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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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王秀才从县城回来了。
王秀才是个落魄的读书人,考了十几年没中举,回乡开了个蒙馆,教几个村童。
束脩便宜,一年二两银子。
我咬咬牙,把这些子织绢攒的银子数了数,刚好二两。
我领着明元去了王秀才家。
“先生,这是我儿子,想跟您读书。”
王秀才看了看明元,又看了看我:“这孩子底子怎么样?认字吗?”
明元从我身后探出头,小声道:“我认得,《三字经》背得,《千字文》背得大半。”
王秀才考了他几个字,明元都答上来了。
“还行,收下了。”
我把二两银子放在桌上,银子被手心攥得发烫。
从那天起,明元每天早上去蒙馆,下午回来。
我在家织绢、洗衣裳、纳鞋底。
子还是苦,但有了盼头。
明元八岁那年,王秀才说他可以下场试试了。
县试每年二月考,全县的童生都去。
明元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考试那天,天不亮我就起来了。
“娘,你别送了。”明元背起考篮,“我自己去,又不远。”
“远是不远,娘就是想看着你进去。”
我们走到县学门口,已经排了长队。
明元排在最后面,回头冲我笑了笑。
“娘,你回去吧。等我考完了,第一名回来。”
明元没理他,冲我挥挥手,转身进了考场。
我在外面站了整整一天。
下午散了场,明元出来,脸上笑嘻嘻的。
“考得怎么样?”
“都会。”他说,“策问题先生讲过差不多的。”
等发案的子最难熬。
我织绢都织不进去,老是走神。
明元倒是不急,该读书读书,该吃饭吃饭,跟没事人一样。
二月十八,发案。
我天不亮就到了县学门口,挤在人群里,从第一行往下看。
第一名,柳明元。
我以为看花了眼,揉揉眼睛再看。
第一名,柳明元,青溪县柳家村。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旁边有人议论:“柳明元是谁?才八岁?”
“听说是柳家村一个寡妇的儿子,跟着王秀才读的书。”
“了不得,了不得。”
我捂着嘴,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跑回家的时候,明元正坐在院子里背书。看见我满脸泪,吓了一跳:“娘,你怎么了?没中?没事的,下次——”
“中了。”我蹲下来,捧着他的脸,“第一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了要考第一名的。”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仅有的半只腊鸡炖了,又去王婶家借了三个鸡蛋,做了一桌子菜。
明元吃得很香,两个鸡腿全掉了。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胀。
王秀才说,县试案首,府试、院试都有优势,将来考举人、进士,比别人多几分把握。
我不敢想那么远。
只要能活着,能读书,能一步步往前走,就够了。
第二天,我去集市买肉,想给明元做顿红烧肉。
走到肉摊前,听见旁边两个妇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镇南侯府那个找回去的女儿,被许配人家了。”
“许的谁家?”
“兵部王侍郎的弟弟,叫王守义,听说五十多了,死了三个老婆了。前头三个都是被他打死的。”
“真的假的?侯府也舍得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
“什么亲生不亲生的,侯爷要巴结王侍郎,女儿就是件东西。何况那个女儿又不是崔氏养大的,没感情。”
“啧啧,可怜。当年从乡下认回来,还以为去享福了呢。”
我提着肉,站在摊子前,半天没动。
肉摊老板喊我:“大妹子,肉要不要了?”
“要,要。”
我付了钱,往回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婉宁——柳真儿——要被嫁给一个打死过三个老婆的老头子了。
她今年才八岁。
八岁就定下了这种亲事。
我脚步慢下来。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这辈子,她八岁就定了亲,嫁给一个五十多岁、打死过人的老男人。
我推开家门。
明元在院子里练字,听见动静抬起头:“娘,肉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
我擦了擦眼睛,进了灶房。
红烧肉炖上,香味飘了满院。
明元趴在灶房门口闻:“娘,好香。”
“香就多吃点。”
我掀开锅盖,往里面又加了一把冰糖。
我那个养了二十年的养女,这辈子才八岁,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别人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