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恨不得我去死，因为我是她被强奸后生出来的孩子。
她骂我肮脏、恶毒，和强奸她的那个男人一样恶心。
在我生日那天，我哭着给她拨去电话：
“妈妈，我被人堵在巷子里，他只要10万就能放我走，求求你救救我，不然我会死的！”
我满怀希望，因为10万对于妈妈来说只是买一个包包的价格。
然而妈妈尖锐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你休想威胁我回来给你过生日！要死就赶紧死吧！”
电话挂断，再打过去我发现我已经被拉黑了。
后来，警方公布了一具被残忍奸杀后分尸的尸体，秦家最讨厌女儿的千金却突然疯了。
1
我很早就知道，我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存在。
在我最渴望母爱的时候，我妈妈没有给过我一天的好脸色，我的记忆里充斥的全是她猩红的眼睛和恶毒的话：
“你为什么要被生下来？！为什么？你为什么没有死在我肚子里？！”
“我看着你这张脸我就恶心！赶紧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畜生的种能是什么好东西？你生下来就是个小贱种！”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和我同学们的妈妈都不一样。
我同学们的妈妈每次放学都会在校门口接他们回家，甚至还会给他们买好看的文具，带他们去吃好吃的肯德基和麦当劳。
我以为是我没有和妈妈撒娇亲近，于是我学着其他同学那样小心翼翼挽着妈妈的胳膊，却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被狠狠推开。
我没有防备，脚下一个踉跄，撞到了身后的架子，花瓶被我撞倒，碎了一地。
还没来得及站稳，脸上又是狠狠一巴掌，我被扇得眼冒金星，重重摔在地上，碎掉的瓷片狠狠扎进了我的胳膊、大腿里，鲜血流出将我身下的地面染红。
我刚想喊妈妈我疼，却对上了她厌恶冰冷的眼神，在嘴边的称呼顺着喉咙又滚了回去。
“贱种！不要碰我，恶心。”
几个字从妈妈的嘴里吐出，我的心瞬间凉了一片，而从小照顾我的保姆宋姨红着眼跑过来将我赶紧搀扶起来，朝着我妈妈又是道歉又是鞠躬，准备将我带回了房间。
“等等！”
宋姨被妈妈叫住，她战战兢兢回过头，等待着妈妈的吩咐。
“把这个小贱人带出我的房子，你们滚出去住，以后我都不想看见她！”
我的嘴唇惨白一片，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失血过多。
宋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忍着眼泪唯唯诺诺说了声“好的，夫人”。
我和宋姨回到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只是一个被收拾出来的地下室而已。
平时我和宋姨只能挤着睡在地下室的床垫上，而每天的饭菜还是宋姨的保姆餐和我一起分着吃的。
宋姨流着眼泪给我包扎着伤口，我扯起一个虚弱的笑容，抬起另一只手抹去她的眼泪：
“宋姨，不哭，我不疼。”
可是宋姨的眼泪越流越多，她抱着我痛哭出声：
“小姐......我心疼你啊......”
2
宋姨是秦家的保姆，好像我有记忆开始就是跟着宋姨一起生活的，后面我才知道原来她不是我妈妈，只是被我妈妈丢给她照顾的。
我和宋姨从秦家的别墅搬出来，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住。
眼前的这个房子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是胜在家具齐全。
宋姨的薪资不算高，妈妈也没有额外给她拨款，为了养我其实宋姨花了很多不必要的钱。
其实之前的时候，我没少问过宋姨，为什么我的妈妈不和我亲近，一点也不爱我，宋姨总是避而不谈。
这一次我捂着包扎好的伤口，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宋姨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开始收拾着出租屋，顺便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世家大族，真千金流落在外多年后终于被父母找回，而家里已经有了一个鸠占鹊巢多年的假千金。
真千金的回来让假千金有了危机感，于是假意对真千金好，让她放下防备，然后将她迷晕后找人强奸了她。
真千金醒来以后崩溃了，父母查清事实后明白自己养虎为患，将假千金送进了监狱，而真千金却再也和他们亲近不起来了。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真千金怀孕了。
父母带着真千金准备流掉这个孩子，但是医生告知如果强行人流，以后真千金大概率会不孕不育，建议还是生下来。
真千金在怀孕的时候想了无数种办法将孩子流掉，又是锤肚子，又是泡冰水，又是吃孕期不能吃的东西，但是孩子依旧顽强。
父母心疼她，让她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和她小时候玩得好的竹马也劝她，好好养身子。
后来她妥协了，同时她也绝望了。
在医院将我生出来后，护士将孩子抱给她看，她直接烦躁地摆摆手，将孩子直接丢给了来医院送鸡汤的宋姨抚养。
说到这里我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那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就是我。
说到后面，宋姨抿着嘴唇，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说：
“小姐，没事的，只要你懂事听话，夫人一定能看到你的好的。”
于是我将这句话深深印在了脑子里。
从搬出秦家开始，我每天挑灯夜读，虽然我不是很聪明的孩子，但是我相信勤能补拙的道理。
渐渐地，我的成绩越来越好，从班级的中上游，到了上游，最后成了班级第一。
老师看到我的进步很高兴，给我写了个“最佳进步奖”和“学习标兵”的奖状，说家长会的时候我家长看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将消息回家告诉宋姨，她也很开心，于是打电话给了妈妈，想通知她来参加我的家长会。
我满怀期待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宋姨和妈妈讲了我期末考试全班第一的事情，没想到妈妈听完只是冷笑一声：
“所以呢？以后这种事情不要打扰我，你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女儿。”
宋姨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有些尴尬，而我紧张激动的心也淡如死水。
果然，不管我多么努力，妈妈都看不到。
3
家长会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的位置上是空着的。
宋姨白天要在秦家就职，没时间来。
我站在窗口看着我空荡荡的课桌椅，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突然，背后传来一股推力，我的头重重磕在了墙角，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腿上又被踹了一脚。
我扑在地上，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却听到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嘻嘻，一个没爸没妈的野种。”
我看过去，原来是和我每次考试都不对付的宁婉婉。
我梗着脖子反驳，“我不是！我有妈妈！”
宁婉婉笑眯眯地看着我，“那你妈妈怎么不来啊？”
“她有事，来不了。”
“骗子！你爸妈从来不接你上下学，每次老师叫你家长都叫不过来！”
其他的同学也跟着一起起哄骂我，“野种！撒谎精！”
“哈哈哈哈，秦妤成绩再好有什么用，家里人都不要她。”
是啊......我叫秦妤，但是一开始妈妈给我取的名字是秦余。
多余的余。
是宋姨心疼我，求着妈妈将名字改了一个字。
不是什么大事，妈妈也懒得管，于是同意了。
我咬咬牙，准备站起来，宁婉婉又推了我一把：
“小野种，你妈妈不会是做小三的吧？”
听到妈妈被造谣，我再也忍不了，直接上去和宁婉婉扭打在一起。
宁婉婉张牙舞爪，指甲狠狠刮过我的脸，尖叫着，其他同学见状也对我拳打脚踢。
疼，太疼了。
但是我没有停手，尽我所能抓着宁婉婉的头发，在她脸上也扇了几巴掌。
后面老师赶过来，将我们分开后带进了办公室问话。
宁婉婉一口咬住是我先动的手，但是老师问我为什么打她的时候，我说不出口。
那些肮脏的词汇，我说不出口。
我只能嗫嚅着开口，说宁婉婉骂我。
老师去问了其他同学，他们一致站在宁婉婉的那边，说我撒谎。
是啊，我只顾着学习，根本没有和班上的同学熟络，比起性格孤僻的我，他们更喜欢经常带零食分给大家的宁婉婉。
老师觉得我不是这种孩子，但是情况比较恶劣，只能打电话叫家长过来。
4
宁婉婉的妈妈先来了，她一进来就抱着宁婉婉仔细打量，问她疼不疼。
宁婉婉委屈得不行，抱着妈妈就哭，妈妈抱着她不停地安慰。
而我的妈妈......
我的目光不停地看着门口，脸上被宁婉婉抓出的印子还在不停冒着血珠，但是我只期待妈妈能够过来看我一眼。
宁婉婉妈妈不满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能打人呢？”
“家里到底怎么教育你的，一点素质都没有！”
“跟你说话呢，眼睛都不知道看人吗？果然有妈生没妈教的......”
我已经再也没有力气争论了，只想让妈妈快点过来。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我迅速看过去，就看到妈妈走了进来。
我兴奋地迎上去，“妈妈......”
宁婉婉妈妈冷着脸站起来，“你就是秦妤的妈妈是吧，你知不知道你女儿......”
“啪！”
我的头被扇到一边，办公室瞬间寂静了下来。
宁婉婉吓得缩进了妈妈的怀里，宁婉婉的妈妈也似乎没有想过这个发展，原本想说的话一时间也说不出口了。
妈妈像是丝毫没有看到我杂乱的头发，裸露在外伤痕累累的皮肤，只是冰冷地开口：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给我惹事？”
“我每天本来就已经够烦了，你就不能当自己死了一样吗？！”
比起脸上的巴掌，我的心更痛。
老师在一边耐心劝解，“这位家长，我叫您过来是为了了解情况的，打孩子是不对的。”
妈妈冷笑一声，“情况？好啊，那你说说，你为什么打别人同学。”
我颤抖着嘴唇，深呼吸了几次才能正常开口，“因为......因为她骂我......”
“是......野种......”
宁婉婉脸色一白，宁婉婉的妈妈脸色也变了，老师皱眉看向宁婉婉，欲言又止。
“她还说......”
妈妈嗤笑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秦妤，她说错了吗？”
“难道你不是野种吗？”
“我告诉你，你不仅是野种，还是贱种！”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回家的。
我满脑子都是妈妈厌恶的眼神，她说我不要试图卖惨博同情，让我摆正自己的地位。
可是妈妈......我很爱你啊......难道孩子爱母亲，是错的吗？
我觉得我已经很懂事了，也尽量不给妈妈惹麻烦，只是想要妈妈能够多看看我，偶尔关心一下我，真的有错吗？
我真的不懂，我感觉要崩溃了。
宋姨看着我身上和脸上的伤，红着眼什么都没说，和我说以后还是不要再和妈妈联系了：
“小姐，算了，你以后就跟着我生活吧，忘记夫人，夫人......不会再认回你了。”
我不知道宋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宋姨看着我空洞无助的眼神，捂脸痛哭：
“夫人她在傅少爷的陪伴下渐渐走出来了，还......还怀了孩子。”
“小姐......以后你真的只有我了......”
我呆呆地看着地板，只觉得麻木。
妈妈有了新的弟弟妹妹是吗？
所以......
我真的成了她不要的孩子。
5
后面我强迫自己忘记妈妈，也不去打扰她的生活。
宋姨也默契地不再提起，就这样我以优异的成绩从初中毕业了。
去参加学校的毕业典礼那天，刚好是我的生日。
我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讲话，台下乌泱泱坐了一片家长。
但是我很清楚，我的妈妈不会在里面。
从学校走出来后，天上下起了雨，我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转身向公交车站走去。
就在我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我的嘴被一只脏兮兮的手捂住，然后我被人拖进了偏僻昏暗的巷子里。
我被硬生生甩进巷子，我惊恐地抬起头，就看到了一个胡子拉碴的醉汉。
他色眯眯地看着我，嘿嘿一笑：
“嘿嘿，学生妹，我盯你好久了......其他的妹子都有人接，就你没有......”
“老子今天就要尝尝......雏儿的滋味......”
他舔了一下嘴唇，然后迫不及待开始脱裤子，我吓傻了，眼泪涌了出来：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你要什么别的我可以给你，求你放过我。”
我跪下来，拼命给他磕头，头在地板砖上磕得砰砰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男人犹豫了一下，搓了搓下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也行啊，你给我10万，我就放过你。”
10万......
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对宋姨也是。
唯一能够出得起这个钱的，只有妈妈。
我知道妈妈是秦家的千金，就算我不识货，我也知道妈妈用的东西价值不菲。
听宋姨说，妈妈的东西都是用得最好的，平时买一个包的钱就能顶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求那个男人将手机借给我，我拨出了那个熟稔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就接通了，妈妈温柔的声音传来：
“您好，哪位？”
妈妈的声音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耐心和温柔，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
但是在对上男人猥琐恶心的眼神后，我忙不迭地开口：
“妈妈，救救我，求你，我被人堵在巷子口，那个人说只要10万就能放我走，妈妈求你帮帮我......”
话筒里妈妈听到我的声音后，瞬间尖锐了起来：
“又是你？我把你手机号拉黑了你还换着手机打过来？！”
“你现在编这些谎话是想威胁我去陪你过生日吗？门都没有！”
我顾不上解释那么多，只能拼命哀求着妈妈，“妈妈我真的求求你，只有你能救我了，要是不给这个钱，我会死的......”
妈妈嘲讽的声音顺着听筒清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是吗？那你赶紧去死吧！”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挂断，我慌张地再一次拨过去后，发现妈妈将这个手机号也拉黑了。
眼前的男人将裤子解开向我走来，“嘿嘿，看样子，你要不到钱了。”
我绝望地看着巷子口，拔腿就跑，被男人狠狠抓住衣领拉了回去。
力量的悬殊让我没有任何反抗的空间，男人抓着我的头发，恶狠狠地将我的头一下又一下撞在石板地上：
“小贱人还想跑？让你跑！让你跑！”
我的视线逐渐变成了血红色，头像是裂开了一样，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想着......
妈妈，我今年的生日愿望是，以后的日子你都能天天开心。
2
6
我已经死了。
但是我的灵魂还飘荡在我的尸体上空，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在我的尸体上蠕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的身上浑身青紫。
后面估计是他酒醒了，意识到自己杀了人，骂骂咧咧地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麻袋，将我尸体装进了麻袋里。
但是我的灵魂跟不过去了，只能看着男人拖着麻袋走远。
灵魂有些不受控制地向着熟悉的方向飘过去，是秦家别墅的方向。
我又回到了这里，又看见了妈妈。
她此时正被竹马小口小口喂着燕窝粥，两个人相视一笑，气氛甜蜜温馨。
妈妈的竹马红着眼，低头轻轻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
“太好了妍妍，我还以为......你一直走不出来了。”
我妈妈苦涩一笑，“人活着总要向前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你能这么想当然好，但是你的那个女儿......”竹马有些欲言又止，“其实我觉得，孩子总是无辜的，毕竟她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如果可以，她可能也不希望自己的亲生父亲是......”
竹马没有继续说下去，而妈妈有些愣住了，神情有些木讷。
她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肚子，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片刻后，我听到妈妈的声音响起，“但是我一看到她那张脸，我就忘不掉那些痛苦的回忆。”
即使身心已死，但是我的灵魂依旧阵痛。
我感觉有些如释重负，幸好我死了，这样妈妈就再也不用看见我了。
就在这时，秦家大门突然被推开，宋姨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
“夫......夫人，小姐她......她没回家，打电话也没人接，再打就显示关机了。”
妈妈皱起眉头，捂着肚子站起身来，“吵什么？说不定就是跑出去玩了，我都说了她性子野得很，说不定就是遗传了她......”
竹马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她硬生生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不耐烦地挥挥手：
“回家等着吧，我跟她打电话试试。”
宋姨不住地鞠躬感谢，又匆忙退了出去。
妈妈拿出手机，将我的手机号从黑名单拉了出来，拨了过去，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
她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看向竹马，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看，劣根性就在这里了，上一秒还打电话跟我求救，现在赌气直接手机关机了。”
“还管她干什么？我巴不得那张脸不再在我眼前乱晃了。”
我看着妈妈，不禁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不想接啊妈妈，是我再也接不了你的电话了。
7
第二天，妈妈醒来后，就接到了我班主任的电话。
妈妈刚起床，还没吃上早饭，听到班主任提到我的名字，声音不禁有些烦躁：
“老师，是不是那个小......秦余又闯祸了？”
班主任却说，秦妤失踪了，原本毕业典礼后一天要来学校办理手续的，但是一直联系不上。
妈妈在竹马的陪伴下，再一次踏进了学校的办公室，听着班主任的叙述，不禁冷笑一声：
“老师，就这点事值得我特意跑一趟吗？”
“要我说，就是因为昨天我没有陪她过生日，所以跟所有人赌气罢了。”
“她昨天也没有回家，像她这种不服管教的学生，就应该......”
“秦妤妈妈。”班主任严肃地打断了她的话，“您真的了解秦妤吗？”
“秦妤学习成绩很好，是我教过最刻苦、懂事、自律、真诚的学生，性格虽然内敛不爱说话，但是在班上一直循规蹈矩，从不撒谎，没有不服管教这一说。”
“每次我跟您打电话汇报秦妤的情况，您都会找借口推辞或者挂断电话，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您作为母亲对自己的孩子这样冷漠，以及带有偏见。”
班主任叹了一口气，将我的中考成绩单递给我妈妈：
“秦妤一开始的成绩其实并不算很拔尖，但是后面她通过自己的勤奋将短板全部补齐，今年中考她是我们学校成绩最高的一名学生。”
如果灵魂还能落泪的话，现在我一定会哭得很难过吧。
但是现在我飘在一边，看着妈妈怀疑和不可置信的眼神，心口却逐渐感觉不到疼痛了。
只能感觉到穿堂风拂过我的身子，将我滚烫的灵魂吹得微凉。
其实只要妈妈去我和宋姨的出租屋看过我一次，就知道出租屋的墙上挂满了我的奖状，甚至宋姨还专门收拾了一个柜子给我放奖杯。
但是妈妈没有来过，初中三年时间，一次都没有来过。
我看着妈妈拿着我成绩单的手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班主任再一次开口，“秦妤不是那种不请假、不通知就无缘无故不来学校的学生，更何况还是事关人生的大事。这一次十分异常，她可能是碰到了一些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
“这种时候，比起我们老师，家人的作用更为重要，您是她在学校三年唯一提到过的家人，所以我希望您能和她把话说开，好好陪陪她。”
竹马扶着妈妈走出了学校，妈妈在校门口，捂着脸突然就哭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啊？”
“她不应该继承了那个畜生的基因，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小孩吗？”
竹马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一口气，“妍妍，孩子和父母都是独立的个体，她和她的父亲并不相似，父亲做错的事情，不该由一个无辜的孩子去承担恶果。”
妈妈抓着竹马的胳膊，神情罕见的急切，“快，快买个生日蛋糕，我去宋姨那儿看看她是不是在家，我要陪她补过生日。”
竹马开车带着妈妈一路飞奔来到了蛋糕店内，导购一听是给女儿买生日蛋糕，热情介绍着新款：
“我们新款的蛋糕是和Chiikawa联名的，有芋泥、草莓、芒果等口味，您女儿喜欢什么口味的？”
妈妈愣住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一点也不知道。
因为她不了解我。
最后只能在竹马和导购的建议下买了一个销量最好的芒果口味，蛋糕样式是最火的乌萨奇。
我看着妈妈将蛋糕拿上车，默默在心里喃喃了一句：
“可是妈妈......我芒果过敏啊......”
8
妈妈提着蛋糕上了楼，竹马开车回了秦家，说让妈妈和我好好交流一下感情。
这是妈妈第一次踏进这栋破败的楼，老化的墙面、开锁的广告、地面的污水、四处游走的蟑螂让她不禁眉头紧皱。
她刚想打电话问宋姨住在几楼，就看到一群警察从楼上下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她拦住了其中一名警察，小心翼翼问发生了什么事，却在警察身后看到了两眼空洞的宋姨。
警察狐疑地看了我妈一眼，“我们例行公事，麻烦您让一下。”
警察身后的宋姨在看到妈妈后，突然癫狂地大叫了起来，指着我妈就开始骂：
“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小妤怎么会死？！”
“你根本不配为人母！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狠心的母亲！”
“轰隆——”
听到这句话我妈瞬间觉得晴天霹雳，她手中的蛋糕“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瞬间沾上了污水。
她哆嗦着嘴唇，不可置信，“你说......你说什么？谁死了？”
警察看了一眼我妈，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您好，您是死者秦妤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妈妈两眼无神，肩膀无力垂下，“我是她的妈妈。”
警察点点头，“那好，麻烦您跟我们回一趟警局，帮我们确认一下死者身份，顺便有些事情想问问您。”
妈妈浑浑噩噩跟着警察来到了警局，宋姨一路上都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她，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小心谨慎和毕恭毕敬。
警察带着妈妈来到了停尸间，让她做好心理准备，随后就揭开了白布。
而这也是我第一次站在第三视角看到我自己的尸体。
准确来说，是被分尸后的尸体。
胳膊、大腿、小腿、脚掌、手掌、头颅、躯干被分解成了无数块，胳膊上有不同程度的淤青、血痕，各种器官被堆放在一边，而我单独放在一边的头颅，眼睛瞪着，死不瞑目。
妈妈倒退两步，背生生撞在了墙壁上，她浑身哆嗦，丝毫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被分尸成碎肉块的是她怀胎十月，那样作死都没有流产下来的孩子。
警察开口道，“死者的手机摔碎，我们通过技术恢复了通话数据，然后联系上了声称是您家保姆的宋桂芳。”
“我们已经做了初步的尸检，死者生前被性侵过数次，下体撕裂严重，通过体内的精液我们正在做DNA的比对......”
在听到这句话后，妈妈浑身狠狠一震，她上前抓住警察，颤抖着声线再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她遭受了什么......”
警察皱眉看着有些神情有些癫狂的母亲，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死者生前遭受过性侵，身上的淤青都是挣扎时被强行控制后留下的，头后面有一处裂痕，有大量干涸的血迹，我们断定死者在被侵犯前已经死亡了......”
妈妈跌坐在地上，神情茫然，脸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然后她突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报应！这是我的报应啊！！！”
“秦慕妍，你自己被畜生玷污，现在你的女儿又被畜生玷污，这就是你的命！！”
警察刚想上前将母亲扶起来，停尸间的门被一名女警推开：
“周队，凶手找到了。”
9
那名性侵我的醉汉现在坐在审讯室内，依旧露出那口黄牙，嘿嘿一笑：
“你们找得还挺快，警察办事就是效率高。”
女警将一份报告放在周队面前，小声说道，“凶手是一名无业游民，平时经常出现在中学一带，之前因为暴露癖被拘留过，最关键的是他的智商没有成年人的水平......”
妈妈站在窗口，看着那个醉汉被审讯，思绪忽然就回到了之前她被侵犯的雨夜。
那个时候的她醒来后哭喊着，可是那个禽兽放过她。
她的小妤......在那样的情况下，是不是也很无助、很痛苦呢？
妈妈又想到了老师说的那一番话，班主任说过她很懂事，学习很努力，从不撒谎。
她又想到了之前每一次我给她打的电话，说自己成绩进步了，说自己生病了难受，说......想要妈妈陪陪她。
以及她们母女二人最后的一次通话......
妈妈想到这里，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她的瞳孔紧缩，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小妤向自己求救过，她平生第一次向自己要钱，即使是对于自己来说轻而易举的10万，说不给钱她会死的。
而那个时候她又说了什么？
她说，“是吗？那你赶紧去死吧！”
妈妈拍着窗户，恳求警察让自己进去问凶手几个问题，警察有些犹豫，但还是让她进去了。
妈妈紧紧盯着那个凶手，“我的女儿......是不是......借过你的手机，给我打了电话？”
凶手眯起眼睛看了一下她，笑了出来：
“是啊，她打电话找你要钱，是因为我说只要10万我就能放过她，但是你拒绝了诶，那我就只能......”
“畜生！你这个畜生！”妈妈突然发疯了一样冲上前去殴打着那个男人，被警察拉开。
那个男人看着疯狂的妈妈，有些不明所以：
“不是你放弃你女儿的吗？”
“我为什么盯上她，就是因为她经常独来独往啊，我还以为她家长根本不管她呢。”
妈妈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突然她的腿下一阵温热，然后在啊一群警察的惊呼声中晕了过去。
10
妈妈流产了，竹马红着眼安慰她孩子还会再有的。
养身体期间，外公外婆也来看了妈妈好几次，知道了我的事情后，他们都劝妈妈，既然恨我，现在我没了，就代表事情过去了。
而妈妈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像个玻璃娃娃一样，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说话。
妈妈的状况很差，也不怎么吃东西，这样的状态没人哄得好，直到警察给妈妈送来了我的遗物。
警察的面色有些奇怪，看向我妈妈的眼神好像在隐忍着些什么，“这个孩子没有什么多的东西，只有一些奖状、奖杯还有一个日记本。”
警察将日记本递给妈妈，“我觉得这个你可以好好看看。”
妈妈最近消瘦了不少，眼下全是乌青，全然没有了秦家千金大小姐的风光。
她挂着水的手接过了那本日记，警察退了出去，病房内只留下了她一个人。
妈妈翻开日记，清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3月2日晴
今天看到了一只可爱的小猫，但是它脏兮兮的，一定流浪了很久吧。我将猫带回家，问妈妈能不能养，妈妈却给了我一巴掌，还将小猫丢了出去。
妈妈说，家里的脏东西有一个就行了。我知道她在说我，可是我每天都洗澡，为什么妈妈说我脏呢？
4月10日小雨
这次期中考试成绩进步了许多，我的数学拿了满分，我将卷子带给妈妈看，但是她将我的卷子扔进了垃圾桶里。
妈妈说以后不要老去她面前晃，她不想看到我。我很奇怪，明明其他同学的家长看到满分都会很高兴，也会带同学吃好吃的，为什么我的妈妈不高兴呢？
我知道啦，一定是我其他的成绩还不够好，我一定要努力学习，争取科科都拿满分！
7月5日阴
今天妈妈把我和宋姨赶出去了，伤口好疼，但是心里更疼。我今天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强奸犯的种。
宋姨安慰我说，妈妈会想通的，只要我足够优秀和懂事，妈妈就能回头看看我，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10月18日多云
我给妈妈打去电话，想让她参加我的家长会，她不仅拒绝了，还骂了我一顿，说我痴心妄想。
可是我已经成为班上第一名了，妈妈为什么还不愿意来看看我呢？
12月26日大雨
今天是家长会，妈妈来学校了，但是她不是来参加家长会的，而是因为我打了宁婉婉。
我不想和班上同学有冲突，可是他们骂我是野种，还说我撒谎精，宁婉婉还造谣我妈妈是小三。
他们都站在一边排挤我，骂我没关系，但是不能骂我的妈妈。
我以为妈妈会像宁婉婉妈妈一样抱着安慰我，但是她只是打了我一巴掌，还说我是贱种。
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再对这些词汇心痛了，但是我回家路上还是哭了，真的很难受。
宋姨说让我以后不要再联系妈妈了，因为妈妈有了新的小宝宝，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但是她不会要我了。
妈妈的怀抱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想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
很多篇日记上的文字都被晕开了墨迹，妈妈翻页的手不住地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时，里面夹着一张病历的打印单。
上面“抑郁诊断书”的几个字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在病房里捧着那个日记本嚎啕大哭。
这个时候妈妈才惊觉，原来真正杀死我的，不是那个醉汉。
而是她自己。
是作为亲生母亲的自己。
11
在我去世一个月后，我的妈妈彻底疯了。
她每天只会躺在病床上抱着那个日记本喃喃自语，说什么小妤没有死，小妤只是被藏起来了。
妈妈用自杀威胁秦家派人去调查我的下落，可是调查出来的东西都只会让她更加崩溃。
比如我在学校被孤立、霸凌的事情，我自己偷偷攒钱去医院做了检查发现得了中度抑郁症，又或者是我记得妈妈的每一次生日，给她寄过去的礼物全部被她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哭着喊着说自己错了，说对不起我，可是我在旁边看着，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但是令我意外的是，妈妈出院后，居然不顾全家人的反对要去山中禅修。
我看着妈妈在山下一步一磕，不停地说着对不起，磕了999层台阶才进了那座庙宇，磕得头上血红一片。
她擦干头上的血，虔诚地跪在佛前，供奉着香火，心愿却是祈祷我来生能再做他的女儿，他一定好好补偿我。
的确，渴望爱是孩子的天性，又或者说是所有人的天性，只是很少能有人做到真正的断舍离。
我曾经觉得妈妈是我的全世界，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妈妈看见我，疼爱我。
现在我得到了，但是太迟了。
所以，我不需要了。
我突然发现我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而这个时候妈妈似有所感，向我这边看了过来。
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惊喜地向我这边扑了过来，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妈妈变得焦急，她流着泪，朝着我的方向跪下：
“小妤，是妈妈的问题，你能不能原谅妈妈？”
“妈妈知道错了，我对不起你，我只是......我只是那个时候也很痛苦......”
我看着她，神色不明，而她看着逐渐淡化的我，拼命想抓住点什么。
我不确定妈妈能不能听到我的话，但是在我灵魂消失的最后一刻，我轻轻开口：
“妈妈，来生，我不想再做您的女儿了。”
12
秦家千金自杀的消息登上了热搜。
曾经荣耀风光一时的大小姐，如今却死在一个禅院的偏僻房间内，她是拿后院劈柴的砍刀割腕自杀的，怀中却紧紧抱着一个陈旧的日记本。
我看到了妈妈，她激动地向我跑来：
“小妤，妈妈来陪你了。”
其实在我活着的时候，我曾经在梦里无数次见过这个场景。
想着我哪天一睁开眼，妈妈就坐在我的床边，温柔地摸着我的头，说来接我回家。
而梦里的我紧紧搂着妈妈，哭着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和思念。
可是梦醒来后，一片虚无。
看着向我飞奔而来的妈妈，我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小妤！小妤！等等妈妈！”
我向着前面奔跑着，速度越来越快，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片亮光。
终于，我被一团温暖的白光包围着，然后看见自己的身体变得透明。
我听见妈妈在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再见，秦妤。
再见，妈妈。
13
再一次有意识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另一个妈妈的肚子里了。
我的意识还有些模糊，但是我却能清晰听到肚子外的声音：
“小宝，今天妈妈喝了一碗鱼汤，还吃了很多青菜，你一定要好好长大哦。”
我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隔着肚皮缓缓抚摸着我，我伸出我的小手，贴近了肚皮。
“景轩！宝宝刚刚和我手贴手了！”
女人兴奋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大手也贴在了肚皮上，我照例将小手也贴了过去。
“真的，看样子我们宝宝也很喜欢我们这对父母呢。”
男人的嗓音很温柔，“小宝，你是爸爸妈妈收到最好的礼物，爸爸妈妈都很期待你的降临。”
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开始养精蓄锐，等待着和新的父母见面的一天。
不回头，不和解，只要我一直向前，我终究能遇见真心爱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