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5
陈市长的出现,让苏无良掐着我脖子的手猛地一僵。
脖子上的力道松了,我趁机狠狠咬了他一口,被他猛地推开。
我顾不上喉咙的疼痛和眼前的眩晕,嘶哑着喊道:“陈......”
“哟!”
我话还没说完,校长夫人就挡在了陈市长面前。
她双臂环抱,下巴微抬,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陈市长身上扫过。
见他年纪五十上下,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面容严肃,气度不凡。
她嗤笑一声,语调满是讥讽。
“我说呢,怎么这么硬气,原来姘头来了啊。”
她上下打量着陈市长,语气轻佻:
“长得嘛......确实人模狗样的,难怪能把人迷得团团转。就是难为苏师傅当了这么多年绿王八。”
周天娇也立刻跳了过来,指着陈市长:
“我想起来了!上次家长会结束,我亲眼看见过他跟这个阿姨在校门口说话,还鬼鬼祟祟的!”
她们母女一唱一和,却本不知道自己正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
而此刻,他的独生女却躺在我脚边,面色青紫,彻底没了生命迹象。
陈市长从出现起,目光就死死锁在地上那小小的身体上。
对校长夫人母女的聒噪和污蔑,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周天娇指着他叫嚷,他才终于将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转向旁边的秘书。
多年在学校横行霸道惯了的校长夫人,哪里受过这种无视。
她恼羞成怒,正要提高音量继续嘲讽,就被陈市长身后的秘书一把推开。
“让开!这是陈市长!”
校长夫人整个人被推得猛地趔趄,差点摔倒。
“妈!”
周天娇尖叫着去扶她。
她站稳后,发出尖利的声音:
“你......你敢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校长夫人!什么市长不市长的,我......”
她的叫嚣戛然而止。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张每晚都在本市新闻联播里出现的脸。
陈市长。
本市的一把手。
校长夫人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从震惊到惊恐,最后凝固成一种极致的恐惧。
她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陈市长......”
陈市长没有看她。
他一步一步朝着我走了过来,视线在看到被盖住上半身女孩的一抹粉色衣角时,瞳孔猛地一缩。
半晌后才抬头看向我,声音沙哑地问:
“请问......我女儿陈念,她在哪儿?是不是顽皮跑别处玩了?”
我看着他,这个在本市呼风唤雨、一言九鼎的男人,此刻脸上血色褪尽。
那双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彻底出卖了他强行维持的镇定。
他在害怕,害怕去确认那个最坏的可能。
上一世失去女儿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再次击中了我。
我鼻子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我理解他,太理解了。
那种宁愿相信女儿只是顽皮走失、也不愿接受一丝一毫噩耗的侥幸。
可我不得不亲手打碎他这最后的幻想。
我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对不起,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按在河底淤泥里了。”
“我尽力了,可是......对不起,我没能救下她。”
陈市长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彻底消失。
他没有崩溃,没有咆哮,只是蹲下身掀起女孩头上的外套。
只一眼就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渊般的死寂。
“谁做的?”
我抬手指向躲在校长夫人身后的周天娇。
“你少胡说八道!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
校长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脸上的恐惧被求生欲压过,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陈市长!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不知道她是您女儿啊!”
“要是知道是陈小姐,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周天娇也终于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是张朵朵......”
她妈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给我闭嘴!”
然后转向陈市长,哭得涕泪横流:
“陈市长,孩子还小,不懂事,求您高抬贵手,我们愿意赔偿,多少钱都行......”
“赔偿?”
陈市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公园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他看向校长夫人,目光像屠夫在审视待宰的羔羊。
“你觉得,我陈建国缺钱?”
校长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苏无良刚从昏迷中悠悠转醒,就看到这一幕。
他揉着肚子爬起来,看到陈市长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陈......陈市长?”
他声音颤抖,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容,下意识地弯下腰:
“市长您好,我是苏无良,在市建三公司工地活的,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您......”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陈市长怀里的女孩。
又看了看我。
再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校长夫人母女。
脑子终于慢慢转过弯来。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变成了惊恐。
“秦月......这......这到底......”
我没理他。
之前去查看的秘书快步返回,在陈市长身侧低声汇报:
“市长,公园门口的监控调出来了。小姐独自在河边赏花时,这个女孩从后方一脚将小姐踹入水中。”
“小姐挣扎浮起想要呼救,她们又合力将小姐的头多次按向河底,持续约十五分钟。”
“之后这位女士冲入制止,并立即对小姐施救,但溺水时间过长,所以......”
“够了。”
陈市长打断了他。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让女儿的身体更靠近自己,像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然后,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校长夫人母女,扫过面无人色的两个跟班女生,扫过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的校领导。
“所有造成我女儿死亡的人,都要承担后果。”
“不!陈市长!求您开恩啊!”
校长夫人疯狂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
“天娇她还是个孩子啊!她才十四岁!她不懂事!”
“求您看在她还是个孩子的份上,饶她一次吧!”
陈市长看着她,嘴角竟扯出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只是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反而更添森然。
“孩子?”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冰冷的女儿。
“我女儿,也才十四岁。”
他不再多言,只对秘书吐出两个字:
“报警。”
“不!不要报警!”
校长夫人尖叫着扑过来,被秘书一把拦住。
“陈市长!我们私了!多少钱都行!我老公是校长!我们在教育局有关系!您开个价......”
陈市长没有回头。
只是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向公园门口。
秘书拨通了电话:
“喂,市公安局吗?陈市长这边有个案子,需要你们马上出警。”
校长夫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周天娇抱着她妈,浑身发抖,嘴里无意识地呢喃:
“妈......我不想坐牢......我不想......”
两个跟班女生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十分钟后,警车呼啸而至。
校长夫人母女被带上警车时,还在疯狂挣扎: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老公是校长!我上面有人!”
带队的警察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上面的人,现在正在局里喝茶呢。校长?他已经被带走调查了。”
校长夫人的脸,彻底白了。
6
一个月后。
校长因贪污受贿、挪用公款、权钱交易等多项罪名被,移送司法机关。
涉案金额巨大,预计刑期十年以上。
校长夫人因包庇、教唆、妨碍作证等罪名被批捕。
周天娇因未满十四周岁,被送进少管所,期限不定。
据说她在里面第一天就被欺负得哭着找妈。
但没人能来看她。
两个跟班女生因情节较轻,被学校开除,全家搬离了这个城市。
据说她们至今还会做噩梦,梦里有人在水底挣扎,喊她们的名字。
这些,都是后话。
苏无良醒来后,知道了事情全部真相。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直接跟他提出离婚。
他试图挽回,声泪俱下地忏悔,说女儿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现在我已经丢了工作,难道你连家都不留给我吗?”
我只是将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
“完整的家?”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从你为了不被开除,选择站在害女儿凶手的面前,甚至想掐死我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就已经碎了。”
“苏无良,你不配做父亲,更不配做丈夫。”
“我怎么就不配了?我那是有苦衷的!我当时也是被的!我要是不那样做,咱们在这个城市怎么活下去?”
“秦月,你原谅我这一次,以后我加倍补偿你们母女。”
我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补偿我。你只需要签字。”
这事我并没有瞒着女儿。
我不能给她营造一个爸爸爱她的假象,也不会恶意去诋毁他曾经的父爱。
只是这有条件的父爱该如何选择,应该由女儿自己决定。
面对女儿和我冷漠的态度,两个月后,苏无良最终面色灰败地签了字。
半年后。
我带着女儿搬到了另一个城市。
她转入了新的学校,交了新的朋友。
有一天放学,她问我:
“妈,那个姐姐的爸爸,后来有找过我们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陈市长确实派人来找过我。
带着感谢信,带着锦旗,带着一笔钱。
我收了感谢信,退了锦旗,拒了钱。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那他现在还好吗?”
“应该还好吧。”我说。
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但时间会让人学会带着伤口活下去。
朵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妈,那天的事,你会愧疚吗?”
我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妈为什么要愧疚?”
“因为......那个姐姐,穿的是粉色的外套。和我一样。”
我鼻子一酸,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朵朵,你记住。错的从来不是穿粉色外套的人。错的是那些穿什么外套都要害人的人。”
“那个姐姐去天上了。她不会怪任何人。”
“而那些做坏事的人,现在都在他们该在的地方。”
朵朵点点头,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
车窗半开,露出一张严肃的脸。
陈市长看着我们,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知道,有些公道,总有人会讨。
而那些活在愧疚里的人,永远不会是我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