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一程,不过尔尔

山水一程,不过尔尔

作者:观铭钦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6
看短篇文,千万不要错过观铭钦的《山水一程,不过尔尔》,这本书的男女主角是楚墨寒裴舒灵。第一章祭天前夕,京城里流传着两则沸沸扬扬的传言。一是嘉南公主裴舒灵和亲五年,即将和离归来。二是刚率大军收复北境失地、立下汗马功劳的镇北将军楚墨寒,受圣上特许参加皇家祭祀。他们二人本有自幼定下的婚约,当...

第一章

祭天前夕,京城里流传着两则沸沸扬扬的传言。

一是嘉南公主裴舒灵和亲五年,即将和离归来。

二是刚率大军收复北境失地、立下汗马功劳的镇北将军楚墨寒,受圣上特许参加皇家祭祀。

他们二人本有自幼定下的婚约,当年却因和亲圣旨生生拆散。

一个远赴漠北,一个戍守边疆,成了京中人人叹惋的意难平。

京中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说这对璧人历经五年别离,此番重逢,定是要续上旧情缘。街巷酒肆里,众人七嘴八舌说着二人的过往情长,惋惜那被命运拆散的缘分。

丫鬟将外面的流言告诉我时,我刚伺候完楚墨寒安寝。

身上暧昧的红痕还未消退,我却呼吸一滞,心口闷疼得厉害。

01

“啪——”

说书人一拍醒木。

“当年圣旨断良缘,如今故人再相逢。”

“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且看祭祀大典二人重逢之!”

话落,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楚将军与公主那是天造地设,当年谁不叹惋这段良缘”

“要我说,他们旧情复燃是早晚的事,这没什么好说的。”

有人发出质疑。

“可是楚将军不是早就已经成亲了吗?我记得娶的是何尚书家千金。”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反驳。

“什么千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女,仗着当过公主伴读才攀了高枝,楚将军只是跟她凑合着过罢了,正主一回来,她就该识趣让位。”

我坐在二楼雅间,失神地看着茶叶在热水里沉沉浮浮。

昨夜宫里刚透出消息,今便传遍大街小巷。

可见这对璧人,是全京城压了五年的意难平。

丫鬟起身要下楼呵斥。

我抬手拦住,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由他们去,堵不住众人的嘴。”

是不是凑合,不是旁人说了算。

只是楚墨寒眼里,我究竟是不是凑合?

这个问题,或许我应该问问他。

年少时,楚墨寒是名满京华的玉面将军,是无数闺阁女儿的梦中人。

每次他策马过市,街道两侧帕子、香囊、情书纷落如雨。

裴舒灵性子傲,每每撞见,便冷脸不理人,一闹就是好几。

那时我是她的伴读,常被派去做中间人。

我替楚墨寒传话,又当着公主的面,把那些女子的心意一一焚毁,哄她消气。

我曾是他们感情里,最不起眼的旁观者。

刚踏入府门,门房递上一封书信。

“夫人,方才公主府来人送来的,说是给将军的。”

暗棕色的信封,封口烫着细金纹。

指尖一碰,仿佛还能嗅到裴舒灵惯用的那股冷香贵气的脂粉味。

我站在廊下,指尖微微发紧。

信里会写什么?

是诉五年相思,还是邀他一见?

又或许,只是寻常问候,是我想多了。

好奇心驱使着我几乎要当场拆信。

可下一秒,理智硬生生压下冲动。

我不是裴舒灵,没资格拆他的私函。

与其自取其辱,不如留几分体面。

我压下翻涌的情绪,将信封稳稳放在桌角最显眼的地方。

转身踏出房门。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晃。

我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向内院。

楚墨寒军营当值,我的问题只能暂时憋在心里。

今夜注定难眠。

0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楚墨寒练剑的声音吵醒的。

剑风破空,比往更急更烈,金属碰撞声在晨雾里撞得人心头发紧。

我立在廊下,看着他白衣翻飞,招式凌厉,似乎带着几分无处宣泄的躁意。

我没上前打扰,只静静候着。

直到他收剑而立,额角渗出汗珠,我才如常上前,递上净帕子。

他默契地接过,随意擦了擦颈间。

这样的子,我们过了三年。

此刻,我脑海里不停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裴舒灵回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还是问他这么多年了,你真的放下了吗?

每一个问题都直接明了。

可最后问出口的却是:“桌子上的信,你看过了?”

他看向我,“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我立刻明白,他不想跟我谈论这个话题。

这么多年,能牵起他心绪的,从来只有那个人。

片刻后,他突然问我。

“祭天那,你与我同去?”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与他对视时,看到他眼里的光,下意识摇了摇头。

按礼制,我作为将军夫人亦可随行同往。

我也曾在宫中伴读数年,并非怯场。

只是天家威仪、荣光体面,从来与我这个庶女无关。

我不想再回到那段看人脸色、步步谨慎的子。

更不想站在他身侧,沦为全京城看客眼里,那个该识趣让位的摆设。

楚墨寒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只淡淡点头。

他向来如此,不勉强,不追问,也从不多给半分多余的情绪。

可今我却觉得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午时,我按惯例去城外校场送食盒。

楚墨寒正与副将商议军务,侧脸冷硬,一身甲胄更显英挺。

我放下食盒,并未打扰,悄然转身离去。

回程时途经闹市粥棚,远远便看见人群围聚,喧声阵阵。

人群中央,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是裴舒灵。

五年未见,她褪去几分少女傲气,更显端庄温婉,明艳动人。

她亲自执勺施粥,衣袖微挽,不见半分金枝玉叶的骄矜。

那声音和从前一样轻柔。

“大家莫急,人人有份。”

人群里不知谁高声称赞。

“有楚将军这样保家卫国的英雄,又有公主这般温柔仁善的佳人,是我靖朝之福,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音一落,四周哄然附和。

裴舒灵脸颊微泛红,垂眸浅笑。

“承蒙诸位厚爱,本宫与楚将军,自当同心尽力,护我靖朝百姓。”

一句话,既应下了百姓的夸赞,又似默许了那层人人心照不宣的关系。

有人感慨。

“当年楚将军追和亲队伍跑出百里,马都累得脱力,谁能想到还有今再见公主的缘分。”

“可不是嘛,若不是当年靖朝势弱,何至于送公主远嫁,想来楚将军是否也是从那一起不分白黑夜地练,这才有今兵肥马壮的一天啊?”

裴舒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哀伤。

“这话,本宫也曾在信中问过他。”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声音放柔,带着几分只有旧识才懂的缱绻。“他回信说,国土一寸不让,心上人,也不能再丢。”

周遭一片叹惋与祝福声。

只有我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原来那封信里,不只是问候。

原来他守疆拓土,不仅是为家国,更是为了把她堂堂正正地等回来。

我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裙摆扫过青石板,急促而狼狈。

我没问出口的答案,已经从裴舒灵口中听到了。

03

我向来不会去与旁人争什么。

争不起,也不敢争。

唯独事关楚墨寒,我起了想挽留的念头。

也许这个想法并不明智,也不符合我一直以来低眉顺眼的模样。

可我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他从未对我动过心,那这三年又算什么?

就仅仅是......凑合?

每月十五,是我去西郊静云寺探望楚墨寒母亲的子。

嫁入楚府三年,无论暴雨倾盆还是霜雪封路,我从未间断过这趟行程。

今,我第一次站在楚墨寒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

“今,你能不能送我去?”

楚墨寒执剑的手顿了顿,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这样的要求。

我们之间,只有当年定下亲事时他陪我同去一次。

这三年里,我皆是独自乘车往返,从不曾麻烦他半分。

今我突然开口,其实是想借着楚夫人的身份,讨一次特殊的对待。

我也想看看自己在他心里,是否能有一丝破例的可能。

他刻意避开了我期待的眼神。

“今要校场点兵,整顿祭天随行仪仗,抽不开身,下次再陪你去。”

我垂落眼眸,轻轻应了声。

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竟卑劣到想同裴舒灵攀比。

竟然想让这个素来严于律己、定下的事从无更改的男人,为我破一次例。

年少时的记忆翻涌而上。

那时的楚墨寒,从不是这般刻板寡情的模样。

他敢瞒着先生逃课,带着乔装成小丫鬟的裴舒灵溜去闹市逛庙会。

他会提前半个时辰撤下校场练,跑遍东西两市,买她爱吃的桂花糕、爱玩的琉璃串,件件都包得精致。

而那些东西,永远都是经我的手递到裴舒灵面前。

我像一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鼠,捧着别人的欢喜,仰望着他们明目张胆的情深。

这些年,我早已习惯被忽视。

生母是尚书府里最不起眼的通房,生下我没多久便去了。

我在府中活得连粗使丫鬟都不如。

后来入了宫做裴舒灵的伴读,皇子公主们只当我是个手脚麻利的宫女,呼来喝去是常事。

再后来嫁入楚府,成了镇北将军夫人,依旧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我习惯了安静,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把自己缩在角落,不抢不争,不声不响。

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这样出身低微的庶女,本就不配被人珍视。

所以,对于嫁给楚墨寒,我一直觉得是高攀。

毕竟我只是他在心上人远走后,一道圣旨塞过来的替代品。

我想要的安稳,想要的偏爱,想要的真心,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落在别人身上。

04

回程的马车行至闹市街口。

我下意识掀帘一角,目光骤然僵住。

本该在校场点兵的楚墨寒,此刻正站在白施粥的棚子旁,与裴舒灵并肩收拾残局。

他褪去了甲胄,一身常服,动作却依旧利落。

亲自搬起木桌,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这种事,让下人来就好,不必你亲自动手。”

他的声音比平对我说话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裴舒灵挽着衣袖,指尖沾了些木屑,却笑得温婉。

“从前这些事,不都是你帮我做吗?你不在,我反倒不习惯旁人伺候。”

楚墨寒搬东西的动作明显一顿,没有接话。

裴舒灵的目光落在他腰间佩剑上,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

“你的剑穗,竟还是当年我送你的那一个。”

我顺着看去。

那剑穗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

丝线松散,颜色褪得浅淡,与他一身英气格格不入。

可他征战五年,换过兵器,换过甲胄。

唯独这枚旧穗子,一直系在剑上,从未更换。

我曾自作主张地亲手给他做了好几个,都被他闲置在书房。

想必历久经年,早已落了灰。

原来,即便是她早已远走故国。

他也想让她的痕迹,铺满他的生活。

我缓缓放下车帘,将那刺眼的一幕隔绝在外。

这一次是我亲眼所见,楚墨寒亲自给的答案。

我与他而言,真的就仅仅是凑合罢了。

这些天心绪翻涌,身心俱疲,我竟难得地沾枕即睡。

再醒来时,窗外雪已停,暮色沉沉。

我披衣走到窗前,恰好听见两个小丫鬟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傍晚是将军亲自送公主回府的,两人共撑一把伞,整条街都看见了。”

“那还用说,公主一回来,将军眼里哪还有旁人?我看咱们将军府,过不了多久就要换主子了。”

“夫人也是可怜,尽心尽力服侍将军三年,到头来还是抵不过公主在将军心中的地位。”

我敛下眸子,眼底无波无澜。

只是转身走到桌前,铺开纸,研好墨。

笔尖落下,一行行字迹清瘦工整。

没有怨怼,没有泣诉,只有平静的陈述。

墨汁透,我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又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

里面只有几件常服,几本旧书。

不属于我的,我一概不碰。

孑然而来,净离去。

05

戌时前后,楚墨寒回府。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路过街口,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我认得那家铺子,就在去公主府的必经之路上。

这算什么?

即将与我和离,所以想要用一份桂花糕补偿我这三年的陪伴?

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我接过油纸包,忍着心中的钝痛,朝他轻轻一笑。

“多谢将军。”

桂花糕软糯香甜,却难解我心头的苦涩。

成亲三年,他总是这样。

记得我的口味,记得我的习惯,会在合适的时候递上合适的体贴。

他把一个夫君该做的,都做得无可挑剔。

只是,他不爱我。

他去沐浴。

我坐在灯下,拿着他白练剑时划破的外袍,一针一线细细缝补。

习武之人衣袍易损,这件事我从不假手他人。

“明再补也不迟。”

他擦着湿发走过来。

我头也没抬,指尖稳稳穿过针眼。

“无妨,就快好了。”

三年夫妻,这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一边走线,一边絮絮叨叨叮嘱。

“冬练剑莫要过早,晨霜太重伤肺。”

“府中汤药我已交代厨下按时煎好。”

“祭天仪仗繁杂,你随身的玉佩记得系牢,莫要失了体面......”

我一桩桩、一件件,把这三年打理惯了的琐事,尽数说给他听。

直到耳边没了动静,我才后知后觉停下,有些尴尬地抬眼。

“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楚墨寒眉头微蹙,似是察觉到我今的异样。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垂眸,绣完最后一针。

衣摆上补出的翠竹亭亭玉立,栩栩如生。

我放下针线,将外袍叠得整整齐齐。

顿了顿,我又开始想是不是不该这么做。

我留下了太多存在过的痕迹。

对楚墨寒和裴舒灵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说到底,我不愿意像一刺一样横亘在他们的生活中。

那样显得太多余。

不知不觉间,楚墨寒走到了我身后,

“怎么了?”

他突然出声,把神游的我拽了回来。

我摇摇头。

“没怎么,只是觉得这衣服破了买新的就好,补来补去的徒让人生厌。”

“你的手艺好,何须换新的。”

他拥着我,呼吸喷洒在我颈间,莫名有些痒。

我握着他的手。

“夫君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我猜测着,是和离还是休妻?

亦或是最坏的结果——他想让我做妾。

那我定然不愿。

毕竟我与他不是单纯的父母之命媒妁之约。

我心悦他,很多年。

他哑着声音道:“没有”。

说完,便像从前一样伸手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我被他圈在怀里,抬眼便能看见他冷硬的下颌线条。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却始终无法与记忆里那个追着裴舒灵跑遍京城的少年重合。

我爱眼前这个人。

可我不爱被旧情困住的那一部分他。

烛火摇曳,他眼底渐起情欲,俯身欲近。

我伸手抵住他的膛,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好的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楚墨寒。”

我声音平静。

“我们和离吧。”

第二章

06

楚墨寒的动作骤然僵住,眼底的情欲褪去,变成了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他垂眸看着我掌心的和离书,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和离。”

我将和离书往他面前递了递,手抬得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这三年,我尽了楚夫人的本分,可我终究不是你心尖上的人。”

“如今嘉南公主回来了,你们的缘分该续上,我这个旁人,也该识趣退场。”

他一把挥开和离书。

转身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谁跟你说这些?我与她......只能算是旧识,你别胡思乱想。”

“我不是胡思乱想。”

我抬眼望进他的眸底。

“楚墨寒,百姓都说我是凑合,其实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低声道:“我从未觉得你是凑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裴舒灵在他心里占了太重的分量?

只是他做不到全心全意待我?

这话他没说出口,我却早已心知肚明。

我挣开他的手,捡起地上的和离书,重新展开。

“不必说了,这和离书,你签了吧。”

那一夜,楚墨寒终究没有签和离书。

他坐在书房,一夜未眠。

我躺在空荡的床榻,也一夜无梦。

天微亮时,我起身收拾东西。

楚墨寒从书房出来,拦在我面前,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带着疲惫。

“我不会签的,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楚夫人,这辈子都是。”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楚墨寒,你既不肯放我走,又不肯坚定地选我,你到底想怎样?”

“你是觉得,留着我这个楚夫人,既不耽误你与裴公主续旧情,又能落个重情重义的名声吗?”“我何若衿,虽出身低微,却也不屑做这样的人。”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我只是不想负你,你陪了我三年,我不能就这么让你走。”

“不负我,就是坚定地选我,可你做不到。”

他的眸子闪了闪,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接下来的几,楚墨寒将和离书锁进了书房的柜子。

守在府中,不再去见裴舒灵,也不许我踏出楚府半步。

他依旧对我体贴,会亲自给我盛饭,会在夜里握着我的手入睡。

可这份体贴,却让我觉得窒息。

他的心意,像雾里看花,模棱两可。

他不肯放我走,只是用沉默拖着,以为这样就能两全。

却不知,这样的犹豫,伤的是三个人。

07

三后,我去静云寺探望婆母。

静云寺的禅院清净。

楚母早已在偏厅沏好了一壶普洱,暖炉上的水汽袅袅,驱散了几分寒意。

我尽量扯出一抹平和的笑意推门而入。

我与楚母相识,恰是在裴舒灵远赴漠北那年。

彼时楚墨寒追出百里未果。

回府后他闭门不出,终酗酒消沉,军务荒废。

我四处打听,才知楚母长居静云寺带发修行。

便找上门,想求她出面劝劝楚墨寒。

可她并未应下我的请求,反倒拉着我坐了一下午。

她听我讲幼时在尚书府做庶女的委屈,讲伴读公主时的小心翼翼。

讲那些藏在心底、从不敢对人言说的细碎心事。

直到后来,一道圣旨给我和楚墨寒赐了婚。

我们成了婆媳。

这些年,唯有在她面前,我不必强装端庄得体,不必做滴水不漏的楚夫人。

“若衿,你的心不静。”

楚母将热茶推到我面前,语气平和,却一语道破。

我跪在蒲团上,将手中线香入香炉,青烟缭绕着缠上眉梢。

回头笑了笑,语气轻浅。

“什么都瞒不过您,是我心神不宁,叨扰了菩萨清净。”

沉默片刻。

我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

“母亲,您说爱一个人,却不能永远跟他在一起,是不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楚母深深看了我一眼,没直接答。

而是示意我随她出去。

推开禅门,才发现不知何时,天上已飘起细碎的雪粒。

落在青砖上,转瞬便化了湿痕。

她望着漫天飞雪轻轻叹气,声音裹着半生的通透。

“这雪停了,就是永远。”

见我不解,她又缓缓道:“阴阳相隔,再无变故,再无争执,连别离都成了定数,这就是永远。”

她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悲悯的温和。

“所以若衿,这世上无论什么事,只要结束了,就是永远。”

雪越下越密,落在我的发顶、肩头,冰凉的触感渗进衣衫。

我忽然觉得心底那股闷了数的疼,松了些许。

与楚墨寒的三年,便是属于我的,独一份的永远。

我站在漫天飞雪中,对着楚母深深一揖。

再抬眼时,眼底的迷茫散了大半。

禅院的钟声远远传来,与风雪缠在一起,清越而安宁。

回程时,我被裴舒灵拦在了半路。

08

她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一身素白衣裙,站在马车旁,眉眼间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

“何若衿,我们谈谈吧。”

我掀帘下车,与她站在路边的槐树下。

“公主有话请讲。”

她抬手拨了拨鬓边的珠花。

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怜悯,又带着几分轻蔑。

“你可知,他曾亲口跟我说,不肯与你和离,不过是觉得浪费了你三年的青春,觉得该对你负责任罢了。”

“他说,这份责任,他扛得起,可这份心意,他给不了你。”

我其实是不信她的话的,楚墨寒虽犹豫,却也不至如此凉薄。

可转念一想,信或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犹豫,他的模棱两可,早已说明一切。

就算他不是因为所谓的“责任”,他也从未爱过我。

裴舒灵见我不语,以为我被说中了心事,继续道:“何若衿,你守着一个不爱你的人,守着一个有名无实的楚夫人名分,又有什么意思?”

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只要你愿意和离,我可以去求皇上,一道圣旨,保你顺利离开楚府,不必受半分委屈。”

“皇上念及我和亲五年的委屈,定会应允。”

“可是你若执意不肯,闹到最后,丢人的只会是你自己。”

我抬眼看向裴舒灵,她的眼底满是急切,满是对楚墨寒的势在必得。

她等不及了,所以才亲自来找我,想用这样的方式,我放手。

我轻轻笑了笑。

“若公主愿帮我求一道和离的圣旨,我感激不尽。”

裴舒灵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爽快,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好,一言为定,三之内,我定会让皇上降下和离的圣旨。”

说完,她转身坐上马车,扬尘而去。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心口只剩一片释然。

三后,圣旨如期而至。

传旨的太监站在府中,高声宣读着皇上的旨意。

准予镇北将军楚墨寒与楚夫人何若衿和离。

念及何若衿打理楚府有功,赏黄金百两,绸缎千匹,准其自由离去,无人可拦。

楚墨寒跪在地上,迟迟不肯接旨。

我看见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肩膀微微颤抖。

传旨的太监催促了几次,他才缓缓抬手,接过那道明黄的圣旨,指尖抖得厉害。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接过圣旨,心里只剩一片平静。

圣旨下了,楚墨寒再无理由留我。

“若衿,你要去哪里?京城这么大,你一个人,怎么过?”

“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我淡淡道,“楚墨寒,从此往后,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伸手想再牵我的手,我侧身躲开,转身踏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楚府,驶离这座困住我三年的京城。

离开京城后,我去了江南。

江南水乡,温婉如画。

没有京城的繁华,没有京城的尔虞我诈,没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

只有一方小小的天地,能让我安心度。

09

我用皇上赏的黄金,在江南的一条巷子里,开了一家小小的糕点铺。

铺子不大,装修简单,却净整洁。

我从小便喜欢做糕点,在楚府的三年,也常常亲手做些糕点给楚墨寒和婆母吃。

如今,终于可以把这份喜欢,变成自己的营生。

我做的糕点,口味清甜,用料实在,很快便在巷子里小有名气。

来往的客人,都是街坊邻居,温和友善。

没有谁在意我的过去,没有谁知道我曾是镇北将军的夫人。

大家只知道,巷子里有个做糕点的何姑娘,人美心善,糕点做得极好。

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糕点铺生意越来越好。

我雇了两个帮工,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

闲暇时,我会坐在铺子门口,看着江南的烟雨,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心里平静而满足。

我有了自己的小铺子,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患得患失。

我终于明白,爱自己,本就比爱旁人更令人欢喜。

握在手里的安稳,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更踏实,更温暖。

这样的子,过了半年。

半年里,我从未想起过楚墨寒,从未想起过京城的一切。

仿佛那段子,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直到有一天,我的糕点铺里,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墨寒站在铺子门口,一身玄色常服。

他比半年前瘦了许多,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留着浅浅的胡茬,不复往的英挺俊朗,只剩满身的疲惫与落寞。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一瞬不瞬,仿佛要将我望进骨子里。

铺子里的客人都好奇地看着他,小声议论着这个陌生的俊美男子。

我假装没看见他,低头忙着给客人装糕点。

楚墨寒走到柜台前,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份桂花糕,谢谢。”

桂花糕,是我最喜欢的糕点,也是他从前常常给我买的糕点。

我没抬头看他,只是淡淡道:“十个铜板。”

他从袖中拿出银子,放在柜台上。

我接过银子,将桂花糕装好,递给他,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楚墨寒拿着桂花糕,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口都没吃,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我。

从清晨到暮,直到铺子打烊。

我始终没有理他,他走的时候,将那盒完好的桂花糕放在了桌上。

从那天起,楚墨寒便来我的糕点铺。

买一盒桂花糕,坐在靠窗的位置,呆呆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他从不打扰我做生意,从不跟我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江南的街坊邻居都看出了端倪,纷纷问我,他是不是我的故人。

我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子久了,我也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依旧不理他,依旧过着自己的子,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10

我听说,楚墨寒拒绝了皇上赐婚,拒绝了娶裴舒灵为妻。

皇上大怒,削了他的一部分兵权。

可他什么都不管,就执意留在江南,守在我的糕点铺外。

我还听说,裴舒灵因楚墨寒的拒绝,大受打击。

她回了公主府,闭门不出,再也没有提过嫁给他的事。

京城的人都说,镇北将军楚墨寒,为了一个和离的夫人,失了心智,失了前程。

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又过了一个月。

这天,江南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铺子的客人很少,天刚擦黑,便没了人影。

我收拾好铺子,转身准备关门,却看见楚墨寒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的桂花糕,依旧完好。

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忽略他,而是缓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楚墨寒听到动静,抬眼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又闪过一丝忐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看着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楚墨寒,你不必再来了。”

他的身子僵住,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若衿,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他。

“你想说你后悔了,想说你现在坚定地选我,想说你想和我重新开始,可是楚墨寒,太晚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看着他,语气平淡而认真。

“这半年,我在江南过得很好,有自己的铺子,有自己的生活,不用再为谁患得患失,不用再为谁小心翼翼。”

“我终于明白,女人这一生,不必非要依附男人而活。”

“我们之间,有过三年的夫妻情分,这就够了。”

“那些回忆,我会留在心里,偶尔想起,也会觉得温暖,可也仅仅是温暖罢了。”

“过犹不及,太过执着,只会让彼此都痛苦。”

“楚墨寒,你有你的家国天下,有你的雄心壮志,而我,只想守着我的小小糕点铺,守着我的一方天地,安稳度。”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这辈子我们之间的一切已是最好,不必强求,不必回头。”

说完,我看着楚墨寒,他的眼底蓄满了泪水。

他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悔恨,满是不舍,满是绝望。

待他走出门外,我轻轻推上门。

将楚墨寒,将那段过往,彻底关在了门外。

门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可我的心里,却一片晴朗。

从此,江南烟雨,岁岁年年,我守着我的糕点铺,守着我的安稳,再也没有爱过旁人,也再也没有为谁动过心。

而楚墨寒,终究是回了京城。

他此后一生未娶,守着他的兵权,守着他的家国。

只是每每到了桂花盛开的季节,总会独自一人,来到江南,站在我的糕点铺外,默默看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从未再踏进铺子一步。

山水一程,不过尔尔。

各自安好,便是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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