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助理那句话还没落地,方砚鸣已经愣在了台上。
北欧航线。
坠毁。
机上无人生还。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飞速转动,把这几个字和今晚所有零碎的画面往一起拼。
姜晴安排赵少。
果汁里的药。
暗室里的球杆。
再往前,那晚她把谢鸣珂推进会所包厢的时候,笑容是什么样的。
方砚鸣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冷得他呼吸都停了半拍。
如果那晚他没踹开那扇门。
他闭了一下眼,那个画面没办法再往下想。
谢鸣珂靠在沙发上的样子,衣衫凌乱,手背上的纱布渗着血,眼睛涣散,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那晚没有踹开那扇门的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
他心里很清楚。
这个认知让他腔里翻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后怕和愤怒搅在一起,压得他双手的指节发白。
台下的掌声早就散了。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死死地看着台上。
姜晴站在他旁边,原本精心梳理的发髻已经凌乱,眼角的妆也花了。
“砚鸣。”
她的声音在颤,像拉得太紧的弦,随时要断。
“你打着协议的幌子,把她摆在明面上,把我堵在见不了光的地方,”她的口起伏着,“那些圈里的太太看我的眼神你知道吗?她们背地里叫我什么?”
方砚鸣没有说话。
姜晴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难看极了。
“你每次给她送卡,”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次,砚鸣,我动她一下,你就给她一张无上限的黑卡,你说这叫什么?你管这叫对我的承诺?”
方砚鸣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二十年了,他认识她太久,久到能从她每一个细节里读出她想要什么。
此刻她眼睛里的怨和委屈,是真实的。
但他站在那里,只觉得一种说不出来的烦。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
是烦。
他想起这二十年里,她的每一次哭,每一次闹,每一次让他疲惫到骨髓里的无休止的索取。
和那个给了她什么机会就会消耗什么的方式相处,像穿着带刺的铠甲起舞,每一个拥抱都带血。
他想起清晨餐厅里的那片安静。
两个人分坐桌子两端,谢鸣珂低着头吃早饭,不说话,不问他,不抬头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一杯温度刚好的粥,他没有开口要,但每次都在他面前。
那种安静,他从来没有在别处感受过。
“你说我变心了,”方砚鸣开口,声音很低,“那你问问你自己,这四年你做了什么。”
姜晴的眼神骤然变了。
她上前一步,眼睛里涌出泪来,用那副他从少年时代就再熟悉不过的神情仰着头看他。
“砚鸣,你忘了吗?”她的声音哽住,“十年前,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在那个废弃仓库里了。”
方砚鸣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姜晴扯住他的袖子,低声哭着说,为了他,她差点把命都搭进去,现在他要为了一个生育的工具把她丢掉吗。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安抚她。
“都住口。”
苍老的声音从老太爷那边重重地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台下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台侧,浑浊的眼睛扫过姜晴的脸,眼里沉甸甸的。
“你把方家上下,全当瞎子聋子糊弄了十年。”
姜晴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方砚鸣的视线锁在她脸上,他看到了。
那一瞬的惨白,和来不及收住的踉跄。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沉。
那把刀本是冲着他来的,是她用身体生生挡住,血浸透白裙的画面在他脑中反复闪过。
如今第一次,掺进了怀疑。
“太爷爷,”他的声音沙哑,“这话,什么意思?”
老太爷没有回答他。
只是朝宴会厅的侧门抬了抬手。
管家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左腿一瘸一拐,脸上横着一道已经愈合多年的狰狞刀疤。
台下有人低低地倒吸了口气。
“这不是......”
“当年仓库那个案子的从犯。”
“刀疤脸,刑满了,方家名下的工地一直做苦力。”
议论声细碎地散开,又迅速压下去。
方砚鸣死死地盯着那张被刀疤撕裂的面孔。
他的余光里,姜晴退了一步,脚跟踩在裙摆上险些绊倒,整张脸白得像墙。
心虚,是藏不住的。
他已经看出来了。
老太爷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声,声音沉下去。
“把十年前的事,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