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阳光把工厂门口的水泥地晒得发烫，林砚和赵阳站在那里，像两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塑。中介早已没了踪影，王经理的呵斥声还在耳边回响，手里空空如也的口袋，提醒着他们又一次被欺骗的事实。
“完了，全完了……”赵阳双腿一软，瘫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该怎么办啊？”
林砚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用力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一哆嗦，却丝毫感觉不到。接连的打击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心里那点仅存的希望，像是被狂风暴雨浇过的火苗，摇摇欲坠。
他想起了离开家时的决绝，想起了信里对父母的承诺，想起了绿皮火车上对未来的憧憬。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的骄傲和憧憬打得粉碎。
“不能放弃。”林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他走到赵阳身边，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就算没有钱，我们也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再找找，总能找到活的。”
赵阳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还能找什么活？我们连中介都信不过了，还有谁会要我们？”
“去工地，去餐馆，哪怕是搬砖、洗碗，只要能挣钱，能活下去，我们都。”林砚的眼神很坚定，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知道，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一旦倒下，就真的爬不起来了。
两人拖着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在郊区的街道上走着。太阳越来越烈，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喉咙得像要冒烟。他们路过一家小吃摊，闻到里面飘来的馒头香味，忍不住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口水在嘴里打转。
摊主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看出了他们的窘迫，从蒸笼里拿出两个热乎乎的馒头，递了过来：“孩子，看你们怪可怜的，这两个馒头拿着吃吧。”
林砚和赵阳愣住了，连忙摆手：“不用了，阿姨，我们没有钱……”
“不要钱，送你们的。”老太太笑了笑，把馒头塞进他们手里，“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接过馒头的那一刻，林砚的眼眶瞬间红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一个陌生人的善意，像一束微光，照亮了他们灰暗的心房。
“谢谢阿姨，谢谢您！”林砚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哽咽。
两人拿着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热乎乎的馒头下肚，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也让他们重新有了一点力气。
吃完馒头，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建筑工地时，看到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招搬运工，结，一天100块。林砚眼前一亮，拉着赵阳就走了过去。
工头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皱着眉头说：“你们这小身板，能搬得动水泥和钢筋吗？”
“能！我们有的是力气！”林砚和赵阳异口同声地说。为了能得到这份工作，他们甚至愿意赌上自己的全部力气。
工头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就留下试试。先搬一车水泥，搬完给你们算工钱。”
两人跟着工头走进工地，看到一辆装满水泥的手推车，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那车水泥至少有几百斤重，对他们两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但他们没有退路。林砚和赵阳一起抓住手推车的把手，使出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把车推动。水泥灰呛得他们直咳嗽，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他们推着车，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走一步，都感觉双腿在发抖，肩膀被车把手勒得生疼。工地上的其他工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嘲笑，有人同情。
赵阳的体力渐渐不支，脚步越来越慢，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砚子，我……我推不动了……”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林砚咬着牙，把更多的力气压在车把手上，“就差一点点了，我们不能放弃！”
就在这时，赵阳脚下一滑，身体往前一倾，手推车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翻倒。林砚眼疾手快，猛地用力把车往回拉，巨大的惯性让他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手推车还是翻了，水泥撒了一地。
工头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用的东西！连车水泥都推不动，还想在这里活？赶紧滚！”
林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裤子已经被磨破了，鲜血渗了出来。他想跟工头解释，却被工头不耐烦地推开：“滚远点！别在这里耽误我活！”
林砚和赵阳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建筑工地。走出工地大门，赵阳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来：“为什么？我们只是想找份活，为什么这么难？”
林砚靠在墙上，看着自己流血的膝盖，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磨难。
就在他们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北方口音传来：“你们两个，是不是也是北方来的？”
林砚和赵阳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他们面前。男人大约二十岁左右，身材结实，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善意。
“你……你也是北方人？”林砚有些惊讶地问。
男人点了点头：“我叫赵磊，从河北来的，在这里的一家电子厂打工。我刚才在工地门口看到你们了，你们也是来找人活的吧？”
林砚点了点头，把自己和赵阳的遭遇简单地跟赵磊说了一遍。
赵磊听完，叹了口气：“深城就是这样，鱼龙混杂，你们刚过来，很容易被骗。我刚来的时候，也被骗过好几次，吃了很多苦。”
“那你现在……”
“我现在在前面的‘诚信电子厂’上班，虽然工资不高，一个月2000块，但是包吃包住，至少能安稳下来。”赵磊说，“我们厂里最近正好缺普工，我可以帮你们问问，看能不能把你们弄进去。”
听到这个消息，林砚和赵阳像是抓住了一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你真的能帮我们？”赵阳激动地说。
“我试试吧。”赵磊笑了笑，“我们厂长人还不错，只要你们肯吃苦，应该没问题。走，我带你们去厂里看看。”
林砚和赵阳连忙跟在赵磊身后。路上，林砚才知道，赵磊比他们早来深城一年，也是高考落榜后出来打工的，因为都是北方人，又有相似的经历，赵磊对他们格外照顾。
诚信电子厂比他们之前遇到的鑫源电子厂正规多了，虽然规模不大，但厂房净整洁，车间里的机器也比较新。赵磊带着他们找到了厂长李建国。
李建国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朴素的衬衫，脸上带着精明的笑容。他上下打量了林砚和赵阳一眼，又听赵磊说了他们的遭遇，犹豫了半天，才说：“既然是赵磊介绍的，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我们这里是流水线普工，每天工作12个小时，一个月2000块，包吃包住。你们要是愿意，就留下来。”
“愿意！我们愿意！”林砚和赵阳异口同声地说，脸上满是激动的泪水。他们终于找到工作了，终于可以在深城安稳下来了。
李建国让一个工人带他们去宿舍安顿下来。宿舍是六人间的上下铺，虽然简陋，但很净。工人给他们发了两套蓝色的工装和一个搪瓷碗，告诉他们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车间报道。
安顿好之后，林砚和赵阳跟着赵磊去食堂吃饭。食堂里的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山珍海味了。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感觉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菜。
晚上，躺在床上，林砚看着天花板，心里充满了感激。如果不是遇到赵磊，他和赵阳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流浪。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工作，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林砚和赵阳就穿着工装，准时来到了车间。车间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主任。刘主任性格暴躁，说话很刻薄。
刘主任把他们带到流水线旁，指着一个正在工作的女工说：“你们跟着她学，今天之内必须学会怎么作，要是学不会，就卷铺盖滚蛋！”
女工很耐心地教他们怎么组装电子元件。工作很简单，就是把一个个小小的电子元件，按照规定的位置，组装到电路板上。但需要手脚麻利，注意力高度集中，稍微不注意，就会出错。
林砚学得很认真，他的动手能力很强，加上观察力敏锐，很快就掌握了作技巧。赵阳则有些笨拙，总是出错，被刘主任骂了好几次。
车间里的机器发出刺耳的轰鸣声，流水线不停地转动，工人们都低着头，麻木地工作着。每天工作12个小时，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枯燥而乏味。
刘主任总是鸡蛋里挑骨头，经常找他们的麻烦。有时候，林砚组装的元件明明没有问题，刘主任也会故意说不合格，让他重新组装。赵阳更是经常被刘主任骂得狗血淋头。
有一次，赵阳因为太困，不小心把一个电子元件装错了位置，被刘主任发现了。刘主任拿起电路板，朝着赵阳的脸上扔了过去，骂道：“你眼瞎啊？这么简单的活都不好！我看你就是故意捣乱！”
电路板砸在赵阳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红印。赵阳委屈地想哭，却不敢作声。
林砚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赵阳面前，对刘主任说：“刘主任，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困了。我们会把装错的元件重新组装好的。”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刘主任瞪着林砚，语气凶狠地说，“我告诉你，在这里，我就是规矩！你们要是不想，就赶紧滚！有的是人想来这里活！”
林砚紧紧地攥着拳头，心里很生气，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冲动。他现在没有资格和刘主任对抗，只能忍。
“对不起，刘主任，我们会注意的。”林砚咬着牙说。
刘主任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赵阳拉了拉林砚的胳膊，小声说：“砚子，算了，别跟他计较了，我们惹不起他。”
林砚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摆脱这种寄人篱下、任人欺负的子。
从那以后，林砚更加努力地工作。他不仅要完成自己的工作任务，还要时不时地帮赵阳一把，避免他再被刘主任骂。每天下班后，他都累得像一摊烂泥，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但即使再累，林砚也没有忘记学习。他发现，车间里的技术员很受尊重，工资也比普工高很多。他心里萌生了一个想法，他要学习电子技术，成为一名技术员。
每天下班后，他都会利用休息时间，偷偷观察技术员工作，看他们怎么维修机器，怎么检测电路板。他还向赵磊打听，哪里可以买到电子技术相关的书籍。
赵磊很支持他的想法，给了他50块钱，让他去书店买 books。“砚子，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有想法。好好学，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
林砚拿着赵磊给的钱，心里充满了感激。他去书店买了几本电子技术入门的书籍，每天晚上，等其他工友都睡着了，他就躲在被子里，用手机照着看书，记笔记。
有时候，他会趁着技术员休息的时候，主动上前帮忙打下手，虚心向他们请教问题。技术员们见他好学，也愿意教他一些简单的技术知识。
林砚的努力，赵磊看在眼里，李建国也看在眼里。李建国偶尔会来车间巡查，每次看到林砚认真工作、虚心学习的样子，都会暗暗点头。
林砚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未来铺路。他相信，只要自己不放弃，坚持学习，总有一天，他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桥洞下的寒夜、工地上的挫折、刘主任的刁难，都将成为他前进路上的动力，让他更加坚定地往前走。
深城的夜晚，星光璀璨。林砚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星，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虽然现在的子很艰难，但只要他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看到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