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柳溪村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停在“柳溪新生”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真皮手包。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旧校舍的门牌上停留片刻,嘴角扬起一丝笑。
陈启明正在二楼和周晓雯核对账目,听见车声,走到窗边往下看。看见那辆车,他皱了皱眉。奔驰,外地牌照,不是村里人。
“谁啊?”周晓雯也凑过来。
“不认识,我去看看。”陈启明下楼。
那男人已经走进一楼展示区,背着手,慢慢踱步,打量着腊肉、咸菜、竹编。他看得很仔细,不时拿起一件,掂掂,闻闻,又放下。
“您好,请问找谁?”陈启明走过去。
男人转身,脸上堆起笑容,伸出手:“您是陈启明陈总吧?久仰久仰。我叫钱有才,做农产品贸易的,在省城有几家公司。这次来柳溪村,是想谈。”
钱有才。陈启明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没印象。他伸手握了握,对方的手绵软,但有力。
“钱总,您好。请坐,喝茶。”陈启明引他到会客区坐下,周晓雯端来茶水。
钱有才接过,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开门见山:“陈总,我关注你们村很久了。从‘村晚’直播,到特产销售,再到旧校舍改造,都看了。年轻人有想法,有劲,很好。这次来,是想谈个大。”
“什么?”
“我想在柳溪村,搞有机农业。”钱有才从手包里拿出份计划书,递给陈启明,“我计划承包村里五百亩地,种有机蔬菜,建加工厂,搞冷链物流。产品直供省城高端超市、酒店,年产值预计一千万。村里以土地,占百分之三十股份,村民可以来打工,一天一百,月结。”
陈启明接过计划书,翻看。计划做得很详细,从土地选址到种植品种,从技术团队到销售渠道,都有。额一栏写着:五百万。
“五百亩?”陈启明抬头,“钱总,我们村耕地总共就八百亩,您要五百亩,那村里的口粮怎么办?”
“口粮可以买嘛,现在谁还自己种地吃?”钱有才笑,“一亩地,种水稻一年挣一千,种有机菜一年挣一万,十倍差距。而且我保证,村民来打工,一天一百,一个月三千,比种地强多了。”
“可地是村民的命子,租出去,就没了。”陈启明说。
“不是租,是。”钱有才纠正,“地还是村民的,只是交给我统一经营,年底分红。如果赔了,我承担损失;如果赚了,大家分钱。稳赚不赔的买卖。”
陈启明沉默。这个条件,确实诱人。一亩地一年分红一千,五百亩就是五十万。村民打工,一天一百,一个月三千。对村里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但他心里不安。天上不会掉馅饼,条件越好,风险越大。
“钱总,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跟村里商量。”陈启明说。
“理解理解。”钱有才点头,“这样,我在镇上酒店住三天,你们商量。商量好了,给我电话。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上名片,金边,烫金字体,写着“有才农业集团董事长”。陈启明接过,看了一眼,收好。
送走钱有才,陈启明立刻召集刘小麦、五叔公、陈老庚、周会计、李木匠,在村委会开会。他把钱有才的计划说了,把计划书传给大家看。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看完,五叔公第一个开口。
“五百亩地,等于把村子一半的地都给他了。地没了,人还是农民吗?”
“不是租,是,地还是咱们的。”周会计说,“而且一年分红五十万,打工一个月三千,这条件,上哪儿找去?”
“条件是诱人,可这钱有才,靠谱吗?”陈老庚皱眉,“我在工地几十年,见过太多老板,话说得好听,钱一给,人就跑了。”
“我查过了,”陈启明拿出手机,打开天眼查,“有才农业集团,注册资金一千万,在省城有公司,法人代表钱有才。表面看,没问题。”
“表面看?”刘小麦抓住关键词,“还有内里?”
“我托朋友打听了一下,”陈启明说,“这个钱有才,在别的村也搞过类似,开始条件很好,后来以各种理由压价,拖欠工资,最后地荒了,他跑了,村民一分钱没拿到。”
“有这事?”五叔公脸色沉下来。
“有,在隔壁县的王家村,三年前的事。”陈启明说,“王家村两百亩地,种有机菜,开始说好一斤五块收,后来压到两块,村民不,他就不收了。菜烂在地里,地也废了,长满杂草。村民去告,他公司倒闭了,人找不到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不是骗子吗?”李木匠拍桌子。
“可他有公司,有计划,看着不像骗子。”周会计犹豫。
“骗子脸上会写字?”陈老庚哼了一声,“越是骗子,越会包装。启明,这事不能。地是咱们的,不能交给外人。”
“可是爸,如果他是真心想呢?”陈启明说,“有机农业是趋势,咱们村的地,水土好,种有机菜确实有优势。如果成功,村里能翻身。”
“那万一失败呢?”刘小麦问,“地废了,人散了,村里怎么办?”
陈启明沉默。这也是他担心的。赌赢了,全村致富;赌输了,万劫不复。
“这样,”五叔公开口,“先不急,多了解。启明,你带人去王家村看看,实地问问。小麦,你去镇上工商所,查查这个钱有才的底细。其他人,嘴严点,别外传,别让村里人瞎议论。”
“行。”众人点头。
散会后,陈启明开车带刘小麦去镇上。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到了工商所,刘小麦进去查资料,陈启明在车上等。
半小时后,刘小麦出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
“公司是真的,注册资金一千万,但实缴资本只有十万。而且,”她顿了顿,“这家公司三年内换了五个法人代表,钱有才是一个月前才接手的。”
“空壳公司?”陈启明皱眉。
“很有可能。”刘小麦说,“而且我查到他名下有十几家公司,都是农业相关,但大部分都注销了,剩下的也都是空壳。”
“典型的皮包公司,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陈启明发动车子,“去王家村。”
王家村离柳溪村五十里,开车一个多小时。到村口,陈启明停下车,问路边一个放羊的老人。
“大爷,请问村里是不是有个有机蔬菜基地?”
老人看他一眼,眼神警惕:“你们是来的?”
“不是,我们是柳溪村的,想来学习学习。”陈启明递上烟。
老人接过,点上,深吸一口,叹气:“学啥学,学怎么被骗?那基地,早废了。”
“废了?怎么回事?”
“三年前,来个老板,姓钱,说搞有机蔬菜,承包了两百亩地,一年一亩给一千。开始挺好,雇人活,一天八十,月月发钱。种了半年,菜长好了,他说市场不好,压价,从五块压到两块。村民不,他就不收了。菜烂在地里,地也废了,长满草。他跑了,公司倒闭了,我们一分钱没拿到。”老人越说越气,“地废了,三年没种东西,草长得比人高。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守着,等死。”
“那老板,是不是叫钱有才?”陈启明问。
“对,就是钱有才!”老人咬牙切齿,“那王八蛋,骗了我们全村。你们可别信他,信了,就完了。”
“谢谢大爷,我们记住了。”
离开王家村,回柳溪村的路上,陈启明和刘小麦都沉默。事实清楚了,钱有才是骗子,专门骗地骗补贴的。
“怎么办?”刘小麦问。
“回去开会,告诉大家真相,坚决不能。”陈启明说。
“可是,村里有些人,已经被他说动了。”刘小麦叹气,“我来之前,听说赵金富在请钱有才吃饭,还叫了几个村里有地的人作陪。”
“赵金富?”陈启明皱眉,“他想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刘小麦说,“赵金富那人,见钱眼开,说不定已经被收买了。”
回到村里,已经下午五点。陈启明直接去赵金富家,院门开着,里面传出喝酒划拳的声音。他走进去,堂屋里摆着一桌酒菜,赵金富、钱有才,还有几个村民,正喝得脸红脖子粗。
“哟,启明来了,快坐,一起喝一杯。”赵金富看见他,热情招呼。
“不喝了,说点事。”陈启明站着,“钱总,我们去王家村了。”
钱有才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王家村?哦,那是我以前的一个,没搞好,失败了。做生意嘛,有赚有赔,正常。”
“不是没搞好,是骗了地,跑了。”陈启明盯着他,“钱总,你在王家村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柳溪村,不欢迎你。”
桌上的人都愣住了,看向钱有才。钱有才放下酒杯,擦了擦嘴,笑了。
“陈总,话不能这么说。王家村是意外,市场变化,我也没办法。这次来柳溪村,我是真心想,带大家致富。你看,这是我带来的合同,条件比王家村好多了。”
他从手包里拿出合同,递给陈启明。陈启明接过,扫了一眼,条件确实优厚:一亩地年租金一千五,打工一天一百二,年底还有分红。
“条件是好,可你能兑现吗?”陈启明把合同扔在桌上,“空壳公司,实缴资本十万,拿什么兑现?拿嘴吗?”
“你!”钱有才脸色难看,“陈启明,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是看得起你们村。你不,有的是人。赵老板,你说是不是?”
赵金富笑两声:“启明,有话好好说,钱总是真心来的,咱们得抓住机会。”
“机会?陷阱还差不多。”陈启明看向那几个村民,“各位叔伯,王家村的事,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两百亩地,荒了三年,草长得比人高。钱有才跑了,村民一分钱没拿到。你们想步后尘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些动摇。
“别听他胡说!”钱有才站起来,“王家村是意外,这次我带了五百万现金,明天就到账。只要签合同,先付一年租金,七十五万,当场给钱!”
七十五万。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对柳溪村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现金?”陈启明冷笑,“钱总,你公司账上只有十万,哪来的五百万现金?借的?还是骗的?”
“你调查我?”钱有才眼神阴冷。
“不调查,怎么知道你是骗子?”陈启明毫不退缩,“钱有才,柳溪村不欢迎你,请你马上离开。”
“我要是不走呢?”
“那就报警,告你诈骗。”
钱有才盯着陈启明,盯了几秒,忽然笑了:“行,陈启明,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收起合同,拎起手包,转身就走。赵金富忙追出去:“钱总,钱总,别生气,再商量商量……”
钱有才头也不回,上车,发动,绝尘而去。
赵金富回来,脸色铁青,指着陈启明:“陈启明,你坏了村里的好事!七十五万,就这么没了!”
“赵叔,那是陷阱,不是好事。”陈启明说,“你想让村里变成第二个王家村吗?”
“什么王家村,我听钱总说了,那是意外!”赵金富吼,“现在机会没了,你负责!”
“我负责就我负责。”陈启明平静地说,“明天开村民大会,我会把真相告诉大家。同意的,鼓掌;不同意的,可以提。但钱有才的事,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离开。那几个村民也跟着出来,小声议论。
“启明,钱有才真是骗子?”
“是,王家村我去看了,地荒了,草比人高。”
“那幸亏你没答应,不然咱们村就完了。”
“以后这种好事,得多长个心眼。”
陈启明回到家,心里憋着火。父亲在院子里喂鸡,见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遇到个骗子,想骗村里的地。”陈启明把事情说了。
父亲听完,点点头:“你做得对。地是,不能丢。不过,赵金富那边,你小心点,他那人,记仇。”
“我知道。”
晚上,陈启明睡不着,在院子里踱步。月光很好,照得满地清辉。远处,狗吠声零星。村里很静,但暗流汹涌。
钱有才不会善罢甘休,赵金富也不会。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但不怕。地是,是底线,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群守护土地的人。
第二天上午,村民大会在祠堂前召开。全村能来的都来了,黑压压一片。陈启明站在台阶上,把王家村的事说了,把钱有才的空壳公司说了,把真相摊在阳光下。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后怕,有人庆幸,也有人怀疑。
“启明,你说的是真的?钱总真是骗子?”
“我去王家村看了,拍了照片,大家可以看。”陈启明打开手机,投屏到临时拉的幕布上。照片里,荒草丛生,田地荒废,几个老人蹲在地头,眼神茫然。
“这就是王家村,两百亩地,荒了三年。”陈启明说,“钱有才承诺的租金、工资、分红,一分没给。村民去告,公司倒闭了,人找不到了。这就是下场。”
照片触目惊心,议论声小了。
“可是,他答应先给七十五万租金。”赵金富站起来,“现金,当场给。这总不是假的吧?”
“现金可能是真的,但给了之后呢?”陈启明看着他,“赵叔,钱有才的公司实缴资本只有十万,他哪来的五百万?借的。借的钱,是要还的。他怎么还?拿咱们的地去贷款,去抵押。到时候他还不上,银行来收地,地就没了。咱们一分钱拿不到,还丢了地。”
“你这是猜测!”赵金富说。
“不是猜测,是套路。”陈启明说,“这种骗局,网上有很多案例。先用高额租金吸引,签长期合同,然后用土地去贷款,卷款跑路。最后,地没了,钱没了,人也没了。”
村民们脸色变了。地是命子,丢了地,就丢了命。
“那……那咱们就不发展了?”一个村民问。
“发展,但要靠自己,不能靠骗子。”陈启明说,“咱们的特产卖得好,旧校舍改造成了,生产小组搞起来了,这就是发展。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虽然慢,但踏实。等咱们有了积累,有了经验,再搞大的,搞真的有机农业,搞旅游,搞民宿。但前提是,地要在自己手里,主动权要在自己手里。”
“说得好!”五叔公站起来,声音洪亮,“地是咱们的,不能丢。发展要稳,不能冒进。启明做得对,小麦做得对,我支持他们。”
“我也支持。”陈老庚说。
“支持。”李木匠说。
“支持。”周会计说。
越来越多的人表态支持。赵金富孤立了,脸色铁青,坐下,不再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刘小麦站起来,“钱有才的事,到此为止。以后有人来,咱们欢迎,但得查清底细,公开透明,集体决定。地的事,是底线,谁也不能动。”
“好!”众人齐声。
散会后,陈启明和刘小麦并肩往回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今天,谢谢你。”刘小麦轻声说。
“谢什么,应该的。”陈启明说,“不过,钱有才不会罢休,赵金富也不会。咱们得小心。”
“我知道。”刘小麦点头,“但我相信,邪不压正。只要咱们心齐,就不怕。”
“嗯,心齐就不怕。”
两人相视一笑,眼神坚定。脚下的路还长,但有了方向,有了伙伴,就不怕。
远处,旧校舍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柳溪新生”四个字,像在宣告:新生不易,但值得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