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和窦齐雪年少成婚,却恨了对方半生。
她恨我自作聪明,执意为她医治失忆症,害她心上人坠崖而亡。
我恨她移情别恋,在我们最情深义重时失忆,和别人许诺终生。
成亲十年,我们面和心不和,是众人皆知的表面夫妻。
可当我被诊治出中了慢性毒,所有人都劝她和离另嫁时,
她却带着我跪在隐世名医门前,磕了999下头,只求为我搏一线生机。
弥留之际,窦齐雪带我去到我们的定情之地,她的泪不断落在我的脸颊上:
“嘉洺,我对你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若能重来一次,求别再为我奔波求医,我想清空所有记忆,好好去爱他。”
悲痛充斥着我的心脏。
我们少年时的情谊早已成为她的负累,我不该一意孤行,毁她半生。
再睁眼,我回到了为窦齐雪求医那日。
这次,我拦住了大夫为她针灸的动作,亲自送她回到她所爱之人身旁。
1.
“沈公子,您确定要为郡主针灸吗?”
“治疗失忆症风险极大,郡主能恢复的概率也就十之一二......”
大夫的话和前世重叠,前世我听过一次。
但这次,我心中的激动和喜悦早已消失。
我按住大夫为窦齐雪针灸的手,轻声开口,“算了。”
随即我伸出手,让大夫替我把脉。
确定我自幼便中了慢性毒,积重难返后,
我找出和窦齐雪的婚书,亲自登沈家的门退了这桩亲事。
窦母死死攥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流:“嘉洺,不能退婚啊,如果你不娶齐雪,她一定会疯的......”
我笑了一下,掏出了那封窦齐雪失忆后写给程越的信笺。
娟秀的字体,字里行间写满了对另一个男子的思念。
“我病体沉疴,不愿拖累齐雪,既然她喜欢上了别人,我愿意成全她。”
前世,窦齐雪从战场上失踪,我苦寻三年。
却在离边境不远的小村庄里,目睹了她和另一男子的成亲仪式。
我命人将她绑走,迷晕后又求大夫为她针灸治疗失忆。
她恢复记忆那天,程越跳崖自杀,从那以后,我和窦齐雪之间就产生了巨大裂痕,永远无法弥补。
成亲十载,貌合神离。
直到我慢性毒发,窦齐雪才踏进我的院中,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带我出府寻医。
整整五年,我的身体虽没法救治,渐渐衰败,却也看过了世间美景。
我知道,她是在我命不久矣时想起来我游历山河的愿望,她愿意在我仅剩的生命里履行妻子的职责,可从前的情谊,早就荡然无存。
我抬手擦掉溢出眼角的泪水,强撑起笑容:
“我和窦齐雪之间,这是最好的结局。”
她不愿重蹈覆辙,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离开王府,我去见了程越。
他看见我,招呼我坐下解释:“阿雪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我知道他不愿意让窦齐雪见我,“嗯”了一声沉默下来。
沉寂半晌,程越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喷涌而出:
“沈公子,我知道你和阿雪年少定亲,情深意笃,若她想起从前,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到你身边。”
“我对她一见钟情,给她的爱半点不比你少!你不知道在我捡到她得知她失忆的时候有多高兴!我以为我终于能有机会在她身边了......”
“我知道她最终会走,可我只希望她离开的日子能来的晚一些!”
他身子颤抖,双拳砸在桌子上。
我没有出声,只是看向了早就站在门口的窦齐雪。
她眼底的神色晦暗难辨,手掌紧握成拳,仿佛下一瞬滔天的怒意就会倾泻在我身上。
曾经发誓要和我一生一世的姑娘,如今却为了别人对我怒目而视。
若我敢说出半分诛心之语,她一定会扑过来,死死扼住我的脖颈。
我心中百味杂陈。
但我重活一世,绝不会如前世那样执意将窦齐雪夺回我身边。
我长舒一口气,嘴角扬起笑意:“程越,我不会做棒打鸳鸯的恶人,这次来只是想接你们一起回王府。”
程越怔住,双眸不自觉睁大:“我和阿雪,一起回王府?”
我点了下头:“窦齐雪不愿意和你分开,你们自然要一起走。”
“半个时辰后我们就启程。”
我顿了顿,维持着浮于表面的笑容:“侯爷和侯夫人也等着你们一起回去。”
程越的眼中迸发惊喜的光芒。
他冲到窦齐雪身边,狠狠环住她的腰说了句“好开心,我能去拜见你的父母”后,就马不停蹄的去收拾东西。
窦齐雪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懈,她的眸光温和下来,声音也夹杂几分愧意:“我只是怕阿越受到伤害,你别在意......”
她眼中只有程越。
却全然忘记,曾经风光回京时,无数少年对她表心意时,她烦不胜烦,直言自己满心满眼只有未婚夫沈嘉洺一人,此情不渝。
她还为我选了一把匕首。
“以后,如果有人冲到你面前说喜欢我,你就把这把匕首亮出来!吓退他们!”
我的手不自觉摸了摸腰间贴身携带的匕首。
这把匕首还没离过鞘。
我却再也没有资格使用它了。
带着二人回到王府后,先是感受了一番郡主回府的喜悦氛围。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自己是谁,唯有我没有出声。
最后还是窦齐雪看向我:“沈公子,你呢?”
我提起嘴角,摆出一副高兴又无奈的姿态:“阿雪,连最疼爱你的义兄都忘了啊,那你说给我找个最漂亮的妻子的诺言忘没忘啊?”
话音落下,众人的面色都有些僵硬,窦齐雪却全然不觉,动作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是忘了,但既然你说了,那我一定会给你找一个最好的妻子。”
2
还没来得及离开王府,就被门前来来往往的小厮吸引了视线。
我凑近几步,就看见他们将我和窦齐雪多年来互送的东西打砸销毁。
我们一起画的画像、精心准备的生辰礼,还有定情时我送给她的白玉发簪......
所有东西都在我眼前成为碎片。
我的呼吸瞬间滞住,心脏不受控的泛酸。
窦齐雪走到我身后,声音低沉:“现在我有了阿越,我们兄妹之间自然不能再走这么近。”
“他看到这些东西后很不安,我索性就将这些东西毁了。”
我死死咬住舌尖,慌不择路地转过身去。
压下语气中的颤抖:“你说得对,连同你送给我的东西,也一起销毁吧。”
说完,我连忙让人回府,将窦齐雪送给我的东西一件不落的带过来。
然后亲手在她淡漠的注视下一件件销毁。
本就破碎不堪的心脏,在各种碎裂声中,再也拼凑不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离开王府。
亲眼看着有关我的痕迹全部被抹去。
窦齐雪为我搭建的湖心小筑被拆除,整片湖都被她种下了程越喜欢的荷花。
我们相约时常去的楼阁被她封锁,成为堆砌程越不要的杂物的废弃拆房。
就连她院中特意为我种的满墙爬山月季也被拔除,换成了程越最喜爱的翠绿爬山藤。
月季被拔除那天,程越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他站在我身前,特意摘下腰间的玉佩递到我眼前:“阿雪从一堆旧物中翻出了一张龙凤佩图纸,她数次割破手才制作出来送给我,说把这个当成我们的定情信物。”
又将玉佩挂回腰间:“你觉得配我吗?”
龙凤配,一块玉佩分两半,眷侣各一块。
是我当初想和窦齐雪一同佩戴的玉佩。
我笑了一下,打量了下程越:“君子配美玉,自是相称。”
可程越却骤然变了脸色:“这块玉佩才配不上我!”
“图纸是谁画的?龙凤佩是谁喜欢的,你比我清楚!”
他死死捏着玉佩,咬牙切齿:“你说你要成全我们,可我却不能放心,从前阿雪对你情根深种,我必须得让她彻底死心!”
我皱紧眉:“你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玉佩狠狠砸在地上碎成两半,他动作利索的捡起尖锐那半,眸光发狠,用力划过自己的手腕。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受到一股力量直直将我推到一旁,后背狠狠砸在坚硬的墙壁上。
剧烈的痛意瞬间席卷而知,喉头腥甜,一股温热顺着我的嘴角不断滑落。
眼前的眩晕逐渐散去,我看见窦齐雪浑身颤抖,小心翼翼捧着程越的胳膊惊慌失措:“大夫呢!叫大夫来!”
“阿越,疼不疼?你别怕,我一直都在!”
程越看着窦齐雪,只是失落地说:“阿雪,你送我的玉佩被人打碎了!”
“王府一点也不好,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你,所以才敢对我肆意凌辱......”
她的话砸进了窦齐雪的心里,窦齐雪心疼的不断颤抖。
她语气冰冷:“谁敢打碎你的玉佩?谁凌辱你了?”
程越最初只是低头失落,在她不断地追问下才抬头,撇了我一眼,随后就开始握紧拳头。
窦齐雪危险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剧烈的痛意还在我身体里肆虐,我错愕至极:“我没有。”
“摔他的玉佩对我有什么好处?我......”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窦齐雪冷声打断:“当然对你没好处。你只是在在泄愤而已。”
她抱起程越,给了周边下人一个眼神:“把他关进柴房修补玉佩,什么时候修补好什么时候放她出来。”
小厮们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将我关进柴房。
柴房又冷又黑,我胸膛中的痛意没有半分减缓,用尽全力挣脱钳制就想跑,可小厮发狠地将我推回,锁上柴房们。
“沈公子,郡主吩咐,我们不敢不从。”
我蜷缩在地板上,等到痛意消弭三分后才起身,借着窗口洒进来的微光,摸搜着一点点修复玉佩。
天越来越黑,我的眼睛痛到极致。
直至玉佩再也摸不出裂痕,我才站直身子,扣开了柴房的门。
拿着玉佩,小心地放在窦齐雪面前。
她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接过,又松手任由玉佩再次砸碎。
“阿越不喜欢龙凤佩,这个就算了,下次你别靠近他。”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忍着剧痛修补好的玉佩再一次破碎,自嘲地笑出了声。
从前的一切已经消散,代表着从前的玉佩,自然也不该留存于世。
3.
沈父窦母虽不喜欢程越,却也不愿意让自己女儿不高兴。
只好敞开府门,遍邀宾客开始筹备婚仪。
我作为窦齐雪的义兄站在边缘处,宾客的视线总是控制不住地落在我身上。
“谁不知道窦家长子自幼和郡主定亲,可谁承想郡主失忆,竟然另嫁给了一个农夫......”
“也是可怜,沈公子这几年为了寻找郡主,已经拒绝了好几户人家,以后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怕是艰难了。”
“真不愧是京城闻名的君子,这要是我,我肯定大闹王府,直接状告到圣上面前搅了这桩婚事!”
窃窃私语声未停,窦齐雪满脸喜意地牵着程越的手走进来。
“一拜天地!”
窦齐雪和程越弯腰,程越的视线落在盖着盖头的窦齐雪脸上,恨不得透过盖头表露爱意。
“二拜......”
话音未落,一声尖叫穿透厅堂,数十个持刀的蒙面男子冲了进来。
宾客们慌乱不已,酒杯餐盘碎裂一地。
我心如擂鼓,下意识找地方躲藏,可刚刚后退,骇人的冰凉利刃便横亘在我的脖颈上。
蒙面人声音阴冷:“跟我走。”
我不敢反抗,顺着他的意走出厅堂时,后颈一痛,硬生生被打晕过去。
直到程越暴怒的质问声将我唤醒。
“你们为什么要在我成亲这天动手?”
“而且我说过,我要你们绑我!绑我!然后栽赃给沈嘉洺!这句话很难懂吗?”
“一群废物!”
我意识清明,却没有半分动作。
听着他们的交谈,渐渐理清思绪。
程越想用自己的安危栽赃陷害我,可绑匪却自作主张的将我也绑了来。
不,这或许就根本不是程越找来的人。
因为我看到了他们的佩刀,是蛮族特有的制式。
这群人,很大可能就是边境战败的蛮夷,此次偷偷入京,怕是要向大败他们的窦家寻仇。
没过多久,窦齐雪就带着窦家手下的军士将这里包围。
绑匪将我和程越推到悬崖边,对着窦齐雪扬声开口:“窦齐雪,一个是与你情深意笃的前未婚夫,一个是你失忆后放弃一切都要嫁的男人,新婚旧爱,你怎么选?”
窦齐雪坐在马车上,眸光落在程越渗血的脖颈时瞬间变得凶戾:“你敢碰阿越一下,我就杀尽你们蛮夷所有人!”
凛冽的寒风吹干我额头的冷汗,我扯了下嘴角。
应该的,窦齐雪自然只会选择她心爱之人。
绑匪看着我,突然笑了:“沈公子,对不起啊,让你在临死之前还难过一场,不过你放心吧,程公子会下去和你作伴的。”
话落,他猛地转身,用力将我们推向悬崖边。
半边身子悬空,我咬牙死死握住绑匪的刀锋。
掌心剧痛弥漫,我用最快的速度拔出匕首狠狠刺向绑匪的脖颈。
窦齐雪带来的人也在顷刻间射杀其他绑匪。
我忍着痛意,将吓的瘫软在地的程越拖离悬崖边。
可刚走出不远,苟延残喘的绑匪伸手扯住我的脚腕,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我甩下悬崖。
失重间,我看到窦齐雪扑进程越怀中。
我勾起嘴角。
挺好,重活一次,完成了前世窦齐雪的愿望。
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可怕了。
我闭上眼,安静的等待自己坠底。
风声凛冽,我好像听到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
4
再睁眼,我就看到太医把着我的脉唉声叹气。
见我苏醒,他面色复杂:“沈公子,真不知道你的运气是好还是差。”
“在崖底昏迷三天,因为你身体里的毒竟没有野兽敢靠近你,好歹捡回来一条命。”
“可你这毒,老朽只能抑制,不能解啊......”
我微微笑了下,动了动身子,哪里都痛。
但幸好,我还活着。
我转头询问太医:“大人,这些天没人来看我吗?”
太医看向我的目光有些怜惜:“你想问窦郡主?她没有,王府的人将你送到我这里时我打听了一句,郡马受了惊吓,窦郡主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呢。”
我点了点头,随即释然:“应该的。”
刚准备闭眼休息,一道身影猛地冲到我面前。
“嘉洺!”
我看着眼前穿着铠甲风尘仆仆的女人,骤然愣住了。
女人小心翼翼将我抱住,温柔到像对待稀世珍宝:“没事了,我带你走。”
在我伤势好转的第一时间,女人就带我离开了京城。
从小长大的繁华之处渐渐离我远去,我转过头,没再回头看一眼。
窦齐雪,你找回了自己的幸福。
以后,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第2章 2
5
程越受惊严重,日日梦魇,为了安抚他,窦齐雪每天都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这天程越喝完药,苦出生理学眼泪:“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没有甜的药。”
窦齐雪笑着将一颗甜梅塞进他嘴中。
“那干脆我去学医好了,专门学习怎么为你研制甜药。”
话音落下,窦齐雪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场景。
那是一个华丽明亮的房间,一个药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床上的男子面色苍白,捂着鼻子抱怨:“如果世界上的药都是甜的就好了。”
坐在男子床边的她笑的无奈:“那我去翻医书,保证制出能治好你的病还甜的药来。”
说着就要起身。
男子被她的行动力惊了一下,连忙扯住她的手。
“阿雪,我只是抱怨一句而已,你不要当真。”
窦齐雪面色郑重,轻声开口:“你说的所有话我都当真,只要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给你摘。”
男子听见这话笑的开心,可站在回忆外的窦齐雪却怎么努力都看不清男子的笑颜。
她心脏一阵阵发紧。
为自己,也为这段记忆里的窦齐雪。
她对这男子珍而重之,仿佛他是她整个世界的阳光雨露,若不小心弄丢男子,那她的世界里只剩无尽的荒芜。
是谁?
好像是——沈嘉洺!?
窦齐雪的心脏狂跳,迫切的想要抓住些什么。
可为什么,越收紧手,手里的东西流逝的越快?
她想起和程越成亲那天的绑架。
沈嘉洺和程越被推到崖边的时候,她恐惧到喘不过气。
在看到沈嘉洺拼着自己受伤也要将程越拖离悬崖边的时候更是心痛到难以站立。
所以她发疯般命令手下收割蛮夷的性命,只为了能第一时间将自己心爱的人救回来。
可她抱住了程越,沈嘉洺却被绑匪扔下悬崖。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让手下去悬崖底救人,可她还是控制不住推开了哭泣的程越,猛地冲向悬崖边哭喊。
可不该是这样的。
窦齐雪失神的想着。
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义兄而已,不应该重过自己的夫君。
可如果,脑海中凭空出现的记忆中人,是沈嘉洺呢?
他真的只是她的义兄吗?
窦齐雪猛地站起身。
程越错愕地盯着她:“阿雪?”
窦齐雪垂眸,抿了抿唇:“沈嘉洺还在太医院,我过去......”
程越瞬间暴起:“见了他,你还会回来吗?”
窦齐雪不明白程越为什么会这么恐惧她去见沈嘉洺,她顿了一下:“会,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问他。”
程越垂眸,无声抗拒。
窦齐雪是恢复记忆了吗?如果她恢复记忆了,那他该怎么办?
他用力抓住窦齐雪的衣袖:“一定要去吗?。”
他又开始疑神疑鬼了。
窦齐雪叹了口气,不去戳破他拙劣的演技。
这些天她寸步不离地陪在程越身边,再怎么迟钝也看出了一些苗头。
程越平常吃得香睡得好,只有在她提出要去看看沈嘉洺的时候才会做出惊恐之态。
他在怕。
可如果沈嘉洺只是她的义兄,程越又何必怕呢?
难不成真如绑匪所说,沈嘉洺是她的前未婚夫?
可如果沈嘉洺真的和她有这种关系,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她嫁给了程越?
她沉默了一瞬,将自己埋进正在颤抖的程越的怀里。
既然认定了程越,那过去的事又何必要去探究。
她不愿意让心爱之人伤心难过。
6.
窦齐雪没有再提过沈嘉洺,和程越又恢复到了从前。
只是空闲时,那些疑惑总会浮上心头。
如果她和沈嘉洺从前真的情谊甚笃,那得知她爱上程越时,沈嘉洺是不是很难过?
“阿雪,你是不是后悔了。”
窦齐雪回神,对上程越充满控诉的眼神。
“对不起阿越,我又走神了。”
程越死死咬着牙,脸上没有半点笑意:“这些日子你总恍惚,我们去佛寺住几天吧。”
窦齐雪沉默一瞬:“也好,正好去给你求平安符。”
相国寺是皇寺,非达官贵人不可进。
住在这里的,除了窦齐雪和程越,还有一个每日烂醉的衣着华丽的女子。
窦齐雪知道她,是端王家的小郡主,京城最混不吝也最无人敢惹的人。
她见到窦齐雪和程越的第一面时,就耻笑个不停:“窦齐雪,这就是你赘回家的农户子?太小家子气了吧,哪里比得上嘉洺半分?”
程越最听不得这些话,气的一直颤抖。
窦齐雪心疼地把他护在身后,声音发冷:“郡主慎言。”
可端王郡主却像故意的一样,一句比一句难听,逼得窦齐雪控制不住怒气猛地伸出手扇在她脸上。
期间夹杂着程越慌乱地阻止。
两个人互相揪着头发,没人停手。
再又一次被打中脸颊时,脑海里忽然涌出一段回忆。
“嘉洺,她窦齐雪给你建亭种花搜寻世间珍宝,我能比她做得更好!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郡主身居高位,美艳动人,全京男子无一人配得上郡主,包括我,我只喜欢一个窦齐雪!”
短短几句话,令窦齐雪在打斗中失神。
端王郡主占了上风,更加不肯留手。
一掌接着一掌,扇打着窦齐雪的脸颊,最后更是用尽浑身力气,猛地将窦齐雪推倒。
窦齐雪身子失衡,躲闪不及,脑袋直直磕到一块坚硬的石头上。
消失的记忆随着猛烈痛意涌出。
“窦齐雪,我脾气差但胜在对你钟情,若你真的选择和我在一起,哪怕丢了命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满月之下酒瓶倒了满地,男人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窦齐雪慌乱的移开视线,想看又不敢。
脑海中各种记忆杂乱的挤出,刺的她不得不蜷缩成一团来缓解疼痛。
渐渐的,她失去意识,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忆终于排好队,像一幅画卷在她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从哭到笑,从笑到哭。
那双水盈盈满是深情的双眼,只有一个主人。
“沈嘉洺,我的嘉洺......”
7.
边境风沙大,可我的衣袍却日日不染尘。
义姐卓文君精心照顾我,为我求医问诊,给我买各类书籍,就连我随口提的珍贵花种也会千里迢迢为我寻来。
父亲是武将,母亲常年陪同父亲戍边。
卓文君是他们收养的战场孤儿,和我一同在京城长大。
我成长的每一个重要瞬间,她都在我身旁。
她是我最后的亲人了,对我的重要性,超越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就算是窦齐雪,也比不上。
我躺在床榻上,面露忧愁地盯着半开的窗棂:“好姐姐,我的伤真的好差不多了,你就让我出去看看吧!”
卓文君叹着气,抬手为我摸骨。
三个月了,坠崖时断裂的骨头早已经长好,平常走动根本不会有一点痛意。
可卓文君还是将我当成瓷器看待。
我伸出胳膊:“快捏快捏,确定我骨头长好了你就带我去街上吧。”
她捏了几下,揉了揉我的头:“换衣服,长姐带你见见边境的好风光。”
我欢呼一声,赶忙收拾。
她去马厩牵了马来,贴心的将我扶上马,慢悠悠朝着城外去。
风沙虽大,可却有一种别样的好风光。
卓文君怕我被风沙迷了眼,特意用披风将我裹严实,又小心翼翼帮我戴好斗笠。
我盯着她体贴的动作,下意识夸赞:“长姐太细心了,窦齐雪都比不上你。”
她动作顿住,紧接着又拉开我的斗笠,语气郑重:“小洺,我比窦齐雪好数百倍。”
这次轮到我怔住。
全程失神。
这句话在我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
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比窦齐雪好数百倍。
可她是长姐啊。
下了马,我闷着头胡乱走。
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一只温热的手抵住了我的额头。
卓文君颇为无奈:“小洺,要撞上了。”
我抬眸对上她的眼神,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充沛情感几乎要将我溺毙。
就在我的心狂跳不止时,忽然涌上一股窒息感。
慢性毒就是这样。
会一点点破坏我的身体,时不时会给我敲下警钟。
卓文君面色发白,不断按压着我的胸膛。
等我涨红的脸色终于恢复正常时,她才松了口气。
我看着她这幅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长姐,都怪你带我出来,风沙太大堵住我的喉咙了!”
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颤着手将我的斗笠戴好:“那姐姐以后把你藏起来,再也不见风沙。”
我哑然。
半晌后才再次闷声开口:“我身体里的毒会随时夺走我的性命的。”
我细细盘算,从现在数到前世死亡的时候:“我最多最多,还能活十三年,长姐,我不能陪任何人白头偕老。”
我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她的累赘。
可卓文君却笑了,她看向我眼底的情愫忽然翻涌。
“小洺,我看着你从小不点长大这么大,原本成为你的家人就很好了。”
“我愿意看着你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她顿了顿,再一次捏了捏我骨头断裂的地方,语气低沉下去。
“可再见到你,你像个碎裂的瓷器......我才发觉,把你交给任何人我都是不放心的。”
“我会带你养好身体,为你遍寻名医,你不会是我的拖累,所以,你不要怕。”
她轻轻抚过我的脸颊,近乎恳求:“给我一个机会。”
8.
窦齐雪磕到头,昏迷了三天三夜。
端王带着端王郡主和名医上门道歉。
名医看了看窦齐雪的情况,轻轻摇头:“伤没有大碍,只是郡主自己不愿意醒来。”
窦父窦母面色不虞,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程越肆意发泄怒火:“在府里待的好好的,都怪你,撺掇我女儿去什么寺庙!”
“你藏了我女儿三年,逼走嘉洺!要不是你,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听嘉洺的,就应该逼着阿雪恢复记忆!”
老两口一瞬间老了十几岁,颓然地坐在一旁抹泪:“嘉洺是傻孩子......什么成不成全的,她和阿雪在一起的时候多好啊。”
谁都没注意,床上的窦齐雪眼角溢出泪水。
她脑海中的记忆再次浮出水面。
男子双手背在身后,眼眸发亮:“阿雪,你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窦齐雪知道,是一支白玉发簪,可就在她伸出手时,发簪不受控制坠地,摔成碎片。
画面一转,原本笑意盈盈的男子面容憔悴,冲她露出一抹脆弱的笑容:“窦齐雪,再也不见。”
“沈嘉洺!”
窦齐雪的哭喊声撕破寂静,她猛地睁开眼环顾四周。
还没看清,一道身影将她揽入怀中:“阿雪,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吓死我!”
“你太冲动了,不过是端王郡主奚落我几句而已,你不该为了我和她大打出手的。”
窦齐雪听着男人心疼的语句,原本剧烈跳动的心忽然沉寂。
她推开程越:“沈嘉洺在哪?”
程越一怔,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提他做什么?”
“你惦记他,他可不惦记你,你昏迷的事情全京城都知道了,他却都不来看你一眼,这种人,怎么配做你哥哥!”
哥哥这个词狠狠刺痛了窦齐雪的心脏。
她咬牙低吼:“什么哥哥,他才不是我哥哥!”
她猛地掀开被子,穿上鞋就朝着外面跑去。
她知道,沈嘉洺一定是生气了。
他找了她三年,发现她爱上了别人,生气是应该的,她得去哄哄他。
可她还没踏出房门,程越冲上来死死抱住她。
他忍着愤怒,不断呢喃:“阿雪,你想起来了是吗?”
窦齐雪看她的眼神中不复温柔。
可凭什么,曾经她那么深爱他,只是因为记忆恢复就又爱上了沈嘉洺?
他不甘心也不信,不信窦齐雪根本就不爱他。
程越没有松手,绞尽脑汁哀求:“是我的错,我害他被你关到了柴房,是我害他被绑架,都是我的错。”
“你先回床上,等明天天亮,我就去和他赔罪。”
窦齐雪是失忆,不是傻子。
失忆时盲目相信程越,可现在她不能了。
她沉着脸,扯开程越的手臂,声音冷到极致:“程越,你自己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摔碎玉佩是因为那是嘉洺最喜爱的样式,绑架也不过是你自导自演时出了意外。”
“可怜我的嘉洺,竟然会舍命救你。”
她冷着脸,自嘲地笑出声:“在边疆时我救你一命,你对我的报答就是明知道所有人都在找我,却还是藏匿我三年。”
“你有什么企图,你自己清楚。”
程越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他无法反驳,只好声嘶力竭地转移话题:“可你嫁给了我!你现在去找沈嘉洺,把我当成什么了!?”
窦齐雪离开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她死死掐着掌心,质问自己。
是啊,可她还是嫁给了程越,是她害的沈嘉洺难过,她在沈嘉洺眼里,算什么?
她是彻头彻尾背叛他们感情的人。
曾经许下无数的郑重诺言,此刻全部化为利剑狠狠刺穿她的心脏。
她不敢想,那个人,该有多伤心啊。
9.
窦齐雪去见了她父母,求他们告知她我的下落。
窦母攥着帕子抹泪,窦父怒其不争:“混账,早干什么去了!?”
“你失忆时要死要活的要嫁给程越,他背着一身伤痛成全你,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负担?
窦齐雪猛地抬头:“什么负担,他怎么会成为我的负担呢?”
窦母泪流不止,哽咽难忍:“他从娘胎就中了慢性毒,很难治好了。他甚至还庆幸你失忆爱上了别人,说只有这样,他才能毫无负担的独自离开。”
窦齐雪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五雷轰顶。
中毒,离开。
她从没想过这两个字会和自己心爱的人产生关联。
浓重的窒息感淹没了她,心脏瞬间停跳,只剩下刻骨铭心的剧烈痛意让她生不得生,死不能死。
可她们说过,要在一起一生一世,绝不分离。
她迫切的想要找到沈嘉洺没离开的证据。
她去了湖心小筑,却只看到了满堂荷花。
去了阁楼,却被杂物堆满。
盛开的月季也失去踪迹,只剩下满墙蜿蜒的绿藤。
一口热血喷出,窦齐雪瞬间失去意识。
10.
我从没想到有再见窦齐雪的一天。
她风尘仆仆敲响了将军府的门,看见我的一瞬间骤然落泪。
我不明所以:“你怎么了?和程越吵架了?”
窦齐雪脸上的表情扭曲痛苦,几乎是颤抖着开口:“嘉洺,我是来找你的,我很想你。”
久违的语气让我瞬间就反应过来,她恢复记忆了。
可为什么会来找我呢?按理说,她这时候应该庆幸,幸好我走了,不用让她痛苦纠结二选一。
我抿了口茶水,笑了一下:“窦齐雪,你现在嫁人了,别说这些话。即使恢复了记忆,也该好好和程越过日子才是。”
她眼中的痛苦几乎要凝成实质:“别这么说,嘉洺,你打我骂我吧,只要能出气,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已经和程越和离了,你跟我走好不好?”
我错愕地瞪大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她现在不应该欢天喜地的和程越开启幸福生活吗?现在这是闹哪一出?
她冲过来,想钻进我的怀中。
可银光一闪,一柄利剑就横在了她脖子上。
卓文君咬牙切齿,恨意毫不掩饰:“窦齐雪,你竟然有胆子来我府中,不想活了吗?”
我吓了一跳,家中都是边关大将,可不能自相残杀。
连忙抓住卓文君的手臂,语气软下来:“长姐,我饿了,我们快去吃饭吧。”
我拽着她离开,还不忘回头叮嘱窦齐雪:“我们不留你吃饭了,你赶紧回家吧。”
“和程越好好的啊!我祝福你们。”
我是真心祝福的。
前世窦齐雪得知我中毒命不久矣,是真真切切掏心掏肺的照顾我,虽没有爱情,但也满是真心。
所以我重生后,不留余力满足她的愿望,只是报答前世那份真心。
报答完成之余,才想肆意的过自己的快乐日子。
我希望她幸福,也希望她不再来打扰我的幸福。
11
我决定娶卓文君了。
婚仪结束后,我们就踏上了求医路。
说来也奇妙,求到前世说我药石无医的隐世神医门下,但这次他看着我,眼底满是喜悦。
“能救能救,亏得你来得早,再晚上几年,可真是药石无医了!”
我庆幸又迟疑:“许多大夫说这毒难解,难就难在药材上......您这有吗?”
神医顿了顿,扫了一眼草屋后院:“这世界上,只有老朽有这药材。”
卓文君窝在我怀里,顾不上有人就在我脸上接连落下几个吻。
“小洺,我们可以白头偕老的。”
后院正在放血的人动作一顿,眼神灰暗下去。
可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而已。
随着心头血不断涌出,那些痛苦的记忆再一次纷沓而至。
前世,沈嘉洺坚持让她恢复记忆,她回了沈家,按照婚书上的日期和沈嘉洺成了亲。
在他们成亲当日,传来了程越跳崖自杀的消息。
从那之后她就开始怨恨沈嘉洺。
十年,她不肯踏进沈嘉洺的院子一步,甚至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直到沈嘉洺第一次毒发,险些死在她面前。
沈嘉洺质问她为什么她的爱能随时付出又收回?
她没来得及回答,沈嘉洺就晕了过去。
太医说沈嘉洺命不久矣,窦齐雪守在他的病床前,等他回复意识时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一直爱你,前些年是我不好,我带你去寻医,一定会有神医能治好你。”
他们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那般甜蜜,可直有窦齐雪自己知道,她每说一句话,就会痛苦一分。
因为当时的她,满脑子都是程越自杀时的绝望。
直到求到隐世神医门前。
神医不止会医,还颇为神秘。
他说沈嘉洺能救,但无药可救。
窦齐雪追问是什么药,神医笑眯眯指着她的心:“转世之人的心头血,你的心头血。”
她瞬间怔住,苦笑一声:“人真有来世?若我能有来世,我希望能和我真正爱的人度过圆满的一生。”
神医但笑不语。
窦齐雪陪着沈嘉洺走到弥留之际,终于在他撑不住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时才剖白心意。
“嘉洺,我对你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若能重来一次,求别再为我奔波求医,我想清空所有记忆,好好去爱他。”
沈嘉洺的手从她怀中垂落。
死寂的空气中她再一次听到了沈嘉洺的声音。
“算了,她既然失忆了,那就算了。”
再睁眼,她已经不认识面前这个男人了。
只知道他将她送回了心爱的程越身边。
“痴儿!”
老神医将她拍醒,接过她手中的血碗去熬药。
心痛和皮肉之痛将她撕扯成两半,但她却浑然不觉。
只定定地盯着神医的动作,轻声发问:“既能转生一次,那还能转生第二次吗?”
如果可以,她可以即刻自尽。
若能再重来一次,她一定会好好爱沈嘉洺。
神医头也没回,哼笑一声。
“前世求今生,今生想前世。”
“姑娘,人家公子现在过得好,不会再陪你重来了。”
窦齐雪的视线透过门缝看向依偎在一起看日落的两个人,眼眶泛酸,泪意弥漫。
前世她所求,今生的沈嘉洺成全了她。
今生她所念,是由前世的沈嘉洺成全。
缘起缘散,不过是咎由自取,情错两世。
算了。
既然他健康喜乐,她一辈子在暗地里守护他,也没什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