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来教她规矩的人到了。
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青衫,眼角的皱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自我介绍叫谢广陵,是书院的教习。
“前任兵部侍郎。”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因直言进谏被贬,来书院混口饭吃。”
沈书婉望着他,想起第一章里翠娘说过的话:书院里有个谢教习,知道山河图的秘密。
“谢教习。”她行礼。
谢广陵摆摆手:“别来这套虚的。山长让我教你规矩,可依我看,你不需要学规矩。”
“为何?”
“因为昨天傍晚那出戏,我已经听说了。”谢广陵看着她,眼里有几分玩味,“敢当面顶撞顾若华的人,在这书院里不超过三个。你刚来第一天就做到了,还学什么规矩?”
沈书婉没有说话。
“不过,”谢广陵话锋一转,“规矩可以不用学,但考试你得过。七后的入学大考,你有把握吗?”
“什么题?”
“不知道。”谢广陵道,“每年都不一样。有时是策论,有时是经义,有时是算术,还有一次是——”
他顿了顿。
“是什么?”
“推演。”谢广陵望着她,“三年前有一道题,让考生推演北境战局。那一年的第一名,如今在兵部任职。”
沈书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推演。
这正是她的专业。
“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谢广陵道,“九星建院七十年,从未收过女学生。山长破例让你参加考试,已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但考不考得过,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考试在哪里进行?”
“明伦堂。”谢广陵说,“山长亲自主考,全院教习都在场。对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顾若华也会去。”
第三天傍晚,沈书婉正在房中看书,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谢广陵。他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卷纸。
“考题出来了。”他说。
沈书婉放下书:“这么快?”
“不是正式考题。”谢广陵将纸递给她,“是山长让我转交给你的——让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沈书婉接过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永宁十五年,北狄南下,兵部有上中下三策。上策:发兵迎击;中策:坚壁清野;下策:迁都南避。兵部选择了中策。试论:若当时选上策,战局会如何演变?”
沈书婉望着这行字,沉默良久。
这是一个历史推演题。永宁十五年,那是两年前,她还没有穿越过来。但她知道这段历史——原主的记忆里有,流放路上听押解的官差也说过。
那年北狄南下,朝廷选了中策,坚壁清野。结果是北狄在边境劫掠三月,抢够了粮草才退兵。边关百姓死伤无数,朝中主战派骂了整整一年。
若选上策呢?
若当时发兵迎击,会怎样?
沈书婉闭上眼,脑中开始快速推演:兵力对比,地形条件,粮草供应,将领能力,天气因素……无数变量在脑海中铺开,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这是什么意思?”她睁开眼,问谢广陵。
谢广陵摇摇头:“我也不知。但这不像普通的模拟题——山长从不让学生做这种‘改变历史’的推演。”
“为何?”
“因为改变不了。”谢广陵道,“历史已然发生,推演得再好,也只是空谈。九星书院讲究经世致用,从不做空谈。”
沈书婉望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姬云昭让她做的不是推演——是试探。
试探她的思维方式,试探她看问题的角度,试探她会不会说出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比如,若她真按现代军事学的知识去推演,给出一个精确到数字的答案,那便露了馅。一个深闺庶女,如何懂得这些?
但若她什么都不说,或说得太浅,又会被认为没有真才实学。
这是一个两难。
而姬云昭,正坐在某处,等着看她如何解这个局。
“谢教习。”她抬起头,“烦请转告山长:这个题,我会认真准备。但我的答案,三后在考场上说。”
谢广陵望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你不现在就推演出来?”
“不。”沈书婉道,“他现在想看的是我的‘过程’,不是‘结果’。过程提前给他看了,三后他看什么?”
谢广陵怔了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倒是懂他。”他说。
沈书婉没有接话。
她不懂姬云昭。但她懂这种试探的方式——因为在国防大学时,她也常常这样试探学生。
给一个看似无解的题,看学生如何反应。
看他们是慌张,是退缩,还是迎难而上。
看他们是死磕细节,还是把握全局。
看他们是只会照搬理论,还是能结合实际。
每一次试探,都是一次筛选。
而她,必须通过这次筛选。
三后。
明伦堂。
辰时正。
沈书婉站在明伦堂门口,望着里面黑压压的人群。
正中坐着姬云昭,玄衣如墨,神色淡然。两侧是十余位教习,谢广陵也在其中。再往外,是几十个旁听的学生——为首的正是顾若华,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
“沈姑娘。”姬云昭的声音从堂内传来,“请。”
沈书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身后,明伦堂的门缓缓关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