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派去战地支援的第六年,我调回总部的申请再一次被驳回。
原因是,医院内不能有亲属,我和老公要避嫌。
我不甘心,偷偷回京市要和领导问个清楚。
却在办公室外,听到老公与领导的对话。
“因为沈轻轻,你卡了叶惠的申请五年了,明年她就年纪上限了,这是是她最后回医院的机会了!”
周皓垣冷峻的脸仍无半分波澜,
“今年调回来的名额只有一个,轻轻必须回来。”
“她到了年纪回家相夫教子就好,轻轻不一样,她有理想。”
领导不满地为我说话,
“可叶惠的理想不也是留在总部医院?当年是你故意让我调她到战地支援,现在又卡她不许回来!”
“沈轻轻连考核都过不了,要不是有你护着早被除名了,你觉得自己能护她一辈子不成?!”
周皓垣难得露出怒意,
“叶惠是以我老婆身份去支援的,能吃什么苦?轻轻毫无背景,去了战地会被折磨死的!”
“我会把轻轻安排到我手下,亲自带她,谁也动不了!”
我红着眼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麻烦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书,越快越好。”
五年蹉跎,却换来一颗早已不爱的心。
这个人,我宁愿不要了!
1.
推门而入时,房间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周皓垣一愣,随即满是不悦地扫我一眼。
“谁让你来的?”
“战区那边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这叫擅离职守!”
注意到我微微泛红的双眼时,他别开眼,声音有些发虚地又问了一句,
“你听到什么了?”
对待公事上,他一向严肃到一丝不苟。
就连对自己的妻子也是如此。
记得五年前刚被调到战区时。
几次差点丧命于炮火纷飞的战场上。
我发疯了的想见他。
通过层层审批,乘坐边境黑车回京市,甚至走烂了几双鞋,只是为了和他说一句话。
谁知满怀欣喜地到了家,周皓垣却将我推开,
面对我狼狈的模样,冷冷地呵斥,
“叶惠!你这是目无纪律!”
“下次要是再擅自回来,我不会看在咱们的关系上留情!”
若非今天亲耳听到他为了沈轻轻卡我回来的资格整整五年,甚至要亲自带她。
我断然想不到,他还有如此自私的一面。
我将两份资料放在桌上,异常冷静,
“这是我申请调回总部医院的资料。”
“五年了,以我的资历,该回来了。”
周皓垣揉着眉心,脸上尽是疲惫,
“你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调回资格上写得清清楚楚,总部医院不能有亲属在。”
“这是上面的决定,你别总是让我为难。”
名为夫妻。
他一身矜贵,是一句话就被几百人奉行的主任,桌上随便一只钢笔都是上万的价格。
我这个妻子因为他一句“帮帮他”。
毅然决然前往战区,在黄沙泥土中奔波了五年。
满手冻疮,衣服更是洗到发白。
我想不通。
这样的我,到底是哪里让他觉得为难了?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将压在申请书下面的资料抽出,放在他眼下,很平静道,
“离婚吧。”
“通知不能更改,但可以改变我们的关系。”
周皓垣凝滞片刻,不可思议地盯着我,
“叶惠,你把我们的婚姻当什么了?!”
“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功利,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了!”
双手用力攥紧,指尖甚至划破了血肉。
我强忍着眼泪,
“五年了。”
“马上我就过了调回总部医院的年纪了。”
“周皓垣,我等不了了!”
等不到年纪上限,失去回总部医院的资格。
也等不了他回心转意的那天。
我必须为自己争取。
周皓垣久久盯着我,眼中露出陌生的情绪,他放缓语气,
“我知道这五年你受了很多苦。”
“可今年真的不行。”
“惠惠,相信我,再等等,好吗?”
他从后拥住我,抬手要为我拭去泪珠。
我侧身躲过他的手,讽刺地反问,
“为什么不行?你把名额留给别人了?”
“是沈轻轻,对吗?”
方才那点好脾气消失得一二净,周皓垣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你处心积虑想调回来,就是怀疑我和轻轻有什么?”
“好!那我就如你所愿!”
“就算离婚了,你今年也还是不能被调回来,你还确定让我签字?!”
我目光笔直地看着他,“确定。”
他愤然抬起笔,签字的力度大得像是要把纸张划穿,将离婚协议书用力摔在我身上。
“回不来总部医院,没别的地方收留你的时候,别后悔!”
2.
离婚冷静期的这一个月里。
为了能争取机会,我连轴转半个月高负荷的工作。
也终于进入了调回总部的竞选名单里。
一切都在照着我想要的方向运行。
唯独出了个意外——我查出自己怀孕了。
三个月了。
战区环境艰苦,月经早就失调。
所以我才迟迟没发现孩子的存在。
推算时间,大概是三个月前周皓垣一通电话将我叫回京市。
那晚,他喝醉了,格外发狠。
我忽然想起,那次沈轻轻似乎和一位学长走得很近。
这个孩子,是他发泄的产物。
本不该出现。
查出来结果不久,周皓垣来医院。
他有权调取我在医院的所有检查,知道我怀孕了,也不奇怪。
他只是扫了眼我的腹中,就冷冷下令,
“孩子的事,轻轻已经知道了。”
“她在战区受过伤,不能生育,听到你怀孕难受了一晚上。”
“作为师母,你该体谅她。”
“打了吧。”
放在腹的手一瞬间缩紧,一股寒意从脚底冒到心口。
刚结婚那会,我们曾一起想过以后有孩子的生活。
他说,
“真想生个长得像你的女儿。”
“这样,我就能看到你的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了。”
可现在,一句轻飘飘的沈轻轻哭了。
他便要死这个孩子。
死从前那一点点让人温存的美好。
心里那刺在作祟。
我就是不想让他如愿。
“这是我的孩子,想怎么处置都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周皓垣周遭的气息都寒冷了,他扼住我的手腕,力度大得快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留下这个孩子,只会让轻轻难受!”
“你知道我有得是手段你打掉这个孩子!”
我被迫正视着他,泛红着眼满是倔强,
“沈轻轻掉一滴泪你都心疼得不行,你到底把她当做师妹还是情妹妹对待的?”
他眼中满是盛怒,被我的话激得猛地将手抬起,怒呵,
“叶惠!你过分了!”
有一阵疾风从脸边刮过,我仰起脸,任由眼泪在脸颊划过。
想象中的钝痛并没有传来。
周皓垣的手机响了。
是沈轻轻的专属来电铃声。
他眼中都隐藏不住的温柔,语气都柔和了下来。
“怎么回事?让你乖乖呆着,家里做饭的事情不用你来。”
听筒里传出软糯糯的哭声。
大概是沈轻轻想给他做饭,弄伤了自己,周皓垣正轻声细语的诓哄着。
“好,你放心,我会让她打掉孩子的。”
“我最爱的小孩只有你一个,不会再有其他。”
他声音那么的温柔,我却觉得那样的刺耳。
我别过身缩进被子。
细碎的眼泪无声无息打在枕头上。
周皓垣挂断电话,他沉默许久,伸手给我掖了掖被子。
“打掉了吧,手术费、营养费,我来出。”
“我知道离婚只是你不服气不能被调回总部医院。”
“惠惠,不管你信不信,我和轻轻真的是清白的。”
我闭着眼,没有说话。
只是枕下一片湿热。
他耗尽了耐心,最终起身,
“行,孩子可以留下。”
“但是你调回总部,再无可能。”
“叶惠,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让步了。”
3.
总部医院正是工作量最大的时候。
我清楚地知道,这个孩子可能会影响我调回总部的资格。
没有犹豫的,预约了手术。
出来时,腹中阵阵剧痛。
今天会公布调回总部医院的医生。
我必须去。
总部医院时,却在大厅中听到一阵喝彩声。
“恭喜沈医生重新回到咱们总部医院,在周主任手下学习!”
大厅里,沈轻轻站在讲台下,正在做答谢致辞。
周皓垣微笑着,频频和她点头。
两人登对得像是一对夫妻。
步子不稳,我冲入人群,
“今天不是才筛选调回总部医院的医生吗?!”
“我明明提交了申请,为什么没等我回来就已经出名单了?!”
沈轻轻笑着一指展厅的公示,
“叶医生,这次调回名单的医生不能有孕妇哦。”
“是周主任亲自举报了你,所以调回医院的医生就只剩下我一个啦。”
口腔内一股铁锈味。
我拼命忍着眼泪,望向周皓垣的方向。
他目光很淡漠,没有丝毫温度。
“我劝过你把孩子打掉,是你不听。”
腹部的痛楚更加剧烈了,胃里翻腾倒海,有刺在搅和我的每一神经。
我浑身都在发抖,
“你是因为想让我留下来才劝我打掉孩子的吗!你是因为沈轻轻!”
“是你提前筛选了名单,假公济私让沈轻轻调回来!”
周皓垣眼神一冷,
“叶惠!这里是医院!调回名单已经确定了,你不要胡搅蛮缠!”
一股愤怒在腔中疯狂翻涌。
为了调回总部,我付出了这么多。
凭什么?
我不甘心!
我冲上讲台,把手机中的资料发到医院群聊中,一字一句犹如泣血。
“沈轻轻被调去战区两年,多次擅离职守回京市,藐视医院的纪律!”
“在总部医院实习时,接到过十几次病人的投诉,一年前还因为手术事故闹出人命进了医院。”
“这些都是周皓垣在帮她刻意隐瞒!她本就没有资格被调回来总部医院!”
2
众同事中响起了议论声,不乏有人用着猜忌的眼神去打量沈轻轻。
沈轻轻惊慌失措地站在台上,泛红的眼睛一直盯着周皓垣的方向。
周皓垣箭步冲上来,抢走我的手机狠狠甩在地上,看向我的眼神冰冷到刺骨。
“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叶惠伪造的!”
“她在战区待了五年,疯了,恶意揣测我和轻轻的关系。”
“作为丈夫,我现在有权检举将她送到精神病院去检查!”
周皓垣和院长点头示意。
几个保安冲上来,抓住我的肩膀。
沈轻轻躲在他身后,刚才的慌张消失得一二净,她用着口型说了三个字。
“你输了。”
我捏紧拳头,愤然挣脱开保安,朝她冲去猛地拽住她的手腕。
“沈轻轻,你敢说我刚才的证据都是造假吗?!”
“敢用你的职业生涯发誓,自己身上没有犯过那些错误吗?!”
沈轻轻被我的眼神吓得失魂落魄,仓皇后退。
她自然不敢发这个誓。
步步后退,楚楚可怜地向周皓垣求助。
“皓垣,我好怕......”
周皓垣猛地冲过来,用足了狠劲将我的手掰开,他怒喝,
“叶惠!你想死轻轻吗?!”
我愤然挣脱,吼出声,
“是我在她吗!?是你一直在我!”
砰!
周皓垣被我激怒,发狠地将我甩开。
我摔下台阶,滚到导医台,腹部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下身渗出了血迹。
周皓垣瞳孔紧缩,步伐凌乱地向我走来,
“叶惠......”
他张开双臂,惊慌地要抱起我。
可没等他走近,我便先一步晕了过去。
4.
醒来时,我人已经在医院里。
医生来了,给我输了液,说我是身体太过虚弱导致的晕厥。
周皓垣问起孩子的事情,医生看了我一眼,把他叫了出去。
“孩子已经没了,昨天叶医生自己来动的手术,你不知道?”
周皓垣一愣,回头看了眼病床上虚弱的人,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
“没了?她为什么......”
医生又道:“昨天我劝过她,但我看她做手术的心思挺决绝的,叶医生这几年在战场奔波劳累,身子骨很差,以后估计没办法再生育了。”
“皓垣,你和叶医生要真有什么就好好聊聊,她昨天绝望的样子,我们整个科室的人看了都心疼!”
医生走了,周皓垣却迟迟没从他的话中抽出身来。
孩子没了。
叶惠亲自将孩子打掉了。
他手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满脑子都是刚才叶惠摔下台阶时,那面色血色,疼痛难忍的脸。
刚结婚那会,叶惠那么期待和他有个孩子。
每次结束,都抱着他问:
“要是咱们有个孩子,你想取什么名字?就叫小小垣好不好?”
“你总是这样冷冰冰的,有了孩子是不是会爱笑一点?”
叶惠的笑脸,许愿,一次次在他脑中浮现而过。
明明前几天他才因为沈轻轻,着叶惠将孩子打掉,还放狠话说自己有得是手段。
可为什么听到孩子真的没有了这一刻,他的心却有些痛。
好像被刀片轻轻刮了一下。
他在病房外坐了好久,久久不敢再进病房。
直到夜深了,才满是落寞地走进去,他嗓音发哑,
“为什么打掉这个孩子?”
这是他想了一个下午,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叶惠不爱自己了吗?
我勾起一个苍白的笑容,
“因为你怕沈轻轻伤心啊,我作为师母,体谅她的心情打掉的。”
“都要离婚还这么为你着想,不让你有半点为难,我做得不好吗?”
满口违心的讽刺。
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再也不敢再他面恰袒露出那副炙热深爱的模样了。
周皓垣双手攥成拳头,口深深地起伏,
“你就没有一点不舍得?!这是我们的孩子!”
“没有。”
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他依旧如从前的淡漠,
“不管你信不信,我和沈轻轻的确是出于责任。”
“你现在身体弱,我会请假来照顾你。”
“孩子没了,你也别再闹了,大家都挺累的。”
我讽刺一笑。
到现在,他还认为我是在闹?
“不用了,回去好好照顾你的沈轻轻吧,估计今天的事情把她吓得不清。”
我甚至没有在他出轨沈轻轻身上吵得翻天覆地。
质问他那些对我不公平的行为。
一切早已没有必要了。
他看了我一眼,最终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抽身要离开时。
我喊住他,格外淡漠,
“明天冷静期就过了,早上九点去民政局办离婚,别忘了。”
他脚步一顿,咬牙道,
“好!”
5.
医生说,我就是身体太虚了,什么大病倒是没有。
吊了点葡萄糖,让我回家以后好好休养。
出了医院,我才想起来自己似乎真的没地方去了。
爸妈早就逝世了。
家里的老房子也已经卖掉了。
我唯一的归宿就是和周皓垣的那套婚房。
现在也不可能去哪里。
我打车到民政局附近,找了最近了一个酒店住了一晚上。
第二天很早就起来,在民政局外等着。
周皓垣是十点左右才来的,一向守时的他竟然迟到了。
他看到我时,脸色冷得不像话,
“这么个离婚冷静期可真是委屈你了,要是民政局六点开门,你岂不是五点就要过来?”
我懒得理他的阴阳怪气,
“进去吧,外面挺冷的。”
“办完离婚,我还得去医院。”
办离婚这个流程,周皓垣脸色都是铁青的,全程没有跟我说过话。
直到出民政局时,他叫住我,
“婚内财产,还有那套房子都给你,我找了专门的律师,到时候会联系你。”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不要这些。”
周皓垣脸色更沉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离婚了还欠你的。”
我对视上他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公平。”
“让我重新回总部医院,别再为了沈轻轻故意卡我的审核,这就够了。”
男人咬肌紧绷,出言讽刺,
“你可真是不达目的不死心,为了回总部,能把离婚当成儿戏。”
撂下话就匆匆离开了,看那样子似乎是一句话都不想对我说。
虽然我已经重申过,婚内财产我不会要一分。
那些钱都是周皓垣的。
和我没有关系。
但他还是找了律师,将房子和钱都划分给了我。
我没地方住,也没有拒绝。
因为我在医院里的大闹,医院最终决定对这次调回总部的医生重新审核。
不知道是周皓垣兑现了不再为这个调回名额动手脚,还是医院真的下了工夫。
沈轻轻的资料真的被查出来有问题。
这次调回总部医院的名单落回在了我身上。
拿到调回通知书时,院长还让我选了一间办公室,离周皓垣很近。
院长说,“你和小周郎才女貌,两人结婚快七年了,他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太严格,尤其是对待工作上的事。”
“你之前调回总部被卡,真的是上面的要求,和小周没关系,我理解你因为调回名额和他离婚,上面的要求已经更改了,允许医院内存在亲属。”
“你们是不是该把这婚给复了?”
想都不用想,这些话一定是周皓垣让院长来试探的。
除了他,没人值得院长为他说好话了。
我笑着摇头,
“院长,我和他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也绝对不是因为无法调回总部才跟他离婚的。”
院长叹了口气,再也没劝过。
我如愿留在了总部医院,继续加入在救病治人当中。
战区艰苦的生活让我更加能静下来心来,去研究那些无法治疗的疑难杂症。
科室的人都看得见我的辛苦,很敬佩我。
也不乏有人猜测起我和周皓垣为什么离婚。
那天下手术,我听到护士台几个扎堆的女生在讨论。
“听说周主任都沈轻轻求婚了,你们说,叶医生到底是不是因为沈轻轻和周主任离婚的啊?”
“肯定是啊,这沈轻轻和他那么亲密,谁看不出来?只是可惜叶医生,当初她可是因为周主任去战区的!”
“要不是叶医生在战区的付出,他周皓垣能坐到主任的位置吗?!”
看见我路过,大家立马噤了声。
“叶医生,你下手术了?”
我点点头,换下了白大褂,思绪却飘得很远。
五年前,我的确是因为周皓垣晋升才调到战区去做支援的。
当时,我和周皓垣同在晋升期。
突然出了一个要到战区支援的消息。
院长说,谁肯到战区去支援,回来就能升主任。
妈妈那时还活着,并且生了一场很严重的大病,整个医院只有周皓垣能做。
届时,周皓垣因为那台手术,手部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他那天哭得很无助,对我说
“老婆,我如果再去战区这双手肯定就废了。”
“你帮帮我。”
我看见他为妈妈的付出,决定前往战区,以换他的晋升。
只可惜,妈妈也没有挺过多长的时间。
我还因为在战区无法回来,错过了见她的最后一面。
就当是欠他的,我还清了。
我这样想着。
当晚值班,周皓垣来了。
他拎着一个饭盒,打开摆在我的面前。
里面的饭菜摆盘得不太好看,蒜苔还焦了,看起来不像是在外面买的。
“今天两台手术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吧?”
“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我是有点饿,但是对于他的饭菜全然没有胃口,我淡淡地说,
“不用了,我点外卖就好。”
周皓垣给我递筷子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我翻阅了新送来的病人病例,见他迟迟没走,不耐烦问道,
“什么事情,你直说吧。”
“这些天医院有些传闻,你听说了吗?”周皓垣看起来有些紧张,
“就是对我和沈轻轻的。”
我淡淡应了声,他又连忙解释,
“都是假的,我和沈轻轻什么都没有发生,是她向我求婚,但是我拒绝了。”
“我一直把她当成妹妹来对待,完全没想到她竟然对我滋生出这种想法,更不知道原来医院里面的人都对我和她误会这么深。”
周皓垣从前也不知道原来他和沈轻轻的关系会让人误会。
他认为自己时刻保持着已婚妇男的警惕,对待沈轻轻甚至说是距离保持得非常好。
无非就是沈轻轻跟他撒撒娇,还有调回总部医院的事情。
他只是因为沈轻轻年纪太小了,吃不得什么苦,这才出手帮忙的。
这是他一直以来秉承的观念。
却没想到,竟然能引起医院那么多人的误会,包括沈轻轻自己都给误会了,在他离婚之后就来求婚。
这一刻,他才明白叶惠从前再三在电话中询问,他和沈轻轻的关系都是有迹可循的。
他很希望,面前的人能问一句沈轻轻为什么和他求婚,问他的想法是什么。
哪怕吵一吵,闹一闹,还和以前一样。
至少,他会觉得很心安。
面前的女人却连脸色都没变过,轻飘飘地说,
“和我有什么关系?”
6.
撂下话,我就要出值班室去巡诊。
周皓垣有些急躁,追出来拦住我,
“怎么会没有关系?你是我老婆啊,你不该发脾气吗?!”
说出这话后,他对视到女人冷冷的视线才一愣,想起那个事实。
他们早就离婚了。
他又放软了语气,说道,
“上次院长都告诉你了吧,之前帮沈轻轻调回医院都是我的错。”
“但你现在也留下来的,咱们是不是也该复婚了?”
我觉得好笑。
“能在总医院留下来那不是靠我自己的努力吗?怎么说得好像是你帮我留下来的?”
“那这么说,就因为你对我手下留情,没有让院长将我送到精神病院去,我应该对你感激涕零?”
再三示好却换来了我的讥讽,周皓垣明显的不耐了,
“过去的事情你非要几次三番翻旧账吗?叶惠,不就是我没帮你调回来,而是选择帮沈轻轻了吗?”
“就因为这么点小事,你非得闹得离婚这么严重,现在孩子没了,家也没了,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才满意?!”
自从离婚以后,我口就憋着一股气。
一股气一直在我心中流窜,每次听到周皓垣的名字时,都会流淌过我的心尖,我无处发泄。
可现在,我忍无可忍了。
“小事?卡我在战区五年这对你来说是小事?说到底,周皓垣,你早就没有把我放在妻子的身份上对待了。”
“你对待我公私分明,明明看到我在战区受尽苦楚,却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过,而沈轻轻只是啼哭一声,你马上让我堕胎,留在战区。”
“我告诉你,你已经爱上沈轻轻了,这才是我和你离婚的原因!”
周皓垣见我要走,追着我疯狂地解释,
“不是的,本就不是这样的!”
可是话到嘴边,除了一句苍白的不是,他没有别的借口。
周皓垣似乎是想证明自己和沈轻轻是清白的,来找我求和的时候更频繁了。
每晚值班,我都能看到他拿着一本书就坐在值班室,静静地陪着我。
他想跟我说话,想提复婚的事情。
但我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又把他的希望给浇灭了。
就连医院里面的其他都说,周皓垣这次真的悔过了,直接开除了沈轻轻,和她断绝了来往。
也不乏有人来劝说我和他和好。
但我的态度,始终没有更改过半点。
半个月后,我接到一通战区打来的急电。
“叶医生,东部战区的首领被炸伤了,这台手术只有你能做,你能不能回来帮帮忙?”
“如果他们的首领死了,整个东部战区都会覆灭的,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个孩子的,他们会活得生不如死。”
接到这通电话,我内心五味杂陈。
老实说,我并不想回到战区。
那是个戮,血腥,充满算计的地方。
作为支援的无国界医生,本应该身处和平的地界。
我却几次遭到恐怖分子的袭击,差点连命都丢了,身上到现在还留下来好几次无法痊愈的伤口。
可想到战区上那些无辜的孩子,那一条条人命。
我不再挣扎了,给对方回去了电话。
“三天后我会抵达战区,你提前让所有医生在一起,我会把我的毕生所学教给你们。”
和院长请了假,我火速前往了战区。
东部战区的战况比我想得更要严重。
我才走了三个月的时间,从前一片辉煌的住址早就只剩下一片废墟了,房屋坍塌,所有文明、财产,包括人都被炸毁了。
战区曾经共事过的小贺来接我,在路上和我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我到了战区医院,为这里的医生讲解了该怎样确定手术方案。
几乎是把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交代给了他们。
但是不够。
战区医疗条件太差了,很多手术都是无法成功的。
为了保住更多的人命,我选择留下来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里的医生大多数是不受待见的实习生,或者有一些经验,但不多的医生,他们的手术经验太少了。
这些天,我留下来给所有人细致地分析各种伤口,如何手术。
因为医疗资源太过老旧,我向总部医院申请能否送点资源过来。
总部同意,说会尽快派人送资源前往。
我却没想到,送资源来的这个人正是周皓垣。
7.
周皓垣来得急切,从吉普车上下来火急火燎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将我看了个仔细。
“有没有受伤?你身体这么差,来这里实在太冒险了!”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你先回去!”
我一把推开他,去车上将医疗设备搬下来,
“人命关天,我现在不能走!”
周皓垣怔在原地,从我手中夺过医疗设备,一个劲往战区里面搬,说什么都不肯让我手。
得知我好几天没休息了,强制要求我必须去休息,说自己会亲自交给战区的人一些手术方案。
“好好去睡会,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我也实在熬不住了,嘱咐他应该教授大家什么事项。
昏昏沉沉地,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时,小贺在我身边笑着,
“醒了,那位就是你曾经和我提过的老公吧?他对你可真够好的,也怪不得你上心,不管都折腾都要回家一趟。”
“不过,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不知道看到什么,一直在哭,我刚叫他,他还不敢进来。”
我喝了口温水,淡淡地朝门外瞥了一眼。
战区能看见什么?
无非就是残酷到没有人性的戮。
刚来战区那会,看到这些情况我也哭,也想回家。
后来还不是习惯了。
我没多聊周皓垣什么,只是问小贺,周皓垣都教了一些什么。
听小贺说的,周皓垣比我教得更为细致,而且也同样是把毕生所学都交付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
吃过饭后,周皓垣来找我了。
我知道他会来,却没想到他是红着眼来找我的。
“我不知道。”
进门后,他也不敢朝近,就在门口的位置垂着头喃喃低语一句。
我掀起眼皮,“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这里会这么苦,我以为战区就是像普通医院那样,只是条件不太好而已,也以为大家会看在你是我老婆的份上多加照顾你。”
“可是......这里的一切都太让我意外了,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会哭着跑回家了。”
周皓垣的眼神不乏有愧疚,语气有些颤抖。
他靠近我,压抑住了很想将面前人拥入怀中的心思,跪在地上说,
“我错了,都是我不好。”
“惠惠,回家后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尽一生来补偿你受委屈的这五年好吗?”
我淡淡地看着他,毫无半点波澜。
“周皓垣。”
“我早知道我刚来战区那会,有多害怕吗?”
我起身,朝门外走去,看着那纷飞的烟土,听着远方的爆炸声。
那里每一块土地上都有鲜血。
周皓垣不敢说话,更不敢看我,我继续道,
“我每晚都睡不着,就怕自己会死在这个地方,更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每次上战区去托运伤者回来战区,我都控制不住的手抖,那时我也想过,要是你在我身边该多好,起码......我不会这么怕了。”
“被恐怖分子绑走时,我曾打过一个电话给你,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想跟你说说话,听听你的声音。”
周皓垣猛地抬起头,他也想起了那通电话,想起那头女人的无助哭声。
可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不敢回想。
他只觉得心疼到快要喘不过气来,
“别说了,小惠,我求你,别再说了.......”
“那天,我听到了沈轻轻的声音,她发现是我打来的电话,愤愤不平在电话那头亲了你对吧?”
再提起那些让我夜难眠的事情,我再无心疼,平静得像是枯树。
“你没拒绝,甚至指责我的电话来得不是时候,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给过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当时我太混乱了......”
回答我的话,是一串道歉。
我摇摇头,并不想听这些话,又说,
“不用道歉了,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很早之前你就变了。”
“周皓垣,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这天之后,周皓垣再也没有靠近过我。
战区这一个月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时间一到,我回了国,但是周皓垣没有回来。
这消息还是院长告诉我的,他说要留在战区,要为从前的自己赎罪。
子继续,偶尔夜晚时会梦到曾在战区时的场景。
那样可怖。
惊醒时,我看着发白的天花板,在心中安慰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很多年后,我收到一封没有姓名的来件,上面尽是黄土。
来信的人,是周皓垣。
【这十年,我终于感同身受了你当初的苦,抱歉,终究是我辜负了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们不要在一起了。】
我突然想起他所在的战区,想查查那边的战况,才知道战区早已覆灭。
而周皓垣也早就死了。
这封信不知道辗转过多少人的手中才寄到我的手中,是他最后的遗物。
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要在一起了。
我也是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