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为了离恶毒嫡母远些少受点遭罪,我搬进了府里最僻静的阁楼。
可我总觉得这阁楼不对劲。
最开始只是莫名会弄丢一些文房四宝。
后来更突然冒出一些男子的折扇玉佩。
直到某日三更天,我抄完《女诫》准备歇下。
天花板上忽然掉下来一只男子的靴子。
我愣了,下意识想要把那靴子丢掉。
就听到有声音凭空响起。
“什么人这样无耻,连我的臭靴子也偷?”
1
我看着手里这只靴子,听着空中响起的男声,一时有些愣住。
我随手往空中一扔,想看看靴子能不能还回去。
谁知道靴子当真就凭空消失了!
只不过男子的叫骂声却更大了。
他在那头咬牙切齿:“狗贼!拿靴子砸我头,晦气死了!来日科考我若是落第就赖你!”
男子骂骂咧咧好一会儿,随后忽然沉默。
他半晌才开口:“不对,我这房梁藏不了人,你......莫非你不是人?可可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怕你!”
男子强作镇定的声音让我有些无奈。
我柔声道:“你别怕,我既不是什么梁上君子,更不是鬼魂。”
“且你的靴子是自己掉落到我的院子里来的。”
男子又是一阵沉默。
好半天他才小心翼翼道:“你这小女子当真不是鬼?你若是也无妨,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就是了。”
“若你真有冤屈,我堂堂七尺男儿,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他的喋喋不休惹恼了我。
我发狠将床头的发簪丢了过去。
很快就听见男子嗷嗷大叫的声音。
“你做什么,看来孔夫子说的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等他安静下来过后,我抓准时机开口道:“我曾看到古书里说某些特定因素下,时空会相通,我们大概是遇见时空重叠了。”
男子恍然大悟般:“怪不得我最近经常丢东西!”
确定了不是闹鬼,我们彼此都放松下来。
男子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
“前些时候我有一把折扇不见了,是不是也在你那里,你试着给我丢回来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丢回去?这能行吗?不过刚才靴子都丢回去了,扇子说不定真行!
于是我试着用力往空中一抛。
折扇却砰的一声仍旧落在地板上。
“怎么会这样,方才明明可以......”
我们俩没有琢磨出一个结果。
最后男子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无妨,那就先放在你那里吧。”
话音刚落,男子又是一声大叫,吓得我浑身一个激灵。
他蠢蠢欲动道:“东西可以过去,人是不是也能?”
我犹豫道:“可你是男子,我乃女儿家,夜半三更的,不妥吧......”
可我的话他像是根本听不见。
下一刻,一只脚忽然踹了出来,脚上穿的正是刚才那只靴子!
可很快那只脚却又消失了。
虚空中只听见他在喊痛:“怎么回事,明明都过去了,怎么会被一股力量反弹回来呢?”
他还想再试试,我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公子!别试了,夜半三更,实在不妥!”
他愣了愣,随后笑道:“姑娘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与姑娘有这样一番奇遇也是缘分,我叫郑宇,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谢婉依。”
2
接下来的几日,我和郑宇都在探索时空重叠的事。
可越探索越迷茫。
有的物件有时从这里消失,有时在那里出现。
似乎完全没有规律。
不过也有些例外。
譬如我掉过去的大多时候是文房四宝。
而郑宇落过来的大都是他的贴身物件。
有一回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些上等的宣纸和徽墨。
然而刚放下就不见了。
随后,是郑宇的惨叫声。
“谢姑娘,为何我的衣服变成了宣纸?”
“我刚沐浴完,你给我这个,我没法出门啊!”
时日久了,我们越来越熟稔。
郑宇是荥阳郑氏的小公子,备受宠爱。
而我在陈郡,是谢家最不受宠的小女儿。
爹爹跟婢女酒后乱性才有了我。
但爹爹好面子,怕别人戳脊梁骨,说他辱没了谢家。
所以娘亲生下我后,不仅没得到名分,反而被驱赶出谢家。
那年天降大雪,娘亲生产完身子虚弱,又身心疲累,冻死在了雪地里。
谢家也不过给了她一张草席,裹去了乱葬岗。
娘亲死后,我的日子更难过。
主子不算主子,下人不算下人。
嫡母既不想给我好脸色,又怕落个苛待庶出女儿的名声,只能背地里暗示其他的兄弟姊妹和下人来欺负我排挤我。
这天晚上,我跟郑宇说话的时候,他忽然放低了语气。
“谢姑娘,你是不是哭了?”
我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郑宇有些好笑:“你这声音,但凡不耳聋都听得出来......怎么了,跟我说说?”
我失笑,擦了擦眼泪。
将我的遭遇简单地说给他听。
郑宇却一反常态道:“他们也太过分了!但是谢姑娘,与其躲着哭,不如叫他们好看!”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实在不成,你就报我名号,荥阳郑氏的小公子,我看谁还敢欺负你。”
“再不成,我明日就叫人备马去陈郡找你,为你撑腰,如何?”
十四年来,这是头一回有人说要给我撑腰。
我的心里一阵温暖。
郑宇在那头唠唠叨叨许久,骂个不停。
“要我说你爹也不是人,做了错事,又没有担当,你娘刚生完就被赶走,又多年来对你不闻不问,哪里像个当爹的。”
“你那个嫡母也够虚伪的,你那些兄弟姊妹......总之谢姑娘你要记得,忍让换不来谅解,只能换来得寸进尺!学会自保最重要!”
他说了多久我不记得。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我睡了过去。
听着我的呼吸声渐渐平稳,郑宇小声叫了叫我。
见我没有回应,他只是柔柔地笑了笑。
“好好睡谢姑娘,一切都会好起来。”
3
翌日,是祖母的寿辰。
我前脚捧出准备的礼物,立刻就有人伸出脚绊倒我。
我做好的糕点还有刺绣摔了一地。
那幅万寿图被撕掉了线头,还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
我瞪了一眼绊倒我的婢女,她却挑眉敷衍道:“五姑娘怎么不看路啊,我这可是新鞋,就被你踩了好大一个脚印!”
兄弟姊妹们却个个抱胸在旁看热闹。
就连来往的下人也没一个搭把手将我扶起来。
嫡母走进院子里的时候,看见我那般狼狈也只是淡淡开口。
“五姑娘这是做什么,你祖母马上就要来了,还不快些收拾。”
以往我或许就忍过去了。
我知道自己没有娘亲,爹又不喜欢。
可是正因如此,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不是吗?
谢家这么要脸,总干不出将女儿赶出去的事儿来。
想到这,嫡母再催促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那婢女面前,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周围的下人想上来拉开我,却被我的眼神喝退。
“谁也别碰我,我已经差人去报官了。”
“绊倒我事小,只是这幅万寿图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绣好,是我替祖母为太后娘娘准备的寿礼,祖母寿宴过后,这幅万寿图就要送进宫去,如今万寿图毁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平日里那几个明里暗里挤兑我的老妈子这会儿还在咂摸嘴。
“五姑娘你说笑了吧,今日是老夫人寿宴,你请官府的人做什么?”
“不就是摔了一跤嘛,她们也不是故意的,你又何必咄咄逼人,一家人伤了和气。”
......
嫡母也不耐烦地看着我。
“五姑娘,都是一家人,小丫头们在此处玩耍,不小心绊倒了你,原不是什么大事。”
“你快再派个人去衙门,就说弄错了。”
“此事作罢,快些准备宴席吧,为了这点子小事,已经耽误许久了。”
我却不肯,拿起那幅万寿图问嫡母。
“母亲说罢了,那这万寿图如何是好?若是太后娘娘问罪,我们谢家谁来担这个罪名?我即或肯,只怕我一条贱命也不够。”
嫡母有些诧异,又回过头来正眼打量我一番。
许久,她随手指了指方才那婢女,不耐烦道:
“罢了,这丫头冲撞了主子,拖下去打四十大板,若是死了,丢出去埋了就是。”
“这样五姑娘的气也该消了,这万寿图就拿回去再补救补救,不要给谢家惹祸。”
寿宴结束后回到文川阁,我躺在床上不住地笑。
笑到最后甚至掉了眼泪。
郑宇不解道:“今日发生了什么,这般高兴?”
“我觉得你说的对,一味忍让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也许日后我还是会受人欺凌,但偶尔亮亮爪牙,也能让他们有所顾忌。”
郑宇低笑道:“听我的没错,谢姑娘,你要知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总是憋屈的活着,也太不痛快了。”
“恭喜你,今日也算是痛快了一回。”
4
看似我赢了。
但嫡母却以静心修补万寿图为由,将我的文川阁暂时锁了起来。
每日吃的穿的遣人送来,却不叫我出去见人。
老妈妈们阴阳怪气道:“五姑娘如今长大了,夫人怕你性子急躁绣不好万寿图,叫你少出门,静下心来。”
可给我穿的是粗布,吃的是剩饭剩菜,甚至粗粮。
郑宇担心我吃不消。
隔三差五地问小厨房要一些好吃的,尽量传给我。
他家的兄弟偶尔也会加入我们的对话。
“谢姑娘,要是你在荥阳便好了,我们便能帮的上忙。”
“是啊,也不必咱们十一弟这样魂牵梦萦。”
“谢姑娘我偷偷跟你说啊,我还从未见他对哪家姑娘这么上心呢。”
郑宇当即急了起来。
“你们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这时,郑家的兄弟们便哄然大笑。
“十一弟,咱们说的都是真的,为何不让说?”
郑宇说他家里的兄弟和睦,个个都好相处。
我原先不信,如今倒由不得我不信了。
原来家和万事兴,说的是这样的感觉。
我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要去荥阳看看他!
我翻出了一些银钱,谎称要去外地买万寿图用的丝线,提出要出一趟门。
嫡母本就不乐意看见我,只迟疑片刻就点头应了下来。
“出去是可以,可莫要学你娘,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叫个小丫头跟着吧,阵仗太大,怕别人说我们谢家招摇。”
可每回姐妹们出游,都是里三层外三层。
生怕被人轻薄了去。
不过也好,我刚好不想要人跟。
回到文川阁,我鼓起勇气告诉了郑宇。
“我想去荥阳拜访你,你觉得如何?”
“我想见见你,也想见见你家里的那些兄弟姊妹。”
郑宇怔了片刻,一反常态地支支吾吾起来。
“谢姑娘,你不能来。”
“绝对绝对不要来荥阳,不要来见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会遇到危险!”
我有些不解,为何前几日我们还聊的那般投机,如今他便说这样的话?
我刚要追问,时空重叠却忽然消失了。
不管我怎么喊,那头都再也没有回应!
难道是郑家出了什么事?
可他为何说是我会遇到危险?
莫非是嫡母要对我下手?
还是哪位兄弟姊妹?
可这为何会牵连到郑家?
心里的担忧让我更加坚定要去荥阳。
可郑氏那么大一个家族,我连他是哪一房的都没问清楚。
我去了,要去哪里找他呢?
小丫头见我愁眉不展,问我怎么打算。
“五姑娘,别人不是唤他十一弟吗,你就去问问郑家的十一郎住在何处,或许就找到了。”
也只能如此。
我有些忐忑,但官道上开的桃花让我的心情很快就好了起来。
原来谢家之外,还有这样广阔的天地。
日后若有机会,我定要四处去走走。
路上走了半个月,我才到荥阳。
一路打探,问清楚了郑家十一郎的住处。
看着面前朱红的大门,我紧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丫头上去叩门。
门房小厮开门后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们。
“姑娘找谁?”
“我家小姐是十一郎的至交,特来拜访。”
原以为小厮会客气地请我们略作等候,自己进去通报。
谁知他却像看江湖骗子一样看着我们。
“你说的十一郎是我们家十一郎吗?可是我们家十一郎如今不过十三岁,比姑娘还小呢。”
第2章 2
“且家中别的公子都外出求学去了,并无人在家,更不存在姑娘说的那些事了。”
5
见我诧异,小厮无奈地叹了口气。
“姑娘,你说的这位十一郎,许是别家的也不一定。你还知道些什么说出来,我问问后院的李妈妈,她人脉广,兴许能帮你打听打听。”
我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他姓郑名颖,在家中排行十一。”
小厮打算我,挠了挠头。
“那这就难办了,反正我们家十一郎今年才十三,姑娘说的那位十七,而且我们家别的公子都在外游学未曾归家,更不会出现姑娘说的什么公子和兄弟们说话的场景了。”
刹那间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种情况。
我和郑宇根本不存在于同一个时空。
我在四年后,他在四年前。
我们只是部分时空出现了重叠罢了!
不过这样也还好,起码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既然我见不到他,我只能等他来见我了。
只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摘下斗笠和面纱对着小厮笑了笑。
“我要找的就是你家公子,不过是四年后的。”
“没关系,你告诉他我会在陈郡等他。”
“我姓谢。”
说完,我便告辞,回头又上了马车。
我迫不及待想要回去找郑宇,告诉他我的发现。
可在我回去的路上,却发现始终有人跟在我的马车后。
另一边,郑宇的脑子里忽然多出一段记忆
郑宇只是略微迟疑,便明白了自己和谢姑娘有时间差。
下一刻他便回到房间里大喊了起来。
“谢姑娘,你回来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可是一连喊了好些天,都没有人回应。
郑宇不信邪,又写纸条又丢东西,可那头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想,是不是谢姑娘生气了?
要是自己兴致勃勃地去陈郡找她,可她却说完全不认识自己,自己一定也会很伤心吧。
可是小厮分明告诉自己,谢姑娘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看着不像是生气。
倒像是期待。
可郑宇怎么都安不下心来。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一趟陈郡。
他禀报了父母兄长之后,踏上了寻找谢姑娘的路。
谢家很好找,陈郡人都知道他家有一个不受宠的女儿。
可等他鼓足勇气准备敲门的时候,却看见里面有人往外丢东西。
郑宇来不及想多,立马冲过去。
“这位小哥,我想拜访一下你家五姑娘,请问可以通报一声吗?”
丢东西的男人表情复杂:“什么五姑娘,我家没有五姑娘。”
他的表情怪异,郑宇疑心他也是曾欺负谢姑娘的人之一。
一脚将男人踢翻,狠狠地踏在他的胸口:“撒谎!陈郡无人不知你家有个五姑娘活得连下人都不如,怎么可能没有呢?”
“你们把她怎么了?”
男人挣开:“你先撒手!”
郑宇松开手,男人整理好衣襟,叹了口气。
“我家确实有个五姑娘,但是四年前她出了意外。”
“本来夫人就不喜欢她,这几日恰好又是她的忌日,怕府里不吉利,就让把她剩下的东西全都丢出去。”
郑宇愣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说,你家五姑娘死了?”
“是啊,四年前,五姑娘为了修补万寿图,去荥阳买丝线,回来的路上遇到贼人,被残忍杀害,这件事当时不少人都知道,就连茶馆里的说书人如今还时常讲起呢。”
“五姑娘人是好人,命却差了点。”
男人叹了口气,仿佛自己也想起了那个如花般绚烂又沉静的女子。
郑宇听完后转身就跑。
去了城里最大的茶楼揪着那上了年纪的说书人,问他:“给我讲讲四年前谢家五姑娘的事。”
说书人被他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
“你说的是谢五姑娘夜半在驿站被人掳走,次日暴尸山头,尸骨不全的事?那贼人也是狠啊,据仵作查验,他甚至在谢姑娘死后,还想......还想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来,索性没得逞。”
郑宇手里的长剑掉落在地上。
“何时?”
“庚辰年四月初三。”
谢婉依到荥阳是三月底,也就是说她是在从荥阳回来的路上出事的。
怪不得,他再也没有听到谢姑娘说话。
6
郑宇有些崩溃。
是谁要这样对一个未曾出阁的女子?
郑宇双目猩红,翻身上马去了案发地。
谁曾想竟还真让他有收获!
他在山崖上的树枝上找到了一张纸条。
字迹像是仓促间写下来的。
“郑公子,忘了我。”
纸条看上去有些年代了。
或许当时她生命垂危,正在逃命。
已经来不及交给他了,就被人残忍杀害。
明明前几日还在跟自己约定相见,后来就在此处写下忘了她。
谢姑娘,怎么说话不作数呢?
郑宇跪在地上,皱着眉头看着那张纸条。
他如今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到极度悲伤的时候,是不会发出声音的。
谢婉依的声音还在耳边,他却只觉得心脏一下一下的抽痛。
明明她说要去体验一下何谓家和万事兴,怎么忽然就死了呢。
他绝对不会放过杀害谢姑娘的凶手!
郑宇缓缓起身,又去了谢家。
谢家如今已大不如前,有心巴结他这个郑家的小儿子。
他说想进文川阁看看,谢家人只是稍微犹豫,就同意了。
他在文川阁,看见了一个崭新的跟屋子格格不入的砚台。
郑宇拧眉看了半晌,问婢女道:“这个是以前五姑娘用的吗?”
婢女也凝神看了看:“不大像,以前怎么没见过。”
忽然间,砚台发出刺眼的白色光芒。
紧接着,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在慢慢逆转。
郑宇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却回到了十三岁那年。
小厮正在告诉他外面有一个奇怪的姑娘,要找十一郎,可似乎是找错了人。
现下姑娘刚走。
郑宇连忙拨开小厮冲了出去。
在门口看见谢婉依的背影。
“谢姑娘!”
他紧紧地拽住她的手。
谢婉依愣了愣:“你是,郑宇?”
“你怎么了?为何哭成这样?”
郑宇的眼泪很快打湿了谢婉依的袖子。
“谢姑娘是我啊,我是郑宇,我是四年后的郑宇......”
“我去找你了,所以我得知了一个消息,你离开荥阳不久就会死!”
郑宇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了谢婉依。
两个人脸色同样凝重。
“谢姑娘,要不在我们府里小住几日,或许避开那日,就一切都平安无事了。”
谢婉依有些犹豫。
毕竟未出阁,住在别人家算什么?
可她看着郑宇担忧的眼神,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反正嫡母也不想看见自己,就算在荥阳多停留一段时间,也不会怎么样的。
谢婉依在郑家住的那几日,郑宇带着她在荥阳四处闲逛。
原本她遇到危险那日,郑宇带着谢婉依去了寺庙。
晚上回去,郑宇更是给客房四周都加派了人手。
自己就住在隔壁。
他一直听着外面更夫打更的声音。
一直到过了谢婉依该死的时辰,郑宇才沉沉睡去。
可是过了子时,他忽然听到了隔壁房间桌椅倒塌的声音。
他以为是谢婉依半夜口渴,起来喝水。
还专门走过去隔着窗子说了一句:“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叫人。”
他没听见回应,微微一笑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但刚躺下,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郑宇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赶紧撞门而入冲进了隔壁的客房。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见了谢婉依紧闭的双眼。
还有胸口大片的血迹。
而凶手正悠哉游哉地拔出匕首向郑宇刺来。
郑宇冷不防被吓一跳,手臂没来得及避开,被狠狠的割开了皮肉。
打斗的过程中,郑宇发现对方毫无章法,一看就不是什么高手。
但凶手下手毒辣,招招致命,一点余地也不留。
凶手见占不到好处,找了机会就跑了。
而郑宇回头进屋,伸手去探,谢婉依已经没了鼻息。
7
郑宇抬眼,再次看见了那个泛着幽光的砚台。
他艰难地站起来,再次摸到了那个砚台。
霎那间,又出现了一道白光。
时光再一次回溯,他回到了谢婉依说要去荥阳找他那一日。
“别来,谢姑娘别来!”
“你听我说,你要是来找我,就会在庚辰年四月初三死去。”
郑宇将前后的事都说了一遍。
他本想要谢婉依去报官,又想到自己没有证据,官府怎么可能相信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
“反正你别出门,就在家里等着,我很快就来找你。”
郑宇再一次踏上了去陈郡的路,哪怕等他赶到,或许已经是四年后,但他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到了陈郡后,他直奔谢家。
可当他敲响谢家的门,得到的依然是谢婉依已经遇难的消息。
只不过这一次,谢婉依的死法和从前不同。
郑宇四处调查,得到的消息证明谢婉依的死确实和从前有很大的不同。
她在死前留下了一个字。
三.
郑宇正准备回谢家去找那个能逆转时空的砚台。
脑子里却忽然明白一件事。
砚台只能帮助他回到过去三次。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这一次他回到了四年前,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是他和谢姑娘刚刚认识的时候。
郑宇第二天刚刚鸡鸣,他便问下人要了马匹和钱粮,一个人奔着陈郡而去。
他刚敲开门,得到谢家人的准许,到了文川阁。
第一眼见到谢婉依。
“谢姑娘,我是郑宇,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谢婉依还没开口,虚空中就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是郑宇,那我是何人?”
两个郑宇同时存在,这让郑宇本人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或许也意味着事情真的出现了转机。
郑宇将自己知道的事全都说了出来,也将自己摸索的规律调查的线索全都讲给了另外两个人。
最后凶手锁定在嫡母所生的二姐和谢婉依自己的娘舅身上。
二姐和谢婉依的关系最差。
两个人隔三岔五就在闹矛盾。
二姐经常挑唆下人刁难谢婉依,而谢婉依偶尔被逼急了,也会给与反击。
上次在祖母的寿宴上闹事,背后主使者就是二姐。
或许事谢家夫人知道了这件事后教训了二姐,官府也明里暗里给了谢家压力。
所以二姐怀恨在心,这才买凶杀人。
想到这,郑宇去了府衙。
官府的人得到消息后,很快就开始调查。
在调查谢家的过程中,差役们发现谢家不仅有草菅人命的情况。
谢家的男丁在衙门里还贪污渎职。
整个谢家越查问题越多。
到最后整个谢家呈现出摇摇欲坠的趋势。
本以为谢夫人会崩溃。
谁知道她竟然当堂大笑,状若疯癫。
“我早就料到谢家会有今天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郑宇发现谢家的人似乎都不是凶手,她们有的沉浸享乐,有的忧心忡忡,每个人最怕的就是树倒猢狲散,这么大的家族在自己的手里败亡。
如果不是谢家的人,那最有可能的,就是谢婉依的娘舅了。
恰好此时,差役们回来禀报。
说是自从开始调查谢家五姑娘的死因,有一个人最反常。
他隔三岔五就会去谢家打听消息。
今日更是直接到了衙门外面,向那些小摊贩问询。
差役们当时就把他抓了回来。
只是他却一直不肯承认。
“我是五姑娘的娘舅,我关心她不对吗?”
“五姑娘在谢家这么些年过的都是猪狗不如的生活,我就不能关心一下她吗?”
“谢家那些人都是要遭报应的啊!”
8
人被带回衙门后。
郑宇去旁听了审讯。
隔着屏风,他看见那人衣衫褴褛,身上还冒着浓浓的酒味。
见了人就往上扑。
“大人,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啊。”
“我是她的亲娘舅,我怎么可能是什么杀人凶手呢。”
可是谢婉依的指甲却掐进了手心。
眼前的男人,哪里像是自己的亲人。
郑宇忽然开口:“既然是亲人,为什么这么多年五姑娘无依无靠,你却音讯全无?”
“你还随身带着刀和麻绳,你是要做什么?”
男人的脸瞬间就白了。
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郑宇。
台上的大人猛地拍的一把惊堂木。
“你还不从实招来,我们已经把你查的个七七八八了。”
大人叫人拿出一些借据,那都是谢婉依的娘舅林丛之在赌坊里写下的。
他是个赌徒。
原先姐姐在谢家也拿了一些钱,可姐姐每回拿到钱就托人带给他。
让他在外头买房置地,成家立业。
可他却从来都没听进去。
拿了钱就一头钻进赌坊,做发财的春秋大梦。
“你还给倚红楼写了契约,说要将自己的外甥女卖给他们。”
谢婉依的脸色一愣。
郑宇下意识的将她护在身后。
“人家都说娘亲舅大,你算什么娘舅,竟然打算把自己的外甥女卖进青楼?”
林丛之略有些不屑地别过头去。
“反正谢家也不缺这么个女儿,她以后嫁给别人做小妾,也是草草一生,不如卖到倚红楼里,说不好遇到什么王公贵族,赎身后还能飞黄腾达呢。”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谢婉依,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说实话,她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还能够隔空取物。”
“若是这本事给老子,老子早不知道发多大地财了!”
“哪里还需要把她卖了呢!”
谢婉依和郑宇对视一眼。
知道林丛之误会了。
“什么隔空取物,那不过是时空重叠!”
“古书里早有记载,是你自己不读书罢了!”
林丛之又有瞬间地错愕。
这是,大人正色道:“林丛之,你虽没能实施你的计划,但你心思歹毒,对自己的外甥女都存有害人之心,本官实在饶你不得。”
“你可知当初你姐姐被赶出谢家之前,唯一惦记的人就是你,谢家家主问她想要什么,她只说了一件事。”
“就是希望谢家可以保你平安。”
“她知道你这辈子或许都改不了赌博的习惯,迟早惹下滔天大祸,所以只求了家主这么一件事。”
林丛之听到这里,双腿一软,眼泪哗啦啦往下流。
“阿姐......我对不起你阿姐......”
谢婉依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知道娘亲走之前其实还说了另一件事。
娘亲求阿爹,不管怎样,要让女儿可以顺利长大成人,也不枉自己辛苦生产,将她带到这世上来。
娘亲到死,想的都是自己和娘舅。
没有一刻不在为她们图谋。
不管怎样,林丛之总归是触犯了律法。
被关进了大牢。
走出衙门的时候,外头日头正好。
郑宇轻轻地碰了碰谢婉依。
“谢姑娘,你想开些,这世上什么人都有,也不只他一个。”
“即或是没有人爱护你,还有我,还有你自己。”
忽然间,一道白光闪现。
再睁开眼,郑宇回到了十三岁那年。
他问婢女今日是什么时候。
婢女说完,他愣了愣。
只是这回,谢婉依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
甚至关于她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最后,郑宇只记得,有一个女子曾跟自己约定好,要见一面。
接下来,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轨。
郑宇一心向学,准备参加春闱。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读书上。
天还没亮他便开始,子时已过他还没停。
但他偶尔还是会重重叹口气。
只是再也没有人回应。
几年后,他春闱高中,成了探花。
琼林宴那日,他起了个大早。
京城里早市已经开了,巷子里传来酒香,还有小郎君卖花的声音。
他打马而过,去城外摘来花朵,花上还沾着露水。
琼林宴上要赏花,他这花一定会冠绝群芳!
夜里宴席开始,他坐在靠前的位置上,歌舞宴乐之声不绝于耳。
他却有点惆怅。
脑子里闪过谢婉依的脸。
、想到这,他不由得自嘲般笑了笑。
不知道这一生可还有机会跟她重逢。
听说谢家已经没了。
当初芝兰玉树般的谢家子弟,不曾想何时成了朝廷的蠹虫。
一个个不是被贬官就是被流放。
谢家的宅院都已经荒废了。
她一个女儿家,又是庶出,还能去什么地方呢?
忽然间,有女子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郑大人,还需要添些酒吗?”
他回头一看,那张脸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郑宇有些恍惚:“你是......”
“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我叫谢婉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