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结束时，刘芸拎着8万块的包走到我面前。
“林悦，你家想想怎么教的？”
她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昨天弄坏了我儿子的模型飞机，3600块，什么时候赔？”
我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
3600块，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女儿刚才一直低着头，校服袖子遮住手腕，不让我看见。
我说：“我会赔的，刘太太。”
“会赔？”她笑了，“你一个月挣多少？超市收银员，3500吧？”
周围的家长都在看。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
孙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刘芸转身要走，突然回头：“对了，听说你是单亲？孩子爸跑了？”
我的手指陷进帆布包的带子里。
想想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们回家吧。”
她的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一截。
青紫的。
像被人用力拧过。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回家的路上，想想一直很安静。
她坐在电动车后座，小手环着我的腰。
“妈妈，对不起。”她突然说。
我停下车，转过身。
“为什么道歉？”
“我……我不该弄坏刘浩的飞机。”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蹲下来，拉起她的手腕。
校服袖子往上推，一片青紫。
“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想想。”我盯着她的眼睛，“告诉妈妈实话。”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妈妈，我真的是自己撞的，你别问了好不好？”
她哭得很压抑，肩膀抖得厉害，却不敢出声。
我把她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那么瘦小，在我怀里瑟瑟发抖。
“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我说。
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发虚。
我一个月3500块工资。
刘芸一个包就8万。
她老公是做房地产的，听说在本市很有势力。
而我，只是个超市收银员。
晚上给想想洗澡时，我看见了她背上的伤。
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
“想想……”
“妈妈！”她突然抱住我，“你别问了，求求你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着她，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
我拿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不，不陌生。
这个号码我存了五年，备注是“爸”。
但我从来没接过。
响了十几声，我挂断了。
手机立刻又响起来。
我关了机。
第二天早上，送想想上学。
校门口，刘芸的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奔驰大G，车牌号五个8。
刘浩从车上下来，书包都是她妈妈替他拿的。
想想看见他们，下意识往我身后躲。
“妈妈，我自己进去就好。”
“想想。”我拉住她，“那个飞机，真的是你弄坏的吗？”
她点点头，点得很用力。
但她的手在发抖。
我送她到教室门口。
孙老师正在批改作业。
“孙老师。”我走进去。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林女士，有事吗？”
“想想手上的伤……”
“哦，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她打断我，“林女士，我知道您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但是教育孩子还是要上心。”
“什么意思？”
“想想最近在学校总是惹事。”孙老师放下笔，“上周弄坏了刘浩的文具盒，这周又是飞机，家长意见很大。”
“可是……”
“而且刘太太已经找过我两次了。”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人家也不是不讲理，就是希望您能管好孩子。”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上学期还夸想想是班里最乖的孩子。
“孙老师，我想看看监控。”
“监控？”她愣了一下，“看什么监控？”
“教室里的监控，我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女士，您这是不相信老师吗？”
她的脸色沉下来。
“学校的监控不是随便给家长看的，您要看，得找校长。”
我转身去找校长。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
门开着，周建国正在泡茶。
“周校长。”
“哦，林女士。”他看见我，笑容有些勉强，“有事吗？”
“我想看看班级监控。”
“监控？”他的笑容僵住，“看监控做什么？”
“我女儿身上有伤，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建国的手顿了顿。
“林女士，小孩子之间的事，别太较真。”
“我只是想看看监控。”
“监控……”他清了清嗓子，“最近系统维护，调不出来。”
“什么时候能修好？”
“这个……不好说，要看维修进度。”
他端起茶杯，摆明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这个男人，上学期还亲自打电话邀请我参加家长会。
因为想想期末考了年级第一。
他说，这是学校的骄傲。
现在，他连监控都不让我看。
我走出校长办公室。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站在楼梯间，盯着屏幕。
响了很久，我终于接起来。
“悦悦。”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沉稳，威严，带着军人特有的力量感。
“爸。”我的声音有些哑。
“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我在上班。”
“上什么班？”他的语气严厉起来，“你一个人带着想想，生活成什么样了？”
“我们过得很好。”
“很好？”他冷笑，“我让老郑去看过，你住的那个小区，楼道灯都是坏的。”
我沉默了。
“回家。”他说，“带想想回家。”
“不回。”
“林悦！”
“爸，我不想让想想从小就活在特殊的眼光里。”我说，“她爸爸已经不在了，我想给她一个正常的童年。”
“正常的童年，就是让她被人欺负？”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管？”他的声音更沉了，“想想学校的事，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悦悦，你记住，你是军人的女儿，想想是烈士的孩子。”
“我们不需要任何人施舍同情，但也绝不受任何人欺辱。”
他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楼梯间，手机还贴在耳边。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中午，我翘班去了学校。
午休时间，场上都是孩子。
我站在围栏外，看见了想想。
她一个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
其他孩子在玩，没有人理她。
刘浩和几个男生跑过去，其中一个突然推了想想一把。
她摔在地上。
书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刘浩捡起一个笔记本，扬起来。
“哟，画的什么呀？”
想想站起来，想抢回来。
“还给我！”
“不给！”刘浩把本子举高，“你们看，她画她爸爸呢！”
“她爸爸早就死了！”
其他孩子都笑起来。
想想的眼泪掉下来。
她扑过去，想抢回本子。
刘浩一推，她又摔倒了。
我的手抓着围栏，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孙老师走过来。
“刘浩，什么呢？”
刘浩立刻把本子还给想想。
“孙老师，我们在玩呢。”
“玩也别太过分。”孙老师说，但语气很温和。
她转向想想：“林想想，你怎么又哭了？动不动就哭，这样可不好。”
想想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都室。”
孙老师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问想想为什么哭。
我看着想想捡起地上的东西。
她的膝盖破了，裤子上有血迹。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一个人蹲在那里，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
那个笔记本，封面皱了。
她用手小心翼翼地抹平，抱在前。
我转身离开学校。
走到路边，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郑，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
“悦悦？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郑副司令是我爸的老战友。
也是我丈夫生前的直属领导。
“老郑，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能不能查查，想想学校最近有什么活动？”
“查学校？”他愣了一下，“悦悦，出什么事了？”
我把想想被霸凌的事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马上让人查。”
“还有……”我顿了顿，“别告诉我爸。”
“悦悦，你爸他……”
“老郑，求你了。”
他叹了口气。
“行，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回到超市。
经理看见我，脸色很不好。
“林悦，翘班两小时，这个月奖金没了。”
“对不起，我女儿学校有点事。”
“女儿女儿，你就知道女儿！”他没好气地说，“别人都能按时上班，怎么就你特殊？”
我低着头，没说话。
“行了行了，回去上班吧。”
晚上下班，我去接想想。
校门口，刘芸又在那里。
她今天换了辆车，保时捷卡宴。
看见我，她走过来。
“林悦，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
“赔钱啊。”她理所当然地说，“3600，什么时候给？”
“我会赔的，但我想先问问，那个飞机真的是我女儿弄坏的吗？”
“什么意思？”刘芸的脸色变了，“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我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经过。”
“事情经过就是你女儿弄坏了我儿子的东西！”她提高了声音，“还想赖账？”
周围的家长都看过来。
“她就是那个单亲妈妈。”有人小声说。
“听说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带孩子。”
“不容易也不能不讲理啊。”
刘芸满意地看着周围的反应。
“林悦，我也不想为难你，3600块，下周一之前给我，这事就算了。”
“如果我不给呢？”
“不给？”她冷笑，“那就法院见。”
“正好我老公认识几个律师，到时候连带精神损失费一起算，你就等着倾家荡产吧。”
她说完，转身上车。
想想从学校里走出来。
看见我，她的眼睛红红的。
“妈妈。”
“怎么了？”
“今天……今天刘浩又抢我的本子了。”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那个本子是我画爸爸的，他说……他说爸爸是……”
她哭得说不下去。
我把她抱起来。
八岁的孩子，已经很重了。
但我还是把她抱起来，紧紧抱着。
“想想不哭，妈妈在。”
她伏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回到家，我给想想做饭。
她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眼睛肿得厉害。
“妈妈，我们家是不是很穷？”她突然问。
我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刘浩说，穷人的孩子就该被人欺负。”
“他还说，他妈妈给学校捐了50万，所以老师都听他的。”
我转过身，蹲在她面前。
“想想，听妈妈说。”
“一个人值不值得被尊重，和钱没有关系。”
“你爸爸生前是个英雄，你是英雄的女儿，你不比任何人差。”
“可是爸爸不在了。”她低着头，“同学们都说我是没爸爸的孩子。”
我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爸爸虽然不在了，但他一直在保护我们。”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枚军功章。
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这是爸爸的，妈妈一直给你留着。”
想想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妈妈，爸爸是怎么不在的？”
“爸爸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我说，“他为了保护很多很多人，自己……”
我说不下去了。
想想看着军功章，眼泪又掉下来。
“妈妈，我想爸爸了。”
“妈妈也想。”
我把她抱进怀里。
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哭。
哭了很久。
直到想想哭累了，趴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拿出手机。
老郑发来了消息。
“悦悦，查到了，下周三军区有个例行检查，正好路过想想的学校。”
“我跟上面申请了，把这个学校加进检查名单。”
“到时候我亲自带队。”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发抖。
打了一行字：“谢谢老郑。”
又删掉了。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
夜很深了，小区的路灯坏了一半。
楼下有醉汉在骂街，声音很大。
我点了烟。
五年了。
从丈夫牺牲到现在，整整五年。
我带着想想，从大院搬出来。
不要抚恤金，不要任何照顾。
就想给她一个普通的童年。
可是现在，我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世界，没有我想的那么美好。
没有那个身份，有些人就敢肆无忌惮地欺负你。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
我掐灭烟头，回到屋里。
想想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着：“爸爸……”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
八岁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
可是她的童年，已经被毁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号码。
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悦悦。”
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是不是想通了？”他问。
“爸……”
“回家，或者让我派人去接你们。”
“我不是要回家。”我深吸一口气，“我是想说，谢谢你派老郑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悦，你到底要倔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倔，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打断我，“只是要看着我外孙女被人欺负？”
“她爸爸当年牺牲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一定照顾好你们母女。”
“结果你呢？带着孩子住那种地方，那种工作。”
“想想被人打成那样，你还要一个人扛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
“林悦，你对得起想想他爸吗？”
我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爸，我对不起的人多了。”
“但我不想让想想从小就活在那种环境里。”
“什么环境？”
“军属的环境，烈士遗孤的环境。”我说，“我不想她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是靠着爸爸的牺牲才有今天的。”
“那你就让她被人欺负？”
“爸！”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会保护她的，用我自己的方式。”
父亲沉默了很久。
“行，我给你一周时间。”
“一周之后，如果事情还没解决，我亲自去接你们回来。”
“到时候，该让那些人知道的，都会知道。”
他挂了电话。
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
显示通话时长：2分38秒。
就这么短短的两分多钟。
却像是打了一场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