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裴京肆从校服到婚纱,是京城最让人艳羡的一对。
二十四岁这年,我为他生下孩子,他却在我麻醉未醒时拍下我腹部的疤痕。
「看到这蜈蚣腿了吗?真倒胃口。」他发给公司新来的小学妹。
对方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好丑啊,像条恶心的虫子。」
当我发现这一切时,他漫不经心收起手机:
「你产后太敏感了,随便开个玩笑而已。」
所有人都说我能嫁入京圈裴家是修来的福分,该学会知足。
直到某天,小学妹故意将聊天记录亮给我看:
「学姐,他连碰都不想碰你了吧?」
我笑着将手机还给她:「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后来,京城人人尊称我一声「宴夫人」。
裴京肆却跪在暴雨里求我回头。
而那时,我的新婚丈夫正抱着我们的孩子,为他撑伞。
刚生产完,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我躺在病床上,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撕裂的钝痛盘踞着,提醒着我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耗费精力的搏斗。
我把一个孩子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意识像漂浮在浑浊的水里,时沉时浮。
耳边有细微的声响,像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又像是……手机摄像头对焦的轻微“咔嚓”声?
我费力地想掀开眼皮,那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
昏沉中,我感觉身边站了个人,熟悉的气息,是裴京肆。
我们从高中就在一起,走过懵懂的青春,顶着他那个所谓“京圈”里不少人的审视或质疑,最终英年早婚,成为京城不少人眼中“艳羡的一对”。
他们说,我沈却棠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才能嫁入裴家,嫁给京圈太子裴京肆。
二十四岁,我们有了孩子。
是个男孩,护士抱过来给我看的时候,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小团,闭着眼睛,却奇异地安抚了我生产前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京肆他……应该很高兴吧?虽然孕期他越来越忙,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但这是我们爱情的结晶啊。
我努力对抗着身体的虚弱和麻醉的余威,想清醒过来,看看他,看看孩子。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靠近,似乎在我腹部的位置停留了一下。
‘咔嚓’一声,闪光灯刺到我双眼。
他在……干什么?
不等我细想,一阵更强烈的昏眩袭来,我再次沉入黑暗。
……
再次醒来时,是被伤口的疼痛彻底唤醒的。
病房里亮着柔和的灯,已经是晚上了。孩子安静地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呼吸均匀。
裴京肆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俊朗的侧脸。他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京肆……”我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他闻声抬起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了惯常的、有些疏离的平静。他放下手机,走过来,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
“醒了?感觉怎么样?”语气谈不上多热情,但也算宴到。
就着吸管喝了点水,喉咙的干渴缓解了些。我看着他,想起昏沉中那模糊的感知,忍不住问:“刚才……你是不是,拍了什么?”
裴京肆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将水杯放回床头柜。“没什么,公司有点急事,处理了一下。”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最终却只是拂过我的头发,“你太累了,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他此刻的表现也无可指摘。或许,真的是我产后太虚弱,出现了幻觉?或者麻药没退净,感知错乱了?
我压下心底那一丝怪异的不安,点了点头。“孩子……”
“护士刚喂过奶,睡了。”他重新坐回沙发,又拿起了手机,“你也睡吧,我守着你。”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他和手机屏幕无声的交流。我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清俊逸的脸,忽然觉得,我们之间,不知从何时起,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剖腹产的伤口恢复起来,比想象中更难。
每一次起身,每一次躺下,都牵扯着腹部的肌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那道横在肚脐下方的疤痕,颜色深红,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我曾经光滑平坦的小腹上。
我自己第一次在镜子前看清它时,都被吓了一跳,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和自卑。
裴京肆……他会嫌弃吗?
他依旧每天来医院,有时带着家里保姆炖的补汤,有时只是坐一会儿,看看孩子。他抱孩子的姿势很标准,看得出私下练习过,但他很少主动抱,更少像别的爸爸那样,对着新生儿露出傻乎乎又充满爱意的笑。
他总是很忙,电话一个接一个,信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有一次,他去外面接电话,手机就随意放在病房的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预览。
备注是“实习-林晓”。
消息内容是:「裴总,那份文件我重新发您邮箱啦~今天不小心把咖啡洒王经理身上了,他脸好黑哦,还好您没看见【吐舌头】」
语气亲昵,带着点小女孩式的撒娇和……若有若无的炫耀。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林晓。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好像是他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名校毕业,长得清纯漂亮,据说性格也很活泼开朗。有一次裴京肆公司团建可以带家属,我去了,那个林晓就一直“裴总裴总”地跟在他身边,问东问西,眼神里的崇拜几乎不加掩饰。
当时有同事还开玩笑:“裴总,你这小学妹挺黏你啊。”
裴京肆当时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了句:“小孩子,刚入社会,不懂事。”
我也没太往心里去。裴京肆这样的家世、相貌、能力,身边从不缺献殷勤的女人,我要是每个都计较,早就累死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我自以为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会被轻易迷惑的人。
可是现在,看着这条逾越了普通上下级关系的消息,再联想到他近日来越发冷淡的态度,那股不安感再次萦绕上心头。
他接完电话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飞快地回了条信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啊?”我状似无意地问。
“公司实习生,一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那个……林晓吗?”我追问了一句。
他抬眸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嗯。怎么?”
“没什么,”我垂下眼,掩饰住心里的波澜,“只是觉得,你对她好像挺有耐心的。”
裴京肆嗤笑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沈却棠,你一天到晚在家待着,脑子里就尽想这些?她是公司重点培养的苗子,能力不错,我多带带而已。你别没事找事。”
没事找事……
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我心里。
从恋爱到结婚,他从来没用这种不耐烦的语气跟我说过话。
是我因为生育变胖、变丑了?还是因为这道难看的疤痕,让他厌弃了?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连带着心脏也开始抽痛起来。我看着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机屏幕上,那专注的神情,似乎手机那端的世界,远比眼前刚刚为他拼死生下孩子的妻子,以及嗷嗷待哺的新生儿子,更有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