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沈予星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失魂落魄地站在顾行舟公寓的大堂里,保安还在尽职尽责地解释顾先生的行程,可那些话落在她耳朵里,全成了嗡嗡的杂音。
出国了。
就在她被父母扇耳光、被千夫所指、人生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他走了。
没留下一句话,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沈予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大楼的,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厉害,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像具行尸走肉般游荡进旁边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大堂,只想找个角落坐下,缓缓那阵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窒息感。
大堂里人来人往,冷气开得很足。
正中央那块巨大的LED屏幕突然亮起,原本播放的风景宣传片切断,画面一转,变成了极为正式且奢华的新闻直播现场。
激昂又庄重的交响乐从环绕音响里传出来,震得沈予星耳膜生疼。
“现在为您直播的是——海外顾氏财团百年继承人大典。”
新闻主播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发颤,这可是全球金融圈都瞩目的盛事。
沈予星本能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落在屏幕上。
画面里,是一座位于欧洲的古老庄园,红毯铺地,鲜花着锦,两旁站满了只在财经杂志和顶级名流晚宴上才能见到的大人物,镁光灯闪烁如白昼,奢华程度令人咋舌。
镜头缓缓推进,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缓缓停在红毯尽头。
车门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紧接着,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走了下来。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手工高定西装,深灰色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宽肩窄腰,气场强大到即便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但他脸上戴着一个银色的半截面具。
面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削薄冷淡的嘴唇。
沈予星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身形……
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他化成灰,她觉得自己都能认出来。
直播镜头似乎是为了捕捉这位神秘继承人的细节,特写镜头迅速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腕上没有佩戴价值连城的名表,反而系着一条看起来有些陈旧、甚至起了毛边的深红色编织手绳。
手绳中间,串着一颗不仅不值钱、甚至有些发黑的银色转运珠。
“轰——”
沈予星脑子里的一弦,瞬间断了。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指尖冷得像冰,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让她整个人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那是她送的!
六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顾行舟还只是个“穷小子”,为了给他过生,她省吃俭用买了几红绳和一颗小银珠,熬了两个通宵,笨手笨脚地编了这条手绳。
那时候她手指都被磨破了皮,顾行舟心疼得不行,一边骂她傻一边让她给他戴上。
他说:“予星,这是无价之宝,我会戴一辈子。”
后来他们吵架,后来墨氏危机,后来她为了周慕白一次次伤害他,她以为这条手绳早就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可现在,它出现在了海外顾氏财团继承人的手腕上!
在这个全球直播、万众瞩目的时刻,他戴着她送的“垃圾”,走上了权力的巅峰。
“是他……真的是他……”
沈予星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顾行舟就是顾氏的继承人。
那个被她当成普通人、甚至为了周慕白而嫌弃过他没权没势的顾行舟,竟然是那个庞大商业帝国的掌舵者!
下一秒,直播镜头切远,那道身影在保镖的簇拥下走进了庄园深处,消失在屏幕里。
沈予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她顾不上别人的眼光,疯了一样冲出酒店,拦下一辆出租车。
“回家!快!回滨江嘉园!”
她要确认!
她记得家里还有以前的相册,相册里有那条手绳的特写照片,那是她编好后特意拍下来发朋友圈炫耀的!
她必须确认那个花纹、那个绳结的走向,是不是一模一样!
一路上,沈予星的手都在抖,手机几次差点掉在地上。
巨大的悔恨像海啸一样将她吞没。
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因为他没扔。
他没扔啊!
哪怕被她伤得体无完肤,哪怕被她着退婚,他依然戴着那条手绳,带着那份曾经的爱意,孤独地走上了那个高位。
她到底错过了什么?她到底把一个多爱她的男人,亲手推开了?
……
冲进家门,沈予星鞋都来不及换,直奔书房。
她从书架最底层翻出那本落了灰的相册,颤抖着手翻开。
找到了。
照片有些泛黄,但依然清晰。
红色的绳子,独特的平结编法,因为她当时手艺不精,中间有一个结打歪了,显得稍微鼓起一块。
沈予星死死盯着照片,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直播里的那个特写镜头。
一模一样。
连那个歪掉的结,都在同一个位置。
“顾行舟……”沈予星抱着相册,顺着书柜滑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对不起……对不起……”
“哭够了吗?”
一道阴冷至极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沈予星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
周慕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手里甚至还有她家的备用钥匙。
此刻的他,脸上完全没有了在医院时的虚弱和病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
他反手关上书房的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你……你怎么进来的?”沈予星抱着相册往后缩了缩。
“我不进来,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缅怀旧情人?”
周慕白一步步近,眼神落在她怀里的相册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刚才的新闻我也看见了,真没想到啊,那个姓顾的竟然是这种身份。怎么,后悔了?想去找他复合?想去当豪门阔太?”
“周慕白,你给我滚出去!”
沈予星抓起手边的书砸向他,“这里是我家!我不欢迎你!”
周慕白侧头躲过书,猛地冲上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相册,狠狠摔在地上,然后用力扣住沈予星的手腕,将她死死抵在书柜上。
“我是骗子,那你是什么?”
周慕白凑近她的脸,声音低沉得像条毒蛇,“沈予星,别忘了,现在外面铺天盖地都是我的‘遗书’,所有人都知道你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一个快死的初恋。你现在要是敢去找顾行舟,敢踏出这个门一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凶狠无比,“我就立刻发声明,告诉媒体,是顾行舟仗势欺人,是他用金钱和权势你离开我,是他作为第三者足,活活死我这个病人!”
沈予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你疯了……那是顾行舟!是顾氏财团!”
“那又怎么样?”周慕白冷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的舆论都在同情我,只要我一口咬定是他死我,再配合那封遗书,你觉得刚接手家族企业的他,名声会不会烂掉?顾氏的股价会不会跌?那些等着抓他把柄的对手会不会趁机发难?”
沈予星浑身发冷。
她太了解网络舆论的恐怖了。
一旦周慕白把自己塑造成“被权贵夺妻后死的绝症患者”,再加上顾行舟那显赫的家世背景,仇富心理会瞬间引爆全网。
到时候,顾行舟刚刚稳固的地位,可能会因为这桩丑闻而动摇。
那是他隐忍多年才换来的位置,她不能毁了他。
绝不能。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予星咬着牙,声音颤抖。
“很简单,”周慕白松开她的手,甚至还温柔地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留在滨江,留在我身边。只要你乖乖听话,扮演好‘回心转意’的角色,我就撤回那些指控,对外宣称是我情绪激动产生的误会,我们已经和好了。”
沈予星死死地盯着他。
她想吐。
这个男人简直卑鄙到了极点。
但她没有选择。
为了顾行舟,她必须先稳住这条疯狗。
“好。”沈予星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不走,我答应你。”
周慕白满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这才乖。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不会乱说话。”
……
周慕白走了,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沈予星瘫软在地上,过了很久,才颤抖着摸出备用手机。
她的主手机已经被周慕白收走了,这是她以前淘汰下来的一部旧手机,连着家里的WiFi还能用。
她必须联系顾行舟。
既然他是顾氏的继承人,那以前的联系方式可能已经不用了。
她只能打给梁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梁思的声音冷冰冰的,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梁特助,是我……沈予星。”
“沈小姐?”梁思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发出一声嗤笑,“怎么,看到新闻直播了?终于知道我们顾总的身份了?这时候打电话来,是想叙旧,还是想解释?”
沈予星握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梁特助,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行舟。周慕白是个疯子,他想用舆论毁了行舟,我想见行舟一面,求你了……”
“沈小姐,”梁思冷冷地打断她,“顾总早就料到了。”
沈予星一愣,“什么?”
“顾总走之前说过,如果你发现了真相,肯定会联系我。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予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说什么?”
梁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顾总说:‘如果连身边的一条狗都处理不净,就别妄想靠近我。沈予星,我要的是一个清醒的女人,不是一个被垃圾裹挟的累赘。先处理好你身边的人,再来谈其他的。’”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挂断。
沈予星拿着手机,僵在原地。
行舟……他知道。
他知道周慕白的威胁,知道她的处境。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从天而降来救她,而是冷眼旁观,让她自己去解决。
心里涌起一阵剧痛,但随即,又升起一股奇异的力量。
他说得对。
以前的她,总是优柔寡断,总是一边享受着他的保护,一边又对周慕白心软。
现在的顾行舟,已经不是那个会无底线包容她的男人了。
想要赢回他,她必须先自救。
她必须亲手切断周慕白这个毒瘤!
沈予星擦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周慕白能威胁她,无非是因为那封遗书,还有……还有那个深植在她心里的恐惧。
这段时间,周慕白除了装心脏病,还有意无意地给她灌输一种概念。
他说他在外治病期间,可能感染了一种潜伏期很长的病毒,甚至暗示那种病会让血液变得不净,会传染。
每次她想拒绝他的亲密接触,或者表现出想离开的意图,他就会阴测测地说:“予星,你已经被我‘污染’了,除了我,没人会要你的,你会害死别人的。”
这种心理暗示像一刺,扎得她夜难安,甚至不敢去想以后跟顾行舟还有没有可能。
如果她是“脏”的,那她确实不配靠近光芒万丈的顾行舟。
但现在,她必须弄清楚。
……
下午,沈予星戴着口罩和墨镜,全副武装地去了另一家私立妇产医院。
她没有去之前的任何一家医院,而是选了一家保密性极好的高端机构。
“医生,我要做全套的传染病筛查,还有妇科检查,越详细越好。”
躺在检查床上的时候,冰冷的仪器探入身体,那种羞耻感和恐惧感让沈予星几乎崩溃。
她觉得自己像个待宰的牲口,正在被审视是否合格。
等待结果的过程是漫长的煎熬。
三个小时后。
沈予星拿到了厚厚的一叠报告单。
艾滋、梅毒、乙肝、丙肝……所有的传染病指标,全部是阴性。
妇科检查报告上,除了因为压力过大导致的轻微炎症,没有任何问题。
“沈小姐,您的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血液传染病或隐疾。”医生看着她紧张的样子,温和地说道,“您之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沈予星捏着那张报告单,指节泛白。
没有病。
本就没有什么“病毒”,也没有什么“污染”。
这一切,全是周慕白编织的谎言!
为了把她困在身边,为了从精神上彻底控制她,他不惜用这种最下作、最恶毒的方式来制造恐慌,让她自我厌弃,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带毒的怪物,从而不敢离开他半步!
“周慕白……”
沈予星咬着牙,将报告单死死攥在手里,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不仅在利用她的善良,还在践踏她的尊严!
这个男人,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沈予星刚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客厅的灯没开,周慕白坐在沙发上,只有指尖的一点烟火在明灭。
“去哪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
沈予星打开灯,强作镇定,“我去买点用品。”
“用品?”周慕白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上,“买用品,需要去三个小时?还需要去……安和妇产医院?”
沈予星心里一惊。
他跟踪她?或者……他在她手机里装了定位?
“怎么不说话?”周慕白猛地伸手,一把抢过她的包,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那叠折起来的检查报告,赫然就在其中。
周慕白捡起报告单,快速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去检查了?”
他猛地抬头,眼里的凶光毕露,“你不相信我?你竟然背着我去检查这个?沈予星,你在怀疑什么?你是觉得我在骗你我有病,还是觉得我在骗你你会传染?”
沈予星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的恐惧反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厌恶。
“难道你没骗我吗?”
她冷冷地看着他,“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很健康。周慕白,你所谓的‘病毒’,所谓的‘不能见人’,全都是为了控制我编出来的鬼话!”
“你闭嘴!”
周慕白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将报告单撕得粉碎,用力砸在沈予星脸上。
纸屑纷飞。
“健康?你以为一张纸就能证明你净了?”周慕白面容扭曲,一步步把她到墙角,“你的心早就脏了!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早就被我染黑了!顾行舟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还要你这种破鞋!”
“啪!”
沈予星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周慕白脸都偏了过去,嘴角渗出了血丝。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沈予星喘着粗气,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周慕白,以前我觉得你可怜,现在我觉得你恶心。你可以用舆论威胁我,可以把我不让走,但我告诉你,你也只能困住我的人。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信你半个标点符号!”
周慕白捂着脸,缓缓转过头来。
他没有再发狂,而是死死地盯着沈予星,眼神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那种眼神,不再是伪装的深情,而是裸的恨意和毁灭欲。
“好……很好。”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没必要装了。”
“沈予星,你会为你今天的这一巴掌后悔的。既然我得不到你的心,那你这辈子,就在这个里烂掉吧。”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砰!”
防盗门被重重甩上,整面墙仿佛都跟着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