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爹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自小就教我,夫婿当择文武双全之人。
我心悦我的竹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却满腹经纶的状元郎。
我们订婚三年,即将大婚,我却发现他与京城第一才女诗词传情,互为知己。
我逼他做出选择,要么退婚,要么与那才女一刀两断。
他最终烧了所有信笺,选择了我。
可婚后第五年,他赴边关为我爹送军需,我替他整理书房时,却在暗格里发现一封信:
【状元郎,你离开后,我被妈妈许给了武将,日日以泪洗面。】
【十五我便要出嫁,唯一的心愿,便是在婚前见你最后一面,为你抚琴一曲。】
【我在老地方等你,你若不来,我便投湖自尽。】
......
我捏着信纸,整个人如遭雷击。
原来五年前他烧掉的信,不过是演给我看的一场戏。
他说与她一刀两断,也是假的。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地闯进来。
“夫人,不好了!边关八百里加急!”
我脑中轰的一声。
“出了何事?”
“周大人,他,他为救一位投湖的女子,擅离职守,延误了押送军需的时辰!”
管家的话,字字句句砸在我心上。
投湖的女子。
除了苏曼卿,还会有谁。
我爹还在前线等着这批军需。
不过短短一日,京城里已是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周状元为了京城第一才女,连军国大事都耽搁了。”
“沈家那大小姐,真是个笑话,还以为自己拴得住状元郎的心。”
“将门之女又如何?到底是个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哪比得上才女的红袖添香。”
我的贴身侍女春桃气得脸色发白,将外面的话学给我听。
“小姐,他们太过分了!”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形容憔悴的自己。
沈家满门忠烈,百年清誉,如今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羞辱,愤怒,心痛,几乎将我淹没。
我猛地站起身。
“春桃,备车,去京兆府。”
“小姐,您去那里做什么?”
“去查一样东西。”
我心里存着最后一丝怀疑。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我从箱底翻出我与周斯越的婚书,那上面盖着礼部的朱红大印,字迹清晰。
我攥着它,如同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京兆府内,府尹大人看过我的婚书,又命人翻查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存档。
他面带同情地看着我。
“沈小姐,这,这婚书上的印章,是假的。”
我整个人愣在那里。
“什么?”
“五年前,周状元只来礼部走了过场,并未真正将婚书落印存档。”
府尹大人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按照大周律例,您与周大人,并非合法夫妻。”
不是合法夫妻。
我脑中嗡嗡作响。
猛然间,我想起五年前,我问他婚书存档的事。
他当时笑着揽我入怀,语气温柔。
“晚晚,礼部流程繁琐,你安心待嫁便好,这些事,为夫会替你打点好一切。”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彻头彻尾的骗局。
五年夫妻情分,举案齐眉,都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极致的痛苦涌上心头,我竟荒谬地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
原来我连被他抛弃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京兆府衙门的。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那些声音离我很远,又很近。
我踉跄着前行,魂不守舍。
突然,一阵马匹的嘶鸣声在我耳边炸响。
我转过头,只看见一匹受惊的烈马高高扬起前蹄。
下一刻,剧痛传来,我整个人被撞飞出去,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2
我在浓重的药味中醒来。
床边坐着我爹,镇国大将军沈雄。
他眼下乌青,满脸疲惫,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为我诊脉的御医也是一脸凝重,欲言又止。
“爹。”
我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干得冒烟。
“晚晚,你醒了。”
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周斯越呢?他回来了吗?”
爹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派去边关的信使,都被他的人拦在门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我。
“这是他托人带回来的。”
字条上只有四个字,龙飞凤舞。
“公务繁忙。”
冰冷的字迹,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们沈家世代忠良,如今因他蒙羞,我被他连累,生死一线,换来的只有这四个字。
我攥紧了字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爹。”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女儿没有夫婿。”
从今往后,我与周斯越,再无干系。
爹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覆盖。
他挥退了下人,屋里只剩下我们父女和御医。
“李御医,说吧。”
御医躬身行礼,声音沉重。
“大小姐,您已有两月身孕。”
我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身孕?
我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竟然已经有了一个我和他的孩子。
御医接下来的话,又将我打入深渊。
“只是,您此次被烈马撞击,动了胎气,胎像极为不稳,需卧床静养,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痛心。
“晚晚,这个孩子......”
我看着父亲鬓边新增的白发,看着他为我强撑的疲惫身躯,心中忽然一片冷静。
周斯越已经上奏请求与我和离,只为迎娶苏曼卿。
这件事,爹没有说,但我已经猜到了。
他不会要这个孩子。
而这个孩子,是我沈家的耻辱,是我被欺骗的证据。
它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爹,这个孽种,不能留。”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爹震惊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好,爹都听你的。”
御医开的安胎药,我一碗都没有喝。
我暗中让春桃寻来一位京郊有名的稳婆。
夜深人静时,我屏退了所有人。
稳婆端来一碗漆黑的药汁。
“大小姐,想好了?这药下去,可就没回头路了。”
“喝。”
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像火在烧。
很快,腹中传来一阵绞痛。
那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是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冷汗湿透了我的衣衫,我痛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
稳婆上前查看,片刻后,用布托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大小姐,下来了。”
我撑起身子,看着那团尚未成形的血肉。
那是我的孩子。
心口像是被生生挖掉了一块。
我忍住泪,从枕下拿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里面是心腹用特殊药材调配好的防腐香料。
“按我说的,把它用药材封存起来,制成蜡丸。”
稳婆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还是接了过去。
“是。”
我躺回床上,浑身虚脱。
春桃端来参汤,哭着喂我。
“小姐,您何苦受这份罪。”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黑夜。
周斯越,苏曼卿。
你们的盛世大婚,一定很热闹吧。
我为你们准备了一份贺礼。
一份用我的骨血和痛苦制成的贺礼。
大婚之日,我必亲手送到。
3
我向父亲提出了一个请求。
“爹,将我在城外那处别院烧了。”
父亲看着我,眼中满是惊愕。
“你要做什么?”
“我要‘死’一次。”
我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
“对外就宣称,沈星晚悲愤交加,在别院自焚,尸骨无存。”
只有沈星晚死了,新的我才能活。
也只有我“死”了,周斯越才会毫无防备地,露出他所有的真面目。
父亲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爹去安排。我已为你伪造了新的身份文牒,送你去江南暂居,避开这一切。”
“我不去江南。”
我看着他。
“我要留在京城,亲眼看着他身败名裂。”
父亲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赞许。
“不愧是我沈雄的女儿。”
火烧别院的前一夜,我回到了那个曾与周斯越有过无数甜蜜回忆的院子。
我亲手将他五年间送我的所有东西,一一搬了出来。
他为我画的丹青,说我眼中有星辰。
他为我寻来的暖玉,说能养身。
他为我写下的情诗,说要与我白头偕老。
如今看来,每一件,都充满了讽刺。
我将这些东西堆在院子中央,亲手点燃了火把。
火焰舔舐着那些画卷和信笺,将所有的谎言和虚情假意,都烧成了灰烬。
熊熊烈火映红了我的脸,也烧掉了我的过去。
沈星晚,已经死在了这场大火里。
三天后,我“葬身火海”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据说,远在边关的周斯越听闻我的“死讯”,竟快马加鞭,三日便赶回了京城。
父亲派去的眼线回报,他看着那片废墟,捶胸顿足,悲痛欲绝。
那场面,演得比戏台上的名角还要逼真。
他甚至找到了我爹,声泪俱下地请求,将我的“衣冠冢”立在他周家的祖坟。
他说,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
我爹自然没有答应。
于是,周斯越便日日去城外我的假坟前祭拜,风雨无阻,在京城上下演足了深情戏码。
百姓们都为他感动,纷纷唾骂我沈家不知好歹。
更可笑的还在后面。
他竟上书圣上,请求追封我为“诰命夫人”,以此作为对我,对沈家的“补偿”。
圣上感念他的“深情”,不仅准了,还对他大加赞赏。
我通过父亲的眼线,冷眼看着他所有的表演。
心中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觉得无比恶心。
一个人,怎么能虚伪到这种地步。
很快,补偿完了“亡妻”的周斯越,便等来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圣上亲自下旨,为他和苏曼卿赐婚。
大婚之日,定在一个月后。
全城瞩目,都说这是一对冲破世俗阻碍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坐在暗处,摩挲着那个装着“贺礼”的锦盒。
周斯越,你的好戏,该落幕了。
4
周斯越与苏曼卿大婚前夕,皇帝在宫中设下夜宴。
明面上是为边关将士接风洗尘,实则是为他这位“青年才俊”提前庆贺。
宴会上,周斯越与苏曼卿携手而来。
他一身状元郎的绯红官袍,她一袭淡雅的鹅黄宫裙。
两人联袂献艺,他抚琴,她跳舞,琴瑟和鸣,引来满堂喝彩。
“真是天作之合啊!”
“周大人青年才俊,苏小姐才情无双,绝配!”
我扮作一个献艺的伶人,戴着面纱,隐在角落里。
我看着他们沐浴在众人的祝福和赞美中,看着他们脸上幸福而虚伪的笑容,心中一片麻木。
宴会进行到高潮,内侍官捧上一个托盘。
“陛下,此乃西域进贡的‘瀚海之心’宝石,举世无双,陛下特意拿出,为今日夜宴助兴!”
宝石流光溢彩,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皇帝笑道:“此等宝物,当配佳人。今日便以拍卖的形式,价高者得之。”
周斯越几乎没有犹豫。
“臣,出黄金万两。”
他一开口,便镇住了全场。
最终,他以一个天价,将“瀚海之心”拍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走到苏曼卿面前,亲手将宝石簪在她的发间。
“卿卿,此物赠你,作为你我的定情信物。”
苏曼卿满面娇羞,眼中是藏不住的得意。
“多谢状元郎。”
皇帝抚掌大笑,群臣纷纷道贺。
我借口更衣,悄然离席。
凭着记忆,我绕到御花园的假山后,这里是宫宴上官员们透气的常来之所。
果然,我听到了周斯越的声音。
与他同行的,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幕僚,张师爷。
只听张师爷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大人,眼看大局已定,只是......当年沈将军的行军路线图,您真的销毁干净了吗?”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周斯越发出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轻蔑与不屑。
“早就烧了。沈家功高震主,树大招风,我将路线图透露给北狄,让他们吃个小败仗,挫挫沈雄的锐气,这也是为圣上分忧。”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如今沈星晚那个蠢女人也死了,此事更无人知晓。你我,尽可高枕无忧。”
轰的一声,我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原来如此。
原来延误军需只是个开始。
他不仅骗了我的感情,他竟还敢勾结敌国,出卖军情!
他利用我,利用我对他的信任,窃取我爹的行军路线图,以此来算计我整个沈氏家族的性命!
我爹,我沈家军的数万将士,都曾因为他的背叛,在沙场上命悬一线。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远处,那对璧人正相携走来,言笑晏晏。
我看着他们,眼神淬满了寒冰。
周斯越,苏曼卿。
你们大婚的贺礼,看来要加上一道血光了。
第二章
5
状元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周斯越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
苏曼卿头顶凤冠,霞帔遮面,一派娇羞。
司仪高唱着贺词,满堂宾客都在称颂着“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一片虚假的盛景。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周斯越牵着苏曼卿,正要跪下。
“咚!咚!咚!”
府外,突然传来三声沉闷的鼓响。
是京兆府衙门前的鸣冤鼓。
喜堂内的喧嚣瞬间静止,所有人都惊诧地望向门外。
“何人在此喧哗!”
家丁的怒斥声传来。
很快,两个家丁架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女人走了进来。
那女人一身素缟,脸上布满了交错的“烧伤”疤痕,看着触目惊心。
“把这疯妇赶出去!”周斯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女人却挣脱了家丁,直直地跪在喜堂中央,声音沙哑。
“民女状告新郎官周斯越,欺瞒圣上,骗婚杀妻,逼死亲子!”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周斯越。
“我来,为我和我死去的孩子,向你讨还一笔血债!”
周斯越勃然大怒。
“一派胡言!你是哪里来的疯子,敢在此污蔑本官!”
苏曼卿也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楚楚可怜地躲在周斯越身后。
“状元郎,我好怕。”
那女人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她缓缓抬起手,揭下了脸上那层可怖的“伤疤”,露出本来的面目。
“周斯越,这才一个月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满堂宾客,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是沈家大小姐!”
“天啊!她不是葬身火海了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斯越的脸色煞白,脚步踉跄了一下,嘴唇哆嗦着。
“你,你是人是鬼?”
“托你的福,我还活着。”
我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
我从怀中捧出一个锦盒,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开来。
锦盒里,是一个以蜡封存的、已经成形的血色胎儿。
宾客中传来阵阵惊呼和干呕声。
我举着锦盒,字字泣血。
“周斯越!你明知我已有两月身孕,却为迎娶苏曼卿,设计惊马,害我胎像不稳!”
“你以为我死了,便可高枕无忧,与你的心上人双宿双飞?”
“我腹中的孩儿,被你亲手扼杀!我沈星晚,被你一把火烧死在别院!”
“你还有脸在这里拜堂成亲!”
周斯越矢口否认,指着我怒吼。
“你胡说!你根本不是沈星晚,你是哪里来的妖物!”
苏曼卿也哭喊着附和。
“状元郎,她定是妖物,快叫人将她抓起来!”
他们虚伪的嘴脸,令人作呕。
“人证在此,岂容你狡辩!”
我话音刚落,一位身穿官服的老者从宾客中走出。
是李御医。
他对着堂上满座宾客,躬身一礼。
“诸位大人,老夫可以作证。一月前,沈大小姐确因惊马撞击而动了胎气,老夫亲自诊的脉,绝不会有错。”
“至于这腹中胎儿,也是老夫不忍其无辜惨死,才冒险用药材为其保存,留作证据。”
李御医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
宾客们议论纷纷,看向周斯越和苏曼卿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审视。
喜堂,瞬间变成了审判场。
周斯越见状,面色铁青,还想挣扎。
“这是我的家事!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轰出去!”
他试图用“家事”二字,将一切了结。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胄碰撞之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推开。
我爹,镇国大将军沈雄,身着玄铁铠甲,手持圣旨,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御林禁军,瞬间包围了整个状元府。
我爹的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周斯越。
他展开手中明黄的圣旨,声音如同平地惊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奉旨捉拿叛国逆贼,周斯越!”
第6章:国贼之罪,铁证如山
“叛国逆贼”四个字,让整个喜堂死一般寂静。
周斯越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大将军,你这是公报私仇!你因家事,挟私报复!”
他还在做最后的狡辩。
我爹冷哼一声,看都未看他一眼。
“圣旨在此,岂容你污蔑!”
我上前一步,从怀中拿出第二份“贺礼”。
那是我亲手誊写的,在宫中夜宴上偷听到的,周斯越与其心腹的对话。
“此乃周斯越勾结敌国,泄露军情的供词!请圣上明察!”
我将供词高高举起。
周斯越惊恐地瞪大眼睛,目眦欲裂。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我说了不算。”
我爹挥了挥手。
两名禁军立刻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上前,正是周斯越的心腹,张师爷。
张师爷一看到这阵仗,哪里还敢隐瞒,为求活命,当场跪地求饶。
“陛下饶命!大将军饶命啊!”
“都是周斯越指使我做的!是他利用职务之便,将沈将军的行军路线图偷偷描摹下来,再由我转交给北狄的探子!”
“他说沈家功高震主,要借北狄之手,给沈将军一个教训!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啊!”
听到心腹的背叛,周斯越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他精心维持的“文人风骨,国之栋梁”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完了。
一旁的苏曼卿见大势已去,立刻反应过来。
她猛地推开周斯越,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大将军明鉴!陛下明鉴!我对此事毫不知情啊!”
“都是周斯越,是他骗了我!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乱臣贼子!求大将军饶我一命!”
她将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试图撇清关系。
真是可笑。
我冷笑一声,拿出了第三份证据。
“苏小姐当真毫不知情吗?”
我将一沓信笺扔在地上,正是周斯越藏在暗格里的那些。
“这些,是你与周斯越的往来信件。”
“信里,你多次表达对将门的鄙夷,说我爹不过是一介武夫,粗鄙不堪。”
“你还煽动周斯越,说良禽择木而栖,让他早日‘另谋高就’,脱离我沈家的影响。”
“你虽未直接参与叛国,却早已是他的精神同谋!你敢说,他的野心,没有你的一份功劳吗?”
苏曼卿看着地上的信,瞬间失语,瘫软在地。
铁证如山。
禁军上前,用冰冷的镣铐,将周斯越和苏曼卿双双锁拿。
一场轰动全城的红事,彻底沦为了一场丧事。
宾客们作鸟兽散,生怕与叛国逆贼扯上关系。
尘埃落定。
偌大的喜堂,只剩下我和父亲,还有满地的狼藉。
父亲走过来,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为我披上。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赞许,愧疚,与劫后余生的心疼。
“晚晚,是爹没用,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摇了摇头,握住他粗糙温暖的手。
“爹,我们回家。”
7
周斯越的案子,三司会审,证据确凿。
他被判三日后,午时问斩。
消息传来,我正在为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做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狱卒传来他最后一个请求。
他想见我一面。
我答应了。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我隔着木栏,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周斯越。
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形容枯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状元郎的风采。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疯了一样扑到木栏前,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
“晚晚!晚晚你来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后退。
“你找我,有何事?”
我的冷漠,让他眼中的光瞬间熄灭。
他跪了下来,隔着木栏,向我痛哭流涕。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嫉妒你们沈家功高盖主,一时糊涂,才走了错路!”
他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一片。
“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啊!我爱的人一直是你,苏曼卿不过是我在官场上逢场作戏的棋子!”
“求求你,原谅我,晚晚,你让大将军跟陛下去求求情,我不想死!”
他声泪俱下,忏悔着,辩解着,乞求着。
若是从前,我或许会心软。
可现在,我听着他这些话,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可笑。
我静静地等他说完,才漠然开口。
“说完了?”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周斯越,你的悔恨,能换回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吗?”
“你的忏悔,能换回那些因为你泄露军情,而枉死在沙场上的数万将士的性命吗?”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所谓的爱,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就是把我沈家当作你平步青云的踏脚石?”
我从袖中拿出那份伪造的婚书,在他眼前展开。
“你知道吗?直到最后一刻,我才从京兆府尹的口中得知,我们这份婚书,根本从未落印存档。”
我看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句,戳穿他最后的谎言。
“是你一手策划了这场骗局,让我不明不白地做了你五年的‘外室’。”
“周斯越,你我之间,连怨偶都算不上。”
“何谈原谅?”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瞪大眼睛,眼底的光彻底碎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他喃喃自语,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嚎啕大哭。
他精心算计的一切,他用以维系与我关系的“婚姻”,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伪造的骗局。
他连利用我的资格,都是自己骗来的。
我不再看他一眼。
我将那份假的婚书,扔在牢门前的火盆里。
火苗窜起,将红色的纸张烧成灰烬。
我转身,将他癫狂的哭喊声,和他那可悲的爱情,彻底留在了身后。
8
三日后,周斯越被押赴刑场。
曾经百姓口中的“状元郎”,如今成了人人唾骂的“卖国贼”。
愤怒的百姓夹道围观,烂菜叶和石子雨点般地砸在他身上。
他在无尽的羞辱和恐惧中,人头落地。
罪有应得。
苏曼卿的下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因同谋罪,她被判终身监禁于浣衣局,永不得赦。
昔日的京城第一才女,转眼沦为任人欺辱的奴婢。
听说她受不了那样的苦,几次寻死,都未成功。
周家和苏家,也因叛国重罪被满门抄家,家产充公,所有族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京。
曾经的京城两大望族,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所有尘埃落定。
我在后院,亲手为我的孩子立了一座小小的衣冠冢。
墓前,我烧掉了那份伪造婚书的灰烬。
“孩子,安息吧。”
“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风吹过,像一声叹息。
我与我的过去,做了最后的告别。
此事过后,父亲上朝时,圣上几次三番向他提起我。
“沈爱卿,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此次若非星晚丫头智计过人,挖出此等国贼,我大周危矣!”
父亲回来将这些话学给我听,我只淡然一笑。
几日后,宫里却传来一道特殊的旨意。
皇帝感念沈家忠烈,更欣赏我在此次事件中展现的智谋与胆识,破格允许我,一个未嫁女子,入朝旁听政事。
旨意一下,朝野哗然。
父亲却抚掌大笑。
“我沈雄的女儿,本就该如此!”
我没有推辞。
我知道,这是我摆脱后宅宿命,唯一的机会。
初入朝堂,我只带耳朵,不多言语。
但凭借着从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的军务知识,和对周斯越叛国细节的了解,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一次讨论边防军备的朝会上,我抓住兵部尚书计划中的一个漏洞,提出了完善策略。
那策略,将原本繁琐的军需运输路线,缩短了近三分之一的路程和耗损。
满朝文武,皆对我刮目相看。
也就是在这一次次军务讨论中,我认识了镇远将军的嫡子,少将军陆昭。
他为人正直,不苟言笑,却极有才干。
我们因公事频繁接触,他从不因我是女子而轻看我。
他与我讨论兵法,探讨阵型,眼神里是纯粹的欣赏和认可。
他欣赏的,是我的才干,而非我的容貌家世。
父亲看着我渐渐走出阴霾,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不再为我的婚事担忧,反而全力支持我在朝堂上施展抱负。
“我沈家的女儿,不愁嫁。”
“能配得上你的,必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9
周斯越叛国案的余波未平,北狄趁我朝内乱初定,再次挥师南下,大举进犯。
边关八百里加急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城,军情紧急。
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争论不休。
我站了出来。
“陛下,臣女有破敌之策。”
我将从周斯越那里得知的、他泄露给北狄的所有军情部署,以及与之对应的我军防线薄弱之处,一一剖析。
并根据此,制定了一套详细的诱敌深入、设伏围歼的破敌策略。
皇帝看着我呈上的布防图,龙心大悦。
“好!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
他当即准奏,下旨命少将军陆昭为主帅,封我为参军,共赴边关,抵御外敌。
圣旨一出,满朝皆惊。
女子为参军,随军出征,乃大周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举。
行军途中,我与陆昭并辔而行。
风沙吹过我们的战袍,我们谈论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敌军动向,阵法谋略。
他对我的计策,全盘采纳,毫无半分因我是女子而产生的轻视。
我们的信念与目标,在这一次次的商讨中,渐渐契合。
抵达边关后,战事一触即发。
我与陆昭依计行事,先是示敌以弱,故意放弃几处不重要的关隘,引诱敌军主力深入我方腹地。
北狄主帅果然中计,长驱直入,却不知早已落入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决战之日,我与陆昭同登高台,亲自擂鼓。
埋伏在峡谷两侧的数十万大军,如猛虎下山,将敌军团团围困。
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我军大获全胜,解了边关之围。
北狄残军仓皇败逃,陆昭下令乘胜追击。
就在一次追击战中,一支淬毒的冷箭,从暗处射向陆昭的后心。
“小心!”
我惊呼出声,想也未想,便扑过去推开了他。
冷箭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我还没来得及庆幸,陆昭却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猛然一震。
他竟在被我推开的瞬间,返身用自己的身体,护在了我的身前。
那支本该射向我的第二支箭,深深地没入了他的肩胛。
“陆昭!”
我惊恐地抱住他缓缓倒下的身体,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看着我,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别哭,我没事。”
回到军营,军医拔出箭头,脸色凝重。
“箭上有毒,虽不致命,但颇为棘手。少将军能否挺过去,全看他自己的意志了。”
那一夜,我衣不解带,亲自为他熬药,擦拭伤口。
他发起高烧,在昏迷中,却紧紧攥着我的手,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
“星晚,别怕。”
天亮时分,他终于退了烧,缓缓睁开眼睛。
看着守在床边,一夜未眠的我,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温柔。
“值得吗?”我哽咽着问。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痕。
“为你,万死不辞。”
那一刻,窗外的晨光照了进来。
我知道,我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再次为一个人,剧烈地跳动起来。
班师回朝之日,万民空巷。
我“巾帼参军”之名,传遍天下,成为无数大周女子心中的榜样。
皇帝大悦,在庆功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为我与陆昭赐婚。
“此乃天赐良缘,佳偶天成!”
我看着身旁身姿挺拔的陆昭,他亦含笑看着我。
这一次,是真正明媒正娶,荣耀加身的婚约。
这一次,我赌对了人。
10
我与陆昭的大婚,是那一年京城最盛大的喜事。
十里红妆,从镇国大将军府,一直铺到了镇远将军府。
万民祝福,百官道贺。
那盛大的场面,与周斯越那场沦为闹剧的喜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婚后,我与他琴瑟和鸣,情投意合。
我们是彼此生命里最亲密的伴侣,也是事业上最默契的战友。
他继续镇守边关,我则留在朝堂,为他,为大周,稳固后方。
几年后,有从流放之地传来消息。
周斯越的家人在苦寒之地,艰难求生,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听说过得连乞丐都不如。
也有宫人从浣衣局传出闲话。
说苏曼卿在里面彻底疯了,整日抱着一件破旧的衣衫,逢人便说那是她的状元郎,要等他八抬大轿来娶她。
听到这些,我只是淡然一笑。
那些人,那些事,早已是我生命中的尘埃,再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在我的影响和推动下,朝廷开始设立女官一职,破格选拔有才干的女子入朝为官。
这为天下的女子,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通往朝堂的道路。
我不再是一个人的传奇。
又过了几年,北狄再次蠢蠢欲动。
我主动请辞朝中官职,奔赴边关,与我的丈夫并肩作战。
我们一起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眼前的万里山河,国泰民安。
夕阳将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星晚,有你真好。”
我靠在他的肩上,心中一片安宁。
我不再是那个困于内宅,满心怨怼的妇人。
也不是那株需要依附男人才能生存的菟丝花。
我与我的爱人并肩而立,共同守护着我们的家与国。
我,沈星晚,终于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