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及笄礼那天,我被山贼掳走,是霍将军将我救回,还硬生生扛下七刀。
太医剪开他浸血的战袍时,我颤声问可曾后悔。
他呛着血沫低笑,眼底却烧着灼人的光。
“悔什么?断几根骨头罢了。”
“换来的可是吾妻。”
十年后,我将和离书与那支陌生珠钗一并置于案几。
他只拈起那个妾室用来挑衅我的钗子,小心翼翼放回袖口。
“夫人以为,凭这些就能让为夫回心转意?”
1
我望着霍臣非将那珠钗视若珍宝的模样,心口那道旧伤仿佛又被无声撕开。
若是从前,我定会哭闹着要他给个交代。
可如今,我只是静静望着他,将那份墨迹未干的和离书推到他面前。
“我们和离吧。”
他嗤笑一声。
“这戏还要演到何时?你哪次不是闹得人仰马翻,最后又自己乖乖回来。”
是啊。
我曾无数次用和离逼迫他,看他猩红着眼将我困在门边,不让我离开。
“你休想离开我半步。”
那时他眼中的偏执,竟让我误以为是深爱的证明。
直到那个雨夜。
他养在外面的女子病重,仆从来报时,他当即甩开我的手就要走。
我抽出墙上挂着的长剑,横在颈间。
“霍臣非,你若踏出这门一步,我便死给你看。”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我时眼中竟浮起一丝讥诮。
“又开始以死相逼了?”
语气轻慢得像点评一场乏味的戏。
说完,他毫不犹豫走入雨中。
剑刃哐当落地。
我独自跌坐在冰冷的砖上,听了一夜雨声。
天明时分,他携着一身药味归来。
见我还坐在原地,他眼中毫无波澜,只懒倦地扯了扯嘴角。
“还没闹够?”
如今,面对他此刻的不屑,我竟能微微一笑。
“这次是真的,霍臣非。”
他眉头拧紧,不耐烦几乎要溢出眉眼。
“夫人,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收起你这套把戏,我看着烦。”
话音未落,书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探进头,是柳依依身边那个叫翠儿的丫鬟。
翠儿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声音染上哭腔。
“您快去瞧瞧我们姨娘吧,姨娘老毛病又犯了,咳得厉害,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霍臣非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什么时候的事?请大夫了没有?”
他边问边大步流星地朝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未有半分停滞,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嘲讽。“整日只知道争风吃醋,小肚鸡肠。”
“看看你这副样子,哪还有点当家主母的气度?”
他甚至没再看一眼那份和离书,仿佛那只是我又一次无足轻重的胡闹。
少年夫妻,多年相伴,也终是相看两厌。
2
翠儿见霍臣非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胆子更大了些。
她并未立刻跟上,反而转向我,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夫人,您就省省吧,将军的心在哪,您还看不明白吗?”
“您再怎么闹,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自取其辱。
是啊,回想起来,我所有的愤怒和挣扎,在霍臣非和他的人眼里,确实都成了笑话。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却写满刻薄的脸。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柳依依第一次主动出现在我面前时的样子。
几年前霍臣非刚将她带回京城时,我与他闹的天翻地覆。
最后还是他跪在地上立誓,说那女子可怜,只将她安置在城郊,绝不会让她来碍我的眼。
霍臣非确实将她藏的极好,任我怎么查也寻不到那女子的踪迹。
我几乎都要忘记那人时。
柳依依却主动出现,由这个翠儿扶着,直接闯进将军府。
“姐姐。”
她一进来就跪下了,未语泪先流,楚楚可怜。
“求姐姐给妾身和肚子里的孩子一条活路吧.......”
我如遭雷击,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
孩子?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将军说,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没名没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看着她已经微微显怀的小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到底是....何时的事?”
“这是,这是前些时日姐姐回娘家侍疾时有的.......”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我最痛的地方。
我母亲病重,我焦心如焚回娘家陪伴的那一个多月.......
他竟让外室有了身孕!
巨大的背叛感瞬间将我吞没。
我疯了,彻底疯了。
我记不清当时吼了些什么,只记得我抓起手边另一个茶杯,狠狠向她砸去。
“滚!给我滚出去!贱人!”
茶杯并未砸中她。
霍臣非不知何时出现的,猛地将柳依依紧紧护在怀里。
茶杯砸在他的肩膀上,碎裂开来。
他看我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失望,甚至还带着一丝厌弃。
“萧沐云!”
他连名带姓地吼我,声音里没有半分从前我闹脾气时的无奈与纵容,只有凛冽的寒意。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泼妇!妒妇!我真是将你娇纵得无法无天了!”
自那日后,霍臣非果然不再有半分顾忌。
3
三日后,一顶粉轿悄无声息从侧门抬进了柳依依。
没有知会我这位主母,也没有宴请宾客。
于他那些至交而言,这怕是早已心照不宣的佳话。
他给了她姨娘的名分,却按平妻的规格相待。
她的院落离他的书房最近,赏赐不断,他也夜夜留宿。
不过半月,我院中除了几个看守的婆子,再无人踏足。
我终日坐在窗边,看庭前花开花落,如同失了魂。
春晓端着几乎未动的膳食,声音哽咽.
“夫人,您多少吃一点.......”
我摇摇头。
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我甚至想,不如就在这四方院里了此残生。
直到母亲病逝,彻底坚定了我和离的决心。
我接到消息赶回萧家时,父亲已鬓角全白,他拉住我,老泪纵横。
“沐云,你娘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要你一定好好的.......”
丧事过后,我形销骨立地回到将军府。
却见府门张灯结彩,里头笑语喧天,与我一身白孝,对照得荒谬至极。
春晓气得发抖。
“他们怎么敢....”
我抬手止住她。
门内传来柳依依娇俏的笑声。
“将军,今日我生辰,这杯您必须满上!”
有人哄笑着应和。
“是啊臣非,柳姑娘如今可是你的心头肉,这杯酒你必须喝!”
“何止是心头肉?”
又一个声音响起。
“当年臣非为救夫人,硬挨了七刀,骨头都见白了!”
“如今为了柳姑娘,怕是七十刀也肯吧?”
满堂哄笑。
柳依依脸色有些不自然,声音扬起,带着刻薄。
“若是我被那等腌臜山贼掳去,定立刻自我了断,绝不连累家里清名。”
“更不害得将军重伤。”
她转而对着霍臣非撒娇。
“将军,若再来一次,你定不会再去救那等不知自爱的女人了吧?”
霍臣非似乎喝了不少酒,醉意懒散,随口应道。
“自然不救了。”
“麻烦。”
心底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熄灭了。
这将军府,这曾经视若珍宝的姻缘,这变得面目全非的男人....
都不要了。
4
回到那间空旷的正房,案几上的和离书墨迹已干透。
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硌着皮肤,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它存在的年岁。
我低头,用指尖轻轻摩挲。
那还是他第一次随军出征前,半夜翻墙潜入我家后院,脸上还带着的尘灰。
他笨拙地将这根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系在我腕上,耳根通红。
“沐云,这是我编了三个月的红绳,保平安的....”
“等我立了军功回来,就给你换成顶好的玉镯子,金的也行,随你挑!”
我那时笑他俗气,心里却甜得发胀。
后来,他果真屡立奇功,封将授爵,风光无限。
玉镯金钏,珠宝首饰,他送了我许多。
唯独忘了要换下这根早已陈旧不堪的红绳。
或许不是忘了。
只是不再值得他费心记挂。
我转身离开霍府。
踏进大理寺时,天色已近黄昏。
裴卿正伏案批阅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沐云?”
他立刻起身,绕过书案快步走来。
“你怎么来了?脸色怎么这样差?”
他引我坐下,亲手斟了杯热茶推到我面前。
我捧着微烫的茶杯,汲取着一点暖意,开门见山。
“裴卿,帮我个忙。”
我将那份被霍臣非弃若敝履的和离书,轻轻推到他面前。
“我要和离。”
裴卿的视线落在“和离书”三个字上,瞳孔微缩。
他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目光复杂地落在我消瘦的脸颊和一身未换的素衣上。
“你想清楚了?”
“再清楚不过。”
我迎上他的目光,疲惫却坚定。
“这将军府,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裴卿他没有问我缘由,也没有劝我三思,仿佛我提出和离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好,我帮你。”
他拿起那份和离书,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条款,眉头微蹙。
“只是,按律夫妻和离,需双方情愿,签字画押,霍臣非他......”
“他不会轻易同意。”
我替他说完。
“所以我才来找你。裴少卿,我需要借助大理寺的律法程序,至少,先立案。”
裴卿沉吟着。
“若他执意不肯,最终可能要对簿公堂,届时,难免流言蜚语......”
我笑了笑,带着几分苍凉。
“我不在乎什么流言蜚语,我如今,只想求一个解脱。”
裴卿凝视着我,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翻涌而过,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支持。
“我明白了,此事交给我。”
“多谢。”
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他摇摇头,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5
我转身离开大理寺,暮色已沉沉压了下来。
春晓提着灯笼,忧心忡忡地跟在我身侧。
“夫人,我们回府吗?”
“不回。”
我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湖边庭院那片区域的灯火通明。
“去湖边别院。”
“去找将军。”
湖边别院比我想象的更精巧奢华,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还未进主院,调笑声便已传来。
我径直走入,院内场景映入眼帘。
并非霍臣非,而是几个穿着艳丽的女子正围坐说笑。
柳依依坐在主位,正捻着一颗葡萄,见到我,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哟,我当是谁呢。”
她放下葡萄,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手,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姐姐怎么有空踏足我这贱地?”
她身边一个眉眼带着几分刻薄相的女子立刻站了起来,上下打量着我,语气讥诮。
“这就是那位占着窝不下蛋,还善妒不许将军纳妾的将军夫人?”
她说着竟直接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推搡我。
“赶紧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春晓急忙挡在我身前,却被那女子一把推开。
我踉跄一步,站稳了身形。
那女子见状,骂得更难听了。
“给脸不要脸!依依姐好心劝你走,是给你留面子!”
“别以为顶着个夫人的名头就真是个人物了!”
“将军心里早没你了,识相的就自己滚!”
我扶住春晓,抬眸,冷冷看向那嚣张的女子。
下一刻,我抬手,干脆利落地甩了她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惊呆了院内所有人。
那女子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你!你敢打我?”
柳依依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萧沐云!你疯了!敢在我这里动手打我的姐妹!”
“打便打了。”
我收回手,目光扫过她们惊怒交加的脸,最后定格在柳依依身上。
“霍臣非在哪?”
柳依依气得胸口起伏,刚要开口。
我抬手打断,从袖中取出几张薄薄的纸,展开,亮在柳依依眼前。
那是房契和铺面的契书,右下角鲜红的官印和我的名字,清晰无比。
“你看清楚。”
我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院子瞬间死寂下来。
“这处宅子,还有东街那三间最赚钱的铺面,契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上前一步,将契书几乎怼到她眼前。
“柳依依,你听好了。”
“这宅子,这铺面,乃至你屋里不少值钱的摆设,动的都是我萧沐云的嫁妆。”
“现在,我不仅要收回宅子铺子。”
“连同这宅子里所有用我嫁妆购置之物,我今日一并收回。”
第二章
6
柳依依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被旁边的丫鬟慌忙扶住。
她眼中终于染上惊惧。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沐云!你又在这里发什么疯!”
霍臣非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脸颊红肿,泫然欲泣的那个女子。
随即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我才离府多久?你就迫不及待跑来依依这里撒野?还动手打人?你的教养呢!”
他自然地将柳依依护在身后,姿态是全然的保护。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死寂。
“霍将军回来的正好。”
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不再有愤怒,也不再有期待。
“省得我再去找你。”
我从袖中取出那份和离书,再次递到他面前。
“签字吧。”
霍臣非的目光落在“和离书”三个字上,像是看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东西。
他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耐和轻蔑。
“萧沐云,你还有完没完?同样的戏码反复演,你不腻,我都看腻了!”
“收起你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滚回你的正房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挥手便要打落那纸和离书。
我却先他一步收回手,让他挥了个空。
他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我的反应。
“我不是在跟你闹。”
我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冷静得近乎冷酷。
“霍臣非,我要和离。”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后脸色发白的柳依依,以及这间奢华的院子。
“你若痛快签字,你挪用我嫁妆填补妾室,购置私产这些烂账,我可以不再追究。”
“这些产业,就算我施舍给你们的。”
霍臣非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很快被更大的怒火覆盖。
“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迎着他愠怒的视线,毫不退让。
“需要我去请我父兄,带着所有嫁妆单子和账本,来跟你霍大将军对质吗?”
霍臣非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死死盯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他猛地压低声音,带着威胁。
“萧沐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想毁了霍家吗!”
“毁掉霍家的,是你自己,霍臣非。”
我轻轻摇头,再次将和离书递近一分。
“签字。否则,明日,不,就在今晚,我会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战功赫赫的霍大将军,是如何拿发妻嫁妆来娇养妾室的。”
“你猜,陛下若知,会如何想?”
良久,他猛地一把夺过那纸和离书,动作粗鲁地从旁边案上抓起笔。
在上面狠狠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笔一摔。
“好!如你所愿!萧沐云,你最好别后悔!”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悔?”
我小心翼翼地收起那纸终于得到自由的和离书,仔细折好,放入怀中。
然后,我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释然却又冰冷的微笑。
“霍臣非,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十年前没有看清你。”
7
当年,母亲牵着我的手,坐在萧家后院的芙蓉树下,眼底是化不开的忧色。
“沐云,臣非虽好,可他是个粗人,终究......”
“况且他这次伤得那般重,你若嫁过去,日后怕是少不了担惊受怕。”
“你再好好想想,婚姻大事,非同儿戏。”
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为我浴血的少年将军,哪里听得进半分劝告。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娘,我想好了。”
“我的命是他救的,他待我也是真心的。女儿......愿意。”
母亲望着我,良久,化作一声轻叹,终是点了点头。
出嫁那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霍臣非穿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来迎我。
他伤势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看向我时,眼底的光亮得灼人。
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对我父兄郑重起誓。
“请岳父岳母,兄长放心,臣非此生,定不负沐云。”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声音铿锵,犹在耳畔。
可如今......
我脚步未停,夜风拂过,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吩咐春晓。
“去大理寺。”
裴卿看到我手中那份已然签押的和离书时,讶异变成了更深沉的凝重。
他接过文书,指尖在霍臣非狂放的字迹上轻轻划过。
“他竟签了?”
裴卿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
“你......是如何让他同意的?”
“他不得不签。”
我平静地陈述,将湖边别院发生的一切。
包括霍臣非挪用我嫁妆供养柳依依的证据摊开在他面前。
“裴少卿,和离书已备,接下来,有劳你按律办理和离备案。”
“此外,”我顿了顿,目光坚定。
“我要追回我的全部嫁妆,一分一毫,都不能留在那对男女手中。”
裴卿重重点头。
“好。证据确凿,沐云,你放心。”
大理寺的效率远比我想象的要快。
或者说,是霍臣非宠妾灭妻,侵占发妻嫁妆的行径太过骇人听闻。
彻底触怒了京中清流和重视纲常的言官。
裴卿刚将案子呈报,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整个京城。
本朝最重风纪,尤其厌恶宠妾灭妻之举。
一时间,茶楼酒肆,坊间巷议,全是霍大将军的“风流韵事”。
昔日战功带来的荣光,顷刻间被唾沫星子淹没。
人们痛骂柳依依是祸水狐媚,更鄙夷霍臣非枉为人夫。
这阵风很快便刮到了朝堂之上。
霍臣非在军中的政敌,以及那些早已看他不惯的御史言官,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弹劾他的奏章一本接着一本。
事情终于闹到了御前。
8
天子震怒,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霍臣非骂得狗血淋头。
“霍臣非!你太让朕失望了!”
玉扳指敲在龙案上,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朕念你军功,对你多有倚重,你却行此等宠妾灭妻,侵占嫁妆的卑劣之事!”
“你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将朕的颜面置于何地!”
霍臣非跪在地上,昔日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有些佝偻。
他试图辩解。
“陛下,臣......臣与萧氏已和离,此事......”
“和离?”
皇帝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
“若不是你行事荒唐,逼得发妻携嫁妆诉至大理寺,何来这和离?”
“你当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是瞎子聋子吗?”
“你霍家的脸面,朝廷的体统,都被你丢尽了!”
最终,圣旨下达。
霍臣非罚俸一年,暂留虚衔,闭门思过。
而那个被他捧在手心的柳依依,皇帝甚至不屑提及她的名字,只一道口谕。
“着令将那不安于室的妾室,即刻遣送出京,永不得再入。”
圣旨下达那天,霍府窗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的目光与窃语。
我带着春晓和几个陪嫁过来的忠仆,来彻底清点,收回我的一切。
霍府的下人们远远看着,眼神复杂,无人敢上前阻拦。
行至偏房时,里面骤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瓷器碎裂声传来。
“避避风头?你说的轻巧!那是京郊的苦寒庄子!我和孩子怎么受得了!”
是柳依依尖利失控的哭喊。
“你以为我想送你们走吗!”
霍臣非的声音压抑着极大的怒火和疲惫。
“若不是你非要去招惹她,拿那些珠钗首饰挑衅,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我招惹她?霍臣非你还有没有良心!”
“若不是你总在她那里碰一鼻子灰就来找我诉苦,说她如何不识趣如何烦人。”
“我会以为能压她一头吗!”
“那你还要我怎么样?捧着你们母子继续留在京城让所有人看笑话吗!”
“我不管!反正我不去那鬼地方!你答应过要好好照顾我们母子的!你.....”
柳依依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堵住了嘴。
我就在这片混乱中,步入了院门。
霍臣非抓着柳依依的手臂,脸色铁青。
柳依依发髻散乱,脸上泪痕交错,怀里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
霍臣非看到我,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眼底掠过一丝难堪。
“你来干什么?”
他语气生硬。
“来看我的笑话?”
柳依依一见我,瞬间找到了发泄口。
她抱着孩子猛地冲到我面前,声音凄厉,指着我的鼻子骂。
“是你!都是你这个毒妇!你得不到将军的心,就要毁了我们所有人!”
“你逼将军和离,现在又害得他被陛下责罚,连我们母子容身之处都要夺走!”
“你怎么这么狠的心!”
孩子被她晃得哭嚎不止。
霍臣非眉头紧锁,看着哭闹的妾室和幼子,眼神闪过一丝松动和不忍。
他下意识地想将柳依依拉回身后。
“够了,依依......”
我却在他动作之前,平静地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哭闹。
“柳姨娘。”
我的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怜悯。
“你口口声声说我容不下你们母子。”
“可你似乎忘了告诉你身边这位将军,”
我微微一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怀里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种。”
9
一瞬间,万籁俱寂。
霍臣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容凝固,慢慢转为错愕和茫然。
他像是没听懂,缓缓转头,看向我。
“你......你说什么?”
柳依依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爆发出更加尖厉的嘶吼,几乎要扑上来。
“你胡说!萧沐云!你血口喷人!她污蔑我!她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霍臣非死死盯着我,声音嘶哑得可怕。
“萧沐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再敢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我轻轻打断他,目光却依旧看着浑身发抖的柳依依。
“裴少卿帮我清查嫁妆流向时,顺便查了查柳姨娘在城郊时的丰功伟绩。”
“发现了点有趣的东西。”
“比如,隔壁邻庄一个姓张的年轻佃户,似乎与柳姨娘往来甚密。”
“尤其是在柳姨娘有孕前后,更是一个劲往小院里跑。”
柳依依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抱着孩子踉跄一步。
霍臣非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看面无人色的柳依依,又看看冷静得过分的我。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猛地摇头。
“你骗我!萧沐云,你为了报复我,什么谎都编得出来!”
“是不是谎言,滴血验亲便是。”
我淡淡道。
“或者,霍将军现在就可以派人去邻庄找找那位张姓佃户。”
“问问他是何时与柳姨娘两情相悦,又是何时珠胎暗结的。”
“你闭嘴!贱人!你污蔑我!”
柳依依发出凄厉的尖叫,抱着孩子就想往霍臣非身后躲。
“将军!她是嫉妒!你别信她!”
霍臣非却猛地一把挥开她伸来的手,力道之大,让柳依依直接摔倒在地。
孩子也脱手滚落,发出更加响亮的啼哭。
他看也没看那孩子一眼,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柳依依惨白的脸上。
“说!是不是真的?”
柳依依被他从未有过的狰狞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否认。
“不是......将军,你信我......孩子是你的......是我们的......”
“我们的?”
霍臣非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他弯腰,一把揪住柳依依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柳依依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哭喊。
“是......是张大的......可我是被迫的!”
“将军!是他强迫我的!我心里只有你啊将军!”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霍臣非脑子里炸开。
他松开了手,柳依依软软地瘫倒在地,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霍臣非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母子,只对着闻声赶来,却不敢上前的管家和几个心腹家将。
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把这个贱人,和那个野种......”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一起沉塘。”
10
管家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三思啊!这......这毕竟是条人命,还是个小娃娃......”
“拖下去!”
霍臣非暴喝一声。
“马上!谁敢求情,同罪论处!”
家将们不敢再违逆,上前粗暴地拖起已经吓傻,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柳依依。
另一个则去抱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柳依依这才反应过来,发出尖叫。
“不!霍臣非!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伺候了你这么多年!”
“你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了我吧,饶了孩子吧!他是无辜的!”
霍臣非背过身,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
闹剧该收场了。
我无意观赏这场闹剧,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沐云!”
手腕猛地被人从后面抓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吃痛,蹙眉回头。
霍臣非不知何时冲到了我面前。
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水光,竟是真的哭了。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卑微的乞求。
“沐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是我瞎了眼!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是我对不起你!”
他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着绝望和悔恨。
“你别走......我们再重新来过,好不好?”
“我以后只对你好,只信你一个人......”
“我们忘了这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行不行?”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为我挡过刀,许过我一生,又亲手将我们之间一切碾碎的男人。
心中竟是一片荒芜的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我慢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紧握着我手腕的手指。
“霍臣非。”
我看着他盈满泪水的眼睛,清晰而平静地宣告。
“太晚了。”
“我们之间,彻底完了。”
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府门外走去。
春晓和仆从立刻跟上,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11
回到萧家,父亲早已闻讯等在门口。
不过半年光景,他仿佛又苍老了许多,此刻见到我,他快步上前,甚至顾不上仪态。
“沐云......”
他声音哽咽,一把将我紧紧搂入怀中。
像小时候我受了委屈跑回家时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苦了你了......”
熟悉的温暖和父亲身上淡淡的墨香包裹住我,一直强撑的冷静终于土崩瓦解。
鼻尖一酸,眼泪无声地滚落,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父亲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抱着我,一遍遍地说。
“回家了,以后有爹在。”
我住回出阁前的院落,陈设依旧,仿佛我从未离开。
他每日下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来我院中坐坐。
有时带些新奇的吃食玩意,或絮絮叨叨说些朝中趣闻,绝口不提霍家二字。
我在家的庇护下,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关于霍臣非的消息,断断续续还是传了一些进来。
据说我那日离开后,他便病了一场,甚是凶险。
病愈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再无往日意气。
他上交了兵符,自请卸去京中一切职务,前往北地苦寒边关镇守。
奏请很快被批复。
离京那日,天还未亮,他一人一骑,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没有惊动任何人。
听闻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窗前临帖,笔尖顿了顿,一滴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我换了张纸,重新落笔,心中并无波澜。
他去哪里,是荣是辱,是生是死,都与我再无干系了。
半年光阴,一晃而过。
京中的流言早已换了新的主角,我的那场和离风波,渐渐无人再提起。
裴卿在一个平常的午后登的门。
裴卿摩挲着茶杯,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与郑重。
“沐云。”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慎重问你。”
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跳微微漏了一拍,静静看着他。
“半载已过,不知你......可愿予我一个新的开始?”
他放下茶杯,坐得愈发端正,眼神清澈而专注地望向我。
“我知你过往艰辛,亦不敢奢求你即刻忘却前尘。”
“只盼你能许我机会,伴你左右,护你安稳,共度余生朝夕。”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
在我最狼狈不堪时,是他毫不犹豫伸出援手。
他的好,是恰到好处的尊重。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弯起了唇角,轻声问。
“裴大人,你这算是在向一个下堂妇提亲吗?”
裴卿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并非不悦,而是极为认真的不赞同。
“沐云,在我眼中,你从未是,也永不会是所谓下堂妇。”
“你是萧沐云,是值得被珍之重之的女子。”
“若你应允,是我裴卿之幸。”
心底最后一丝阴霾被他这句话彻底驱散。
我望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那个带着浅笑的自己,终于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却坚定。
裴卿脸色通红,猛地站起身,竟有些手足无措,想握我的手,又觉唐突。
最终只是深深向我作了一揖。
“裴卿,定不负卿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