对付异常的家伙。不知道是啥样。”
“肯定不是枪。”刘波说。他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设备,形状都很奇怪,不像常规武器。
“我听说有种东西叫‘相位稳定器’,能暂时固定异常,但只能用一次。”张昊说,“还有‘认知扰弹’,能制造混乱,让异常暂时失能。但都很贵,一般任务不舍得用。”
刘波没说话。这些东西听起来像科幻电影里的道具,但现在,它们可能是他活下去的关键。
上午八点半,设备训练室。
这是一个比主训练区小一些的房间,四面墙壁是银灰色的金属板,天花板很高,有可移动的机械臂和吊轨。房间中央有一排长桌,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设备。
叶青山站在桌前,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有点乱。
“这是陈博士,设备研发部的。”叶青山介绍,“今天由他给你们讲解基础设备的原理和使用方法。”
陈博士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紧张:“大、大家好。我是陈宇,负责基础装备的研发和维护。今天主要介绍三类设备:防护类、探测类、涉类。”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个手环式设备。银灰色,很轻便,看起来像普通的运动手环。
“这是基础防护手环,每人都会配发一个。”陈博士说,“它的原理是释放一种特定频率的能量场,能在一定程度上扰异常的感知,降低你们被注意的概率。注意,是‘降低’,不是‘消除’。对一级异常效果较好,对二级效果有限,对三级以上基本无效。”
他演示如何佩戴和启动。手环内侧有个小按钮,按下后,手环会轻微震动一下,表面亮起一圈淡淡的蓝光。
“能量场持续八小时,之后需要充电。平时建议一直戴着,尤其是在外出时。”陈博士说,“另外,手环有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测功能,如果检测到佩戴者心跳停止或精神波动异常,会自动向基地发送警报。”
刘波接过发下来的手环,戴在左手腕上。触感冰凉,很轻。按下按钮,蓝光亮起,很微弱,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接下来是探测设备。一个像小型雷达的圆盘,直径十厘米左右,背面有握把。
“便携式异常探测器。”陈博士举起它,“能探测周围五十米内的异常能量波动,并给出大致的方向和强度等级。但精度有限,容易受环境扰。使用时要注意,探测器本身也会散发微弱能量,可能吸引某些对能量敏感的异常。”
他打开探测器,屏幕上显示出网格状的界面,中心是绿点,代表设备自身。陈博士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箱。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玻璃容器,容器中悬浮着一团模糊的、不断变换形状的暗影。
“这是一级活性样本,‘影沼’的碎片。”陈博士说,“活性很低,无害,但能用来演示。”
他拿着探测器靠近容器。屏幕上的网格开始波动,在容器方向出现一个红色的光点,旁边显示数据:“强度:0.7,距离:2.1米,类型:视觉/概念混合(低置信度)。”
“看,探测器能捕捉到异常能量,并给出基础分析。”陈博士说,“但注意,这只是参考。实际异常可能更复杂,探测器可能误判。不要完全依赖设备,要结合自己的感知和判断。”
刘波看着那个玻璃容器里的暗影。它在缓慢地蠕动,像有生命,但没有任何攻击性。即便如此,盯着看久了,他还是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进他的脑子。
他移开视线。
最后是涉设备。陈博士拿起一个像的东西,但枪管很短,没有扳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滑块和几个按钮。
“基础相位扰器。”他说,“这不是武器,是工具。它的作用是发射一种特定频率的脉冲,扰异常的‘存在稳定性’,让它们暂时失能或显形。对一级异常效果明显,对二级能争取几秒到十几秒时间,对三级以上效果很弱,而且可能激怒对方。”
他演示了使用方法:用滑块调整输出强度,按下按钮发射。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枪出一道淡蓝色的光束,击中空气,没有任何效果。
“这只是演示,没有实际目标。”陈博士说,“注意,扰器每次发射消耗很大能量,标准型号最多发射三次就需要充能。而且,过度使用可能对使用者造成精神负担,因为你们需要集中注意力来‘引导’扰波。”
他放下扰器,又拿起几个其他设备:能发出特定声波吸引或驱散异常的“音频发生器”;能制造短暂光学迷彩的“折光片”;能暂时强化感知的“聚焦透镜”……
每一个设备都有特定用途,也都有严格的使用限制和副作用。刘波听着,脑子有点乱。太多信息,太多细节,需要时间消化。
“今天只做基础了解和作练习。”叶青山开口,“每个人,把手环、探测器、扰器的基础作练熟。下午会有模拟场景,让你们实际应用。”
训练开始。刘波拿到自己的设备。手环很简单,戴好就行。探测器需要学习看屏幕、解读数据。扰器最难,需要掌握强度调整和瞄准——不是用眼睛瞄准,是用“感知”瞄准,因为异常不一定在可见范围内。
他试着用探测器扫描房间。屏幕上有几个微弱的信号点,大部分是设备自身散发的能量,还有一个是角落里那个“影沼”样本。他慢慢移动,观察信号的变化。
“注意看信号强度的波动。”陈博士在他旁边指导,“稳定的波动通常是无害的环境残留。剧烈、不规律的波动,可能是活性异常。但也要注意,有些异常会伪装成环境信号,要学会分辨。”
刘波点头,继续练习。他发现自己能隐约“感觉”到探测器上信号对应的方向,那不是视觉或听觉,更像一种直觉。当他面朝“影沼”样本时,那种轻微的不适感会增强,而探测器上的信号也最强。
是系统在起作用吗?还是他自己的感知在觉醒?
练习了半小时后,叶青山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扰器作。
“扰器不是枪,不要想着‘射击’。”叶青山拿起一个扰器,“它是工具,是延伸。你们要用意识去引导它,想象能量从你体内流过设备,射向目标。这需要高度的精神集中和感知控制。”
他演示。面对房间另一头的一个靶子——不是普通靶子,是一个特殊的能量吸收装置。叶青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按下扰器按钮。
“嗡——”
一道清晰的蓝色光束射出,正中靶心。靶子上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表示成功命中。
“到你们了。”叶青山退开。
第一个学员上前。是个年轻男人,刘波记得他叫李响,以前是健身教练,体能很好。李响拿起扰器,瞄准靶子,按下按钮。
光束射出,但偏了,擦着靶子边缘飞过。指示灯依然是红色。
“注意力不集中。”叶青山说,“再来。”
李响又试了两次,都偏了。第三次终于命中,但光束很微弱,指示灯只是闪烁了一下,没有完全变绿。
“扰强度不足,对二级异常基本无效。”叶青山点评,“下一个。”
刘波是第五个。他走上前,拿起扰器。设备比想象中沉,手感冰凉。他看向靶子,距离大约十米。他闭上眼睛,尝试集中精神。
脑海里浮现出之前感知训练中的光点。他想象那些光点汇聚成一股能量,从口流向手臂,流过手掌,注入设备。然后他睁开眼睛,按下按钮。
“嗡——”
光束射出。偏了,打在靶子旁边的墙上,消散了。
“感知引导太生硬。”叶青山的声音平静,“能量流动是自然的,不是强推的。放松,感受设备和你之间的连接。”
刘波深呼吸,再次尝试。这次,他不再刻意“想象”能量流动,而是让自己进入一种半冥想的状态。他感受着手腕上防护手环的轻微震动,感受着探测器在腰间散发的微弱能量场,感受着扰器在手中的重量和质感。
慢慢地,他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流动感”。不是实际的感觉,更像是一种心理暗示,但很清晰。他顺着这种感觉,引导注意力,然后按下按钮。
“嗡——”
蓝色光束射出,这次正中了靶子。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稳定地亮着。
“合格。”叶青山点头。
刘波放下扰器,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某种“连接”,虽然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后续的学员陆续尝试。有人一次成功,有人反复失败。张昊试了四次才成功,但成功后光束很强,指示灯绿得很亮。
“感知潜力不错,但控制粗糙。”叶青山评价。
上午的训练持续到十一点半。结束时,刘波对基础设备有了初步的了解。他知道这些设备不是万能的,都有局限,但在关键时刻,可能救他一命。
午饭时,他胃口好了很多。也许是身体开始适应训练强度,也许是今天学到的东西让他有了一点踏实感。他吃了两碗饭,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还喝了一碗汤。
“下午的感知训练强化,听说要上强度了。”张昊边吃边说,“陈博士说今天要模拟二级上段的波动,比昨天猛。”
刘波想起昨天那种眩晕和恶心感,心里一紧。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下午两点,感知训练室。
周怀安已经在等了。今天他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短发,眼睛很大,穿着训练服,但外面套了件白大褂。
“介绍一下,林薇,我们的感知训练助教。”周怀安说,“她专精感知控制和精神防护,今天由她指导你们进行强化训练。”
林薇朝众人点点头,没说话,表情很平静。刘波注意到,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颜色,而是那种……深度。看久了,会觉得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今天的目标,是在二级上段波动中保持清醒一分钟,并完成一个简单任务:在混乱中找到一个特定形状的光点,并记住它的颜色变化序列。”林薇开口,声音清脆,但很冷静,“这比昨天难,因为需要同时处理感知信息和记忆任务。但这是必要训练,在实际异常事件中,你们经常需要一边抵抗扰,一边观察记录关键信息。”
她分发训练设备。今天的设备比昨天的更复杂,除了头戴式显示器,还有贴在太阳和手腕的电极片。
“电极片会监测你们的生理反应和精神波动,如果出现危险值,训练会自动终止。”林薇说,“但自动终止意味着训练失败。所以,尽量自己控制。”
刘波戴上设备。眼前一片黑暗。然后,光点出现。但今天的光点比昨天多,更密集,运动更快。白噪音也更复杂,混入了各种细微的声音:风声、水滴声、模糊的说话声、金属摩擦声……
“开始。”林薇的声音从耳机传来。
训练开始了。
刘波努力集中注意力。光点在疯狂飞舞,声音在耳边嘈杂。他感到轻微的眩晕,但比昨天好一点。他开始在光点中寻找那个“特定形状”——林薇之前展示过,是一个五角星形状的光点,混在其他圆形、不规则形的光点中。
找到了!在左上方,一个五角星形状的光点,发着淡金色的光。它每闪烁一次,颜色就变化一次:淡金、浅蓝、淡紫、深红、墨绿……然后循环。
刘波努力记住这个序列。淡金、浅蓝、淡紫、深红、墨绿。他重复默念。
但就在这时,波动加强了。光点的运动速度突然加快,声音变得刺耳,像是无数人在尖叫。眩晕感猛烈袭来,刘波感觉胃部翻涌,想吐。
“保持呼吸!集中!”林薇的声音响起。
刘波咬着牙,强迫自己盯着那个五角星光点。它在狂乱的光点风暴中艰难地维持着形状和颜色序列。刘波跟着它的闪烁,默念颜色:淡金、浅蓝、淡紫、深红、墨绿……
突然,所有的光点同时爆炸般扩散,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声音也达到顶峰,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
刘波闷哼一声,感觉脑袋像要裂开。他本能地想摘掉设备,但最后一刻,他强行控制住,闭上眼睛,深呼吸,在脑海里死死“抓”住那个颜色序列:淡金、浅蓝、淡紫、深红、墨绿……
“时间到。”
所有瞬间消失。刘波摘掉设备,瘫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湿透。他大口喘着气,感觉像从深水里被捞出来。
“报告你们的观察结果。”林薇说。
学员们陆续回答。有人记错了顺序,有人漏了颜色,有人说不出话。轮到刘波时,他沙哑地开口:“淡金、浅蓝、淡紫、深红、墨绿。循环。”
林薇看了他一眼,在平板上记录:“正确。坚持时间:五十八秒,接近达标。”
刘波松了口气。虽然还差两秒,但至少任务完成了。
训练继续。每个人轮流进行,强度逐渐增加。有人坚持不住,训练被强制终止,然后被要求休息五分钟后再试。有人成功了,但结束后脸色惨白,需要人扶着才能站起来。
轮到张昊时,他坚持了整整一分钟,任务也完成了,但结束后直接吐了。林薇让人扶他去休息,表情依然平静。
“感知训练的本质,是让你们的大脑适应‘异常’。”周怀安在训练间隙讲解,“异常带来的感知冲击,本质上是一种信息过载。你们要做的,不是硬扛,而是学会筛选、分流、处理。这需要时间和重复练习。”
下午的训练持续到五点半。结束时,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那种高强度的感知冲击,比体能训练更消耗人。
晚饭时,刘波几乎吃不下东西。他勉强喝了点汤,就回宿舍了。王明不在,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感觉大脑还在嗡嗡作响。
手机震了。系统界面。
【状态更新:】
【体力:65/100(疲劳,恢复中)】
【精神稳定度:68/100(轻微上升)】
【污染抗性:1/100(未变化)】
【感知控制:+5(明显进步)】
【设备作:+3(新增)】
【训练进度:3/28天】
【备注:感知控制进步显著。设备作基础已掌握。继续努力。】
刘波看着“感知控制+5”,心里有点意外。他以为自己只是勉强及格,没想到系统评价这么高。也许是今天在扰器作和感知训练中,他确实找到了一点感觉。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疲惫如水般涌来,他很快睡着了。
但这次,他做了个不一样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纯净的白。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训练服,手腕上戴着防护手环,腰间挂着探测器,手里拿着扰器。
然后,白色的空间开始变化。前方出现了一扇门,很普通的木门,但门缝下有水渗出来。左边出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的倒影,但倒影的肩膀上搭着一只苍白的手。右边出现了一段楼梯,楼梯的墙壁上有粉笔字在蠕动。
是之前遇到过的异常场景,全都聚集在这里了。
刘波感到恐惧,但他没有跑。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防护手环。手环的蓝光很微弱,但稳定地亮着。他拿起探测器,屏幕上有信号在跳动。他握紧扰器,感受着那种冰冷的重量。
然后,他向前走去。
走向那扇渗水的门,走向那面有手的镜子,走向那段有字的楼梯。
在梦里,他不再是被动地恐惧,而是主动地面对。
虽然还是在害怕,虽然手在抖,但他一步一步,向前走。
就在这时,梦醒了。
刘波睁开眼睛,宿舍里一片黑暗。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外面传来隐约的警报声,很短,很快就停了。
他坐起来,仔细听。没有再响。是听错了,还是……
他下床,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小窗往外看。走廊里灯光很亮,空无一人。一切如常。
他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他想起刚才的梦,想起梦里自己走向那些异常的场景。
那个梦,是恐惧的投射,还是……某种预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训练还要继续。第四天了。
距离四周训练结束,还有二十五天。
距离他可能面对真实异常,还有二十五天。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重新入睡。
在意识的边缘,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快了……就快了……”
是梦话,还是别的什么?
刘波不知道。他只是在黑暗里,握紧了手腕上的防护手环。
那圈微弱的蓝光,在黑暗里,静静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