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丈夫周青被京北大学教授认回的那天,豪车队将整个养猪厂包围了。
众人艳羡,他却神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
只是在决定带谁回城时,他牵着儿子的手,歉疚的看向我。
“我爸妈说想孙子很久了,儿子就先跟我走吧。”
“至于月月,她念过初中,我爸妈喜欢她,我......”
他话题微顿,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但我很清楚,他的白月光已经坐上了他身后的豪车。
结婚几年,丈夫总嫌我不懂他说的风花雪月、人生哲学。
只有在我给他杀鸡宰羊,做一桌子好菜时,他才勉强给点好脸色。
然后说锅碗瓢盆要用热水消毒,儿子的脏衣服和脏鞋子,也要洗干净一点。
我看了眼他手中等着要寄出的信件,他不知道我参加过高考,我识字。
他寄出去的每封信,上面都写了吾爱收,
却不是给我的,而是寄给他的白月光,许月月。
所以,我没有丝毫诧异,挑起猪食:
“带谁回城是你的自由。”
“我要去喂猪了,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1
村长带着人来屋里报喜的时候,周青正陪着儿子周宇一遍一遍的念着课本上的古诗。
周宇一急,划拉一下扯破大半页纸。
周青蹙眉:“周宇,别分心,我说过背书的时候要专注。”
我了然,这预示着周青要跟城里的家人相认,之后跟着他们回京北定居。
周教授离开后,周青坐在桌子前,一副风光霁月的样子。
作为京北教授倾心培育的儿子,那些教养仿佛刻进周青的骨血里。
哪怕他忘了前尘往事,又或是在我们这个穷山僻壤的地方呆了这么多年,他依旧板板正正,没有丝毫偏差。
可我此刻表现的,比他还云淡风轻。
我利落的挑起猪饲料,像往日那般去猪圈喂猪。
边上的张婶八卦道:“我说娟子,这都要进城享清福了,还喂什么猪啊!”
前几日,周青跟周教授在电话里谈好了。
他需要好好修整一番,过两天才能跟他们走。
他还说,要多带两个人走。
村里的人羡慕我,说我这次,走了大运了。
可他们都忘了,当初捡到周青时,他宛如稚子,一问三不知就算了,更别提做什么活。
那时候,人人都嫌弃他,是我力排众议像照顾孩童一样去照料他。
后来我担心他无依无靠被人欺负,于是我主动嫁给他。
说是结婚,也只是我草草的盖了个红盖头,简单的和周青拜了个天地。
结婚后,我们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简单而温馨。
现在,他要回家了,理当带上自己的婆娘和娃娃。
可我心里清楚,他不会带我。
上辈子,周青也带了两个人回去。
可那两个人里,并没有我。
想到这,我憨厚的笑了笑:“我这猪快长大了。”
等猪大了,卖的钱就足够我远走高飞独自生活了。
2
摸黑到家,许月月正在辅导周宇识字。
许月月怜爱的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可以要好好学习,京北的孩子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识字过千的。”
周宇闻言,读的更卖力了。
许月月满意的看着他:“还好我们小宇像爸爸聪明,否则......”
周宇开心的扑进许月月怀里:“也亏月姨教的好 ,否则,要是我跟妈妈一样连普通话都说不好,那回京北可就要招人嘲笑了!”
周青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两人,见状愉悦的勾起嘴角,眼底的温柔乍现。
无论谁看到这一幕,都会由衷的感慨一句:好一个温馨的三口之家。
我见怪不怪,毕竟这样的画面我已经看了两辈子。
许月月,是我们村里少数不多念过初中的女孩。
后来,她因为考上了高中,被城里的亲戚接走了。
可不晓得什么原因,没多久她又回来了。
起先,我感念她救了不小心掉进河里的周宇。
要不是她,我跟周宇早就阴阳两隔。
后来,我渐渐的感觉到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那天,她来家里瞧见了周青。
彼时,周青端坐在椅子上手握着一本传记看得入迷,时不时还会抓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自来熟的坐到另一边:“周青哥,你见地不凡,嫂子可太幸运了。”
我不懂他们口中的风花雪月和人生哲学。
我与周青,只有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家长里短可谈。
然而,这一次许月月话里话外的嘲讽,我却听得真真切切。
我无助的站在一旁,脸上满是羞愧。
从那之后,许月月一有时间就往我家里跑,
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周青答应给村里的孩子上课。
自此,许月月最喜欢歪着头喊周宇"周老师"。
我给周青送饭的时候,常常能看到她亲昵的坐在周青身边。
一旁的周青会主动把我辛苦熬了半天的大骨挑出来,细心的把肉剥在许月月的碗里。
周宇见状眉看眼笑:“妈,许老师可喜欢你做的菜了!”
我照顾这对父子,每天早出晚归。
好不容易拿猪肉跟邻居换了些好吃的菌子。
又刨了辛苦栽种的玉米地,搭配最饱满的玉米粒煲的汤。
这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就被他们随意的拿去讨好别人。
我将自己的怨气发泄了出来。
周青当场沉下脸,不悦的扫了我一眼,随后温和的向许月月致歉。
“许老师,是我爱人唐突了,我代她跟你道歉。”
那态度,就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的。
周宇把碗往前一推:“你不让温老师吃,那我也不吃你做的饭!”
许月月像母亲一般,揽着周宇的肩膀:“小宇,我平日可不是这么教你的,你不可以这么没礼貌。”
周宇瘪嘴,眼中带泪:“许老师,我知道错了。”
许月月温柔的拍着周宇的背,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带着明晃晃的炫耀。
仿佛在无声宣告:你看,你的孩子跟丈夫都喜欢我,而你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黄脸婆。
我自卑的垂下头。
许月月长得花容玉貌,性格也好。
不像我,终日与猪为伍。
一个人就能轻易就能扛起五十斤饲料,一身使不完的蛮力。
比起我,他们三凑一起反倒更像一家人。
上辈子,周青带着许月月跟周宇回城里。
这街坊邻居,愣是没有一个怀疑过她不是周宇的亲生母亲。
最开始,周宇喜欢喊许月月“姐姐”,许月月特意强调让周宇喊她“月姨”。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她那点小心思。
3
周青见我摘下来围裙走了进来,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可能是我身上的汗味,又熏到他了。
见我疲惫的抬不起手臂,周青眼里多了些许歉疚。
“你怎么又去喂猪了?”
“如今.....我们又不是没钱。”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很轻。
上辈子,他回城里后,我都会定时收到他寄回来的钱。
那笔钱,只够我勉强维生。
但倘若我想进城,那是不可能的。
我沉吟了片刻,敷衍道:“做习惯了,不做不踏实。”
话毕,我拿起一早放在桌上的布料,开始缝缝补补。
周宇皮实,又是长身子的年纪,动不动不是衣服破洞了,就是裤子短了一节。
如今,看着周宇已经短了一节的裤腿,我心底反倒没了上辈子的不舍与怜惜。
周宇发现我又在缝缝补补,皱着脸,一脸嫌弃。
“妈,城里人才不穿这样带补丁的衣服,你何必费这些功夫在这些上面。”
也是,他们城里人,哪里会需要我手里的这些歪瓜裂枣。
他们不仅不需要,还会嫌弃我的东西廉价又没用。
上辈子,看着他们坐上车,我恋恋不舍一股脑塞了一堆东西给他们。
可惜,那些东西,在车子还没有开出村口的时候,就被他们丢了。
村子里那群长舌妇,特意跑来绘声绘色的和我描述当时的场景,最末,还不忘顺道奚落我两句。
最开始,我以为那只是周青的意思。
直到我千方百计弄到周青的座机号码,为了给他打电话,我每次都要徒步好几公里。
可每次,周宇没说几句就匆匆挂了,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
【我忙着学习,别打扰我。】
【有月姨陪我,你少操心。】
我思子心切,花了全部的积蓄坐车去京北找他。
见到我,周宇像是见到鬼一般,立马跑走。
看着他飞奔的背影,我这才明白,不是京北太远了,而是人心易变。
那之后,直至他成年,我再没有找过他。
后来,我生病了。
医生说我操劳过度,浑身都是病,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我特意到镇上给周青打电话。
周青在电话那头沉默,随后平静道:“我帮你联系其他医生吧。”
我想也没想就拒绝,我只想临死前最后见儿子一面。
为此,我特意给自己买了身新衣裳,还奢侈的做了个头发,兴致盎然的去参加儿子的成人宴。
“小宇,我是妈妈呀。”
可他护在许月月面前,一脸嫌恶:“你瞎说什么呢,她才是我妈妈。”
周青站在一边,不置一词。
城里人的冷漠与自私,在此刻淋漓尽致。
我狼狈的被酒店的工作人员四处驱赶,就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臭虫。
我四处逃窜,最终死在一辆小汽车的轮下。
我倒在温热的血泊中,绝望的闭上眼睛。
我不明白,为何命运要对我如此不公。
可等我在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周教授找上门认亲的那天。
而这一世,我迷途知返,绝也不会像前世那般蠢笨。
4
因此,我没有像上辈子那样,为他们劳心劳心的裁制新衣服。
我平静道点了点头:“知道了,不过这不是给你,而是给隔壁小石头的。”
周宇呆了一秒,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
毕竟往日,我对他一直很疼爱。
但凡手上有点好东西,我全都会紧着他。
他立马不高兴了:“小石头很没礼貌,他还不听老师的话,你为什么要给他做衣裳?”
小石头是为数不喜欢许月月那一套的小孩,为此,他没少被村里的孩子欺负。
但他压根就没有做过什么不尊重许月月的事情。
他只是喜欢呆在我身边,他说我身上的味道让他感觉很安心。
前些日子,我发现他的衣服、裤子都短了一节。
眼看天气渐冷,我这才决定给他做身新衣裳。
他们父子不屑一顾的东西,自然也有识货的人视若珍宝。
我认真的引针串线:“手长在我身上,我想给谁做就给谁做。”
周宇立马撒泼:“你是一个坏妈妈!我要月姨,她说要带我去县里的公园,玩云霄飞车。”
他得意洋洋道:“妈妈,你应该不知道什么是云霄飞车吧!”
我敷衍的点头:“嗯,我不知道。”
他呆呆的看着无动于衷的我,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错。
从前,我嫉妒许月月轻易就能得道周家父子的关心。
因此但凡他们一起出门,我都要千方百计的跟上。
此后的很多年,我一直以为孩子比丈夫重要。
可惜,后来,周宇亲手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刀。
5
周宇气呼呼的出门,等了半天也不见我追出来,更气了。
周青走到我边上:“娟子,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你有什么火朝我发,别跟孩子过不去!”
“我们明早就要去京北,你何必闹得大家不愉快?”
我闹的?
我一时有些茫然。
上辈子,他们父子走后,也好似把我的精神气带走了,我成天郁郁寡欢。
可现在,他居然倒打一耙,指责我闹的大家都不愉快。
他们父子相见那天,也如上辈子那般。
周教授拖着病体,一路辗转到村里找到了周青。
见到我站在周青身边,他眼底就止不住嫌恶。
他跌坐在地上,惨叫连连:“鬼啊!鬼啊!你快走开!”
我难堪的僵在原地。
我清楚自己只是个养猪的,不受他们周家待见。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当场给我难堪。
周家的亲戚一脸痛心:“自从你不见了,你爸他就失常了。”
到底是父子连心,哪怕周青忘了过去,也不免动容。
更令人意外的是,周教授却很喜欢许月月。
他会慈爱的拉着她,温和道:“小花,你来啦。”
6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许月月长的很像周宇早夭的妹妹。
为此,周青这才坚持带许月月一起进城。
而因为村里落后,我跟周青压根就没有扯证。
这反而方便了,他进城娶许月月为妻。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懂,为什么命运那么多不公。
有的人可以坐享其成,可我却只有吃不完的苦头。
明明我们的身世一样凄惨,而我无非多了一亩地。
可即便我早出晚归,也只是勉强维持生计。
逼不得已,我这才去隔壁村学习养猪,这才勉强度日。
收留周青之后,我更忙了。
最开始,他什么都不会。
我只能掐着节点翻地种菜,企图多换两块钱。
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我黑了,也憔悴了。
以至于,没人记得曾几何时,我也是村里声名在外的村花。
可比许月月她美多了。
然而,再见到许月月,我还是忍不住自惭形秽。
彼时,她烫着精致的卷发,穿着时兴的连衣裙,举手投足间尽显风采。
发现我找上门,她特意找到我。
那时,她一脸趾高气昂:“有你这样的妈妈,会让周宇被同学嘲笑的。”
“当初,周青娶你也是不得已,毕竟那时他别无选择。”
“而今,你也该识趣些,乖乖滚出我们的世界。”
周宇见到我的反应,恰巧证实了许月月的这套说辞。
恍惚间,我想起结婚那晚,周青面无表情,确实算不上高兴。
还有,他给周宇取名的时候,眼含期许:“村里太小了,希望他以后能走遍全世界,乃至全宇宙。”
那时候的我想不明白,自己为了丈夫和儿子辛苦半辈子到底为了什么。
难不成,我辛苦半天,只是为了给他们父子做嫁衣吗?
自那之后,我没有主动找过他们。
而他们父子也压根忘了有我这号人。
直到我生命最后的那段时光.......
倒不如,此生永不相见。
前世,我为他们父子鞠躬尽瘁。
这一次,我只想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既然,我只是周青人生的过往。
那往后,他也只是我人生的插曲。
7
转眼,到了他们进城的日子。
周青随手递了一只他摘的茶花给我。
在我们一起生活的这些年,这是他最常送我的东西。
彼时,我满心欢喜,小心翼翼的供养。
哪怕它枯萎,我还宝贝似的晒干留存。
可这一次,我没有伸手。
周青也不在意:“我们今天就要去京北了,你还要闹脾气吗?”
往日,我也常常因为许月月跟他闹脾气。
他与许月月高谈阔论,哪怕我再三追问,他也只是不痛不痒的来一句:“说了你也不明白。”
我不满:“你不说,我怎么明白?”
周青立马脸色骤变:“我每天教那些孩子已经够烦的了,难不成连回来都不能清闲一会吗?”
我不恼,存了几个月的钱卖了一本张爱玲的小说。
书刚翻几页,我就止不住犯困。
我不懂,他们为什么会看得下去,还啧啧称奇。
周青递了一支茶花给我:“给你,去忙你的吧。”
他的语气带着难得的宠溺,我一度以为这就是他爱我的表现。
以至于多年后,我才恍然大悟,他压根就没爱过我。
因此,他不愿意为我费心。
廉价庸俗的茶花随手都是,可教我识字读书却需要极大的精力。
后来,随着我看的书越来越多,我这才意识到这事也没有多难。
因此这一次,我不会再要他手里廉价的山茶了。
往后,我不会再等,我想要的,我便自己去取。
见我无动于衷,周青意外的多看了我一眼。
我们相顾无言,只有汽笛声轰鸣。
周家的人准备好了,高声喊他们上车。
周青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行了,东西拿来吧。”
8
我茫然道:“什么东西?”
周青不客气道:“你不是特意为我跟儿子缝制了衣裳吗?”
“别的东西就算了,带两件衣服还是没问题的。”
“我看到你做了好几身,还是不同的尺码的不是。”
我瞬间反应过来,原来他还当我在赌气。
我平静的摇了摇头:“没了,都送人了。”
“有几件是别人特意找我订的。”
我做的衣裳针脚密实,一直很受欢迎。
毕竟,我妈是邻里八乡出了名的巧手。
她在世的时候,特意把这门手艺传授给了我。
可惜这些年,我为了生计奔波,压根没空专研。
毕竟,但凡得空了,我也得紧着他们父子。
周青目光落在我身上,显然不信。
不一会儿,周宇牵着许月月进门:“爸爸,你快点来!”
许月月追着给他擦汗:“小宇,你慢些,小心摔了。”
周青主动牵住周宇的另外一只手:“好了,跟你妈道别吧。”
周宇瘪嘴,一脸不屑:“我才不要她这样又丑又蠢的妈妈!”
他话里话外都是对我的嫌弃,而这样的话,两辈子加起来我听了无数遍。
我明白,他嫌我拿不出手。
他们父子不识人间疾苦,只要别人多说几句,立马同情心泛滥。
周宇要请同学来家里吃饭,周青要帮受伤的同事。
只有我,每天早出晚归,为了一个地瓜跟别人争持不下。
可许月月却不会这样,她温柔善良,说话像百灵鸟一样悦耳。
她可以在拿到工资后,请他吃五毛钱的雪糕,喝五毛钱的汽水。
日积月累之下,周宇自然更喜欢她。
每次我跟许月月意见不合,周青都会下意识帮她说话。
周宇身体不好,我不允许他喝汽水。
可架不住,许月月却会偷偷给他买。
以至于周宇半夜高烧,是我守了他一夜。
事后,许月月只需要楚楚可怜的说几句抱歉。
周青立马护着她,要我息事宁人。
如今想来,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我的计较与抠门,全都无用。
而周青身为城里人,自然不用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费心。
怪不得,他要舍弃我。
10
经过院子,周青眼尖的发现猪圈里的猪都不见了。
“猪呢?你之前不是最在意这群猪了吗?”
我当然在意,那些猪即可换钱,又能让我们家顿顿吃上肉。
可周青看不惯,他骨子里带着一股高高在上。
比起散发恶臭的猪圈,他更喜欢许月月的小院。
她的池子清澈见底,几朵睡莲在风中摇曳。
微风徐徐,好不惬意。
因此,他们经常一起呆在那里,跑着脚谈天说地。
我言简意赅:“都卖了。”
毕竟,那些猪都是我外出的底气。
这里的街坊邻居都喜欢笑话我。
我不愿意继续呆在这里遭人白眼,受人奚落。
上辈子,我不敢走,生怕他们父子回来找不到我。
如今,重来一世,我自然清楚他们父子压根就不在意我。
周青定定的看着我,随后嘲讽道:“你倒是聪明。”
“毕竟我留了那么多多钱给你,你再也不必辛苦做活。”
“五万块够你衣食无忧,安稳生活大半辈子了。”
话毕,他们在周宇的催促声中坐上了车。
周宇冷着脸不看我,连句再见都吝啬和我说。
不过也是,左右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道别的话,不说也罢。
周青掏出纸写了一串号码,递给我:“这是我京北的电话号码,你有事就打给我。”
我有些讶异,毕竟上辈子直到出发,他都没有和我多说一句。
这一次,我一反常态,他也变的奇怪了。
可惜,我再也不会主动联系他们。
就连他们的钱,我也不会要。
往后,山高地远,我与他们死生不复相见。
重来一次,我再也不想和他们有任何瓜葛。
当豪车队伍消失在村口,我背上行囊,毫不留恋的离开家。
陈娟,往后的人生,只属于你自己了。
第2章 2
周青回到京北,心底就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归属感。
可当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却止不住想起陈家简陋的木屋,发硬的木床和针脚密实的粗布被褥。
他皮肤很容易过敏,陈娟知道后,特意趁赶集的时候买了粗布特意赶工缝制的。
此刻他躺在自己的房间,晚风徐徐,空气中隐约传来花香。
那是他平日最喜欢的静谧,周青感慨自己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可直至天明,他依旧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心底空空的。
他盯着身上柔软的羽绒被,似乎少了些棉被厚实的踏实感。
静谧的夜晚,在此刻显得有些压抑。
一夜无眠,周青眼底泛着黑青,脸色也不太好看。
周家的早点摆满了整个桌子,牛奶面包,豆浆油条,应有尽有。
周宇拿着筷子吃面,结果入口太急了,被烫着下意识就往外吐。
周教授不悦的蹙眉:“小宇,吃饭要有吃饭的样子。”
周宇捂着嘴,有些委屈。
往常,妈妈总会把他的面先均出来放凉。
一边的许月月拿了个小碗,下意识上前帮他均面。
却被周教授阻止:“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说着他按了按眉间:“都怪那个乡野村妇,把孩子也教的上不了台面。”
许月月下意识放下手里的餐具,周宇委屈的红了眼眶。
平日里,他爸不让月姨照顾他,月姨都是护着他的,可今天......
他敏感的察觉道,爷爷眼底隐晦的嫌恶。
就连月姨.....也变了。
他.....有些想妈妈了。
12
煎熬的吃完饭,周宇迫不及待的找到周青跟他说要找妈妈。
周青沉吟了片刻,还是打了镇上的公用电话。
接电话的老乡,说没有见到陈娟。
周青心底莫名其妙涌起一股无措,那个老乡继续说:“你妈妈可能在忙,我已经跟镇上的人说看到你妈就让她回电话。”
周宇等了几天,就再没有空想妈妈了。
周教授给他安排密密麻麻的课程,他觉得周宇不学无术,需要精进的地方很多。
这一套流程下来,周宇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这天,他上完礼仪课,站了大半天只觉得腰酸背痛。
洗完澡,他扑倒周宇怀里撒娇:“爸爸,我疼,你帮我揉揉。”
周青手劲大,揉的一点都不舒服。
没办法,他提议把许月月喊来。
周宇摇了摇头:“月姨也不会按。”
“只有....妈妈按的最舒服。”
周青沉默了。
周宇想了想:“爸爸,要不你给我讲故事吧,听故事我就不难受了。”
“之前我难受,妈妈都会说故事哄我。”
周宇心软道:“你想听什么?”
“就说你和妈妈吧!”
他和陈娟吗?
要怎么说呢?
其实,他们的相遇很烂俗。
13
那时候他跟朋友相约爬山,没想到意外掉落山崖。
是陈娟救了他,还千辛万苦的把他拖回陈家村。
他身受重伤,还忘了自己是谁。
他万分无助,只能缠着陈娟跟她回家。
陈娟嘴很毒,心却很软。
她给他取名叫阿木,将他带回家后悉心照顾直至康复。
她的手很巧,会做衣裳,也很会做菜。
他一度非常感激这个女人,觉得自己很幸运。
能遇见陈娟这样长得美,心还善良的女人。
之后,他无间听到村里的人嚼舌根。
说陈娟一个女人,家竟然公然收留外男,以后有哪个好人家敢娶他。
更何况还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挑的男人,养着有什么用!
陈娟不高兴了:“他已经够惨的了,你们到底有没有良心?”
“他可是念过书的,说话轻声细语的,我就喜欢养着他,碍着你们什么事!”
周青怒从心起,脑子一热就说要娶陈娟,好堵住那群人的嘴。
可话音未落,周青就后悔了。
毕竟他很清楚,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可当看到陈娟羞红的脸,他心底又克制不住雀跃。
那时候他想的很简单,大不了到时候带陈娟一起走。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为了一家人的生计,陈娟更忙了。
她每天早出晚归,人黑了,也憔悴了,再不复从前那样清丽。
她会因为一个地瓜,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她越发的平庸,跟村里的泼妇相差无二。
渐渐地,他开始嫌弃陈娟。
这时候,许月月出现了。
她的出现,让周青突然有些后悔,他忍不住想当初救他的人要是许月月就好了。
他觉得陈娟不懂教育孩子。
她不看重周宇的学业,只在意他有没有惹是生非。
日常的生活中,陈娟对周宇极尽宠爱,将一切好的都紧着孩子。
他很清楚,陈娟教育不出周家心目中的嫡孙。
也无法做好周家的大少奶奶,于是他拿父亲做借口,卑劣的摒弃了陈娟,转而带着许月月回城里。
他觉得许月月这样的女孩,不应该留在大山里。
要不是周宇今晚问起,周青压根就记不得,曾几何时,陈娟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想到这,他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等你放假,我带你回去看看她。”
14
等到周宇放假了,他们风尘仆仆的回到村里却找不到陈娟的影子。
村里的老人说,他们前脚离开,陈娟后脚就跟着走了。
他们都以为,陈娟去京北寻他们了。
而他给陈娟的五万块钱,原封不动的放在铁盒里,一起的还有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周青心底发酸,原来,陈娟要的只是他的爱。
周宇慌了,他拉着周青的手:“妈妈呢?妈妈去哪了?”
周青楞在原地,茫然若失。
他猛地记起离开前陈娟反常的表现,心底止不住下沉。
他也许.....真的把陈娟惹生气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声道:“她闹脾气了。”
“但是没关系,她一定会回来的。”
“到时候,你乖点,别再惹她生气了。”
周宇拍着胸膛保证,一定照做。
之前,陈娟也闹过一次离家出走。
因为他跟许月月走的太近,还在她院子里睡了一宿。
那一次,陈娟罕见的跟他大吵了一架。
也是他第一次指着她的鼻子,怒发冲冠。
“闹成这样,你要周宇往后怎么面对村里的乡亲?”
陈娟当场哑了火,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之后她红着眼眶往外跑,在山脚的破庙呆了一夜。
可天刚亮,她又自己回来了。
讨好的拉着他的袖口,小心翼翼道:“是我不好,乱吃飞醋。”
她有些怨念:“我跑了,你也不知道找我。”
周青不屑一顾:“你不哄,也会自己回来。”
他相信,这一次也跟那次一般。
他找了邻居,留了电话号码,让对方在陈娟回来的时候,通知他一声。
可这一次,他等了很久很久....却依旧没有等到那人的音讯。
15
离开陈家村,我沿路去了很多地方。
最终,在一个富庶的渔村定居。
我租了一间瓦房,开始做衣裳和一些手工刺绣。
这里的人比村里那些人包容多了,他们很喜欢我的衣服,甚至鼓励我去城里摆摊。
我欣喜不已,转而把我爸的食补秘方拿了出来。
从前,我没有钱,也没有时间捣鼓自己。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大把的精力。
连日的滋养,我的肤色渐渐白皙,脸色也越发好看。
渔村的人见状,纷纷要我不能藏私。
“娟儿,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忘了我们呀!”
“你开个价,我们找你买!”
不久后,我声名大噪,很多人慕名而来。
我赚得盆满钵满,索性买下了一间更大的院子。
前屋当铺子,后院自住,还顺手改了几件客房供客人留宿。
闲暇之余,我种了满院子花,每个时节都能看到一片姹紫嫣红。
日子越过越红火,我也越发明艳动人。
不久后,一个从京北慕名而来的客人找到我。
他说他是周氏养生会所的副总,想跟我谈合作。
16
那人说的眉飞色舞,我却忍不住出神,他的眉眼很像故人。
知道他是周青的堂弟周与,我二话不说拒绝了他的合作。
如果可以,我不愿与周氏有任何瓜葛。
周与不肯放弃,胡搅蛮缠的求我收留他,他说没谈成会被他爸打断狗腿。
熟络之后,他突然开始追求我。
我拿出应付村里人的说辞:“我克夫你不怕吗?我已经把自己的老公跟儿子克死了。”
周与双眼发光:“那太好了,算命先生说我命硬,最合适找寡妇!”
不得已,我只能由着他去,就当是免费的劳工了。
直到某天,他狗狗祟祟的在院子里打电话。
“哥,别急啊,忙完我自己回去。”
我不小心入镜,那边的周青一脸错愕。
“陈娟,原来你躲在这里!”
第二天,我就看到了周青父子。
见到我,周宇热情的朝我飞奔:“妈妈,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周青一脸胜券在握:“我们找了你整整一年,现在,你闹完脾气了吧,可以跟我们回去了吗?”
他们自然找不到我,毕竟他们对我一无所知,我们更是连合照都没有。
我轻轻的推开周宇:“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
周宇瞬间红了眼眶:“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周青蹙眉:“这些日子他一直很挂念你,有时候半夜梦到你醒来就哭。”
“陈娟,他可是你亲生的,你真就这么绝情吗?”
绝情?
我再怎么绝情,也比不上他们父子绝情。
上辈子参加儿子的成人宴,我被人狼狈驱逐,他们父子隔岸观火,愣是没有为我辩驳半句。
重活一次,我在也不愿为他们费心,我只想为自己而活。
周与傻眼了:“你就是陈娟?”
“这怎么可能呢?陈娟不是说她的丈夫和儿子都被她克死了吗?”
周青铁青着脸,耐着性子说前因后果。
周与听完大喜:“这么说来,是你们有缘无分咯!”
他勾着周青的肩膀:“哥,你们缘分已尽,放弃吧。”
见两人争执不下,我不厌其烦,冷冷道:“请你们滚出我家!”
闹剧落幕,周青把孩子往我面前一推。
拖着周与转身就走,还不忘甩下一句话:“你等着,过几天我再来。”
17
他们离开后,周宇小心翼翼的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
说他这些年过得多么多么的不好,爷爷多么多么的严格。
他心爱的月姨忙着讨好周教授,也无暇关心他。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过得不好,于是开始念起我的好了。
不得不说,他骨子里流着跟周青一样自私的基因。
上辈子,他爸对我不屑一顾,他逼不得已适应了京北的生活。
而许月月也靠着讨好周教授,顺利上位。
然而这辈子,我的不告而别刺激了周青,才演变成如今的局面。
可他到底还是我的孩子,我做不到很心的赶走他。
周宇很高兴:“妈妈,我想吃你炖的大骨汤。”
可我却起身给他打包了碗馄饨,周宇满脸失望。
我平静道:“不吃,就饿着等你爸接你。”
不得已,周宇只好红着眼眶吃馄饨。
第三天一早,周青风尘仆仆的赶回来。
见到我,他雀跃道:“陈娟,我要留在这陪你。”
“往后,我们一家人像从前一样过日子。”
我没理他,直接把周宇推给他,之后利落的关上门。
他们父子就傻傻的在门口站了半天,就如同前世的我那般,痴痴苦等。
从前,都是我一个人在苦苦的等候。
时至今日,他们终于自食恶果,明白苦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周青依旧不死心,找了个房子住了下来,之后找各种机会围着我打转。
我无动于衷,每天裁体量衣,或是研究药膳。
我常常会看到周青盯着我发呆,眼底是大片的惊艳。
不久后,许月月找了上来。
她同前世一般,浑身上下透露着精致。
见到我,她一脸诧异:“陈娟?”
随后,她嘲讽道:“你一副狐媚的样子给谁看?难怪周青为你连家都不要!”
她的话,恰好被赶来找我的周青听个正着。
周青脸色骤变:“许月月,瞎说什么!”
许月月泫然欲泣:“伯父的身体与日剧下,你再不回去,他又要一病不起了。”
周青不以为意:“这不是有你,你演好他乖女儿就好。”
周青的话,彻底绝了许月月上位的可能。
她瞬间破防了,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娟姐,求求你放过周青哥吧!为了你,他回家大闹了一场,伯父也气病了.....”
我被她倒打一耙的架势气笑了,我都已经离他们这么远了,还不够吗?
明明是他们父子死缠烂打影响我的生活,现在反倒是我不对了?
我失了耐心,居高临下道:“周青,你要是继续骚扰我,我就把食谱买给你的对家。”
周青意识到我眼底的认真,清楚我这是在逼他跟我割席。
他无力的望向我:“你....当真这么恨我?”
我摇了摇头,重来一次,我才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我不爱他们,也不恨他们。
与我而言,他们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压根不想为他们费任何心思。
最终,他们父子还是离开了。
那天,周宇哭的撕心裂肺,被周青强硬的拖走。
周青回去后,直接把许月月赶走了,之后终生未娶。
我留在渔村,过着岁月静好的日子。
偶尔,周青会带着周宇来找我。
我心无波澜,待他们不冷不热。
重来一世,我只想按自己畅快的方式过活。
至于其他,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