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丈夫甘星辰把苏联女专家卡捷琳娜带回家住,天天围着她转。
我两个孩子被她的洋货收买,天天喊着要卡捷琳娜阿姨做妈妈。
我烫伤了胳膊疼得要命,全家人却围着她听收音机,没人理我。
甘星辰看都不看我一眼:“多大点事,抹点香油就好了,她皮实得很。”
金发碧眼的卡捷琳娜捂嘴轻笑:
“小孩子嘛,给他们点甜头,就不知道谁是亲妈了。”
我七岁的儿子甘致国抱着洋玩具嫌弃地瞪我:
“妈妈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做,连巧克力都做不出来!”
前世我从烫伤开始生病,高烧不退咳嗽不止,还要咬牙坚持做家务。
甘星辰和卡捷琳娜越来越亲密,两个孩子被她彻底收买,都嫌我房间有药味不愿进来。
最后我一个人躺在医院病床上,体温越来越高,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闭上眼睛那一刻,心里满是不甘和绝望。
再睁眼,我回到了那一天。
1
“哗啦!”
一盆滚烫的玉米粥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我的胳膊上。
“哎呦!”
我疼得尖叫起来。
食堂师傅手忙脚乱地把我拉到水龙头下用冷水猛冲。
“赶紧冲!赶紧冲!”
可胳膊上还是飞快地鼓起了好几个亮晶晶的大水泡。
疼得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昏过去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
梦里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烧得人事不省,嘴唇干得像裂开的土地。
甘星辰就站在病房门口,正跟卡捷琳娜有说有笑。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听见卡捷琳娜银铃般的笑声。
他们就是不进来。
我的两个孩子,甘致国和甘致华,在走廊里趴在地上玩弹珠。
“病房里都是药水味,臭死了,我才不进去。”
甘致国把一颗玻璃弹珠弹得老远。
“就是就是,咱们快点玩,玩完去找卡捷琳娜阿姨要糖吃。”
甘致华拍着手附和。
一个护士进来给我量体温,摇了摇头。
“烧得这么厉害,家属怎么一个都不在?”
她给我掖了掖被角,“你自己要记得多喝水啊。”
最后,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身边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醒了醒了!”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基地的医务室里。
医生说我就是太累了,加上低血糖,让我回去多休息。
回家的路上,我反复琢磨着那个梦。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真实得好像我真的亲身经历过一样。
快到家门口,我碰见了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的邻居李大婶。
“星予,你这胳膊是咋了?”
李大婶指着我缠着纱布的手臂。
“前两天看你脸色就不好,可得注意身体啊。”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突然想起来了,梦里那场要了我命的大病,就是从这次烫伤后开始发作的。
我重生了!
我推开家门,看见甘星辰正拿着一张基地的平面图,指给卡捷琳娜看。
两个人坐得特别近,他指指点点,讲得眉飞色舞。
卡捷琳娜凑得很近,听得一脸崇拜,时不时点点头,提几个问题。
甘星辰回答得格外耐心,声音都比平时温柔八度。
我的两个孩子,甘致国和甘致华,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拆着卡捷琳娜带来的苏联糖果。
花花绿绿的糖纸被他们仔细地铺在地上,好像是什么宝贝。
我回来了,他们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试探着开口。
“我胳膊烫伤了,疼得厉害。”
甘星辰头都没回,不耐烦地挥挥手。
“多大点事,你去厨房抹点香油就好了。”
反倒是卡捷琳娜,假惺惺地站起来,装作关心地看了我一眼。
“呀,看着好严重,要不要用我的进口药膏?”
甘星辰立刻摆手。
“不用不用,她皮实得很,这点小伤没事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一遍遍地回想前世。
就是这样,我被他们一点一点地忽视,一点一点地消耗。
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病死在床上。
我攥紧了拳头。
这一世,我绝对,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覆辙!
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就爬了起来,准备做早饭。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卡捷琳娜的房间里传出了音乐声。
她有一台特别精致的苏联产收音机,声音清亮悦耳,正在播放着我听不懂的歌曲。
甘致国和甘致华已经醒了,只穿着小背心,就趴在卡捷琳娜的房门口偷听。
两个小脑袋随着音乐一摇一摆,一脸陶醉。
我叫他们过来吃饭。
“等会儿!等卡捷琳娜阿姨这首歌放完!”
甘致国不耐烦地挥挥手。
“就是,这歌可好听了!”
甘致华连头都没回。
卡捷琳娜直到九点钟,才穿着一身丝质的睡衣,慢悠悠地从房间里晃出来。
她的头发上还卷着几个发卷,看起来洋气得不得了。
她看见两个孩子,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递给甘致国。
又拿出一颗花花绿绿的奶糖塞进甘致华手里。
“哇!巧克力!”
“是牛奶糖!好香啊!”
两个孩子顿时高兴得又蹦又跳。
我辛辛苦苦熬的小米粥,还有精心拌的咸菜萝卜丝,瞬间就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甘致华捏着那颗奶糖,满脸嫌弃地看着桌上的粥。
“这个比粥甜一百倍,我才不要喝那个没味道的东西。”
甘致国也咬了一大口巧克力,含糊不清地对我嚷嚷。
“妈妈,你怎么都不会做这种好吃的东西?”
甘星辰也被那台收音机吸引了,吃早饭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
饭后,他凑到卡捷琳娜身边,让她教自己怎么调台。
两个人脑袋凑着脑袋,手指碰着手指,摆弄了半天。
中午,卡捷琳娜又从她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漂亮的铁皮盒子。
她说这是苏联的午餐肉罐头,盒子外面印的全是看不懂的俄文。
她拿出一个专门的开罐器,咔哒几下,就把罐头打开了。
里面是粉红色的肉,上面还有一层像果冻一样晶莹剔透。
我们全家人,包括我婆婆,都跟没见过世面一样围着看新鲜。
我默默地炒了一盘白菜豆腐端上桌。
甘星辰尝了一口罐头肉,立刻对我炒的菜撇了撇嘴。
“还是这洋罐头有味道,咱们自己做的菜也太素了,一点油水都没有。”
下午,卡捷琳娜又变魔术一样拿出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
娃娃穿着蓝色的小裙子,眼睛还会一眨一眨的。
甘致华一看见就扑了上去,抱着娃娃爱不释手。
“这个比我的布娃娃漂亮一百倍!我要叫她安娜!”
甘致国也得到了一个红色的铁皮小火车。
只要拧上发条,小火车就能呜呜地在地上跑起来,比他以前玩的泥巴车高级多了。
晚饭的时候,两个孩子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新玩具,对我做的红烧肉看都懒得看一眼。
甘星辰一边吃饭,一边不住地夸卡捷琳娜。
“卡琳娜,还是你带来的这些东西好,瞧瞧这工艺,就是精细!”
我心里酸得像喝了一坛子老醋,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毕竟,人家带来的确实是好东西,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
晚上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到甘星辰在客厅对卡捷琳娜说。
“你看,孩子们都很喜欢你带来的这些礼物。”
卡捷琳娜发出一声轻笑。
“小孩子嘛,给他们一点甜头,就不知道谁是亲妈了。”
3
第三天,我还是跟往常一样,天不亮就爬起来洗衣服。
院子里,我把甘星辰那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铺在搓衣板上,使出吃奶的劲儿搓着。
卡捷琳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她穿着睡衣晃到院子里,看见我满头大汗的样子,摇了摇头。
“星予同志,你这样活得也太辛苦了,女人最重要的,是要爱惜自己。”
她伸出自己那双保养得光滑细腻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看我的手,我从来不做这些粗活的,不然手很快就会变粗糙。”
她还好心建议我,也别起那么早了。
“苏联的女性都非常注重保养,睡得太少,皮肤会老得很快。”
甘星辰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了这话。
他看看卡捷琳娜那双白嫩得像葱白一样的手,又低头看看我因为长年累月泡在冷水里而红肿粗糙的手指。
他皱了皱眉,对我说。
“人家卡琳娜说得有道理,你看她的皮肤多好,就是因为会保养。”
我心想,也许我真的应该改变一下了。
第二天,我特意晚起了一个小时。
结果,早饭根本来不及做。
甘星辰和两个孩子饿着肚子在饭桌前干等。
甘星辰的脸黑得像锅底。
“偷懒也要分时候!该干的活儿你一样都不能少!”
我婆婆李秀芬也从里屋走出来,一脸不高兴。
“星予啊,你这是跟谁学的坏毛病?咱们中国的女人,就讲究一个勤快持家!”
卡捷琳娜正好听到,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老太太,您的思想还是太保守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讲究的是妇女解放。”
李秀芬被一个年轻的外国女人当面说教,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可她是客人,婆婆又不好当面发作。
没想到,甘星辰居然还帮着外人说话。
“妈,人家卡琳娜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专家,她说得有道理,咱们是得跟上时代了。”
“砰!”
李秀芬气得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中午,我想着少做点家务,让自己歇歇。
可衣服不洗就堆成山,地不扫就落满灰,饭不做,一家老小就得跟着我一起饿肚子。
晚上,我一个人偷偷在被子里抹眼泪。
我发现自己好像怎么做,都不能让所有人满意。
第二天,我还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卡捷琳娜看见我在院子里忙活,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真是没办法改变她这种根深蒂固的旧思想。”
4
周六一大早,我让甘致国去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扫。
又让甘致华把自己昨天玩得满地都是的玩具收拾起来。
甘致国刚拿起小扫把,卡捷琳娜就走了过来。
她蹲下身,亲切地摸了摸甘致国的头。
“小朋友,你知道吗?在苏联,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是从来不用干活的哦。”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我,带着一丝不赞同。
“星予同志,苏联的小朋友都有专门的保姆照顾,从来不用做这些粗活。”
甘致国一听,立刻“啪”地一声扔掉手里的扫把,跑到卡捷琳娜身边。
“我也不要扫地了!卡捷琳娜阿姨说了,小孩子是不用干活的!”
甘致华也跟着耍赖。
“对啊对啊!我的洋娃娃安娜都不用自己收拾玩具,凭什么我要收拾!”
我板着脸,坚持让他们把活干完。
“这是在培养你们勤劳的好习惯。”
卡捷琳娜在旁边摇着头,像个教育专家一样。
“星予同志,孩子的童年应该是快乐的,不应该被这些家务活所负担。”
甘星辰下班回来,两个孩子立刻像找到了靠山,哭着跑过去告状。
“爸爸!妈妈逼我们干活!卡捷琳娜阿姨说了,我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是不用干活的!”
卡捷琳娜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
“甘同志,我觉得应该给孩子们一个自由成长的空间,太多的约束,不利于他们创造力的发展。”
甘星辰听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人家卡琳娜是专家,受过专业教育,懂儿童心理学,你就别在这里瞎指挥孩子了!”
第二天,甘致国拒绝自己叠被子。
“卡捷琳娜阿姨的床从来都不叠,为什么我要叠?”
甘致华也不肯自己穿衣服,非要我帮她穿。
“在苏联,小孩子都有人伺候穿衣服的!”
我试图跟他们解释,这是在锻炼他们的自理能力。
甘星辰却不耐烦地训斥我。
“你的思想真是太落后了!要多学习人家先进的教育经验!”
卡捷琳娜还天天给孩子们讲苏联小朋友的生活有多幸福。
有吃不完的巧克力,有玩不完的新玩具,还从来不用干一点活。
两个孩子听得眼睛里直冒光,开始对我,对这个家,对中国的一切都充满了嫌弃。
他们觉得我的教育方式太严格,太土气了。
甘致华甚至抱着她的洋娃娃,对我说。
“我长大了要去苏联,那里的小朋友才叫幸福呢!”
第二章
5
基地周末组织舞会,就在大礼堂。
音响里放着悠扬的音乐,卡捷琳娜穿着一条她从苏联带来的碎花连衣裙,一出场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那裙子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又大又飘逸,颜色搭配得特别洋气。
她径直走到甘星辰面前,优雅地伸出手。
“甘同志,我来教你跳一支华尔兹,好吗?”
音乐响起,卡捷琳娜像一只蝴蝶一样,带着甘星辰滑入舞池。
甘星辰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学得特别认真,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其他的基地家属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哇,跳得真优雅,跟电影里的贵妇人一样。”
基地主任的妻子张大姐一脸羡慕地夸赞。
“甘工程师可真有福气啊,能和这么有气质的女士跳舞。”
技术科长的老婆也凑趣地说。
“就是,人家卡琳娜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这举手投足的气质都不一样。”
甘星辰听到这些夸奖,心里美得冒泡,搂着卡捷琳娜腰的手都更用力了些。
我站在人群外面,也想学着跳。
张大姐却拉住我。
“星予啊,你先在旁边看看别人是怎么跳的,别着急上场。”
我试着模仿了几个动作,手脚僵硬得像个木偶。
人群里有人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偷笑声。
“哎呀,你看她那个样子,手脚都不协调,一看就没有跳舞的天分。”
甘星辰也看到了,嫌弃地对我摆了摆手。
“你先在家自己练练基本步伐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我狼狈地退到墙角,找了个椅子坐下。
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丈夫和卡捷琳娜,成为了全场最耀眼的明星。
舞会散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他们,夸他们是“最佳舞伴”。
还有人开玩笑说。
“甘工,你跟卡琳娜专家站在一起,简直是天生一对啊!”
甘星辰和卡捷琳娜都笑得很开心,一点都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我像个透明人一样,被所有人彻底忽略了。
回家的路上,甘星辰还在兴奋地和卡捷琳娜讨论着舞步。
两个人走在前面,有说有笑。
我一个人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听着前面传来的笑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6
因为心情一直很郁闷,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着眼睛到天亮。
白天做事的时候就一点精神都没有,头晕眼花,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甘星辰天天忙着陪卡捷琳娜参观基地,一起研究那些我看不懂的技术资料。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
那天我正在做饭,突然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到滚烫的炉子上。
幸好我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墙。
卡捷琳娜正好路过厨房门口,看见了我摇摇晃晃的样子。
她“关心”地走过来。
“星予同志,你是不是太累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呢。”
她建议甘星辰,让我好好休息几天。
还特别“懂事”地说,她可以暂时帮忙照看一下家务和孩子。
甘星辰觉得这个提议简直太合理了。
“也好,反正卡琳娜要在基地待三个月,让她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孩子们一听说要由卡捷琳娜来照顾他们,高兴得在客厅里又蹦又跳。
甘致华拉着卡捷琳娜的手,甜甜地说。
“太好了!卡捷琳娜阿姨照顾我们,我们明天就不用早起了!”
甘致国也兴奋地附和。
“卡捷琳娜阿姨做的东西肯定比妈妈做的好吃!”
我头疼得厉害,想去卫生院开点安神的药片。
甘星辰却说。
“现在家里开销大,能省就省,买什么药啊,多休息休息不就好了。”
可是第二天,卡捷琳娜说她从苏联带来的护肤霜用完了,还想买瓶香水。
甘星辰立刻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她。
还满脸堆笑地说。
“卡琳娜你是咱们的贵客,又要帮我们家的忙,买点护肤品是应该的。”
我发着低烧,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
客厅里,却传来他们一家人陪着卡捷琳娜听收音机的欢声笑语。
我嗓子干得冒烟,想喝口热水。
我朝着外面喊了半天。
“有人吗?帮我倒杯水......”
没有一个人回应我。
最后,还是我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去厨房倒的水。
到了晚上,我烧得更厉害了。
甘星辰却在客厅里,和卡捷琳娜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明天的参观计划。
我听见他对卡捷琳娜说,我就是装病,想偷懒不做家务。
我一个人裹着被子,在床上冷得瑟瑟发抖。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在这个家里,真的没有任何价值了。
7
甘星辰专门跑到县城的供销社,给卡捷琳娜买了好几样东西。
有雪花膏,有香皂,还有一瓶上海产的“友谊”牌香水。
他把东西拿回家,献宝一样地递给卡捷琳娜。
“卡琳娜,这些都是咱们国家目前最好的化妆品了,你试试看,合不合用。”
我的一件工作服,袖子口磨破了一个大洞。
我想买件新的。
甘星辰却皱着眉头说。
“现在钱比较紧,你先用针线缝一缝,凑合着穿吧。”
卡捷琳娜嫌她的房间太简陋,住着不舒服。
甘星辰马上就去买了一块崭新的,带着漂亮花纹的地毯,给她铺在了房间地上。
接着,他又买了新台灯,小电扇,蚊帐,还有凉席。
把卡捷琳娜的房间布置得又漂亮又舒适。
他还特意买了一套全新的茶具,放在卡捷琳娜的房间里。
美其名曰:“客人的房间,总要有待客的家什才像样。”
而我和甘星辰自己的房间,还是那副老样子。
墙上挂着的那面镜子,都破了一个大角,能照出两张脸来。
邻居李大婶来串门,看见卡捷琳娜房间里的新布置,忍不住咂舌。
“哎呀,甘家的,你们对这个外国客人,可真是比对自己媳妇还好呢!”
隔壁的王大婶也跟着说。
“是啊,那个卡琳娜的房间,比新房还漂亮,我都想搬进去住了。”
甘星辰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很不高兴。
一回家,就把气撒在了我身上。
“你是不是又在外面跟人说什么了?搞得邻居们都议论纷纷的!”
我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什么都没说,是她们自己长了眼睛,自己看见的。”
甘星辰根本不信。
“肯定是你自己心里不平衡,就在外面到处嚼舌根!”
孩子们也越来越喜欢往卡捷琳娜的房间里跑。
因为那里有会唱歌的收音机,有软绵绵的地毯,还有各种他们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甘致华直接抱着她的洋娃娃,跑到我面前。
“妈妈,你的房间太难看了,一点都不好玩,我要去卡捷琳娜阿姨的房间睡觉。”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甘星辰居然就点头同意了。
“人家房间确实布置得好,孩子喜欢去也正常。”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女儿,抱着她的洋娃娃,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卡捷琳娜的房间。
我的心,像被刀子一片片割开一样疼。
8
甘星辰每天下班回来,都累得筋疲力尽。
以前,都是我第一时间迎上去,帮他脱下外套,给他泡好热茶,再帮他捏捏酸痛的肩膀。
现在,卡捷琳娜总是抢在我前面。
她会端着一杯温度正好的热茶,笑意盈盈地迎上去。
还用她从苏联学来的专业按摩手法,帮甘星辰放松。
她的手法确实比我这野路子强多了。
甘星辰每次都舒服得直哼哼。
“唉,还是卡琳娜你的手法好,比那些土办法有效多了。”
我刚想走过去搭把手,甘星辰就对我摆了摆手。
“不用了,卡琳娜已经帮我按过了,你别过来添乱了。”
甘致国在院子里疯跑,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
我赶紧拿出碘酒,准备给他消毒。
甘致国一看见那瓶黄色的碘酒,就吓得哇哇大哭。
“我不要!我不要涂这个!会疼死我的!”
卡捷琳娜立刻像救世主一样出现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片进口的创可贴,上面还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
她说这种创可贴既能消毒,又一点都不疼。
甘致国马上就不哭了,还兴奋地看着创可贴上的小熊图案。
“哇!这个真好看!比妈妈那个黄药水好多了!”
晚上,甘致华闹肚子疼。
我要用热水袋给她暖暖肚子,她却嫌弃地一把推开。
“太麻烦了!我不要用这个!”
卡捷琳娜又及时地递过来一颗苏联产的儿童止疼药。
药是甜甜的水果味,像糖果一样。
甘致华吃了,很快就不疼了。
甘星辰偏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想用热毛巾给他敷一敷,却被他嫌弃地推开。
“没用,别折腾了。”
卡捷琳娜拿出她随身携带的薄荷油,在他太阳穴上轻轻一抹。
甘星辰立刻就觉得神清气爽,头也不疼了。
他感激地握着卡捷琳娜的手。
“卡琳娜,还是你的办法管用,真是太谢谢你了。”
渐渐地,孩子们有什么不舒服,都第一时间去找卡捷琳娜。
对我这个亲妈的关心,他们完全不屑一顾。
就连我婆婆李秀芬,腰疼的时候,都夸卡捷琳娜的药膏好使。
还说“人家是专家,见识就是多”。
我忽然发现,我自己在家里唯一的作用,就只剩下做饭和洗衣了。
其他所有情感上的,生活上的照料,都被卡捷琳娜完美地取代了。
最让我感到悲哀的是,连我的孩子们,都已经不再需要我的照顾和安慰了。
9
周日的早上,甘星辰突然宣布,要带全家人去县城看电影。
说是新上映了一部苏联片子,叫《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特别好看。
我一听,高兴坏了,赶紧去翻箱倒柜,找自己最好看的一件衣服准备换上。
我们一家人,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过了。
甘星辰却拦住了我。
“你身体不是一直不舒服吗?就别跟着折腾了,在家好好休息吧。”
他还特别“体贴”地补充了一句。
“你把晚饭提前做好,我们回来看完电影正好能吃,也省得你再受累。”
卡捷琳娜也在旁边“善解人意”地劝我。
“是啊,星予同志,你的身体最重要,确实应该多休息。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孩子们的。”
然后,甘星辰就开着基地的吉普车,载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卡捷琳娜和兴高采烈的孩子们出门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
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发呆,看着邻居家炊烟袅袅,人声鼎沸,心里说不出的孤单。
下午,李大婶过来串门,看见我一个人,就问。
“甘家的,你们家人呢?今天周末怎么这么安静?”
我苦笑着说,他们都去看电影了。
李大婶一脸奇怪地看着我。
“那你怎么没去?”
晚上,他们回来了,一个个都兴奋得不得了。
甘致国一进门就对我大声嚷嚷。
“妈妈!电影太好看了!里面有飞机还有大炮!”
甘致华也激动地说。
“卡捷琳娜阿姨还给我们买了爆米花和汽水!汽水喝到嘴里会冒泡泡,特别好喝!”
卡捷琳娜笑着说。
“县城的电影院座椅真舒服,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甘星辰也很满意。
“嗯,音响效果确实不错,有立体声的感觉。”
我想问问电影到底讲了什么,但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人搭理我。
后来基地组织春游,甘星辰负责给大家拍照。
等照片洗出来,我翻了半天,发现几乎全是他和卡捷琳娜,还有孩子们的合影。
而我,要么就是被有意无意地挡在了镜头外面。
要么,就只能站在照片最边缘的角落里,像个不小心闯入的路人。
在一张所谓的“全家福”里,甘星辰和卡捷琳娜亲密地站在中间,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围在他们身边。
我孤零零地站在最旁边,脸上带着尴尬的笑。
看着这些照片,我真的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
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家庭的,多余的人。
10
我在报纸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则招聘启事。
山区的一家疗养院,正在招聘护理员。
我看了一下介绍,工作地点在半山腰,环境优美,空气清新,待遇也还不错。
我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对甘星辰说,我想去那家疗养院工作。
我还找了个借口,说那里空气好,对我的身体恢复有帮助。
甘星辰几乎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了。
“也好,你确实需要换个环境好好养养身体,在家里待着,压力也太大了。”
卡捷琳娜也在旁边表示了极大的支持。
“星予同志早就应该为自己的健康考虑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
甘星辰甚至还说。
“你去了,我们也就放心了。正好,家里这边有卡琳娜帮忙照顾,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孩子们听说我要走,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挽留,脸上甚至还流露出一丝兴奋。
甘致国拉着卡捷琳娜的手,天真地说。
“那妈妈走了以后,卡捷琳娜阿姨就可以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了吗?”
甘致华也高兴地拍着手。
“妈妈去养病是好事呀,我们一定会听卡捷琳娜阿姨的话的。”
我开始收拾行李。
我这才发现,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原来少得可怜。
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服,几本已经翻烂了的书。
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就全都装完了。
而卡捷琳娜的东西,却已经遍布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收音机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她的化妆品占领了梳妆台,她的漂亮裙子挂满了整个衣柜。
她,俨然已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而我,倒像一个即将搬走的房客。
临走前一天,我最后一次为这个家做饭。
我炒了甘星辰最爱吃的回锅肉,给两个孩子做了嫩滑的蒸鸡蛋羹。
但是,开饭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坐到饭桌前来。
他们都在卡捷琳娜的房间里,兴高采烈地品尝着她新学会做的苏联红菜汤。
第二天,甘星辰开车送我到县城的汽车站。
一路上,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车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到了车站,甘星辰帮我把那个小箱子从车上拎下来。
他对我说了句“到了之后记得来信报个平安”,就准备转身离开。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说。
“照顾好孩子们。”
甘星辰点点头,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他甚至都没有等我上车,就急匆匆地开着车走了。
我一个人提着我那简单的行李箱,站在嘈杂的车站里。
看着甘星辰的车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的心里,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反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11
疗养院建在半山腰上,四周被茂密的树林环绕。
我一下车,吸了一口山里清新的空气,感觉连日来的郁结心情都好了很多。
院长王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和善女性,她亲自接待了我。
我的工作,是照顾一位中风瘫痪的退休老干部,张伯伯。
我需要负责他的日常起居,还要帮助他做康复训练。
王大夫告诉我,张伯伯因为身体不便,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前面已经有好几个护理员都被他气走了。
但我不怕。
我每天耐心地帮他按摩僵硬的肢体,一口一口地喂他吃饭,还给他读报纸解闷。
无论他怎么发火,怎么骂人,我都没有嫌弃过他,也从没有对他红过脸。
慢慢地,张伯伯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他会主动和我聊天,说他年轻时候打仗的故事。
他还夸我,说我是个好心肠的好姑娘。
疗养院里的其他护士都夸我,说我做事细心,对病人温柔,天生就适合干这行。
我开始利用所有休息时间,拼命地学习护理知识。
我跑到县城的书店,买了好几本厚厚的医学书籍回来自学。
晚上,别人都休息了,我就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在灯下看书到深夜。
我学习人体结构,学习各种常见疾病的护理技巧。
疗养院的刘医生看我这么用功,也特别感动,主动教我很多实用的护理方法。
在山里清新的空气和规律的生活中,我的身体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我的脸色变得红润,人也精神了,失眠的毛病也再没犯过。
我还开始重新学习写字,练习说普通话,努力地充实自己。
病人们都特别喜欢找我聊天。
他们说我说话的声音很温和,笑起来很暖心,跟人待在一起,让人觉得特别安慰。
王院长看我工作认真负责,又有亲和力,就让我专门负责接待新来的病人。
三个月后,我凭着自己的努力,从一个实习护理员,转为了正式的护理员。
工资也涨了不少。
我拿着自己挣来的第一笔工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也可以被人需要,也可以被人尊重。
原来我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12
三年后的一个秋天,疗养院来了一位新病人。
我拿起登记表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病人的名字是,甘星辰。
他因为长期超负荷工作,加上精神压力过大,患上了严重的胃溃疡和神经衰弱。
基地领导特批,让他来我们疗养院静养一段时间。
当甘星辰看到穿着一身洁白护士服的我时,他也完全惊呆了。
他大概没想到,短短三年,我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我气色红润,精神饱满,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
疗养院里的其他病人和护士,都亲切地叫我“小崔护士”。
他们还告诉甘星辰,说我的护理技术是全院公认最好的。
更讽刺的是,甘星辰住院的第二周,卡捷琳娜也来了。
她因为长期水土不服,加上饮食不规律导致营养不良,也被送到了我们疗养院。
这两个曾经无比嫌弃我“土气”、“没文化”的人,现在,都成了我的病人。
都需要我用专业的护理知识去照顾他们。
我严格按照疗养院的规定,为他们制定了详细的治疗和康复计划。
我的态度很专业,很客气,但带着一种明显的疏远。
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殷勤。
甘星辰还想当然地像以前一样,对我呼来喝去,指挥我做这做那。
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了。
我会礼貌而坚定地对他说。
“甘同志,现在是治疗时间,请你配合我们的护理工作。”
孩子们也坐了很久的车,来看望他们的父亲。
当他们看到我的巨大变化时,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甘致国已经长成了一个半大小子,他看着穿着护士服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妈妈,你变得......好不一样,很漂亮。”
甘致华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妈妈,你现在好厉害啊,什么都会,就像电影里的护士一样。”
疗养院里的其他病人,都在甘星辰面前一个劲儿地夸我。
说我是疗养院的业务骨干,是王院长的左膀右臂,所有人都离不开我这样的好护士。
甘星辰听着这些发自内心的夸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的妻子,并不是一无是处。
他想挽回,想弥补。
但他绝望地发现,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整天围着他打转,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女人了。
13
甘星辰出院那天,他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对我说,他想和我重新开始。
他希望我能跟他一起回家。
我平静地摇了摇头。
“甘同志,我在疗养院过得很好,我不打算回去了。”
我现在,已经是疗养院的护士长了。
我负责着整个疗养院的护理管理工作,深受领导的器重和同事们的尊重。
甘星辰还不死心。
“卡琳娜已经回苏联了,家里现在就剩下我和孩子们,我们需要你。”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们早就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我也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工作和生活。”
孩子们也来了,他们哭着求我,让我跟他们回家。
他们说,以前是他们不懂事,现在知道妈妈的好了。
甘致华拉着我的手,哭得抽抽噎噎。
“妈妈,我不要洋娃娃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回家。”
甘致国也红着眼睛说。
“妈妈,我以后一定会帮你做家务,我什么都听你的话,求求你回来吧。”
我温和但坚定地看着他们。
“孩子们,你们已经长大了,你们有你们自己的生活要过。妈妈也一样,妈妈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我告诉他们,在这家小小的疗养院里,我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人生价值。
这里的病人们,需要我。
甘星辰做了最后的恳求。
“星予,我们毕竟还是夫妻,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吧。”
我看着他,眼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片平静。
“甘星辰,我们早就不是夫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