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算命的说,我身负罕见的“福泽”命格,是旺夫兴家的祥瑞。
在我嫁入裴家一年后,裴言之的双腿奇迹般痊愈。
可他站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迎娶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
我被迫献祭命格替他那表妹治好了先天心疾,换得他们二人恩爱无双,视我如敝履。
两年后,那朵娇花再度枯萎。
裴言之孤身一人踏入我栖身的乡下老宅。
他寻遍每个房间,却只看到八岁的女儿站在院中。
“锦儿,只要让你娘再献祭一次命格,爹就把你接回府中享受嫡女尊荣。”
女儿懵懂地看着他,茫然不解:
“可是爹爹,娘亲的命不是都被你和姨娘用光了吗?”
1
裴言之连夜从京城赶回乡下老宅,在宅中找了我一遍又一遍。
想起林宛病榻上虚弱的模样,他愤怒地一拳捶在院中的梧桐老树上。
“白月棠!别躲了!赶紧给我出来!”
“我需要你再献祭一次命格,只要再救一次宛宛,我就准你回府!”
我就站在他眼前。
但他看不见我,我也触不到他。
因为现在的我只是一缕魂魄。
两年前,他为了林宛,命人将我按在法阵中献祭命格,又派人把我丢回乡下老宅。
没多久后,我便香消玉殒。
裴言之烦躁地看着门口。
听见身后传来细弱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以为是我。
却见八岁的女儿裴锦书端着一个破口的碗,站在门口。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我生前为她缝补的那件,如今已短了一大截。
看到女儿,裴言之脸上没有怜惜,只有更深的嫌恶。
他一把掀翻女儿手里的碗,吼道:
“拿的什么脏东西!你娘呢?让她滚出来!”
小锦儿看着地上碎裂的碗和刚刚讨来的热汤,呆滞了许久。
她缓缓看向裴言之,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
“娘亲出不来,她已经死了。”
裴言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装死?白月棠也就只剩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了。”
“告诉她,这套对我没用,赶紧让她出来。”
女儿沉默片刻,那双沉寂的眼睛盯住他腰间的玉佩:
“爹爹,你今天来,是不是终于要接锦儿回家了?”
两年前,林宛在女儿最爱吃的芙蓉糕里掺了让她浑身起疹的花粉,女儿险些丧命。
我拼死护住女儿,裴言之却认定我善妒诬陷,将我们弃于乡下老宅,从此不闻不问。
听女儿这样说,裴言之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他罕见地俯下身,放低声音:“锦儿乖,你宛姨娘病得很重,去把你娘叫出来,再救姨娘一次。”
“只要你把你娘带到我面前,爹爹立刻接你回府,让你做全京城最风光的嫡女,好吗?”
女儿在听到“宛姨娘”三个字时,小小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猛地挥开裴言之的手,声音尖锐:
“不要!就是她用毒点心害我!”
“她还害死了我娘!爹爹,你不要再相信她!”
裴言之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
他猛地抬手,一记耳光重重落下。
我想扑上去拦住她,可那巴掌却穿透我的身体,狠狠落在女儿的脸上。
女儿被他扇倒在地,手心被冰冷的地面擦出血痕,怀里的半块点心也滚落出来。
裴言之胸中戾气未平,看着女儿那张与我愈发相似的脸,怒火更盛。
“果然是白月棠养出的好女儿,和你娘一样,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倔骨头!”
女儿捂着脸,眼眶通红,却硬是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她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想把裴言之推出门去。
“你走!你和那个蛇蝎女人是一伙的!是你们害死了我娘!”
裴言之轻而易举地制住她细瘦的手腕,眼神阴鸷地扫过这间破败的院落,冷笑道:
“白月棠,耍小性子装死是吧?好,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你不是最爱锦儿吗?我给你一日时间,若再不现身,我就用锦儿的命,给阿宛添寿!”
他狠狠甩开女儿,扬长而去。
女儿踉跄倒地,最后一点坚强也彻底粉碎。
她哭着爬回屋内,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
她紧紧抱住我生前穿过的、早已僵硬冰冷的旧衣,把小脸埋进去。
“娘亲......锦儿想你......”
我扑过去,想要将她搂入怀中,却只能一次次穿透她颤抖的小小身躯。
“锦儿不哭,娘在......娘就在这里!”
我徒劳地嘶喊着,恨不能魂飞魄散,换得一次能真实擦去她眼泪的触摸。
锦儿,是娘错了......
是娘没能为你铺好前路,让你孤身一人留在这豺狼环伺的人间。
锦儿,对不起。
2
裴言之空等一整日,我依旧没有现身。
他带着家丁将老宅里能砸的东西尽数砸烂。
让两个婆子按着女儿,跪在院中积水的泥洼里。
晚秋的冷雨浸透她单薄的衣衫,小脸冻得青紫。
裴言之立于廊下,冷眼旁观:
“白月棠真是自私至极,为了与我怄气,连亲生骨肉都能舍弃。”
女儿冷得牙齿打颤,却用尽力气为我辩驳:
“不许你污蔑我娘!是你们吸干了她的命,逼死了她!”
这句话激怒了裴言之,他冲上前,一脚将女儿踹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孽障!”
他蹲下身,狠狠揪起女儿的头发,目光逼视着她: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白月棠到底在哪儿?若你宛姨娘有何不测,别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女儿忍着疼痛,喃喃重复:“我说过,娘亲,早就死了......”
裴言之眼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声音阴鸷:“既然你娘要做缩头乌龟,那这笔债,就由你来还!”
我扑过去,想将女儿护在身下,却只能看着她在我的虚影中痛苦颤抖。
“裴言之!你冲我来!放过我的孩子!放过她——”
我的灵魂在尖啸,可除了我,无一人听到。
我看着满身泥泞的女儿,无力地跪坐在她身边,发出绝望的干嚎。
女儿抓着裴言之的衣袖:
“你把我的命拿走吧,这样,我就能去陪娘亲了。”
女儿一直以为我是献祭了命格才死的。
其实并不是。
若是普通的献祭命格,并不会直接要了我的命。
她不知道,林宛买通了那位大师,将剧毒的粉末混入符水中,在我无法动弹时尽数泼洒在我身上。
那毒药蚀骨灼心,让我五脏如焚却口不能言,生生熬干了最后一点生机。
裴言之听着女儿求死的话,心头莫名一刺,松开了手。
女儿摔在泥水里,呛咳出一抹刺目的鲜血。
“锦儿......”
裴言之下意识想弯腰扶起她,林宛却恰在此时扶着门框出现。
她脸色苍白,声音虚弱:
“言之哥哥,别怪锦儿,要怪就怪我这破败的身子不争气......”
裴言之立刻转身将她拥入怀中,语气满是心疼:
“与你何干?是白月棠自私恶毒,见死不救,能为你续命,是她那特殊命格唯一的用处!”
林宛依偎在他胸前,泪光盈盈:“有你这句话,阿宛便知足了。”
裴言之俯视着咳血不止的女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林宛羸弱的模样驱散。
他朝着空无一人的屋内阴冷开口:
“白月棠,若非你身负异格,于我侯府气运有益,当年我岂会迎你过门?”
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耐心耗尽,他面上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既然你不在乎锦儿的死活,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他转身,对身后婆子下令:
“将裴锦书拖去宗祠侧院禁足!即日起,每日卯时,用银针取她半碗指尖血,焚灰入药!再将药送去宛姨娘房中,直至她母亲肯现身为止!”
3
锦儿被送到了宗祠侧院。
我守在她身边,亲眼看着面目凶残的婆子,用冰冷的银针刺进她细嫩的手指。
殷红的血珠连成线,滴答落入碗中。
半碗血取毕,他们随手将女儿像垃圾一样丢在地上,扬长而去,根本无人包扎。
起初,锦儿还会疼的在地上呜咽几声。
后来,她把自己团成一团,躺在干草上不住地发抖。
我想抱抱她,替她承受这莫大的痛苦,替她求求那些下人。
但没人能听到我的声音。
即便能听到,在这吃人的侯府,也没人会听我的话。
取血的第四天,裴言之终于出现在女儿面前。
看着蜷缩在干草里气息奄奄的女儿,他脸上出现一丝动容。
可想起林宛的病容,神色很快又被冷硬代替。
大师说过,取福泽命格至亲之人的鲜血辅以秘法,也有固魂续命之效。
“吃了这么多苦头,现在还不愿意说出你娘的下落吗?”
女儿趴在地上,指尖在粗糙的地面划出血痕,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我知道白月棠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怕死吗?”
“我找很多高人问过,只是再献祭一次命格,死不了的。”
“待宛姨娘身子好转,我找最好的太医给你娘调理下,再多陪她几天。”
“这样,她总该愿意出来了吧?”
女儿用尽力气站起身,一口鲜血从她口中涌出,她用力擦了擦。
“爹爹,你真的以为娘亲是贪生怕死之人吗?”
“可你知不知道,你的腿疾,就是娘用命给你治好的?”
我跪在女儿身边,和裴言之一样震颤。
给裴言治好腿疾这件事,我谁都没有告诉。
为什么锦儿会知道?
女儿继续说:“娘亲身边的徐嬷嬷,临死前告诉我,她亲眼看见,刚嫁入府中那段时日,娘亲每晚都在你药浴的偏房,用银簪狠狠刺向自己心口的位置......将血滴进你的药汤里。”
“可你的腿疾刚好,便娶了宛姨娘,从此弃母亲于不顾。”
与裴言之成婚初期,他因腿疾日日寡欢。
我寻遍名医,最终求得一位云游大师,以折损自身半生福泽为代价,换得他重新站起的秘法。
他曾是名动京城的少年将军,纵使重伤残疾,依旧是我从闺阁时期就深埋心底的月光。
嫁给他,我视若毕生荣幸,甚至甘愿用这身“福泽”,换他一生安康。
那段时光,他并非全然冷漠。
我为他打理府邸,用嫁妆银钱为他打点朝中关系,压下那些因他残疾而起的流言蜚语。
他也曾感念我的付出,在书房暖阁里,让我坐于他无力的膝上,轻吻我的发梢,叹息道:“月棠,得妻如此,是我之幸。”
可这一切,在我治好了他的腿疾,他稳固朝堂地位后全变了。
那自称无所依的表妹林宛前来投靠,他开始彻夜宿在书房。
美其名曰处理公务,实则陪伴那位“心悸难眠”的表妹。
陪着陪着,便娶进了门。
最终为了这位表妹林宛,将我和女儿彻底赶出裴府。
裴言之不肯相信女儿的话,他连连后退,直至撞上门框。
“荒谬,为了不给宛宛治病,她居然编出这样的谎话!”
“你到底要被她蛊惑到什么时候?”
“我的腿疾,是神医莫大夫治好的!与你娘有何关系?”
“她若是真在乎你,岂会眼睁睁看你受这般苦楚?她早就放弃你了,你还不明白吗?!”
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生生撕裂。
怎么会不在乎?我拼命嘶喊着,想告诉女儿,娘在乎,娘就在这里。
若有一线生机,娘亲爬也要爬到你身边,带你远离这吃人的魔窟!
可我死了,什么也做不到。
女儿轻轻笑了笑,坐在满是血迹的草堆上。
“不是的,我知道,娘亲她很爱我。”
一滴泪从女儿眼角滑落。
裴言之闻言,瞬间暴怒,眼底猩红。
“好一个母女情深,既然你执迷不悟,就别怪为父狠心了!”
4
“上家法!给我重重地打,打到她肯说真话为止!”
随着裴言之一声令下,下人们将女儿抬到外面。
厚重的板子带着风声,一下、一下,砸在她瘦弱的脊背上。
这次她再也压抑不住痛苦,呻吟出声。
她吐出一口血,眼神开始涣散。
像是突然能看到我,冲着我的方向抬起手。
“娘亲,锦儿好疼,带锦儿走吧......”
我的魂体抱着她,感受着她瘦弱的身躯不住地颤抖。
我的眼眶再一次湿润。
一股滔天的恨意席卷而来。
我盯着裴言之的背影,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一道道血泪,从我眼角流下。
裴言之在女儿这里得不到我的下落,便派人四处搜寻,可依旧杳无音讯。
自那日后,府中怪事频发。
先是他经手的朝堂事务出现纰漏,圣上不满。
再是象征裴家气运的玉麒麟,在一夜之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而我频繁出现在他的梦里,站在他的床前,任由一滴滴血泪滴到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变得焦躁不安,终日郁结于心。
林宛在他身边,替他抚平眉头。
“言之哥哥,不要为我忧心。”
“就算找不到白月棠,最后这段日子有你相陪,阿宛死也无憾了。”
死这个字,伴着某种萦绕在心的恐惧,狠狠扎进裴言之的神经。
他死死抓住林宛的手,眼中是濒临疯狂的偏执。
“不!你不会死的!我不允许你死!”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林宛先是一惊,随即柔弱地依偎到他怀里。
“好,都听言之哥哥的,阿宛会好好活着的。”
可看着她强挤出的笑颜,裴言之心中没有半分宽慰。
他脑中不断出现梦里我流着血泪的画面。
眼中闪过几分犹豫,终于迟疑着开口。
“宛宛,当年那位寂光大师,是你极力举荐的。”
“他当时可曾提过,那阵法对白月棠的寿元有多大折损?”
“阵法完成后,她是何模样?我当日将她送走,虽然匆忙,却也吩咐下人好生照看,但......”
林宛身形一颤,打断他道:
“言之哥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也知道,我当时病得模模糊糊,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你若是疑心,我们把寂光大师找来问一下?”
“不,不必了......”
裴言慌乱摇头,女儿那句话却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娘亲死了......”
“是你们害死了娘亲......”
“她的福泽命格,用来治你的腿疾了呀!”
裴言之的心脏骤然缩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踉跄着站起身,眼神仓皇四顾。
“不行,我得再去问问锦儿......”
这时,一个下人连滚爬爬地冲进院子。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吐血不止,好像快不行了......”
“你说什么?!”
裴言之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怎么会?我不是吩咐过只可惩戒,不可伤及性命!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
“这......”
下人脸色惨白,眼神不自觉瞟向了林宛的方向。
裴言之心乱如麻,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异常,慌乱地朝着门口冲去。
“请神医莫大夫过来,快!”
在等莫大夫来的片刻,裴言之看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儿。
他握紧双拳,无比后悔之前对女儿所做的一切。
莫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裴言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
但莫大夫凝神诊脉后,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侯爷,这孩子长期忧惧交加、营养不良,近来失血过多,加上又受了重刑......如今已有油尽灯枯之兆,”
裴言之勃然变色,满口埋怨。
“怎么会这样?!白月棠这些年究竟在干什么?竟然把女儿照顾成这样!”
“简直是枉为人母!”
“白月棠到底在哪儿?给我赶紧把她找出来!”
莫大夫目光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怜悯与沉重,缓缓开口:
“侯爷,您......是否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据我所知,夫人早在两年前为您新娶的那位姨娘治好心疾之后,便已香消玉殒了。”
第二章
5
莫大夫的语气不像开玩笑,裴言之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一直不愿深想的可能性,此刻被无情地摊开在眼前。
我的确早已离世。
若非如此,曾经将女儿看得比命还要重的我,又怎会容忍孩子被折磨至此却始终不现踪影?
锦儿一遍遍哭喊着告诉他这个真相,可他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反而斥责她撒谎,用针扎她,放她的血,甚至将她杖责至奄奄一息。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滋啦作响。
裴言之猛地暴起,状若疯癫,死死掐住莫大夫的双肩,双目赤红地低吼:
“白月棠怎么会死!你最好把话说清楚!否则就算你治好了我的腿疾,我也不会放过你!”
莫大夫被他晃得身形不稳,却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击碎他最后的自欺欺人:“侯爷,您的腿,从来都不是我的药治好的。”
“是少夫人,为您求来了秘法,用她自己的半条命,生生为您换来的!”
裴言之不肯相信,莫大夫只能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他。
“侯爷,药石只能医病,如何能逆天改命,让您断骨重生?”
“夫人身负福泽命格,是老朽平生仅见,然福禄可助运,却不可凭空愈残躯。”
“她是求了一位仙师,以自身‘福寿’为祭,行‘偷天换日’之秘法,还特意嘱咐我,用些温和的药方做遮掩,不让您看出端倪。”
裴言之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廊柱上。
用半生福泽寿命,换来他的腿疾痊愈......
后来他做了什么?
他将我按在冰冷的阵法里,在我逐渐黯淡的目光中,
亲手,抽尽了我的最后一丝命格。
纵使我当时能活下来,又还能活多久呢?
他忽然想起那年杏花微雨,我总是蹲在他的轮椅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阴郁的脸。
但我总是笑靥如花,眼底像是藏着光。
“言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是我带给你的惊喜。”
他当时沉浸于自己的阴郁,并未在意她的话。
之后,我们有了锦儿。
再之后,他的腿奇迹般恢复,仕途平顺,侯府重振。
所有她曾预言的好景,一一实现。
唯独她,不在景中。
莫大夫的声音再次响起。
“侯爷,人死不能复生,夫人用命换来您的康健,想必也是希望您有护住血脉的能力。”
“可惜这女娃娃命在旦夕,您可还要救......”
裴言之像是被猛然惊醒,声音嘶哑,几乎是扑到床前:
“救!莫大夫,您一定要救救我的锦儿!”
他不能承受我已永远离去的事实,更无法眼睁睁看着我们之间最后的联结也就此断绝。
他抱着床榻上的女儿,痛哭流涕:
“告诉我,莫大夫......我的锦儿,要怎么做才能醒过来?”
莫大夫思虑许久,沉声道:“医典中确有一法......需以至亲三滴心头血为引,化入百年雪莲熬制的药汤中,此法或可唤回一线生机。”
裴言之顾不上其他,当即拔出随身匕首往自己心口刺去,却被赶来的林宛拦下。
“言之哥哥,不可!”
“你若是伤了根本,侯府怎么办?我怎么办?再说那百年雪莲乃是稀世奇珍,可遇不可求,没有它,纵有心头血也是徒然啊!”
她依偎到裴言之怀里:“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锦儿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的。”
裴言之停住动作,被她扶着坐下,默然片刻。
胸腔里那股灼痛始终不能平息,他缓缓抬头,看向林宛:
“宛宛,当年寂光大师可曾明言,献祭月棠的命格治愈你的心疾,具体需要耗费她多少年寿数?”
“我总觉得事有蹊跷,为何我派去照顾月棠的婆子后来都失踪了呢?”
林宛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娇嗔道:
“言之哥哥,怎么又提起这事了?大师当时只说需借用福泽,具体代价,并未细说呀。”
“定是那些刁奴苛待了姐姐,心中惧怕,这才卷款潜逃了!等锦儿醒了,我们好好问问她,不就清楚了?”
裴言之目光投向床榻上女儿苍白的小脸:“好,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月棠平白无故就死了,献祭那天,她明明只是看上去有些虚弱......”
话虽如此,但裴言之心底也没底。
此时连女儿都是命悬一线。
6
裴言之下令全力搜寻百年雪莲。
这些时日,他脑中不断浮现我清晰的面容。
记忆中的我,总是温婉少言,举手投足皆是小家碧玉的柔美。
原本以我这样的门第,是绝无可能踏入侯府的。
起初娶我,皆是因这“福泽”命格。
能为沉疴缠身的他、为日渐式微的侯府,带来一线生机。
大婚那天,他坐在轮椅上,周身弥漫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洞房花烛夜,他清晰地告诉我,不要妄想能得到他的情爱。
我眼底霎时灰暗了一瞬,却很快重新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我坚定地告诉他,“夫君,我会努力成为一个让你满意的夫人。”
一年的朝夕相处,我的温柔妥帖,痴心守护,早已沁入他心底。
只是当他腿疾渐愈,我的身子却莫名虚弱下去,面对他的亲近,总是力不从心。
这让他感到挫败与烦闷,却从没有探查背后真正的缘由。
他将善解人意的青梅竹马林宛接进府中。
林宛活泼娇俏,眉眼间,有几分我初入府时那般不设防的明媚。
渐渐地,府中开始流传对我不利的言语,说我善妒,说我福泽已尽。
他从不为我辩驳,任由那些谣言四起,将林宛纳入府中,彻底杀死我的一片真情。
当我看向他的眼神,终于从满心憧憬变为一片沉寂的灰烬时。
他更加冷落我,贬低我,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从未在意过我。
他从没想过,我会有消失的一天。
裴言之独自站在我的牌位前,终于痛哭失声:
“月棠......你是在惩罚我吗?
他从未有任何一刻,真正希望我死去。
他早已习惯,无论他如何忽视践踏,回头时,总能看到我带着温柔笑意站在原地。
直至此时,他才惊觉,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门外忽然传来下人的声音:
“侯爷,喜报!百年雪莲找到了!”
裴言之精神一振,多日阴霾中终于透进一丝光亮。
他轻轻放下我的牌位,毫不犹豫地执起匕首,刺向心口。
混合着他心头血与百年雪莲的药汁被小心翼翼喂入锦儿口中后,锦儿的脸色渐转红润。
但直至几日后,锦儿仍旧没有醒过来。
裴言之愁眉不展,莫大夫叹息道:
“侯爷,这孩子的命已经保住了,但眼下看来,是她自己不愿醒来。”
裴言之如遭重击,瞬间明白过来。
锦儿对这世间已经毫无留恋了,包括他这个父亲。
他猛然忆起,当初在对锦儿施刑时,她极力嘶喊:“娘亲......带我走。”
也许冥冥中,我也不再相信,他能护住他们的女儿。
他颓然跪坐于锦儿榻前,泪水蜿蜒而下。
“锦儿,爹爹求你,醒过来吧......从前,是爹爹错了。”
“往后爹爹日日陪着你,把世间最好的都补偿给你。”
“你娘亲已经不在了,爹爹不能再失去你......求求你,醒过来,让爹爹用一生来赎罪,可好?”
这些忏悔在旁人听来或许情深意切。
可落在我与锦儿耳中,字字句句,只有讽刺。
锦儿紧闭着眼,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
仿佛已下定决心,自此长眠,再不愿看这凉薄世间,和这所谓的“爹爹”一眼。
7
锦儿迟迟不醒,气息虽稳却毫无生机,裴言之心焦如焚。
他冥冥中感觉,女儿能听见外界的声音。
在各种调查的指引下,他查到了我被草草埋葬的下落。
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侯府夫人,尸体竟被弃于荒僻的乡野之地。
得知消息后,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策马来找我。
却没想到,在乡野墓地,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竟是林宛。
这些日子,他顾不上林宛。
只听闻她要回江南老家小住一段日子,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更令他心惊的是,此刻的林宛,脸上全无在府中的温婉病弱。
眉梢眼角尽是凌厉的嘲弄与不屑,没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模样。
而她对面那人。
正是两年前,用阵法取走月棠命格的寂光大师!
“真是一群废物!我多方阻拦,竟还是让他们寻得了百年雪莲,莫非那小贱种,当真命不该绝?”
“她那废物娘,随随便便就让我捏死了,没想到这丫头命倒硬,次次都逃过一劫。”
“你立刻去给我找一味特殊的药材,要让她这辈子都醒不过来!再过一两年,侯爷自然就将她忘了。”
那寂光大师闻言,堆起谄媚的笑意,躬身应和:“夫人放心,我已派人去寻那味药材,不出两日,便能混入汤药送入府中,保管无声无息。”
林宛满意的笑笑,递给他一个装满金银的包裹。
“这是你的奖赏,事成之后,消失的远远的,永远不要出现在侯爷面前。”
“至于侯爷现在想查旧案?一个死了两年的人,骨头都快烂了,他还能查出什么?”
那寂光大师笑着接过包裹,手指却顺势在她手背上暧昧地一捻。
林宛非但不怒,反而娇笑着投入他怀中。
下一瞬,她便被男人打横抱起,走向一旁的荒草丛深处。
几件衣衫被胡乱抛出,落在泥地上。
紧接着,草丛便剧烈晃动起来,夹杂着不堪入耳的喘息与对话。
“当年弄死白月棠时,就该把那小崽子一并送下去陪她!”
“免得如今碍手碍脚......不过,侯府的掌家权,早晚是我的,现在裴言之可是爱我入骨呢。”
男人猥琐地哼笑,动作更显孟浪:
“你这般手段,这般身子......哪个男人能不爱你入骨?”
草丛的晃动愈发剧烈,两人的淫声浪语夹杂着更多恶毒的密辛不断传来。
他们如何算计我的“福泽”命格,如何买通下人制造谣言,如何在我产后体虚时下药......
桩桩件件,清晰无比。
裴言之隐在树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这才明白,这个女人的野心何其庞大。
她将整个侯府视作棋盘,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
而他自己,更是她池中那条被玩弄于股掌的鱼。
一阵强烈的恶心翻涌而上。
这些年,他身边躺着的,竟是这样一个蛇蝎毒妇!
“贱人——!”
他疯了般拔刀冲出,目眦欲裂,“是你害死了月棠!还想害我的锦儿!”
少年时征战沙场的武艺瞬间爆发,两个偷腥之人如何能挡。
剑光闪过,那寂光大师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一刀毙命。
而林宛抓起衣服,慌乱的逃窜、求饶。
刀锋依旧划破她的肌肤,留下数道血痕。
她痛苦尖叫,自知求生无望,索性撕破脸皮:
“裴言之!你疯了!难道你就清白吗?别忘了,是你亲手将你女儿关起来取血!亲自下令对她施刑!”
“还有白月棠!当年我从未主动害她,是你先厌弃了她,才给了我机会!物以类聚,是你选择了我!”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是被你主动选择的!你扪心自问,你对她又有几分真情?”
裴言之厉声反驳:“你胡说,我爱月棠!都是你!是你这毒妇从中作梗!”
林宛糊满鲜血的脸上浮现一个扭曲而讥讽的笑:
“看看你这副样子......你这般凉薄歹毒的人,也配谈爱?你还妄想白月棠那样的女子,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吗?”
这句话精准刺穿了裴言之最后的心防。
长剑“哐当”落地,他踉跄着跪倒在我的墓前,整个人被巨大的悔恨与绝望撕裂。
他声音嘶哑,如同泣血:
“来人......将这毒妇绑了,打入地牢,日日施以酷刑,让她每日说上一万遍——‘我是害死白月棠的贱人’。”
8
裴言之在我的墓前,不饮不食地站了两天两夜。
任谁劝说,他都恍若未闻。
只是对着冰冷的墓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直至力竭晕厥,被下人抬回府中。
梦里,我穿着与他初见时那件淡粉小袄,唇角梨涡浅现。
他看得痴了,口中却偏要讥讽我相貌普通,衣着庸俗。
画面陡然碎裂,我化作一缕苍白的幽魂,静静伫立。
他扑上来,声音哽咽:
“月棠…是我错了!我被那贱人蒙蔽,竟不知是她害死了你......”
“我不敢想,他们动手时,你该有多痛......”
“我已将她打入地牢,日日施以极刑,让她血债血偿!”
我静默地听着,心中并无半分快意。
惩罚林宛,于我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真正的罪魁祸首,从来都是他自身的冷漠与纵容。
他心知肚明,却仍试图将罪责推给旁人,以求片刻心安。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曾维系一切的福泽命格正在缓缓消散。
他种下的因,也该尝到果了。
这些时日,我的魂魄始终萦绕在女儿身边。
一片混沌的梦境里,小小的锦儿紧闭双眼,贪恋着与我相聚的每个时刻。
她不是不愿醒,而是不敢醒。
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需要继续前行。
我轻轻捧住她稚嫩的脸庞,将最后的温暖与力量传给她:
“锦儿,你才八岁,人生还有万千风景未曾领略,醒来吧,娘亲虽不在你身边,但在九泉之下会护你一世安康,佑你前路坦荡。”
锦儿终于恋恋不舍地与我告别,缓缓睁开双眼。
侯府门庭日渐冷落。
裴言之自那日后便无心朝政,整日神思恍惚,时常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喃喃呼唤“夫人”。唯有见到锦儿时,他浑浊的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清明与愧悔。
他将侯府全部产业过到锦儿名下,尽管女儿始终不曾再唤他一声“爹爹”。
地牢中的林宛经过一年的酷刑,终于在一个雪夜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裴言之没有再去看她一眼,只在眼中清明时命人将她丢到乱葬岗,令其零落成泥。
我徘徊人间,直至见证所有因果落幕。
锦儿及笄后,凭着自己的手腕盘下京城多家铺面,成了名动京城的月满楼幕后东家。
她常做男装打扮,与各路豪杰结交,江湖上人人尊称她一声“锦爷”。
在最后一个与她相见的梦里,我已需要踮起脚尖摸她的发顶了。
她握住我的手,笑容明媚,眼中却带着泪光:
“娘亲,我现在有能力保护自己了,你安心去投胎吧。”
“下辈子,我们还要做母女,好吗?”
我含笑颔首,身影渐渐化作流光。
至于裴言之,在他苟延残喘的这些年,无数次苦苦哀求,祈求下辈子补偿我。
可有些缘分,一世错失便是永恒。
往后千秋万载,碧落黄泉,我与他,再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