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君臣跪,天子立
正月初一,凌晨。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寝殿里,王承恩和几个内侍正在帮他穿戴衮龙袍。
十二章纹的龙袍沉重如山,冕旗垂珠遮住了他的脸。
朱由检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张年轻的脸上,再也看不到昨夜的温情。
只有冷静和威严。
“陛下,该出发了。”王承恩轻声道。
朱由检点点头,转身走出寝殿。
晨光洒在皇极殿的琉璃瓦上,泛着金色的光,文武百官已经跪在殿外,黑压压一片。
朱由检一步步走上御阶,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他知道,今天的朝会,不会平静,因为他要做的事,会让很多人不满。
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这天下,能不能太平。
朱由检坐上龙椅,目光扫过殿外跪着的百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天动地。
朱由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传旨,宣军器监匠户、京营精锐,入殿觐见。”
殿外,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片哗然。
皇极殿外,晨光刺破云层,在琉璃瓦上镀了一层冷硬的金边。
文武百官跪在广场上,黑压压一片,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礼部尚书徐光启的额头抵在青砖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听见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文官那种轻飘飘的布鞋声,而是沉重的、带着铁器碰撞的军靴声。
还有另一种声音,鞋踩在石板上的窸窣声,夹杂着木屐的咔哒声。
徐光启的心脏狠狠一抽。
来了,那些“贱民”,真的要踏进皇极殿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殿门外。
“宣——京营精锐百人、军器监匠户百人——觐见!”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在广场上回荡,像一把锥子扎进每个文官的心窝。
殿门缓缓打开。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英国公张维贤。
老国公一身铁甲,须发皆白,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一百名京营士卒排成两列,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棉甲,腰间挂着绣春刀,脸上带着紧张和不安。
他们是京营中最精锐的百人队,跟着张维贤在九边打过仗,见过血。
但此刻,他们比面对建奴骑兵时还要紧张,因为他们要踏进的,是皇极殿。
那个只有文武百官才能进的地方。
那个他们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士卒李大能走在队伍最前面,手心全是汗。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左眼因为箭伤有些浑浊。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一个文官路过军营,看了他们一眼,吐了口唾沫,骂了句“丘八”。
那时候他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懂了,丘八,就是“兵”字拆开。
在那些文人眼里,他们这些当兵的,连个完整的字都不配。
李大能攥紧了拳头。
他身后,工部尚书范景文带着一百名军器监匠人走了进来。
匠人们穿着打满补丁的布衣,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他们低着头,不敢抬眼看殿内的龙椅。
走在最前面的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铸炮匠。他这辈子铸了三十年炮,手被铁水烫得像树皮一样粗糙。
他记得自己儿子问过他一句话:“爹,咱们为啥是贱籍?”
他答不上来,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爹是匠户,他爹的爹也是匠户。世世代代,都是贱籍。
老王的喉咙发紧。
两百人站在殿内,像两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羊。文武百官跪在殿外,脸色铁青。
徐光启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
荒唐!
简直荒唐!
皇极殿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议政、百官朝拜的圣地!
现在,一群粗鄙的兵卒、一群卑贱的匠户,竟然堂而皇之地站在里面!
这是对礼法的践踏!
这是对纲常的亵渎!
可他不敢说话,因为刘宗周已经被革职了。
因为陛下说了,谁敢再劝,就滚回家过年。
徐光启只能跪着,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殿内。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那两百张紧张的脸。
他看到了李大能眼中的不安,看到了老王手上的颤抖。
看到了那些士卒和匠人,拼命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减少一点“冒犯”。
朱由检站起身。
王承恩吓了一跳:“陛下?”
朱由检没理他,一步步走下御阶,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李大能面前,停下脚步,李大能浑身僵硬,头垂得更低了。
“抬起头。”朱由检的声音很轻。
李大能不敢动。
“朕让你抬起头。“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
李大能咬着牙,缓缓抬起头,他对上了朱由检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年轻,但里面藏着的东西,让他看不懂。
“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大能。”
“在哪个营?”
“京营……左营。”
“打过几场仗?”
“七……七场。”
朱由检点点头,转身看向老王。
“你呢?”
老王的声音抖得厉害:“老……老王。军器监……铸炮的。”
“铸了多少年?”
“三……三十年。”
朱由检沉默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士卒和匠人。
“朕知道,你们现在很害怕。”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你们怕自己不该站在这里,怕自己冒犯了天威,怕自己会被那些’士大夫’们骂成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
李大能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老王的眼眶红了。
“可朕要告诉你们。”朱由检的声音骤然一冷。“你们,才是最该站在这里的人。”
殿外,徐光启猛地抬起头。
“那些文官说你们是’丘八’,是粗鄙之人。”
朱由检指了指殿外跪着的百官。
“可朕问他们,建奴打进来的时候,是谁守着宁远城,用血肉之躯挡住了红夷大炮?”
李大能的喉咙哽住了。
“朕再问他们,九边欠饷两千万两,是谁在零下二十度的关外,穿着破棉袄啃冻馒头,还要提防建奴随时过来?”
一个士卒的眼泪掉了下来。
“朕最后问他们,国库空虚的时候,是谁夜赶工,用一双手造出能保家卫国的火器?”
老王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是你们!”朱由检的声音如雷。
“是你们这些被他们看不起的’丘八’,是你们这些被他们骂成’贱籍’的匠户!”
他走到老王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来。
“起来。”
老王浑身发抖,不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