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哥被兄弟出卖沉江那年,18岁的萧羽烬为救我挨了三枪。
他废了右腿,从此我成了他的拐杖。
我收起裙装,握紧刀柄,夜夜替他清理门户。
他重整旗鼓后。
我亲自为他披上西装,捧他成了沪上闻名的萧先生。
订婚礼当天,我因处理叛徒迟到片刻。
却见另一个女子戴着我的婚戒,坐在主位含笑收礼。
萧羽烬的心腹围着她敬酒,声声唤着老板娘。
“萧爷吩咐,从今往后由您掌家。”
我一脚踹翻他们面前的八仙桌,揪住那女子的头发把她拖到雨夜里。
然后掏出勃朗宁手枪抵在阿三脑门上:
“人,我可以不要。”
“规矩,谁都不能破。”
1
我刚亲手处理完叛徒阿四。
他想带着我的人和地盘投靠对家。
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手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我就急着往萧府赶。
今天是我的订婚礼,我不想迟到。
车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热闹得像是别人家娶媳妇。
我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满屋子的宾客,满桌的酒席,喜气洋洋。
主位上,却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扎眼的粉色旗袍,身段玲珑,眉眼含春。
手上那枚祖母绿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绿油油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那是云家的祖传之物,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说好今天订婚戴上的。
萧羽烬最得力的手下阿三,正端着酒杯,满脸谄媚地对她哈着腰,活像条哈巴狗。
“老板娘,您可真是天仙下凡,跟我们萧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另一个手下也凑上来:“可不是嘛!老板娘,您以后就是我们的当家主母了。”
阿三清了清嗓子,拔高了声音,像是要让全天下都听见。
“萧爷说了,往后这上海滩,我们都得听您的吩咐!”
我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就断了。
我一步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瘆人的声响。
我一脚踹翻了他们面前那张八仙桌。
价值不菲的酒菜混着碎瓷片,哗啦啦滚了一地。
滚烫的汤汁溅了那女孩一身,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在满是狼藉的桌面上。
扯掉她头上那些廉价的珠花,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她往外拖。
“救命啊!杀人了!云明月疯了!”
我没理会她的鬼哭狼嚎,直接把人扔进门外冰冷的雨夜里。
然后我转身,从腰间拔出那把陪了我三年的勃朗宁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不带一丝温度地抵住阿三的脑门。
我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到落针可闻。
“人,我可以不要。”
“但云家的规矩,谁他妈都不能破。”
“今天,谁给我解释解释,这是在演哪一出清宫戏?抢嫡福晋?”
萧羽烬拄着那根熟悉的梨花木拐杖,从后院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他看见雨里哭得梨花带雨的袁娇娇,那张英俊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2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径直走到门口,脱下身上昂贵的羊绒大衣,小心翼翼地披在袁娇娇身上,像是呵护什么绝世珍宝。
他把人温柔地扶起来,揽在怀里,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娇娇,别怕,我在这儿。”
转过头,他那张脸已经满是暴怒。
他一脚把还跪在地上的阿三踹出几米远,厉声喝道:
“都给我跪下!”
“一群不长眼的东西,连主子都不认识了?”
“我萧羽烬的话你们当耳旁风了?除了云明月,谁也别想当你们的老板娘!”
哗啦啦跪倒一片,道歉声喊得震天响,但那些人的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和不服气。
萧羽烬这才转向我,语气强行缓和下来,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明月,你别生气,他们就是一群粗人,嘴笨,没别的意思。”
我懒得看他这副虚伪的嘴脸,抬手指了指袁娇娇手上那枚绿得发亮的戒指。
“嘴笨?”
“那这个戒指是怎么回事?”
“萧羽烬,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明月,你听我解释,现在是非常时期。”
“袁家控制着租界里最大的洋行,我们必须跟他们联姻,才能彻底站稳脚跟。”
“这是对付那些洋人的权宜之计,你懂吗?我们这是为了民族大义!”
他开始给我戴高帽子。
“这戒指,只是做做样子,给袁家那个老狐狸吃颗定心丸。”
“你放心,我萧羽烬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这个位置谁也抢不走。”
他怀里的袁娇娇这时也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云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这戒指这么重要,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戴的。”
“我这就还给你。”
她作势要去摘那枚戒指,动作慢得像是在演戏。
萧羽烬果然一把按住了她的手,眉头紧锁。
“算了。”
“既然戴上了,就先戴着吧,摘来摘去像什么样子。”
他看向我,语气里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明月,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别在这种小事上计较,让人看笑话。”
我气得浑身发抖,血液逆流。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在他脸上。
“萧羽烬,你再说一遍!”
“你说什么,是小事?”
3
萧府的老嬷嬷拉着我的手,悄悄塞给我一包腌渍的话梅。
“小姐,您最近总犯恶心,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没来?”
“看您这脸色,十有八九是......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又惊又喜。
我想起萧羽烬不止一次在深夜抱着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和我有个孩子。
一个完完整整,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我揣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兴冲冲地跑去书房找他。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刚想推开。
就看见萧羽烬正弯着腰,温柔地给袁娇娇披上他的外套。
两人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他低头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
袁娇娇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里满是少女的娇羞。
我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萧羽烬听到动静,慌忙推开袁娇娇,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他支支吾吾地解释:“明月,你怎么来了?我们......我们刚在谈生意上的事。”
袁娇娇羞涩地整理着自己的旗袍,用我从未听过的、甜得发腻的声音小声说:
“萧先生,那我先回去了,您别太累了。”
说完,她还冲我甜甜一笑,那眼神里的得意和挑衅,藏都藏不住。
我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我把那份突如其来的喜悦说了出来。
“萧羽烬,我可能......有我们的孩子了。”
我以为他会高兴得跳起来,会像以前一样把我抱起来转圈,会忘掉刚才所有的不快。
可他没有。
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
“知道了。”
他坐回椅子上,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你以后好好养着吧,别再到处跑了,打打杀杀的事情也别再沾了。”
我愣在原地,心一点点往下沉,几乎无法呼吸。
“就这样?”
“你不高兴吗?这可是你一直想要的孩子啊!”
他头也不抬地翻着桌上的账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高兴,当然高兴。”
“但现在是跟袁家合作的关键时候,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你安分点,别再给我惹麻烦,就是对大家最好的帮助。”
那盆从头顶浇下的冷水,终于结成了冰,把我从里到外,冻了个透。
4
袁娇娇约我去四马路最热闹的“一品香”茶楼。
她说,想和我这个未来的姐姐,好好聊聊,化解误会。
我倒想看看,她这只小白兔,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一见面,她就晃着手腕上那对光彩夺目的龙凤金镯子,笑得花枝乱颤。
“云姐姐,你看这镯子好看吗?是昨天晚上萧先生特意陪我去老凤祥买的呢。”
“他说,只要我喜欢,把整个金店买下来都行,他就是心疼我,怕我受委屈。”
她故意拔高了声音,引得周围的茶客都朝我们这边指指点点。
我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滚烫的普洱。
她见我不搭理,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萧先生还说了,他以前的日子过得太辛苦了,身边都是些喊打喊杀的粗人。”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他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温柔体贴、知书达理的妻子来照顾他,而不是......”
“而不是像有些人,整天舞刀弄枪的,弄得浑身都是血腥味,跟个男人婆一样。”
“你说,哪个男人会真的喜欢这样的女人呢?不过是没办法,暂时利用一下罢了。”
我手里的青花瓷茶杯,“啪”的一声被我生生捏碎了。
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顺着我的指缝一滴滴落在桌上。
我猛地站起来,巨大的声响让整个茶楼瞬间鸦雀无声。
袁娇娇立刻换上一副受惊吓的样子,夸张地往后一缩,大声喊了起来。
“救命啊!云姐姐要打我!”
“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她就要杀了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话音未落,茶楼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萧羽烬拄着拐杖,一脸阴沉地冲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我流血的手,径直冲过去,将尖叫的袁娇娇护在身后。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厉声训斥:
“云明月!”
“你又发什么疯?非要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才甘心吗?”
“成何体统!”
5
萧羽烬根本不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认定了是我在无理取闹,欺负他心爱的娇娇。
他逼我,当着全茶楼的人,给袁娇娇道歉。
“娇娇这么单纯的女孩子,你一个当姐姐的,怎么能这么吓唬她?你的教养呢?”
他怀里的袁娇娇,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
“萧先生,我......我只是想和云姐姐好好相处,跟她解释一下......”
“我没想惹她生气的,真的,都怪我嘴笨。”
萧羽烬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跟我刚才听到的判若两人。
“别怕,别怕,有我在呢,这世上没人能欺负你。”
他转过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只剩下不耐烦和彻骨的厌恶。
“你现在怀着孩子,脾气怎么还这么暴躁?就不能安分点吗?”
“你就不能学学娇娇,温柔一点,体贴一点不好吗?”
我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被他按在地上反复羞辱。
“萧羽烬,你耳朵聋了吗?你没听清楚她刚才说了什么吗?”
“你就这么护着她?”
他皱起眉头,一脸的理所当然,仿佛我才是那个無理取鬧的瘋子。
“她说什么了?”
“不就是劝你温柔点吗?她说错了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女人味!”
“明月,你现在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第二章
袁娇娇躲在他怀里,从他的臂弯下,冲我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那眼神里的挑衅和得意,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在那一刻都化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狠狠抽在他那张我曾深爱过的脸上。
然后转身就走,一步都没有停留。
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怒吼。
“云明月!你给我站住!”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云家大小姐吗?没有我萧羽烬,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回头,用尽力气甩开了他的手。
6
我回到萧府,发现一切都变了。
我最信任的心腹阿九,被调去了后厨劈柴洗碗。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几个生面孔围在角落里拳打脚踢。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
他原来的护院队长的位置,被一个姓袁的家伙占了,那是袁娇娇的表哥。
萧府上下,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换血。
账房,管家,采买......
所有重要的位置,全都换上了袁家带来的人。
我亲手培养起来的那些老人。
全都被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边缘化,甚至直接赶出了萧府。
我冲进书房,想找萧羽烬要个说法。
却被两个新来的保镖拦在了门外。
“对不起,云小姐,没有萧先生的允许,您不能进去。”
我气笑了:“这是我的家,我回自己家还需要别人允许?”
我直接推开他们,闯了进去。
萧羽烬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梨花木拐杖。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架空我吗?要把我的人都赶尽杀绝吗?”
他放下拐杖,终于抬眼看我,眼神冰冷。
“明月,你现在有了身孕,就安心在房里待着养胎,别管那么多了。”
“外面的事情太累,有娇娇的人帮忙分担一下,你就别操心了。”
我冷笑一声:“说得真好听,我连府里的账本都看不到了,这也是为了我好?”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管了这么多年,也该累了,该歇歇了。”
“以后这些事,都交给娇娇吧,她比你细心。”
晚上,遍体鳞伤的阿九偷偷跑来找我。
他告诉我,萧羽烬最近在秘密转移银号里的大笔银子,全部转到了一个以袁家名义开设的新户头里。
好像在准备什么天大的事。
而袁娇娇,已经开始以女主人的身份自居,在萧府里作威作福,对下人非打即骂。
我去找萧羽烬理论,想把管家权要回来。
他却直接把我关在了门外,让下人传话。
“云明月,你是不是有病?再闹下去,对你肚子里的孩子可没好处!”
“娇娇哪里做得不好了?你就是个妒妇,心胸狭窄,容不下别人!”
我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在架空我。
他是在为除掉我,做最后的准备。
7
袁娇娇开始变本加厉,她要彻底抹去我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她指挥着下人,要把整个萧府重新布置一遍,说是要“辞旧迎新”。
她嫌我房间里的红木家具老土,不够洋气,说要全部换成法国运来的洋玩意儿。
她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指着墙上我母亲的画像,一脸嫌恶地说: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挂着死人的画像在房间里,阴气沉沉的。”
“多不吉利啊!怪不得我这几天总是睡不好。”
她对着下人颐指气使:“赶紧给我收起来,扔到柴房烧了!”
那是我妈唯一的遗像,是我的命。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要去摘画像的下人,双眼赤红。
“谁敢动一下试试!”
袁娇娇见我动怒,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嚣张,她就是要故意激怒我。
“云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呀?我又没说错。”
“我只是想让这个家变得更漂亮、更吉利一点,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她走到画像前,伸出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指,想要去碰。
“再说了,萧先生也同意了的,他说这个家以后都由我做主。”
我再也忍不住,跟她扭打在一起,她故意扯破自己的旗袍,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哭喊起来。
“救命啊!云明月疯了!她要杀了我!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
萧羽烬闻声冲了进来,速度快得不像个跛子。
他看到衣衫不整、捂着肚子的袁娇娇,二话不说,冲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疯了吗?娇娇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对她?她也怀了我的孩子!”
我被他这句话震得愣在原地。
袁娇娇哭着扑进他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先生,我只是......我只是想把妈妈的画像挂起来,没想到云姐姐这么生气......”
她居然还有脸提她妈。
萧羽烬心疼地抱着她,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我这就让她滚。”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威胁道:
“云明月,你再敢这样无理取闹,就给我滚出萧府!”
“我萧羽烬,不养无用的废物!”
8
我搬回了空无一人的云家老宅。
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我无意间翻出了哥哥云余舟生前写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牛皮封面已经有些破旧,边角都卷了起来。
我翻开泛黄的纸页,哥哥清秀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些生活琐事和对我的叮嘱,他总是嫌我太冲动,不够稳重。
可越往后看,我的心就越沉,仿佛坠入了冰窖。
其中一页写道:“最近总有人在暗中打听我们家的生意。”
“连货船的航线和到港时间都问得非常详细,像是要算计什么。”
“我怀疑家里出了内奸,但还没有证据。”
“明月太单纯了,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她,免得她担惊受怕。”
再往后翻一页,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个叫萧羽烬的跛子,接近明月的时机太巧了,正好是咱们家出事的时候。”
“我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眼神里的野心藏不住。”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墨迹有些潦草,甚至有几处被水滴晕开了,似乎写得很急。
“我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那个跛子果然有问题!”
“他跟袁家的人有过接触!”
“明天,我就把真相告诉明月,希望是我想多了。”
可是,没有明天了。
写下这篇日记的第二天,我哥就在黄浦江边“意外”落水身亡。
警察说是酒后失足,草草结了案。
我一直不信,可苦于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下葬。
我找来了云家当年的老管家,福伯。
我跪在他面前,捧着哥哥的日记,求他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福伯老泪纵横,浑身抖得像筛糠,支支吾吾地不敢多说。
在我再三逼问下,他才像是豁出去一般,压低了声音说:
“小姐,当年家里出事前,确实有人提前知道了老爷的全部生意计划,并且把消息高价卖给了我们的对家袁家!”
“那个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后来在码头偶然救了您的......萧先生。”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一片漆黑。
9
我花光了身上最后一点积蓄,买通了汇丰银行的一个英国小伙计。
让他偷偷帮我复印了萧羽烬近三年的所有账目往来记录。
当我看到那本厚厚的、写满了英文和数字的账本时,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早在三年前,萧羽烬就和袁家有大量且频繁的金钱往来,远比他口中说的,认识袁娇娇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年。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
其中最大的一笔款项,到账日期,正好是云家家破人亡的前一个月。
数额,不多不少,正好是当年云家那笔生意亏损的总额。
我找到了云家当年的账房先生,陈伯。
老人家一见到我,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下了,抱着我的腿痛哭。
“大小姐,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您啊!”
“当年,确实是有人提前知道了老爷的生意计划,设下圈套,才害得云家血本无归的!”
“我一直怀疑是内部有人泄露了消息,但我不敢说啊!我怕他们报复我一家老小!”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条条毒蛇,指向了同一个人。
我拿着账本,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萧府。
我把那本要命的账本,狠狠摔在他脸上,纸张散落一地。
“萧羽烬,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一开始还想狡辩,说这是袁家正常的生意投资,说我无理取闹。
在我一条条的质问下,在他看到那些无法抵赖的证据后,他终于恼羞成怒,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没错!就是我告诉袁家的!”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向我逼近,脸上满是狰狞扭曲的笑,再也不复往日的温文尔雅。
“那又怎么样?”
“你们云家不倒,我萧羽烬怎么有出头的机会?难道要我一辈子当个在码头扛包的跛子?”
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迫使我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你以为我真的爱你?”
“云明月,你太天真了。”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需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能帮我上位的,能打能杀的,好用的工具而已!”
10
我不甘心。
我一定要找到他害死我哥的直接证据,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让阿九想办法潜进了袁府,那里现在守卫森严,比萧府更甚。
几天后。
阿九冒着生命危险,从袁家老爷子的保险柜里,偷到了几封萧羽烬写给他的亲笔密信。
我颤抖着手,一封封地拆开那些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第一封信里,萧羽烬详细汇报了云家的内部情况。
第二封信里,他向上家邀功,承认接近我,就是为了获取云家的商业机密。
说我这个云家大小姐已经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对他言听计从。
第三封信,最要命。
上面的字迹,像是用血写成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我触目惊心,几乎要咬碎了后槽牙。
信里写着:“云余舟那个蠢货,好像发现了我的身份,留着他是个祸害,必须想办法尽快除掉他。”
“我已经安排好了,会制造一个‘意外’,让他永远闭上嘴,做得会很干净。”
最后一封信里,是他藏不住的得意和猖狂,字里行间都是对我的鄙夷和不屑。
“云明月这个傻女人,到现在还被我耍得团团转,真以为我是她的救世主。”
“她现在对我死心塌地,等我利用完她的价值,榨干云家最后一点人脉,就一脚踢开,换个更有用的棋子。”
我看完这些信,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信纸,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原来,我敬他如神明,爱他如生命。
可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胸大无脑的,傻女人。
他不仅背叛了我的感情,还是害得我家破人亡,杀死我亲哥哥的凶手!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我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萧羽烬。
这笔血债,我一定要你,用你的命,加倍偿还!
11
我拿着那些沾着我鲜血的密信,最后一次闯进了萧羽烬的书房。
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只是平静地,把那些信甩在他脸上,看着它们像蝴蝶一样飘落。
“萧羽烬,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哥哥,是你杀的!”
“我们云家,是你一手毁掉的!”
他看到那些熟悉的信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但仅仅一秒钟,他就恢复了冷静,甚至还笑了起来。
那笑声,阴冷得像毒蛇吐信,让我不寒而栗。
“没错,都是我做的,那又如何?”
“云余舟那个蠢货,发现了我的秘密,他不死,死的就是我。要怪就怪他太聪明。”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嘲弄。
“至于你......”他顿了顿,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我。
“本来还想留着你,继续帮我做事,毕竟你这把刀还挺好用。”
“可惜啊,你太不听话了,还怀了个不该有的种。”
他从抽屉里,缓缓掏出一把上了膛的左轮手枪,对准了我的额头。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黄泉路上,你们兄妹俩也好做个伴。”
我早有准备。
在他掏枪的瞬间,我也从怀里拔出了那把藏了许久的匕首,刀锋在灯下闪着寒光。
书房里,我们俩激烈地搏斗起来。
他虽然腿脚不便,但力气极大,常年混迹码头的经验让他招招都阴狠毒辣,想置我于死地。
我虽然身手敏捷,但怀着身孕,不敢跟他硬拼,好几次险些被他击中腹部,处处受制。
打斗中,我故意卖了个破绽,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将我狠狠按在书桌上。
就在他以为得手,脸上露出狞笑,枪口对准我太阳穴的那一刻。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匕首,反手狠狠刺进了他的大腿,并且用力旋转了半圈。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痛苦惨叫,鲜血像喷泉一样瞬间染红了他的西裤。
我看着他,冷冷地说:
“萧羽烬,这一刀,是还你当年的,所谓救命之恩。”
12
萧羽烬和袁娇娇的订婚宴,在上海滩最豪华的百乐门照常举行。
整个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从商界大亨到租界官员,几乎都到齐了,场面盛大至极。
我乔装成一个端酒的侍女,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低着头,混了进去。
我的裙摆下,藏着一把上满子弹的手枪,和足够把这里夷为平地的几捆炸药。
在宴会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在萧羽烬和袁娇娇接受众人祝福,准备交换戒指,成为上海滩最尊贵的一对时。
我猛地跳上舞台,一脚踹翻香槟塔,玻璃破碎的声音清脆刺耳。
我掏出手枪,死死顶住萧羽烬的脑袋。
全场哗然,音乐戛然而止。
我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从怀里掏出那些密信,将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用尽全力,大声地念了出来。
“各位,都看清楚你们敬重的‘萧先生’,是个什么货色!”
“杀人放火,背信弃义,谋害恩人,出卖兄弟,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现场的宾客们震惊不已,尤其是萧羽烬的那些生意伙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纷纷起身准备离场,生怕跟这个杀人犯扯上关系。
袁娇娇尖叫着要叫护卫。
我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枪,子弹精准地打中了她端着酒杯的肩膀,让她后面的话都变成了惨叫。
酒杯落地,碎了。
萧羽烬趁着混乱,想要从舞台侧面逃跑。
我追了上去,和他展开了最后的决斗。
整个百乐门,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尖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枪声四起,子弹横飞。
我身上中了好几枪,鲜血染红了我的旗袍,但我不在乎,我感觉不到疼痛。
我眼里只有他,只有这个毁了我一切的男人。
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枪口死死抵住他的眉心。
“砰!”
世界,终于安静了。
哥,你的仇,妹妹给你报了。
13
百乐门那晚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半个上海滩。
我拖着一身的伤,从后门浓烟滚滚的通道里爬了出来,直接去了码头。
我坐上了去香港的最后一班轮船,离开了这座埋葬了我所有青春和爱恨的城市。
半年后,在香港一间租来的小房子里,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她很健康,哭声很响亮。
我给她取名,云晚月。
我用从萧羽烬那里拿回来的钱,加上云家剩下的一些产业,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我再也没有碰过江湖上的那些是是非非,也再没拿过枪。
每天傍晚,我都会抱着女儿,坐在海边看夕阳,看海鸥飞过。
我会告诉她,这个世界有多美好,天空有多蓝,大海有多宽广。
女儿有时候会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我,她的爸爸在哪里,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
我总是笑着摸摸她的头,亲亲她的小脸,告诉她:
“娘亲一个人就够了。”
“我们晚月,有娘亲就够了,我们不需要别人。”
我心里默念着那句话:
萧羽烬,往后明月不照君。
你欠我们云家的,欠我哥的,欠我的,连本带利,都还清了。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湿的味道,吹散了我所有的爱恨情仇。
我抱着怀里温软的女儿,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远处传来轮船悠长的汽笛声,新的生活,就在前方等着我们。
我最后看了一眼上海的方向,那里曾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地狱。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抱着我的晚月,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