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5:36  ·  所属小说:不记仙名

李猎户家的土炕很硬,铺着厚厚的茅草,硌得人骨头疼。但比起葬骨荒原的冰天雪地,已经是难得的安稳。

王尘盘膝坐在炕上,双手各握一块混沌晶,全力运转混沌道经。灰色的气流从晶石中抽出,顺着手臂流入丹田,滋养枯竭的道基。道基深处,那块混沌源石也缓缓旋转,释放出更精纯的本源气息,修补着受损的基。

很慢。寿元损耗就像在木桶上凿了个洞,无论注入多少混沌气,都会缓慢流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像沙漏里的沙子,在一点点减少。虽然不至于立刻死去,但那种“生命在倒计时”的虚弱感,如影随形。

他睁开眼,看向对面。姜若楠也在调息,但她的状态明显好些。剑修本就重伐,对疗伤、续命不擅长,但胜在基扎实,恢复起来也快。她肩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显然内伤好了大半。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姜若楠也睁开眼,灰眸平静:“你的寿元,还能撑多久?”

“大概……五十年。”王尘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筑基修士寿元两百载,他损耗了三十年,又被噬灵魔功抽走不少生机,满打满算,现在可能只剩一百五十年左右。对于凡人来说漫长,但对于筑基修士,尤其是背负血海深仇、道途艰难的他来说,太短了。

“得想办法续命。”姜若楠皱眉,“续命果、长生藤这类天地奇珍,可遇不可求,而且大多掌握在大宗门手里。以你现在的身份,很难弄到。倒是有些邪道秘法,比如‘夺舍’、‘血祭’,能强夺他人寿元,但后患无穷,而且有伤天和,容易招来天劫。”

“我不走邪道。”王尘摇头。他恨噬灵宗,恨阴煞宗,恨所有仇人,但他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用邪法续命,和噬灵宗的噬灵魔功有什么区别?他修的是混沌道,是包容一切、也毁灭一切的“道”,不是只知掠夺的“魔”。

“那就只能靠自身突破。”姜若楠说,“筑基中期到后期,寿元会增加二十年。后期到金丹,寿元翻倍,可达四百载。若你能尽快结丹,寿元问题自然解决。但结丹需要‘凝丹之法’,还需要大量资源,更需要机缘。而且……”她顿了顿,“混沌道结丹,恐怕比寻常功法难上百倍。”

王尘沉默。他知道姜若楠说的是实话。混沌道经只有筑基篇,后续功法需要更高境界才能解封,或者找到新的传承。他现在连金丹怎么凝都不知道,谈何结丹?

“先恢复实力,再想以后。”他最终说。

两人不再交谈,继续调息。土屋里很安静,只有风雪拍打窗纸的沙沙声,和远处村庄偶尔传来的犬吠、鸡鸣。那是凡人的声音,充满烟火气,与修仙界的厮、阴谋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是那个白发老者,村里人都叫他“七爷”。他端着一陶罐热粥,两碟咸菜,放在桌上,笑呵呵道:“两位客官,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将就着吃点。粥是小米粥,养胃。”

“多谢。”姜若楠起身,从怀里又摸出几文钱递过去。七爷推辞了几下,还是收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两位是修士吧?”七爷试探着问。

姜若楠点头。

“哎呀,那真是贵客临门。”七爷搓着手,“咱们这村子,偏僻,几十年也见不到一个修士。前些年倒是来过几个,说是找什么‘古墓’,在山里转悠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就走了。两位这次来,也是……”

“路过,养伤。”王尘打断他,声音很淡。

七爷识趣地没再多问,又寒暄了几句,就告辞了。

两人坐下来喝粥。粥很稠,带着小米的清香,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脆生生的,很下饭。王尘吃着,忽然想起在青石镇,母亲每天早上也会熬这样的小米粥,配着腌菜,一家人围着小桌,热气腾腾。

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钝钝地疼。

他低下头,大口喝粥,将那股情绪压下去。恨意不能淡,但悲伤,得藏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子过得平静。

白天,两人在屋里调息、疗伤。王尘的道基,在混沌晶的滋养下,恢复到了六成。虽然距离全盛还远,但至少有了自保之力。口的血誓疤痕,在混沌气的压制下,几乎看不见红光,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刺痛,始终存在,像在提醒他别忘了仇恨。

傍晚,两人会出门,在村子里走走。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村民大多以打猎、种田为生,生活清苦,但脸上有笑容,眼里有光。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妇人坐在屋檐下缝补衣服,老人靠着墙晒太阳,抽旱烟。

很平凡,很真实。

王尘看着这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父母在,家在,子清贫,但安稳。可现在,他成了修士,有了力量,却也失去了所有。修仙界弱肉强食,步步机,远不如这凡人村落,来得温暖、踏实。

“羡慕?”姜若楠走在他身侧,忽然问。

“有一点。”王尘如实说,“但回不去了。”

“是不想回去,还是回不去?”

“有区别么?”

姜若楠沉默片刻,道:“我当年报完仇,也想过找个这样的地方,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但后来发现,我握惯了剑的手,拿不起锄头。见惯了生死的心,也容不下柴米油盐。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王尘没说话。他知道姜若楠在说什么。修仙是条不归路,要么一直走下去,要么半途陨落。想回头,除非自废修为,但那比死更难受。

第五天,村里出了事。

进山打猎的猎户,丢了三个人。是村里的好手,结伴进山,说好三天就回,但五天过去了,杳无音信。村里组织人进山找,只找到一些散落的猎具,和几滩已经冻成冰的血迹。山里,有“东西”。

七爷敲开了王尘他们的门,老脸上满是愁容:“两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村里出了怪事,进山的三个猎户,怕是……遭了不测。山里不太平,往年也有野兽伤人的事,但这次,血迹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是一块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鳞片。鳞片很薄,边缘锋利,在油灯下泛着幽冷的光。上面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阴冷的气息。

王尘和姜若楠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气息,他们太熟悉了。

是夜枭,或者说,是噬灵宗驯养的某种妖兽。鳞片上的气息虽然很淡,但那种阴冷、死寂的感觉,错不了。

“村里还有修士来过么?”姜若楠问。

“没有啊。”七爷摇头,“除了两位,最近几个月,都没外人来。”

“山里有古墓?”王尘问。

“有倒是有,在深山里头,老辈人说是什么‘将军墓’,但几百年没人进去过了,早塌了。”七爷说,“两位是觉得,那东西……是墓里的?”

“可能。”姜若楠没多说,“我们进山看看。”

“这……太危险了。”七爷迟疑,“那东西能把三个好猎户悄无声息地弄走,肯定不是寻常野兽。两位虽然有本事,但也……”

“无妨。”王尘打断他,“我们欠村里一个人情,正好还了。”

七爷看着两人平静的脸,最终点了点头,深深一揖:“那就……拜托两位了。若能找回人,或者……找回尸首,村里必有重谢。”

“不必。”王尘说完,转身回屋,拿了混沌剑——剑依旧收在印记里,但握着时,能感觉到那股沉凝的力量。姜若楠也提了剑。

两人出了村,朝着深山走去。

山路很难走,积雪没膝。但对筑基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他们循着血迹和残留的阴冷气息,一路向深山深处追踪。

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那股阴冷的气息,也越明显。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陡峭的山崖。崖壁下,有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黢黢的,往外渗着寒气。

阴冷的气息,就从洞里传出来。

“是这里了。”姜若楠低声道,手按在剑柄上。

王尘点头,走到洞口前,凝神感应。洞里不仅有夜枭的气息,还有一股更淡的、但更精纯的……混沌气?不对,是混杂了死气、煞气的混沌气,和葬魂谷里那些很像。

难道这山里,也有混沌道的遗迹?还是说,噬灵宗的人,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才派了妖兽看守?

“我先进。”他说着,率先弯腰钻进洞口。姜若楠紧随其后。

洞里很黑,很冷。岩壁湿漉漉的,滴着水。往里走了约莫十丈,空间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水潭,潭水漆黑,深不见底,散发着刺骨的寒气。潭边,散落着几件破烂的猎户衣服,还有几断骨。

猎户,已经死了。

而在水潭对面,趴着一头“东西”。

那是一头蜥蜴,但体型大得惊人,从头到尾足有三丈长。浑身覆盖着黑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鳞片,正是七爷拿的那种。它闭着眼,似乎在沉睡,但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灰白色的寒气,将周围的岩壁冻出一层薄冰。

是“玄阴蜥”,一种喜食阴寒之气的妖兽,成年后可达筑基后期,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口中能喷吐“玄阴寒气”,冻结血肉,腐蚀灵力。但这头玄阴蜥的气息,有些古怪——不仅阴寒,还带着一丝噬灵宗功法的邪气,显然是被人驯养、改造过的。

“是看守。”姜若楠低声说,“它在守着什么东西。水潭底下,有混沌气波动。”

王尘也感觉到了。水潭深处,隐约有灰色的光在流转,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而且,那股混沌气的波动,与混沌剑印记,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这潭底,有混沌道相关的东西。

“了它,下去看看。”他说。

话音未落,那头玄阴蜥猛地睁开了眼!

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竖瞳,里面没有理智,只有疯狂的意。显然,它被噬灵宗用秘法控制了神智,变成了只知戮的看守兽。

“吼——!”

玄阴蜥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弹起,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王尘!血盆大口张开,一股灰白色的玄阴寒气,如箭般喷出,所过之处,空气凝出冰晶,地面结出白霜。

王尘没躲。他抬起左手,手背上混沌剑印记亮起,灰光一闪,混沌剑出现在手中。他双手握剑,对着喷来的寒气,一剑斩下!

依旧没有剑气,只有淡淡的涟漪。涟漪所过,玄阴寒气像遇到克星,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涟漪余势不减,斩在玄阴蜥的头上。

“铛!”

金铁交击的声音。玄阴蜥的头颅坚硬无比,混沌剑的“抹除”之力,竟被挡住了大半,只在它额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黑的剑痕,没有劈开颅骨。但剧痛让玄阴蜥更加疯狂,它甩动粗大的尾巴,像钢鞭一样抽向王尘!

“小心!”姜若楠剑光一闪,冰蓝色的剑气后发先至,斩在蜥尾上。“噗嗤”一声,剑气入肉三分,但没能斩断。玄阴蜥的防御太强了。

王尘趁机后退,深吸一口气。混沌剑虽强,但消耗太大,不能乱用。他将剑收回印记,双手结印——这是他从混沌道经筑基篇里领悟的一种基础术法,“混沌印”。将混沌气在掌心压缩、凝聚,化作一枚灰色的符文,可攻可守,消耗相对较小。

灰色的符文在掌心成型,他对着再次扑来的玄阴蜥,一掌拍出!

符文离手,迎风便涨,化作一道灰色的掌印,狠狠印在玄阴蜥口。

“轰!”

玄阴蜥庞大的身躯被拍得倒退数步,口鳞片炸裂,血肉模糊。但它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受伤反而激发了凶性,不顾伤势,再次扑上,利爪如刀,抓向王尘面门。

姜若楠的剑到了。她的剑很快,很准,专攻玄阴蜥的眼睛、口腔等薄弱处。剑光如雪,在玄阴蜥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但玄阴蜥不管不顾,只认准了王尘,疯狂攻击。

王尘边打边退,寻找机会。这头玄阴蜥被改造过,防御、力量都远超同阶,而且不怕痛,不怕死,十分难缠。硬拼不是办法,得找到它的弱点。

他的目光,落在了玄阴蜥额头上那道焦黑的剑痕上。那里被混沌剑所伤,残留着一丝混沌气的侵蚀力量,破坏了鳞片的防御。或许……

“攻它额头!”他对姜若楠喝道。

姜若楠会意,剑光暴涨,化作数十道剑气,从四面八方刺向玄阴蜥,得它不得不抬头格挡。而王尘,则再次祭出混沌印,这一次,他将所有的混沌气,都压缩在指尖一点,化作一灰色的、细如牛毛的针。

混沌针。

这是他从混沌剑的“抹除”之力中领悟出的变种,虽然威力远不如剑,但胜在隐蔽、穿透力强。

趁玄阴蜥抬头格挡剑气的瞬间,王尘指尖一弹,混沌针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射入它额头那道剑痕!

“噗!”

细针入脑,瞬间爆开!混沌气的侵蚀力量,在玄阴蜥颅内肆虐。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血红的眼睛里,疯狂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茫然,然后……彻底黯淡。

“轰隆。”

玄阴蜥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王尘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刚才那一针,又抽走了他两成混沌气。道基储备,又掉到了四成。但好在,解决了。

姜若楠也松了口气,收剑走到玄阴蜥尸体旁,检查了一下,从它脑后挖出一颗龙眼大小、漆黑的妖丹,扔给王尘:“筑基后期的玄阴妖丹,能换不少灵石。这畜生被人用‘控魂符’控制了,符在妖丹里,已经毁了。”

王尘接过妖丹,入手冰凉,里面确实有破碎的符箓残片。他将妖丹收起,看向那漆黑的水潭。

“下去看看?”

“嗯。”姜若楠点头,“我感觉到,潭底有阵法波动,可能是封印。你小心些,混沌气虽然能克制死气、煞气,但未知的阵法,往往有别的危险。”

“我知道。”

王尘走到潭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姜若楠紧随其后。

潭水冰冷刺骨,但两人有灵力护体,无碍。下潜了约莫十丈,果然看见潭底有微光。那是一个不大的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玉盒。玉盒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灰色光芒,隔绝了潭水。

而在玉盒周围,水底散落着十几具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妖兽的,都穿着或披着噬灵宗的服饰。显然,噬灵宗的人早就发现了这里,想拿走玉盒,但触动了阵法禁制,全军覆没了。

王尘游到石台前,仔细查看。玉盒上的纹路,是混沌道独有的符文,和混沌剑印记、混沌骨片上的同源。他伸手,尝试触碰玉盒。

指尖刚触到盒面,玉盒上的纹路骤然亮起!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指尖涌入脑海!

不是功法,不是传承,而是一幅地图,和一段留言。

地图很粗糙,只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点,就在葬骨荒原深处,标注着“混沌墓”三个字。另一个点,在中州某处,标注着“问道崖”。还有几个点,分布在不同界域,但都模糊不清,像被迷雾笼罩。

留言是鸿蒙子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后世得吾传承者,此盒中乃‘混沌源液’三滴,可补基,续寿元,每滴可延寿三十载。然,此物逆天,服之需历‘混沌劫’,慎用。地图所示,乃吾所留传承与后手,有缘者自可得之。切记,混沌道,不传奸邪,不传无德。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声音消散。

玉盒“咔哒”一声,自动打开。里面是三滴灰蒙蒙的、粘稠的液体,悬浮在盒中,散发着浩瀚、精纯的混沌气息,以及一股浓郁的、令人心悸的生机。

混沌源液。一滴,可延寿三十年。

王尘看着那三滴液体,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鸿蒙子,这位上古大能,似乎算准了后世传人会面临的困境——寿元损耗。所以在这里,留下了续命之物。

他伸手,小心地收起玉盒,放入黑戒指中。

有了这三滴混沌源液,寿元问题,暂时解决了。

但“混沌劫”是什么?留言里没细说,但听起来就不是好事。而且,鸿蒙子留下的地图,指向的那些地方,显然藏着更大的秘密和机缘。

混沌墓,问道崖……

他抬起头,透过冰冷的潭水,看向上方。

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走下去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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