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雕花是凸起的。
指腹压上去，能感觉到纹路的走向。
是祖父刻的。
我记得他刻这个的时候，我坐在旁边问他刻的是什么。
他说是锁。
我问什么锁。
他说，你以后会知道。
我把手放下来，在织机前坐了一会儿。
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梭子上，梭子是老骨头的颜色，泛着哑光。
经线还在。
不知道是谁穿的，穿了一半，断了，线头散在综框里，落了灰。
我伸手，把那断线捏住，顺着经线的方向，慢慢理了一遍。
线路没乱。
我坐在那里，手在经线上停了很久。
然后往右移了三格，压住横梁下面另一处凸起。
往下，用力。
机身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声音很轻，像一口气被放出来。
织机底座右侧的踏板，往下沉了一截。
我低下头看，踏板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不宽，两手指并排能塞进去。
我蹲下来，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一块木板的边缘，往上抬。
木板动了。
下面是空的，不深，大概半个手臂的深度。
洞里有一个铁环。
我把铁环握住，往上拉。
地面动了。
不是踏板，是踏板旁边那块地砖。
地砖是活的，往上抬，往旁边推，推开了。
下面有台阶，是石头凿的，往下走，光线很暗，但能看到底部有一点亮。
我在台阶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去了。
台阶一共七级。
走到底，是一条通道，矮，要低着头。
通道尽头那点亮，是从地面的缝隙里透下来的，灰白色。
我顺着通道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头顶有一块木板。
我抬手推了一下，没动。
再推，用肩膀顶。
木板开了一条缝，冷风进来。
我把木板推开，爬上去。
是院子。
老宅西侧的角落，靠着那棵老槐树，平时没人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院墙就在前面，不高。
我翻过去。
外面是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个修鞋的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活。
我往前走，走出巷子，是一条街。
街上有人，有车，有卖早点的摊子，油条刚出锅，热气往上飘。
我站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想起手机被陈锋拿走了。
我走到那个早点摊前。
“老板，能借我用一下电话吗？“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给我，没多问。
我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了。
“张伯伯，“我说，“是我，苏瑾。“
那边沉默了一秒。
“苏瑾？你在哪里？“
“我现在在外面，“我说，“张伯伯，关于云锦的传承，我有些事必须向您汇报。“
“你告诉我地址，我让人去接你。“
我说了街道的名字。
他说，二十分钟。
我把手机还给老板娘，在摊子前坐下来。
“吃点什么吗？“老板娘问。
“一油条。“
她给我装了两，多给的那没收钱。
二十分钟后，一辆车停在巷口。
我上车。
车里有个年轻人，是张伯伯的助手，我见过一次。
他没问我发生了什么。
车开出去，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安静。
我想起林月说的那句话。
“市场不需要七色，五色就够卖了。“
我想起那台织机，经线还在，线路没乱。
我想起祖父刻那个雕花的时候，他说是锁。
是锁，也是钥匙。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一栋楼前。
张伯伯在门口等着。
他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一些，穿一件深色的棉衣，看到我从车里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苏瑾。“
“张伯伯。“
他看了看我，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暖，有茶。
我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
“陈锋的事，“我说，“您知道多少？“
张伯伯把茶杯放下。
“我知道他拿到了，在做云锦的商业化。“他说，“我也知道他申请了几项技术专利。“
“那些专利，“我说，“用的是织谱第三章的分色工艺。“
张伯伯没有说话。
“他没有告诉我，“我说，“我是后来才发现的。我去质问他，他说这是盘活非遗。后来他把我锁在老宅工坊里，让我签一份协议，五十万，买断织谱的版权。“
张伯伯看着我。
“你签了吗？“
“没有。“
他拿起茶杯，又放下。
“苏瑾，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织谱原本在我家里，陈锋拿不到。“我说，“还有他量产的丝巾样品，我在发布会上录了视频，纹样和织谱第七页的图案完全一致。还有口传的部分，七色分染的湿度判断，织谱里没有写。他们做不出来。“
张伯伯沉默了一会儿。
“下个月，“他说，“国家级非遗文化大会，你知道吗？“
“知道。“
“今年云锦有一个现场展示的环节，“他说，“原本请的是另一位老师傅，但他身体不好，一直没定下来。“
我没有说话。
“苏瑾，“他说，“你能上台吗？“
“能。“
他点了点头。
“那专利的事，我来处理。你把那个视频发给我，再把织谱的拍照版本整理一份，我需要交给法务。“
“好。“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现在住在哪里？“
“还没想好。“
他站起来，对门口的助手说了几句，然后转过来看我。
“先住这里，“他说，“安全。“
我低下头，看着手背上一道没褪的痕，是昨天在工坊里蹭到织机边缘留下的。
“张伯伯，“我说，“陈锋说，放在博物馆里才叫传承，放在市场上才叫价值。“
张伯伯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说得不全对。“
“哪里不对？“
“放在会织的人手里，才叫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