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跳井死了,魂儿飘到城隍庙。
我娘在城隍庙里,对着庙祝千叮万嘱。
身后堆着一人高的《女诫》《内训》《列女传》。
“这些书烧下去,可否请阴司先生督促我儿每日背诵?”
“我怕他年少顽劣,在下头不懂礼数,冲撞了贵人。”
庙祝听得哑口无言。
判官收到这捆家庭作业,惊堂木都拍裂了。
差役直接把我拎回了阳间。
“迂腐!简直迂腐!”
“我这儿十八层地狱都没这么严格!”
“快回去告诉你娘,她女儿在这当个逍遥鬼,比在上面家里快活!”
“再烧这个,本官就先问问她的功课!”
1
我跳井死了。
魂儿飘到了城隍庙。
我娘宋氏正跪在庙祝面前,身后跟着我们家的管家婆,钱嬷嬷。
“大人,这些书劳烦您一定给烧过去。”
庙祝看着那一人高的书堆,脸都绿了。
“夫人,这......这是何意?令嫒仙逝,烧些金银纸钱才是正理。”
“钱财乃身外之物,只会让她在下面学坏。”
“我女儿方小茹,从小顽劣,不守妇道,性子野得很。”
“如今她去了下面,没了我的管教,我怕她更是无法无天,败坏门风。”
“这些《女诫》、《内训》、《列女传》都是教女子如何为人处世的圣贤书。”
“还请您务必转告地府官差,让她每日背诵,好生管教!”
“让她抄写也行,每日抄写十遍,也好磨磨她的性子。”
“千万不能让她在下面也丢了我们方家的脸!”
庙祝的嘴角剧烈抽搐着,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更是气得魂魄都在发抖。
我都死了,她竟然还想PUA我到地府!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地府的判官收到这堆“家庭作业”,当场就把惊堂木拍成了碎片。
他拎着我的魂魄,狠狠一脚把我踹回了阳间。
“我这十八层地狱都没这种折磨人的法子!”
“烧规矩书?老子审了上千年的鬼,头回见这种奇葩!”
“赶紧给你滚回去!”
“好好治治你那个思想钢印打脑门上的娘!”
“治不好我连她一块儿拘下来!让她自己来下面背!”
再睁眼,我回到了跪在祠堂的那个深夜。
膝盖底下是冰冷的青石板,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又冷又硬。
面前是方家列祖宗的牌位,黑压压的一片,个个都像在瞪着我。
我正因为背错了一句《女诫》而被罚跪。
“德言容功,此妇人之大节也。出自《周礼》,说的便是......”
宋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淬了冰的钢针,一下下扎着我的神经。
“错一个字,就给我跪到天亮,把这一章抄一百遍。”
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内侧。
钻心的疼。
我真的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忍了。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宋氏,你不是最在乎脸面和规矩吗?
我偏要让你脸面扫地,让你亲手打破你所有的规矩。
2
天还没亮,我就被钱嬷嬷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她的手像铁钳一样。
“小姐,该去给祖宗牌位上香了,夫人已经在等您了。”
我睡眼惺忪地被拖到祠堂。
宋氏已经端正地跪在那里了,背影挺得像一块碑。
“过来,上香,磕头。”
我拿起三炷香,点燃,对着牌位拜了三拜。
然后跪下磕头。
“头要正,背要直,磕下去要心诚,额头要实实在在地碰到蒲团。”
我的头才刚碰到蒲团,宋氏的戒尺就敲在了我背上。
“重来。”
我只好重新磕。
“姿势不对,肩胛骨没有放平,重来。”
“心不诚,眼睛里没有敬畏,你在想什么野东西?重来!”
一炷香的时间,我磕了不下五十个头。
脑门都磕红了,又麻又疼,她才勉强满意。
“记住,我们方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作为方家的女儿,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家里的脸面。”
终于到了吃早饭的时候。
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小馒头。
我拿起筷子,刚准备夹咸菜。
“啪!”
宋氏一筷子打在我手背上,瞬间红了一道。
“筷子不许碰到碗边,发出声响,成何体统!”
我只好悬着手,小心翼翼地把咸菜夹到粥里。
“喝粥不许发出声音,要用勺子沿着碗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一口饭要在嘴里嚼二十下才能咽下去,左边十下,右边十下。”
“坐姿要正,腰要挺直,双脚并拢,不能含胸驼背。”
一顿饭吃得比上刑还难受,等我吃完,粥都凉透了。
吃完饭,我准备回房。
“走路要走直线,步子要小,裙摆不能晃动太大,要像风拂杨柳。”
我刚走快了一步,想早点离开这个压抑的饭桌。
“方小茹!你想去哪儿赶集吗!给我回来,重新走!”
宋氏的吼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只好退回去,像个木偶一样,一步一步挪回了房间。
下午是女红时间。
她让我绣一幅“岁寒三友”,说能磨炼心性。
我刚拿起针,她就过来了。
“握针的手势不对,要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指在下抵住。”
我换了个姿势。
“穿针引线,线头不能留太长,也不能留太短,三寸为宜。”
我穿好线,刚绣了一针。
“针脚太大了,大家闺秀的绣品,要细密如发。”
“这一针歪了,拆掉重来。”
一下午,我手指出血了好几次,那块绣布上还是只有寥寥几针。
晚上,她又拿出那本《女诫》。
“今天把《妇行》这一篇背完。”
“背不完不许睡觉。”
我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头都大了。
“娘,我今天头有点疼......”
“少装蒜,背不出就给我跪着读,读到会背为止!”
连上茅厕,她都给我规定了时间。
“一炷香之内必须出来。”
钱嬷嬷就掐着香守在外面。
“女子家家的,在茅厕里待久了,不知羞耻!”
贴身丫鬟桂花心疼我,晚上偷偷给我塞了个煮鸡蛋。
“小姐,快吃了垫垫肚子,你晚饭都没吃几口。”
我刚剥开壳,钱嬷嬷就像鬼一样冒了出来。
“好啊,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偷吃东西,没规矩!”
她一把抢过鸡蛋,直接禀报了宋氏。
结果,桂花被拖到院子里,按在长凳上,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打了十板子。
桂花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惨叫传进我耳朵里。
我冲出去想拦着。
“娘!不关桂花的事!是我饿了让她找的!”
宋氏冷冷地看着我。
“主子犯错,下人受过。这就是规矩。”
“你给我看清楚了,以后你再犯错,我就加倍打她。”
我看着桂花红肿的屁股,被人扶起来时路都走不稳。
心里对宋氏的恨,又深了一层。
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3
表妹赵巧儿来串门了。
她穿着一身鲜亮的鹅黄色新衣裳,头上戴着新买的珠花,像只快活的黄鹂鸟。
“小茹姐,你看我这衣服好看吗?是城里最新出的款式,叫什么‘烟霞罗’。”
她在我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好看。”
我由衷地羡慕她,我的衣服全是灰扑扑的颜色,宋氏说那叫“端庄”。
“我昨天跟我娘去‘百戏楼’听戏了,那《牡丹亭》可真好看!杜丽娘为了柳梦梅,都敢死而复生呢!”
“回来的路上我们还去了‘万芳斋’,买了新出的胭脂,叫‘醉红妆’,你看,我今天就用了。”
她凑过来,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衬得她小脸红扑扑的,很有生气。
“小茹姐,你怎么整天待在家里,不闷吗?”
“我娘说,街上可热闹了,西街新开了家糖水铺子,里面的桂花糕绝了!”
“东街的王小姐,上个月还办了个诗会,请了好多公子小姐呢。”
“听说有的还能跟公子哥儿说上几句话呢,那多有意思啊。”
巧儿叽叽喳喳地说着外面的见闻。
我听得心潮澎湃,仿佛自己也跟着她去外面走了一遭。
原来,不是所有女孩都像我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巧儿走后,宋氏立刻拉长了脸,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看她那个样子,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端庄?”
“衣服穿得花里胡哨,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嘴里说的都是些情情爱爱的靡靡之音,不守妇道。”
“这样的女子,将来肯定嫁不出去,只会败坏门风。”
她指着我的鼻子,开始她的长篇大论。
“方小茹,我不许你学她那副妖里胡气的样子!”
“《内训》有云:‘贞静幽闲,端庄诚一’,这才是女子该有的品德。”
“你要做个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知道吗?”
我低眉順眼地點點頭。
“知道了,娘。”
心里却在冷笑。
端庄贤淑?
像你一样,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把人心变成一块顽石吗?
我偏不。
我不仅要出去,还要活得比谁都精彩。
4
我找到了一个机会。
趁着宋氏去庙里上香,钱嬷嬷也跟着去了,我偷偷溜到了后院。
后院的墙不高,我踩着一块石头,扒着墙头往外看。
隔壁住着一个姓周的书生,叫周念书。
他经常在院子里的竹林里读书。
今天,他正好也在。
我鼓起勇气,捡起一小块石子扔了过去。
石子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念书抬起头,看到了墙头的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
“你是方家的小姐?”
我点了点头,脸有点红。
“我叫周念书。”
“我叫方小茹。”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堵墙,聊了起来。
他给我讲外面的新鲜事,讲书院里的趣闻,还给我念他新写的诗。
“‘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小茹姑娘觉得如何?”
我第一次感受到,和人平等交流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
“小姐!小姐你在干什么!”
钱嬷嬷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竟然提前回来了。
我吓得差点从墙头掉下去。
她端着一盘刚买回来的糕点,正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完了。
她立刻跑到宋氏那里去告状,把糕点往桌上一放,就开始添油加醋。
“夫人!不好了!我亲眼看见的!小姐在后院跟野男人私会!”
“两人隔着墙头,有说有笑,眉来眼去的,不知说了多少不要脸的话!”
宋氏闻讯,提着裙子就冲了过来,脸黑得像锅底。
她看到我,二话不说,抓着我的头发就把我往屋里拖。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丢人现眼!”
她把我扔进房间,锁上了门。
“给我在这里好好反省!三天不许吃饭!”
我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她在外面怒骂。
“不知廉耻!我们方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知检点的女儿!”
她还威胁说要把这件事告诉爹。
我爹方掌柜听到动静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算盘。
“夫人,孩子还小,你别这么大火气,问清楚再说......”
“你闭嘴!”
宋氏直接打断他,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算盘扔在地上,算珠碎了一地。
“都是你惯的!整天就知道你的生意!女儿都要跟人跑了你都不知道!”
“你要把女儿养成一个不要脸的贱货吗!”
第二章
我爹被她一句话噎了回去,看着满地的算珠,叹了口气,再也不敢出声。
我被关在小黑屋里,听着外面的吵闹。
心里却异常平静。
宋氏,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你的“脸面”。
那我就从你的脸面下手,一点一点,撕碎它。
5
三天后,我被放了出来。
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嘴唇都起皮了。
宋氏觉得对我的管教还不够,她认为是我身边的环境太宽松了。
她花了大价钱,从府城请来了一个专门调教大家闺秀的严嬷嬷。
据说这位严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规矩大得很,专门治不听话的姑娘。
严嬷嬷五十多岁,一张脸像苦瓜一样,没有半点笑容,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她一上来,就给我重新立规矩,把我从头到脚都否定了一遍。
“从今天起,小姐的端茶倒水,行走坐立,都要重新学。”
她拿着一把戒尺,站在我旁边。
我给她倒茶,茶水稍微洒出来一点。
“啪!”
戒尺狠狠地打在我手心。
“手要稳,心要静,连杯茶都端不稳,将来怎么持家?”
我走路的姿势,她不满意。
“啪!”
戒尺又落了下来。
“步子要碎,腰要柔,抬头挺胸,眼睛看着自己脚尖前三步远的地方。”
她甚至让我头顶一碗水,在院子里走圈。
水洒出来,就是一戒尺。
我的手很快就肿得像个馒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她还不罢休,开始教我各种“女德姿态”。
“看人时要垂眸,不能直视,这是谦卑。”
“笑要浅笑,不能露齿,这是含蓄。”
“行礼时,腰要弯成特定的弧度,手要放在正确的位置,这是礼数。”
连我睡觉的姿势她都要管。
“女孩子家,睡相要端正,要像这样侧卧,手脚并拢。”
她把我摆成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让我保持到天亮。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木偶,被她随意摆布。
我表面上顺从地学着,眼泪往肚子里咽。
心里却在暗暗观察她。
我发现这个严嬷嬷,虽然严厉,但特别贪财,还很迷信,对鬼神之说很是敬畏。
我跟桂花悄悄商量。
“桂花,你帮我个忙。”
“小姐,你说,只要能赶走这个老妖婆,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们得想个法子,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桂花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小姐,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6
我开始装病。
第二天一早,我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眼神涣散。
“嬷嬷,我今天头好疼,起不来了,眼前发黑。”
严嬷嬷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翻了翻我的眼皮。
“不烫啊,眼白也清澈。”
“是真的疼,像针扎一样,还想吐。”我装作痛苦的样子,干呕了两声。
严嬷嬷半信半疑,但还是去禀报了宋氏。
“夫人,我看小姐像是装的,想逃避管教。”
宋氏走进来,冷着脸,“方小茹,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我心一横,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哎哟!我肚子也好疼!疼死我了!好像有东西在里面绞!”
我在地上打滚,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这是我掐自己掐出来的。
这下,严嬷嬷也慌了。
桂花赶紧冲出去大喊,声音带着哭腔。
“不好了!来人啊!小姐不行了!口吐白沫了!”
家里顿时乱作一团。
宋氏匆匆赶来,看到我的样子也吓坏了。
“快!快去请城里最好的王大夫!”
大夫很快就来了。
他给我号了脉,捋着胡子,一脸凝重。
“夫人,小姐这是心火旺盛,郁结于胸,气血不畅,已经伤及根本了。”
“需要静养,万万不能再受刺激了,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啊。”
宋氏一听性命之忧,脸都白了,她再狠,也不敢拿我的命开玩笑。
她只好让严嬷嬷先停手。
“嬷嬷,这段时间就先让小茹歇歇吧。”
严嬷嬷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答应。
我趁机拉拢桂花。
“桂花,等我好了,我让我爹给你涨月钱,再给你一套银头面,将来还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桂花激动得直点头。
“小姐放心,我一定帮你!以后我就是小姐的人!”
我们俩正式结成了同盟。
桂花开始帮我演戏,每天给我端药,在我床边唉声叹气,还时不时跟别的下人说我晚上说胡话,梦见有鬼来索命。
把宋氏和尤其迷信的严嬷嬷骗得一愣一愣的。
我躺在床上,第一次尝到了“以柔克刚”的甜头。
这感觉,真爽。
7
我病了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巧儿和姨太太来看我。
我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副快要死的样子。
我故意伸出我那双还没完全消肿的手给巧儿看。
“巧儿,你看我的手。”
巧儿一看,眼泪都快下来了。
“天哪!小茹姐,你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这老婆子是下死手啊!”
我开始哭诉,声音又轻又弱,好像随时会断气。
“都是那个严嬷嬷,每天用戒尺打我。”
“走路要打,吃饭要打,连睡觉姿势不对都要打。”
“姨母,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我一边说,一边掉眼泪,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
姨太太是个直性子,一听就火了,当场就把床边的凳子踢翻了。
她当场就冲到宋氏的房间。
“宋氏!你给我出来!”
“你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你是她亲娘还是后娘?要把孩子往死里逼吗?”
宋氏正在喝茶,被她吼得一愣。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家事轮得到你来管?”
“什么意思?你自己去看小茹的手!都打成什么样了!孩子都快被你折磨死了!”
“我告诉你,我们方家就这一根独苗,要是小茹有个三长两短,我拼了这条命也跟你没完!”
宋氏的脸也挂不住了。
“我教女儿,是为了她好!关你什么事?”
“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巧儿,整天疯疯癫癫,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她那样才嫁不出去!”
“我女儿嫁不嫁得出去不用你操心!至少她活得像个人!不像你女儿,活得像个鬼!”
两个女人当场就吵了起来。
从教养女儿吵到陈年旧账,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不欢而散。
我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争吵声。
心里乐开了花。
宋氏,这只是个开始。
我会让你众叛亲离,让你所有的“规矩”都变成笑话。
8
家里的丑事,很快就在邻里间传开了。
大家都在背后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方家那个小姐,被她娘逼得都生病了,快不行了。”
“是啊,请了个什么宫里的嬷嬷,天天打孩子,太可怜了。”
“那宋氏也是奇怪,管女儿管得跟防贼一样,心理有问题吧。”
“我看她是管女儿管疯了,想拿女儿给自己挣个‘教女有方’的名声。”
有媒婆上门来提亲,都会旁敲侧贱货击地问一句。
“听说府上对小姐的管教,很是严厉?这身子骨......”
宋氏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气得在家里把一套最喜欢的瓷器都给砸了。
她冲进我的房间。
“方小茹!是不是你在外面胡说八道!”
“你是不是故意在外人面前装可怜,败坏我的名声!”
我不说话,只是默默流眼泪,身体还配合地抖了两下。
她看我这样,更来气了,但又怕我真的死了,不敢动手。
“好啊你,现在还学会演戏了!”
“我罚你一个月不许出房门!连窗户都给我关上!”
她让人把我的窗户都用木条钉死了,只留下一条小缝透气。
我表面上认罚,心里却一点不慌。
我让桂花出去办事的时候,故意在外面多说一些我的“可怜事”。
“我们家小姐太惨了,被关在小黑屋里,窗户都钉死了,跟坐牢一样。”
“夫人说了,不许任何人去看小姐,连饭都只给一碗稀粥。”
“小姐每天就喝一碗稀粥,人都瘦脱相了,夜里还咳血呢!”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还越传越夸张。
外面的人对我更加同情,对宋氏的指责也更多了。
我享受着宋氏因为舆论压力而抓狂、焦虑的样子。
你越是在意什么,我就越要毁掉什么。
9
我的房间虽然被封了,但隔壁的周念书还是知道了我的情况。
他很担心我。
一天晚上,他偷偷往我窗户的缝隙里塞了一张纸条。
“小茹姑娘,听闻你抱恙,万望珍重。若有需,可告知。”
我看到纸条,心里一暖。
我找来笔墨,也写了回信。
我们俩就这样,通过窗户缝隙里的纸条,开始偷偷交流。
他给我讲外面的故事,安慰我,鼓励我。
我向他倾诉我的痛苦和委屈。
那些纸条,成了我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然而,好景不长。
钱嬷嬷在打扫我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张掉在地上的纸条。
她不识字,但看到上面有字,就觉得不是好东西。
她立刻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拿去给了宋氏。
宋氏看完纸条,气得浑身发抖,脸都紫了。
她拿着纸条,二话不说,直接杀到了隔壁周家。
“开门!开门!周家的人给我滚出来!”
她疯了一样地砸门。
周家的门一开,她就冲了进去。
周念书的母亲周夫人正在院里浇花,被吓了一跳。
“方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养的好儿子!让他滚出来!”
“他竟然敢勾引我女儿!写这种下流东西!不要脸的畜生!”
她把纸条摔在周夫人脸上,在周家门口大声嚷嚷。
很快,就吸引了一大堆街坊邻居围观。
周家人也是读书人,最重脸面。
被她这么一闹,又气又急。
“方夫人,你说话放尊重些!”
“不过是几句安慰的话,怎么就成了勾引了!”
周念书也闻声出来,看到这场景,又急又愧。
“伯母,是我看小茹姑娘可怜,才写信安慰,绝无他意!”
宋氏根本不听,指着他鼻子骂。
“好心?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勾引大家闺秀!”
她还把我从家里拖了出来,让我当众对质。
“方小茹!你给我说!是不是这个狐狸精勾引你的!你们是不是早就私通款曲了!”
我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看着宋氏那张扭曲的脸。
我跟她的母女关系,算是彻底完蛋了。
10
“啪!”
宋氏当着所有街坊邻居的面,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跟野男人私通!败坏门风!”
“我们方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我脸上。
我捂着脸,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什么时候私通了!”
我冲着她大吼,声音都劈了叉。
“不过是隔着墙说了几句话!递了几张纸条!你就要我的命吗!”
“你看看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吃饭不许出声,走路不许大步,笑都不许露牙!”
“背不出《女诫》就要跪祠堂跪到天亮!手上被戒尺打得没一块好皮!”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这么折磨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女儿!”
我把这些年受到的所有不合理对待,一件一件,当着所有人的面吼了出来。
围观的群众都听不下去了,开始窃窃私语。
“这宋氏也太狠了,对自己亲闺女都这样,这是有仇吧。”
“就是啊,孩子都这么大了,说几句话怎么了,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我看这姑娘是被逼疯了,可怜见的。”
宋氏听到周围的议论,气得脸都白了,伸手就要来撕我的嘴。
“反了你了!你还敢顶嘴!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她冲上来就要撕我的嘴。
我也豁出去了,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们母女俩,就在大街上,像泼妇一样对骂,撕扯。
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
我爹闻讯赶来,想把我们拉开。
“别闹了!都回家去!像什么样子!”
结果宋氏连他一起骂,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方明!你这个窝囊废!你看你养的好女儿!”
“都是你没用!管不住女儿!现在好了!全家都跟着你丢人!”
我爹被骂得抬不起头,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我看着这混乱的一切,心里一片冰冷。
脸面?
宋氏,你的脸面,今天被我亲手撕得粉碎。
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那个任你拿捏的乖巧女儿了。
11
宋氏被街坊邻居议论得快疯了。
她觉得我就是个祸害,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她放出了终极威胁。
“方小茹,既然你不守妇道,不知廉耻,我们方家容不下你了!”
“你明天就给我去山上的静慧庵待着吧!”
“去庵里好好给佛祖忏悔你的罪过!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静慧庵,那是有钱人家专门送不听话的女儿去的地方。
说得好听是清修,其实就是变相的终身监禁,一辈子都毁了。
我知道,一旦进了那里,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不去!”
我拼命抵抗。
“你要是敢送我去,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我跑到厨房,拿起一把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刀刃冰冷。
“你不是觉得我丢人吗?那我就死得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家里彻底乱了套。
下人们吓得尖叫。
我爹这次终于看不下去了,他通红着眼,冲过来,第一次跟宋氏正面起了冲突。
“宋婉!你是不是疯了!你要把女儿逼死才甘心吗!”
“我逼她?是她自己不要脸!逼死我了!”
“她是我女儿!就算她有错,你也不能把她往死路上推!那是我们的亲骨肉!”
“她做出这种丑事,就不再是我女儿!她是我们方家的耻辱!”
夫妻俩也撕破了脸,大吵起来。
方掌柜指责宋氏这些年对我的苛待,说她心理扭曲。
宋氏骂方掌柜没本事,护不住妻女,在外面受了气就知道回家当缩头乌龟。
家里的下人们都在背后偷偷议论。
“夫人真是疯了,要把小姐送去庵里。”
“小姐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娘,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看着家里鸡飞狗跳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必须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然后,我要给宋氏一个最狠的报复。
一个让她后悔终生的报复。
12
我不再伪装,也不再忍耐。
我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了所有憋在心里的话。
“从我记事起,你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你嘴里永远只有规矩、妇道、脸面。”
“你有关心过我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吗?”
“你有关心过我开不开心,快不快乐吗?”
“没有!你只关心我有没有给你丢脸!有没有成为你向别人炫耀的资本!”
我指着宋氏,一字一句地说。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了。”
“从此以后,我方小茹,不再承认你是我母亲。”
“我们断绝母女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宋氏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都红了,像要吃人。
“你这个孽障!你敢说这种话!你大逆不道!”
她冲到妆台前,拿起一把剪刀。
“我今天就毁了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她要剪我的头发。
在这个时代,女子断发,是对其最大的侮辱,意味着不贞不洁。
“不要!”
我爹冲过来,一把夺下了剪刀,剪刀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直流。
桂花也死死地护在我身前,哭着求她。
“夫人,求求你,放过小姐吧!”
家里一片混乱。
宋氏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骂,捶打着我爹。
我爹抱着她,任她打骂。
桂花拉着我,想把我拖回房间。
我趁着这个混乱的机会,挣脱了桂花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家门。
我再也不要回到这个让我绝望的地方。
这个家,对我来说,就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现在,我要亲手把它埋葬。
13
我跑到了姨太太家。
巧儿看到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我拉进屋。
“小茹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我把事情的经过跟她们说了一遍。
姨太太听完,气得直拍桌子。
“你那个娘,真是无可救药了!简直是疯魔了!”
“小茹,你别怕,就在姨母这里住下,我看她能把你怎么样!”
我在姨太太家住了下来。
第一件事,就是托人给我娘带话。
“告诉宋氏,我方小茹说话算话,从此母女恩断义绝,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件事,我写了一份告示。
我把这些年宋氏如何用规矩折磨我,如何逼得我差点寻死的事情,全都写在了上面。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然后让巧儿帮我,贴在了城里最热闹的告示栏上。
“生母宋氏,性情乖张,以妇道为名,行虐待之实......其所作所为,罄竹难书......今方小茹不堪其辱,自愿与其断绝母女关系......”
这一下,全城都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知道了方家的丑闻。
大家都在背后议论宋氏,说她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逼得离家出走,公开断绝关系。
宋氏彻底成了全城的笑柄。
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
她去布庄,相熟的夫人们都躲着她走。
她最在乎的脸面,被我踩在了脚底下,碾得粉碎。
但这还不够。
我要给她最后一击,最狠的一击。
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我去静慧庵,当了尼姑。
我剃光了满头青丝,穿上了灰色的僧袍,点了戒疤。
然后,我托人给宋氏送去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娘不是总要我守规矩吗?庵里的规矩最多,我在这里,替你守一辈子。”
几天后,宋氏来到了静慧庵。
她隔着庵堂的栅栏,看到了我。
我穿着宽大的僧袍,光着头,头上的戒疤清晰可见,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看着我的样子,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钱嬷嬷赶紧扶住了她。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流了满面。
我看到她眼里的震惊,痛苦,和彻底的绝望。
我知道,我赢了。
我用她最在乎的规矩,给了她最致命的报复。
她想让我当一个端庄的大家闺秀,光宗耀祖,我却成了一个斩断红尘的出家人,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从此以后,方家小姐出家为尼,将是她宋氏一辈子都洗刷不掉的污点和笑话。
她会永远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和自己的悔恨之中。
我对着她,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