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醒过来时,已是第二正午。
京师地震没有造成太大伤害,整个府里受伤的也就我一个。
此时天光大亮,秋雨洗去空气中的尘埃,一切都那么明净通透。
我呆呆望着床顶光影,惊觉内心竟如此平静。
好像不知不觉放下了很多东西。
连赵嘉明在旁盯着我很久,我都没有发现。
「欸!没撞傻吧?」
他不耐烦凑过来,在我眼前挥挥手。
我迟钝扭头,眯着眼睛看清他,然后慢慢摇头。
似乎意外我这么安静,他皱眉,试探着嗤笑,「别跟我说你失忆了啊,闹这种幺蛾子博宠就没意思了。」
见我不说话,他烦躁解释道:
「姐姐受惊发烧,爹娘都在那边陪她,你懂点事儿,我一会叫他们来看你。」
我清清喉咙,勉强哑声道:「不用......谢谢你过来,我睡一会儿就好了,你走吧。」
赵嘉明「啧」一声。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别矫情赌气了啊。」
走前,他别扭补充一句。
「爹娘是疼你的,不然也不会找到了你的亲生父母,还和他们说想把你养在府里。」
「他们很穷,爹娘瞒着你,怕你跟他们回去了过得不好,懂不懂......」
亲生......父母。
我死寂的心,轻轻一动。
等我快恢复了,能下床的时候,赵大人和夫人真的来看我了。
「嘉目......」
赵夫人眼含愧疚,难以启齿道:「抱歉......娘当时没看见你......」
一旁赵大人认真问了大夫我的伤势,他不习惯感情流露,尽力对我放柔声音。
「想吃什么玩儿什么都跟爹说,我让先生给你放几的假,你好好休息。」
这种两人都围着我轻声细语的画面还是第一次。
我纵容自己,最后贪恋一次这来之不易的温馨。
以前,我总叫他们头疼。
我不像大哥哥和赵嘉明天生聪慧,无论什么事不必费力教导就能做得很好。
又笨又倔,一股脑的死心眼,认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常常听到的,都是他们对我的叹气。
不过现在好啦,他们终于不必纠结怎么生了我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女儿。
他们有真正的掌上明珠,和他们的儿子一样聪明漂亮。
赵嘉明有句话没说错。
他们待我真的很好。
而这些好,本该全部属于他们可怜的女儿。
想了想,我低头,摘下那枚从小戴到大的平安锁。
赵氏夫妇怔愣。
「嘉目你......」
我双手奉还,笑道:「这本就是你们求高僧开光来护佑亲生女儿的,放在我身上是错了因果。」
把平安锁放在桌上后,我跪下来,对二人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嘉明说你们找到我的父母了,我想,我也应该正视血缘的因果,回到他们身边。」
赵夫人咽了咽喉咙,艰涩道:「嘉目,你要知道,我和你爹从未想过送你走。」
我抬头,对她笑。
「我知道,你们怜惜我。可是你们也知道,言言总是看着我不自在,我待在这里一,她便多一心生爹娘会被我抢走的恐惧。」
不然他们也不会每一次都刻意避开我和她的相见。
赵氏夫妇默默无言,垂头良久。
「罢了,终究是你的父母。」
窗外,秋叶落,寒风起。
快入冬了。
赶在冬至落雪前,我的亲生父母从城外接信来至。
他们比赵氏夫妇看起来年老许多,满身风霜,局促立在廊下,小心翼翼看着我。
周遭免不了落下异样的目光,我拽了拽肩上简单的包袱,朝他们走去。
「走吧。」
禾儿两三步赶来,惊讶道:「姑娘且等等,夫人去礼佛前嘱咐若二老来了,务必多歇几,待他们回来给姑娘送行,而且大哥儿写信说不久也要巡盐归家了。」
二老没有出声,轻轻望着我。
我驻留,环视四下,这个我从小待到大的地方。
一石一瓦,一楼一阁,砖缝下的绿草我拔过,廊上的灯笼也挂过。小小的脚步跑来跑去,吊在大哥哥身上求他早些回来陪我骑竹马。
可是大哥哥很忙,敷衍摸摸我的总角就去读书、科举、入仕、外放。
这座府邸的每个人都很忙。
我看似热热闹闹地长大,其实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孤独地跑来跑去,求这个人陪我玩,求那个人多跟我说说话。
一如赵氏夫妇预感到我可能并非他们的血缘,我也常常在深夜一个人惊醒,察觉自己与此地的隔阂。
一种我怎么努力也无法融入的疏远。
晏思训在那向我拒婚时就问过我:
「嘉目,你大哥哥总说你好,我也觉得你很好,可是你待在我身边这么久,我也无法对你心生男女之情,你说,这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