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开京城后,我遇见的第一个故人,是萧常琴。
那大雪纷扬,她踏进我这小小的糕铺,为家中生病的丈夫买一盒芙蓉糕。
故人重逢,两人俱是一怔。
相视片刻,还是打起了招呼。
她问我怎么开始做卖芙蓉糕的营生了,我说是因为喜欢。
她接过糕点,却并未转身离去,只在原地踟蹰。
铺外雪落无声,我以为她是要等雪小些,却听她低声问:
“谢寂之,你可还......恨我?”
我抬眼看她,只是笑笑,没有答话。
怎会不恨呢?
只是一晃五年,那些恨意早已随着时间消失殆尽。
连带着我对萧常琴的其她感情,也是。
1.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
但此时,店里刚好来了其她客人。
萧常琴见状,只好将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到一旁。
那客人是老主顾,选了好几样点心。
“老板,你这手艺可真不赖!这点心的味道,比起京城里有名的大铺子也毫不逊色啊!”
“您过奖了。”
我一边利落地替她打包,一边平静地回答。
客人又环顾了一下我这间小小的铺面,有些不解地问:
“你既有这么好的手艺,怎么不开间大些的铺子?窝在这小地方,可惜了。”
我只是笑笑,没搭话。
客人也知道分寸,不再多问,付过钱便提着糕点离开了。
萧常琴始终站在角落,目光落在我身上,几次欲言又止。
只是店里客人络绎不绝,一波接着一波,她始终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她不说话,我也只当没有她这个人,专心招呼客人。
直到外面传来她随从小心翼翼的声音:
“公主,驸马遣人来问,糕点可买好了?雪天路滑,驸马有些担心......”
“知道了。”
萧常琴眉头微皱,朝外看了一眼。
铺门外,她府上的马车帘子被微微掀开,隐约能看到一个被小厮搀扶着的身影正朝里张望。
临走前,她看向我,道:
“若是......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她留下这句话,终究还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也只当这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并未在意。
透过半掩的门帘缝隙,我看到她走到马车边,小心翼翼地扶住那位似弱柳扶风的男子,动作轻柔地替他拢了拢披风,这才护着他一同上了马车。
我收回目光,继续将新出炉的糕点码放整齐。
第二天刚亮,我便醒了。
今是母亲的忌。
我特意去集市买了好些东西,虽说不算正经祭品,但母亲生前就喜欢这些。
我想,祭祀终究是给逝者办的,顺了她的心意才好。
到了墓地,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我将糕点一一摆好,像往常一样对着墓碑絮絮低语。
我说铺子近来生意不错,新研制的桂花糕很受街坊喜欢;
说前李婆婆家的小孙子来买酥饼,模样可爱极了;
说今年冬天虽冷,但炭火备得足,夜里并不难熬。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山风掠过发梢,我伸手轻轻抚过石碑上深刻的名字,仿佛又见到母亲慈爱的目光。
“娘,”我轻声道,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您看,我很听您的话,努力的好好活着。”
“如今活得很好,真的很好......”
现在的我,只是城南街角那家糕点铺的老板,子简单踏实。
不再是那个被镇国公主萧常琴一纸和离书,弃之如敝履的结发丈夫。
不再是那个为了她而疑神疑鬼、终以泪洗面的疯子。
更不再是那个因人放火被投入天牢,成为她光辉仕途上唯一污点的罪人。
2.
我和萧常琴,算得上是共患难的少年夫妻。
初识那年,她才十五岁,还是将军府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庶女。
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给嫡姐挡灾避祸,凡有明枪暗箭,都由她以身相护。
因此她身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未见一完好。
母亲见她可怜,便时常暗中周济。
“大人大恩,我萧常琴铭记终生,来定当报答。”
萧常琴是一个很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她也确实是做到了。
三年时间,她率铁骑直捣北狄王庭,收复失地三百里。
被陛下封为“镇国公主”,世袭爵位。
一时之间,她权倾朝野,风头无两。
从前看不上她的达官显贵也开始拉拢她,可她都只是客气地应付过去,从不真正结交。
唯独对我母亲,她是打从心底里敬重。
即便后来母亲告老还乡,离开了京城,她的这份心意也从来没变过。
“当年要不是您雪中送炭,我早就死了,本不会有今的荣光。”
“从今以后,我必当大人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一定会好好孝顺您,好好照顾寂之。”
那段时间里,我们经常见面,感情来的顺理成章。
我们成婚后,
她府中几位嫡出的姐妹对她这个庶女出身的镇国公主很是不服,明里暗里屡屡发难。
那五年里,我陪在她身侧,不知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替她挡过毒酒,也曾在深夜为她包扎遇刺的伤口。
从后宅的勾心斗角到朝堂的唇枪舌剑,我们一同走过这段最为艰险的路。
直到萧家所有人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可她地位越高,投怀送抱的莺莺燕燕就越层出不穷。
我虽然相信她,却也难免心生忐忑。
她看出我的不安,一夜里,紧紧握着我的手说:
“别瞎想,寂之。”
“没有人能和你比。”
“你是陪我吃过苦、受过难,从刀光剑影里一起走过来的,这份情谊,谁也替代不了。”
为了让我安心,她除了上朝和处理公务,其余时间几乎都陪着我。
她知道我喜欢城南的糕点,不管下朝多晚都会亲自去买回来。
我便是偶尔练剑不慎划伤了手指,她见了都要蹙眉半,小心翼翼地为我上药包扎,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重伤。
久而久之,满京城都知晓,镇国公主萧常琴爱丈夫如命,视我重逾她自己的性命。
我以为我们少年夫妻,共患难的情谊,无人能比。
可却不知道,这些所谓的情谊都只是萧常琴精心算计的一枚棋子。
3.
发现端倪的那天和今天一样,是个大雪纷飞的子。
我看着窗外越下越猛的雪,想起她出门时只穿了件薄裘,心里放心不下,带着斗篷出门寻她。
然后,我就看见了我此生都忘不掉的一幕。
萧常琴和一个陌生男子衣衫不整地交缠在一起。
刹那之间,我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助、茫然、背叛......种种情绪像冰水一样当头浇下。
萧常琴却异常平静。
“本来想过几再告诉你,既然你看见了,也好。”
“我要娶阿瑾为平君。”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不过是明早吃什么一样平常。
我本该同意的。
这世道,有权有势的女子纳妾正常不过,连我母亲都有几房妾室。
萧常琴这样的身份,纳妾是迟早的事。
于是我强压下怒火,尽量保持理智,说道:
“你可以纳妾,但平君不行。”
我以为,凭着我们一起经历过的这近十年风雨,她至少会顾及我的感受。
可她拒绝了。
“必须得是平君!我要给阿瑾一个名分。”
她说得斩钉截铁。
那一刻,我怒火压过理智。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捶打她,声音嘶哑地质问她将我的脸面置于何地,质问她我们十年的情分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萧常琴只是冷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我发泄。
直到我口不择言的骂她们渣男贱女的时候,她的眼色变了:
“够了!阿瑾不是随便找的男人。他是我此生唯一想嫁的人。”
“他是你唯一想嫁的人?那我呢?”
她视线落在我惨白的脸上,依旧平静:
“谢寂之,你是我权衡利弊后最合适的选择。”
“当年我身边危机四伏,舍不得让阿瑾涉险,才需要一位夫君站在明处。这些年给你的宠爱,不过是为了让这个幌子更真实。”
这句话像一把刀,瞬间捅穿了我坚守多年的信念。
原来所谓患难与共,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原来那些温柔体贴,全是演给暗处敌人看的戏。
原来我自以为美满的婚姻,自始至终都是另一个男人的挡箭牌。
我还愣在原地消化这个真相,萧常琴已经护着赵瑾离开了。
她说到做到。
说要娶赵瑾为平君,就真的开始大肆办。
她带着他出入京城所有重要场合,让所有人都认识他,用比当初宠我时更夸张、更肆无忌惮的方式,为他铺路造势。
她们在人前恩爱缠绵,她们是破镜重圆的初恋,是功成名就后终成眷属的美眷。
那我呢?
我这么多年的付出,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样被轻易抹去?
要我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她们风光甜蜜?
我不甘心。
如果我难受十分,她们也必须要承受五分。
于是,在萧常琴携赵瑾出席长公主宴会那,我也去了。
4.
我在满堂宾客面前彻底撕破了脸,将她们那点龌龊事抖落得人尽皆知。
杯盘狼藉间,萧常琴将我拉到一旁,眼底满是疲惫与不耐:
“你非要这样闹?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是。”我仰头直视她,寸步不让,“我不好过,你们也休想痛快。”
这还不够。
我动用了母亲留在朝中所有的人脉,联名上书,弹劾萧常琴过往那些不净的勾当。
我要把她从云端拉下来,让她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庶女。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我沉重一击。
她是陛下倚重的肱骨,那些奏折如石沉大海。
反倒是我们这些上书的人,落了个诬陷朝廷重臣的罪名。
那些上书的人害怕了,把责任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我被打入了天牢。
入狱当天,萧常琴来看了我。
牢狱昏暗,她衣冠楚楚地站在栅栏外,语气平静却冰冷:
“寂之,你扳不倒我的,如今的我,早就不是往的我。”
她顿了顿,似有怜悯:
“只要你认错,保证不再为难阿瑾,你依然是我的正君,一切如旧。念在旧恩情,我必不会亏待你。”
我却只是冷笑。
那时年轻气盛,只觉得尊严比性命更重要,我指着她的鼻子痛骂,宁可死也绝不低头。
或许是我的话刺伤了她,又或许她是真想给我个教训。
在天牢的十几,远比想象中难熬。
湿腐臭的环境,冰冷的镣铐与馊硬的食物,几乎将我的意志彻底摧垮。
就在我濒临崩溃的边缘,她却突然命人将我接了出去。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但是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后来我才知道——
母亲听闻我入狱,连夜从老家赶来京城,跪在朝堂外为我求情。
在迟迟得不到回应后,她竟一头撞死在殿前石阶上,以最惨烈的方式,用她的命换来了陛下的一丝垂怜,也换了我一线生机。
这个消息瞬间抽走了我全部的魂魄。
我不再闹了,也不再关心萧常琴和赵瑾的任何事。
整蜷缩在房里,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沉浸在因为我不顾后果的任性胡闹,而害死母亲的巨大悲痛里。
可公主府上下,正为萧常琴即将嫁给赵瑾之事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唯有我的院落,死寂得像座坟墓。
我昏昏沉沉地昏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看到了很多人。
她们说我生病了。
我依旧毫无反应。
萧常琴或许是愧疚,亲自照料了我几。
但这点温情很快便消散,她又回到了赵瑾身边。
她们大婚当,满府喧闹。
我没有想去看的兴趣。
可赵瑾却来到我房里,他或许是想我,所以告诉了我,我娘死的真相。
他说:
“你娘本来不用死的。只是我觉得你太不懂事,该受点教训,便让常琴阻止你娘见到陛下......你娘没办法,才只能用那条老命,搏了个面圣的机会呀。”
赵瑾确实是到了我。
他的话就像最后一稻草,压垮了我仅存的理智。
精神恍惚间,我点燃了帐幔。
火势瞬间蔓延,吞噬了一切。
赵瑾惊慌地想跑,我却死死拉住他,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一起死吧。
萧常琴冲进火海的那一刻,浓烟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毫不犹豫地抱起尖叫的赵瑾,转身冲了出去。
燃烧的房梁在那一刻轰然塌落,重重砸在我的腿上。
剧痛中,我知道我腿保不住了。
腿骨断了,我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心气,也散了。
可我还是没死。
火势被控制住了,我被救了出来。
只是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可我清楚得很,我没疯。
我只是在萧常琴来看我时,用刀刺了她而已。
要知道,我母亲赔上的,是一条命啊!
她们说我刺朝廷重臣,罪加一等。
我又回到了天牢。
这一次,等待我的是正式的刑讯和判决。
因刺朝廷命官,我获刑三年。
随后,一纸和离书也送到了我手中。
萧常琴终于如愿以偿,将我彻底休弃,扶正了赵瑾。
在牢狱中,我时常精神恍惚,浑噩度。
直到母亲的一位旧部送来一封母亲留下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寂之,无论如何,好好活着。”
看着母亲熟悉的笔迹,我枯死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光。
为了母亲这个最后的遗愿,我开始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的活下去。
恰逢天子寿诞,大赦天下。
我得以提前出狱。
我拿着微薄的盘缠,去母亲的老家,开了间小小的糕点铺。
子清苦,但我记着母亲的话,努力地活着。
活到我能找到办法替她报仇,活到我能亲眼看着害死她的萧常琴和赵瑾下的那天。
——
思绪从沉重的回忆中抽离,山风拂过,带着凉意。
我对着墓碑再次笑了笑,轻声说:
“娘,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提起空了的竹篮,我转身,一瘸一拐地沿着来路下山。
可刚走出几步,却莫名心悸,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
墓园入口的老树下,萧常琴不知已站了多久,正静静地望着我。
第二章
5.
“谢寂之!”
萧常琴瞧我看到她了,快步朝着我走来。
雪后的山径湿滑,她的步子却迈得又急又稳,只是在那张惯常沉静的脸上,我瞧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憔悴与紧绷。
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了,谁也没有先开口。
山风卷着残雪的气息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衬得这墓园愈发寂静。
她垂眸,目光落在我提着的空篮子上,又缓缓移到我微跛的腿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
她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低哑,不等我回应,便伸手接过了我臂弯间的竹篮。
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没有拒绝,只默然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沿着下山的路走去。
她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步子放得极缓,迁就着我的速度。
石板路上的积雪已被扫至两旁,但残留的冰碴仍让行走变得有些艰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听得见脚下碎雪被踩实的细微声响。
“你的腿......”她终究是没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如今......怎么样了?”
我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好。”
其实哪里是“还好”。
当初房梁砸下,腿骨断裂,在狱中又得不到像样的医治,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最初的那段子,剧痛夜不休,连稍微挪动都钻心刺骨,更别提站立。
是靠着母亲那句“好好活着”的遗言,我才一点点熬过来,凭着一点意念和粗糙的自我复健。
从卧床到能倚着墙站立,再到拄着棍子艰难挪步。
直至如今,虽留下了永久的跛足,但至少能自己行走,料理铺子,已是老天爷额外的怜悯。
但这些,没有必要同她讲。
她似乎在我这过于简短的回应里听出了疏离,唇线抿紧,不再说话,只是提着竹篮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一路无话。
她就这样沉默地跟着我,一直走到了我那间位于城南巷尾的糕铺门口。
我停下脚步,转身从她手中拿回竹篮:
“到了。”
她却并未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我,又像是透过我,望着某些她自己也看不清的东西。
铺子门板的旧漆在冬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檐下挂着的小小幌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该回去了。”我出声提醒,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凝滞,“公主。”
这个称呼让她眼神微黯。
我继续用那没什么起伏的声调说道:
“如今你已得偿所愿,成功娶到了心上人,人生也算圆满了......”
我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忽然打断了我。
“谢寂之。”
她唤我的名字,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吐露出那句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话。
“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6.
那之后,萧常琴来得便勤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地来买一盒芙蓉糕。
后来,她放下公主的架子,竟学着店里的帮工,替我扫地、整理货架,甚至站在柜台后招呼客人。
她生得俊美,即便穿着常服也难掩通身气度,往那里一站,倒让我这小小的糕铺蓬荜生辉。
她做这些事时很自然,搬动装面粉的麻袋,或是将新出炉的糕点码放整齐,动作虽不十分熟练,却透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有相熟的老主顾见了,不免打趣:
“老板,这是寻着贤妻了?瞧着可真般配!”
听到这话,我手上动作一顿,正想开口解释,却见萧常琴只是笑了笑。
非但不反驳,有时还会顺着客人的话头接上一两句,诸如“承您吉言”或是“他手艺好,我跟着沾光”,惹得客人笑声更朗。
那神情姿态,恍惚间竟真像是一对寻常夫妻,守着间小小铺面,过着安稳平淡的子。
等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她会帮我将铺子里外打扫净。
暮色四合时,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香。
她便在这时,一边擦拭着柜台,一边断断续续地同我说话,说她那五年。
她说,第一年,她终于嫁给了赵瑾,自觉得偿所愿,蜜里调油,以为那是她拼尽一切换来的圆满。
第二年,赵瑾便开始疑神疑鬼。
他深知她是如何从我身边被“抢”来的,便时刻担心会有另一个“赵瑾”出现。
他限制她的行踪,涉她的交际,用柔情和眼泪织成一张网,将她紧紧缠绕。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束缚,那公主府的高墙深院,比当年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令人窒息。
第三年,她渐渐发觉,赵瑾拿不出手。
并非容貌才情,而是在那些她不得不周旋的官场宴席、世家往来中,她与赵瑾竟无话可说。
她提及朝务艰险,他只懂后宅阴私;她偶发感慨,他接不上半分意境。
她那时才惊觉,有些默契,是刻在骨子里的,失去了便再难寻觅。
第四年,她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起我。
想起那些秉烛夜谈的时光,想起无论她说什么,我都能懂的眼神,想起我们并肩走过的每一步荆棘。
她开始怀念那种知己的感觉,而赵瑾,终究成了外人。
第五年,争吵变得频繁。
赵瑾敏感于她渐的冷淡,更因京城中从未停歇的风言风语而惶惶不安。
当年长公主宴上我那一闹,虽被强力压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母亲的惨死,我这位结发夫君的数年牢狱之灾,都成了她萧常琴忘恩负义、刻薄寡恩的铁证。
陛下虽未明言,但眼神已渐渐冷了。
一个能死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岳父、对结发之夫如此狠绝的人,忠君爱国之心又能有几分?
圣心不再,恩宠渐衰,她这镇国公主的位子,坐得便如履薄冰。
而这一切,都成了她们争吵的源。
直到赵瑾诊出有孕,那些尖锐的矛盾才被暂时压下,维持着表面脆弱的平静。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手里擦拭着糕点,或是核算着账目,并不言,也不评价。
末了,她会自嘲地笑笑,看着我:
“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平白让你烦心。”
这时,外面的天色通常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会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说:“时辰不早了,我......改再来。”
我点头,看着她颀长的身影融入巷口的夜色里,然后平静地关上店门,好门闩。
将那一室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与她那些迟来的悔恨与倾诉,一同隔绝在外。
7.
翌,铺子刚开门不久,一位不速之客便到了。
赵瑾来了。
他穿着繁复华贵的锦缎裘衣,珠翠环绕,由一群丫鬟小厮簇拥着,踏进我这间小小的糕铺。
铺子瞬间显得仄起来,空气中甜腻的香气似乎也被他身上浓郁的熏香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和瘸腿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谢寂之,”他开口,声音娇柔,却字字带刺,“许久不见,你倒是......寻了处好地方清静。”
我正将新出笼的枣糕码放整齐,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道:
“驸马大驾光临,想买什么糕点?”
他却不接话,自顾自地说道:
“这地方偏僻简陋,哥哥何必苦了自己?常琴心善,念着旧情偶尔来看看,哥哥莫要误会,平添烦恼。不若......我赠哥哥一笔银钱,哥哥另寻个更好的去处,安稳度,也省得......惹人闲话。”
我这才抬眼看他,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眼底却尽是防备与算计。
易地而处,他依旧是那个需要依靠众多仆从、倚仗公主府权势才能获得安全感的女子。
而我,纵然孤身一人,立于这方寸之地,心却是定的。
“不劳驸马费心。我在此处很好。至于闲话,”我顿了顿,目光掠过他带来的那群人,“驸马带着这般阵仗前来,恐怕才是更惹闲话。”
赵瑾脸色微变,正要再说,铺门猛地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萧常琴大步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的,脸色铁青。
目光先落在我身上,见我无恙,才转向赵瑾,声音压抑着怒火:
“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瑾见到她,先是一慌,随即委屈涌上,眼圈瞬间红了:
“常琴!我......我只是听说你常来这偏僻地方,担心你......我来看看哥哥而已......”
萧常琴冷笑一声,“你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你!”赵瑾被她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声音尖利起来:
“我说你为什么偏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在这里,所以巴巴地跑来叙旧情了?你别忘了,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驸马!”
“够了!”
萧常琴厉声打断他,眼神冰冷:“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回去!”
她不再看他,转而对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
“对不住,我保证,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几乎是半强制地,带着挣扎哭闹的赵瑾和他那一群人,迅速离开了我的铺子。
自那后,赵瑾果然再未出现过。
又过了些时,坊间传来消息,说镇国公主府半夜急召太医,闹了个人仰马翻,原是驸马生病,折腾了一夜,最终......元气大伤。
消息传到我这小铺,买糕的客人唏嘘几句,也就过了。
再见到萧常琴,是几天后的一个晚上。
她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而来,不像往常那般帮忙,只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看着我揉面、调馅、将糕点送入蒸笼。
雾气氤氲中,她的轮廓有些模糊。
这一次,她醉得厉害,没有像以往那样絮絮诉说,最终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我没有叫她,也没有挪动她,只继续做着我的事。
直到天光微亮,她才醒转,眼神还有些混沌,看了我片刻,什么也没说,踉跄着起身离开了。
然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去而复返。
她神色仓皇,脸上再无宿醉的模样,只有全然的紧张与审视,紧紧盯着我:
“谢寂之,你......有没有看到我随身的兵符?”
我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看她,平静地摇了摇头。
她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在我脸上逡巡,又扫过这间一览无余的小铺。
依照她多疑的性子,下一步,或许就该提出搜我的铺子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那句话已到了嘴边。
但最终,她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焦躁与怀疑,沉声道:
“既然没有......那我再去别处找找。”
她转身欲走,复又停住,背对着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若是......后你看到了,记得,务必通知我一声。”
我依旧平静,点了点头。
她这才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稀薄的雾气里。
我站在柜台后,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方才缓缓垂下眼眸,继续擦拭着光洁如镜的桌面。
8.
京城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失踪多的镇国公主驸马赵瑾,竟一身素缟跪于宫门外,击鼓鸣冤,状告其夫萧常琴意图通敌叛国,并言之凿凿,称其贴身兵符早已不知所踪。
陛下震怒,亲自召见萧常琴,当庭索验兵符。
众目睽睽之下,萧常琴拿不出那调兵遣将的信物。
通敌的罪名,在那失踪的兵符和驸马的指证下,几乎被坐实。
龙颜大怒,下旨革去萧常琴一切爵位官职,定为通敌大罪,三后菜市口斩首示众。
而那赵瑾,自诩举报有功,恳求陛下宽宥。
却不知,帝王心术,最忌反复无常、构陷发妻之人。
一道旨意下来,斥其夫妇一体,赵瑾亦属逆党,最终定了个意图谋反,株连九族。
赵瑾与其家族,一同被押赴法场。
刑场之上,赵瑾披头散发,再无往雍容,他哭喊着冤枉,挣扎着望向身旁戴着沉重枷锁的萧常琴,嘶声道:
“常琴!常琴你救救我!看在我们往情分上......”
萧常琴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她转头看向赵瑾,眼神里是死寂般的平静,还带着一丝嘲讽:
“救你?赵瑾,这一切,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赵瑾闻言,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行刑那,天色阴沉。
我去了菜市口,远远地站在人群边缘。
她跪在刑台之上,发冠脱落,墨发凌乱,囚衣染尘,却依旧挺直着背脊。
刽子手手中的鬼头刀寒光凛冽。
她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她静静地看着我。
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我看懂了。
那口型分明是——对不住。
我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刀光落下,血溅刑台。
曾经权倾朝野的镇国公主,最终身首异处。
赵瑾的哭喊声也戛然而止。
我没有再看下去,转身离开了那片弥漫着血腥气的喧嚣。
次,我带着新做的芙蓉糕和几样母亲生前爱吃的点心,再次上了山。
墓前依旧清净。
我将糕点一一摆好,轻声道:
“娘,害死您的人,已经死了。”
山风拂过,松涛微微作响,像是母亲的叹息,又像是欣慰的低语。
我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一些铺子里的琐事,说新来的学徒很勤快,说街角的王婆婆给我送了他自己腌的咸菜。
最后,我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声音愈发轻柔:
“您放心,我会好好的,听您的话,好好活下去。”
害母亲的人都死了,缠绕我多年的梦魇,似乎也该散了。
祭拜完毕,我提着空篮,一步步慢慢下山。
回到我那间小小的糕铺,一切如旧。
蒸笼冒着热气,甜香四溢,仿佛京城的血雨腥风,从未沾染过这片角落。
至于那块引发滔天大祸的兵符......
早在萧常琴那清晨仓皇寻找之后不久,我便已让我母亲那位信得过的旧部,寻了个稳妥的时机,悄无声息地送还到了皇帝案头。
自此,京城的是非恩怨,滔天权势,生离死别,都与我再无系。
我只是城南街角,一个守着间糕点铺子,安分过活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