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卫向东负责运输的粮食被偷后,欠了粮厂巨额债务。
为了帮他还债,我弹钢琴的手进纺织厂弹起了棉花。
三年,我终于赚够钱,去粮厂还债时。
就见卫向东怀里抱着新来的下乡知青许心梅,坐在厂长办公室。
厂长殷勤地上前给他捏脚。
“卫老板,你家女人舒兰太能干了,那纺织厂的活都不是人干的,可她三年就赚了两千块钱!”
“今天舒兰就来还债,您看......”
卫向东牵起许心梅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吻。
“她来还债就说我又弄丢了一车粮食,让她这辈子都还不完!”
许心梅冲着一旁的男人娇笑道。
“向东,国贸大厦有件裙子和春晚主持人是同款,正好用你老婆这点钱给我买。”
推门的手就这样顿在半空。
我和闺女跟着他将近十年,每天都过着吃糠咽菜的日子。
可这一切,在他们口中却被当成了笑话。
我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卫向东立刻就换上了怂包样,畏畏缩缩跑到我身后。
“兰兰,你可算来了,李厂长说你要再不来就把我开了......”
李厂长听到这话立刻会意,卷着账本在桌子上拍得震天响。
“不说过了晌午就送钱来,怎么让老子等那么久?!”
许心梅讥讽出声,意有所指道:
“肯定想办法凑钱去了呗,我看实在不行啊,舒兰你就换个赚钱的法子吧。”
李厂长闻言笑嘻嘻地看我一眼,贪婪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我身上乱扫。
卫向东故作恼怒,满脸涨红地将我手里的钱夺了过来。
两千一百七十二块,有零有整,我三年的全部心血。
李厂长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钱,面上闪过不屑。
“小兰啊,这点钱可不够,你男人可是又弄丢了我一车粮。”
几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一出,许心梅促狭地笑起来,满脸幸灾乐祸。
卫向东面上满是愧疚,低着声和我道歉。
“兰兰,是我没用,你就再帮我还几年债吧,不然十里八乡知道后我的脸往哪搁啊?再说,你也不想让婷婷知道她爹欠了那么多钱吧?”
听了这话,我心中一片惨然。
每次欠钱,卫向东都会拿女儿绑架我。
可婷婷长到七岁,身形瘦弱的跟个五岁小孩一样,头发黄的像枯草,每天连饭都吃不饱,还要担心自己爹今天干活累不累。
他装穷骗我们母女俩这么多年,没让婷婷吃一顿饱饭。
这叫人怎么不恨!
我死死攥着拳头,还不等开口李厂长就上前揪住了我的头发。
“你这什么表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夫妻一体,卫向东欠了钱就是你欠了钱!”
“怎么,舍不得你那几个子儿?也行,刚好今天我妹子在这,你给她磕几个头求求她,只要她高兴了我就不追究你们的债了。”
屈辱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卫向东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心底对他最后一丝期盼也没了。
许心梅假意笑着推脱。
“哎呀李哥,舒兰姐当年也受过西方文化熏陶呢,让人家给我磕头,人家能愿意吗?”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
李厂长狞笑着踹向我的腿窝,踩着我的脑袋逼我对着许心梅磕头。
额头顿时传来剧痛,耳畔嗡鸣不断。
血水顺着额角淌到地上,卫向东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他故作痛心地蹲下身子,劝说道:
“兰兰,就当为了我和婷婷,为了我们这个家,你就受点委屈吧!”
话音落下,他代替李厂长,一下一下按着我的头。
到最后,我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的不成样子。
回家推开篱笆门时,婷婷一见到我这个样子立刻吓得哭起来。
“娘!你怎么了?咱们快去卫生所......”
我看着脸色蜡黄的女儿,心中凄楚。
连夜写了一封信寄了出去。
“老师,当年我响应号召上山下乡,还自作主张在乡下住了这么多年,如今是时候回去了,我愿意继续接受钢琴秘密培训,在之后的大赛上为国争光!”
2
从邮局回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婷婷做好饭,乖乖等我回来。
我看着碗里只飘着几粒米的粥,心疼的不行。
这些年为了给卫向东还债,我扎紧裤腰带过日子。
女儿从出生下来就没吃过一次饱饭。
都说苦什么都不能苦孩子,可我实在没有办法。
我曾不止一次在夜里后悔当年为了卫向东留下来。
当年我下乡时候才18岁,还是个城里来的脆生姑娘。
村里几个老光棍不止一次的趁天黑摸到知青点,隔着窗户对我言语侮辱。
我哪里遇到过这种事。
卫向东原本是村里一个普通庄稼汉,得知我的遭遇后,立刻为我出头。
一来二去,我们渐渐熟络。
知道我喜欢弹钢琴后,他攒了三年的钱,又求了好多人,这才给我换到一张琴票。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赤诚的男人,当即不顾家人和老师的反对,嫁给了他。
而他也保证不会辜负我,努力赚钱让我过上好日子。
如今他如愿赚到了钱,可我的日子却越过越困难。
出神之际,婷婷把饭粒多的那碗粥端到了我的面前。
“娘,快吃饭,咱明早还得上工呢。”
女儿懂事的让我心疼,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呜呜哭起来。
卫向东天天养着许心梅在国营饭店挥霍,可我们娘俩如今连一碗清汤寡水的饭都快要吃不上。
婷婷感受到了我的情绪连忙安慰。
“娘,咱们家日子难过是一时的,等到爹赚了大钱,咱们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啦!”
听到这话,我将婷婷搂的更紧了。
心里的悲切排江倒海,痛得我几近窒息。
明天,老师的车就会来接我和婷婷。
到那时,我和卫向东从此再没有了瓜葛。
我的女儿终于可以不用这么苦了。
第二天,我去纺织厂辞职。
厂长很是诧异,但还是尊重我的决定。
几个负责纺织机的男人看到了我,流里流气地吹着口哨。
“哟,舒兰,你不干了,你家男人的钱还不上可怎么办啊?还是说,你找到了更好的还钱法子了......?”
几人色眯眯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在我身上流连,可这些年我早就麻木。
婷婷虽然听不懂他们话里的意思,但能感受到他们的恶意,顿时挡在我身前。
“你们干嘛那么看我娘?!”
马上就要离开,我不想惹是生非,刚要把婷婷拉回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冲上前狠狠踹了婷婷一脚。
“你娘没有教你做人要讲礼貌吗?怎么跟叔叔们说话呢?!”
卫向东气势汹汹,狠狠踢向了婷婷的肚子。
婷婷疼得哇哇大哭起来。
我赶紧把孩子护在身后,瞪向卫向东。
却被他扇了一个巴掌。
“舒兰,纺织厂的活你不干了?那我的债谁还?你真准备跟李厂长给我戴绿帽?!”
脸上火辣辣的疼,婷婷哭着从地上爬起来抱住我。
“爹,你别打娘,别打娘!”
卫向东此时正在气头上,因此不耐烦地将婷婷一把推开。
“给我滚,跟你娘一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净给我丢人现眼!”
婷婷本就瘦弱,身体轻的被风一吹就要倒,被卫向东这么用力一推,顿时向后踉跄了数步,一头栽进割布机。
“婷婷!”
我目眦欲裂,作势就要把孩子捞上来,却被卫向东拦住。
“一个早就坏了的老机器,根本启动不了,婷婷摔进去也死不了,你现在先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不在厂里干了?”
卫向东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心里急得快要炸开。
这割布机昨天刚被修好,定好今天上午试验启动,里面的刀片虽然老旧但绞死一个人是没问题的,我怎么能让我的孩子待在里面?
“卫向东,这机器已经修好了,你赶紧让我把孩子救上来!”
可卫向东今天偏偏要和我作对。
他双手死死钳制着我的胳膊,不依不饶。
“舒兰,你看我像是那么好骗的人吗?你就是想趁着这机会带婷婷跑!不把事情说明白之前,你别想走!”
我急的哭出了声,双眼死死盯着割布机。
下一秒,轰隆声传来。
机器被启动了!
“卫向东!放开我!再不救孩子真的要死了!”
卫向东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声音,可他依旧浑不在意。
“那割布机都坏了好几年了,不可能再被启用,你别想骗我!今天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辞职!”
我连连点头,流着泪保证自己不会辞职,卫向东这才放过我。
得了自由我赶紧冲向机器,可还是晚了一步。
机器盖子已经被合上。
脑海顿时嗡的一声,眼前只剩下启动的机器,泪瞬间流了下来。
我的婷婷,再也回不来了。
“啊!!”
我崩溃地跪在地上大哭,双手狠狠捶着自己的胸口。
甚至想跟着一起跳进割布机,跟着婷婷一了百了。
她还那么小,还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周围的工友拦住了我,纷纷劝我。
卫向东嗤笑着上前拽我的胳膊,扯的人生疼。
“别装了舒兰,刚才婷婷根本没跌进这个机子,你好好给我还债,以后我赚了大钱肯定不会亏待你们娘俩。”
话音落下,他狠狠一甩手将我推到一边,悠哉离开。
可此时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婷婷和我相处的画面。
直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停在了纺织厂门口,老师喜气洋洋地来接我。
我心如死灰,托工友留给卫向东一句话。
“卫老板,你不用再苦苦装穷骗我们娘俩了,现在婷婷死了,我也走了,你以后可以自己一个人过好日子了。”
老师看出了我状态的不对,赶忙将我扶上车。
我却摇头拒绝。
为婷婷办了葬礼后,我在镇上最后一丝牵挂也没了。
坐上车疾驶而去,即将出镇时,卫向东追赶的身影出现在后视镜。
“舒兰!婷婷怎么了?你别走,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第2章 2
3
卫向东怎么也想不到,一向软弱的舒兰,此时居然真的下定决心要离开。
虽然舒兰是知青下乡,家里也小有实力,可是卫向东没成想即便过了近十年,舒兰依旧有这么大的人脉。
他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渐行渐远,心里第一次焦急起来。
也生出了后悔。
后悔不该为了一时报复,就装穷骗了舒兰娘俩这么多年。
想到她们娘俩,卫向东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那天工友说给他的话。
婷婷死了?
卫向东不相信。
毕竟纺织厂的那个割布机早就坏了将近三年,怎么可能那么巧,婷婷刚一掉下去,机子就又修好了呢?
但当他看到婷婷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灵堂。
卫向东不得不相信。
他和舒兰生的那个乖巧女儿,真的死了。
被他杀死的。
卫向东绝望的蹲下身子,这个已近中年的男人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流泪。
他的女儿,
卫向东到现在还记着当年他对婷婷说过的话。
“闺女,等爹赚了大钱,一定带你吃好多好吃的,给你买大白兔奶糖,别人有的,我闺女也得有!”
那时候婷婷才四岁,但是已经很懂事。
听到她爹这么说,婷婷一张小脸上满是开心,可紧接着她就说:
“爹,婷婷只要跟你和娘在一起就很幸福啦,婷婷觉得现在过的就是好日子!赚大钱太辛苦啦,婷婷不愿意让爹那么辛苦!”
那时候卫向东就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成为镇上第一个万元户,让舒兰她们母子俩过上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为此,卫向东一直在努力。
后来,卫向东得到机遇,办了许多厂,成功实现了当年立的志向。
但当他满怀期盼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妻女时,却看到家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人是村里有名的泼皮无赖,平时最喜欢骚扰妇女。
当年舒兰刚下乡,就是被这个人折磨的心力交瘁。
可现在,卫向东居然看见这个人从舒兰的房里出来。
卫向东这辈子都忍受不了背叛,当即就踹开了房门。
一进门就见舒兰躺在床沿,面色潮红,睡得昏沉。
才一周大的婷婷被仍在一旁,不哭也不闹。
卫向东见到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怒火快要冲破胸膛,他扬起手想给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狠狠一个教训。
却怎么都下不了手。
他爱舒兰。
他不舍得对她动手。
可他又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个坎。
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谁也没有提起。
卫向东没有注意到,那泼皮无赖刚从舒兰房里出来,嘴角就勾起一个得逞的笑。
随后走向站在树后的许心梅,领了半袋红薯粉做酬劳。
“只是从屋里走一圈就能拿这么多粮食,许知青,下次再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
可那时候的卫向东一心都沉浸在了背叛的愤怒中,哪里还能注意到家门口不远处,一男一女将他们算计了个彻彻底底。
卫向东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舒兰。
他见舒兰没有要和他解释那天事情的意思,心里的怒火越来越盛。
可他又不能质问舒兰为什么要给他扣绿帽。
这种事实在不光彩,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卫向东最是在乎面子。
也只能跟舒兰一起当作那天的事不知道。
可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每次跟舒兰做那种事,卫向东就会想起来那个泼皮无赖从舒兰房里出来的场景。
他对舒兰越发厌恶,可依旧放不下。
他隐瞒了自己的万元户身份,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
每次他在国营饭店吃饭,就会想到在家吃糠咽菜的妻子和女儿。
心里有愧疚。
可也有报复的快感。
后来,他跟许心梅走的越来越近。
他想要靠着这个惩罚舒兰,也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既然舒兰找男人,那他就找女人。
可每次和许心梅在一起,卫向东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
他真的太爱她了。
卫向东这么想。
后来,许心梅说,不一定要用这种方法惩罚舒兰。
她有一个更妙的主意。
于是,卫向东和粮厂的李厂长演了一出戏。
卫向东假装成了粮厂运粮工人,却出了事倒欠厂长许多钱。
舒兰那么爱卫向东,肯定会不遗余力的帮他还债。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
每每看到舒兰为了钱奔波,看到舒兰在纺织厂里起早贪黑的弹棉花,卫向东的心里除了心疼,还有报复成功的快感。
纺织厂的工作环境很差。
里面的工人多的是老光棍,舒兰在他们手里吃尽了苦头。
虽然 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他们言语和动作上的骚扰足够让舒兰痛苦。
更不要提纺织机器不分黑天白夜发出的巨大噪音。
舒兰这些年听力下降的很是厉害。
就是因为常年待在这种噪音极大的环境中多年。
而且随着许多机器的运作,纺织厂里面的高温热的能将人融化。
如果是冬天还好说。
夏天最是难熬。
不仅要忍受蚊虫叮咬和巨大噪音,干活的环境还满是热气。
每次舒兰从厂里回家都要洗上好久的澡才肯睡觉。
但随着干活的时间越来越久,还款压力越来越大,舒兰常常从厂里回来就倒头睡。
连孩子都没空管。
不仅如此,这些年来,粉尘也对舒兰造成了重大伤害。
她常常在半夜就咳嗽不止,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可即便是这样,这个傻女人依旧没有后悔。
看到卫向东心疼她,舒兰还笑着安慰。
“没事向东,我这点活干习惯了就轻松了,别看我每天回来要死不活的,其实根本没那么累。”
“不用担心我,我们现在齐心协力把欠人家的钱还上,好好过日子,总有一天能熬出头的!”
说这话的时候,舒兰眼睛里全是认真。
有一瞬间卫向东甚至想,当年也许是看错了。
舒兰根本就没有背叛他。
可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
许心梅常和卫向东说,“舒兰这种女人就是耐不住寂寞,现在有苦日子吊着她,她每天都把时间放在还债上,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干别的。”
“但要是你现在告诉她你的万元户身份,舒兰肯定立马就飘了,拿着你给她的钱处处挥霍,再找男人也说不定!”
“向东,你听我的,我可是知青,我是受过教育的!而且女人最了解女人,你听我的准没错!”
“难道你忘了当年那个泼皮无赖是怎么羞辱你的了?你想让全镇还有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你这个第一个万元户被老婆戴了绿帽子?”
想到自己的名声,卫向东立刻又狠下心来。
他想,等到舒兰什么时候和他成人错误,他再告诉她真的身份。
可是舒兰也是被许心梅陷害的啊,
她又怎么会承认连知道都不知道的罪名?
两人一误会就是这么多年。
也互相折磨了这么多年。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无法挽回了。
婷婷死了。
舒兰也走了。
卫向东开始后悔了。
4
卫向东的这些心理发展我一概不知。
此时我正坐着老师的车来到了钢琴训练基地。
里面培养的都是钢琴天才。
只等五年后的世界级钢琴比赛上,为国争光。
当年这就是我一直追求的梦想。
只是后来被卫向东牵绊了这么多年。
我天份很高,有着绝对音感。
可这些年在纺织厂被噪音折磨了多年,听力已经下降的很厉害。
老师听后我的遭遇对我很是心疼,又恨铁不成钢。
“当年我和你爸妈知道你要嫁人后,说什么也不同意,那人虽然看着憨厚老实,可你们认识连一年时间都没有!他还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攻占你的心防,你怎么也不自己多长一个心眼!”
“我跟你爸妈是同学,从小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这人倔,一旦认定什么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可我们都没想到你这次居然这么任性,结婚这种大事你连商量都不跟我们商量,本来那个时候距离你回城就剩下几天时间,可你非得为了他留下去,一蹉跎就是将近十年的时间!”
“平时除了和我们书信往来,你连家都不回,还生了一个孩子......”
“唉,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老师不多说你什么了,只要你以后好好的,能看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够了。”
听了老师这些发自肺腑的话,我心里既酸涩又愧疚。
当年如果我不那么任性,不那么一意孤行就好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时隔多年,当我再一次按下琴键时。
眼泪猝不及防的落了下来。
一股莫大的悲痛和解脱从我心底升腾。
我想到了死去的孩子,想到了这些年为了给卫向东还债受过的委屈,也想到了我错过的大好青春年华。
如今,曾经一切都化作烟云散去。
一切都还来得及。
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
其次是现在。
只要我有信心,只要我目标明确,一切都不算晚。
想清楚这些后,我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练习。
五年后我要代表国家出战。
我必须弹得漂亮。
我的人生已经暗淡太久。
是时候重现光芒。
怀着这样的信心,我练的废寝忘食。
在基地培训的第三天,爹娘找来了。
“孩子,我的孩子,快给娘看看!”
娘穿着一个靛蓝色的上衣,面上满是憔悴。
爹虽然没说话,只是眼神始终没有离开我。
无声胜有声。
“我的兰兰,你怎么就那么傻,当年娘就看卫向东那小子靠不住,偏偏你跟中蛊一样非他不嫁。
娘跟你爹怎么劝都不管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到最后你还是要跟着他!”
“现在好了,长教训了!你怎么就那么傻,我的傻兰兰,这些年你受了多少苦啊,身子都瘦成这样了,头发也少了,手也糙了,曾经你最在乎的就是这双手了,每天恨不能保养八百遍,可是现在......”
娘看着我粗糙的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和裂痕,心疼的不像样。
我也低着头。
曾经我最在乎的就是这双手。
早晚都要用温水泡十五分钟,用帕子擦干手后,还要涂上雪花膏。
可后来为了赚钱还债,我进了纺织厂,开始没日没夜的弹棉花。
不要说给手保养,就是洗澡都没有了时间和条件。
娘也知道我这些年日子过得辛苦,于是也没有多说,叹了口气,将我抱在怀里。
“没事了,舒兰,如今苦日子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笑着对爹娘说,“爹娘,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想通了,人不撞南墙是不会明事理的,现在我已经明白许多道理了,也不会沉溺在过去。”
“现在我的首要目标就是赶紧把我的实力恢复到曾经的巅峰状态,多加练习,为了以后的大赛做打算。”
爹娘见我没有那样阴郁,顿时松了一口气。
送走他们之后,卫向东居然找到了这里来。
一见面,他平静的像潭死水的眼突然爆发出光亮。
“舒兰,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一路我向许多人打听你的下落,如今终于找到你了!”
他身后还跟着许心梅。
许心梅气喘吁吁的紧紧跟着卫向东,见卫向东这样立刻恨声骂道:
“卫向东,你到底有没有出息?!舒兰都这样给你戴绿帽了,你居然还对她念念不忘,甚至不要脸的追到了这里来!”
听到这话,我一愣,下意识问道:
“我给卫向东戴绿帽?”
我这样的表现让卫向东也有些怔愣,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就说舒兰爱我爱的要命,怎么会给跟村里那个破皮无赖搞在一起?”
“这些年,她忙着赚钱根本没有时间乱搞,都是你这个女人在从中作梗,如果不是你,你导我误会舒兰,你可能错过这么多年,还白白让舒兰受了那么多的苦,都是你这个女人!”
卫向东状若癫狂冲向许心梅,扬起手狠狠扇了他好几个巴掌。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些年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看你一个小姑娘独自下乡,可怜的很,对你多加照顾,没想到你居然对我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说你为什么要设局陷害我和舒兰,为什么要让我误会舒兰?”
许心梅被打的牙都掉了几颗,嘴角不断有血流出。
听到卫向东这么问,许心梅大声笑了起来,只是这笑里听着有几分凄楚。
“怪我?全都怪我?你哪来的脸全都怪我,是,我承认我就是坏,我就是见不得你和舒兰好!
可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我是想和你在一起,只是用的方法不正当,如果你真的爱舒兰,你们两个的感情会被我挑拨吗?”
“当年我不过是找了一个男人从舒兰的屋子里出来,你什么都没问,就下意识认定了舒兰出轨给你戴了绿帽,
就这样,你还好意思说你爱舒兰,你就是这么爱的吗?”
许心梅越说情绪越激动,嘴里鼓鼓涌出鲜血。
卫向东听到这些话又哭又笑,眼泪汹涌地跪在我脚边。
“舒兰,你听到了,都是这个女人在从中作梗陷害,我们如果没有她,我们现在肯定是很幸福的,
我不是要故意隐瞒我的身份,我只不过是被许心梅蒙住了眼!”
“还有女儿,我不是故意要把我们女儿推进割布机的,我不知道那个割布机还能用,我以为它只是一个破旧机器,动都动不了,这才没有急着把女儿救上来!”
“你原谅我好不好?千错万错都是许心梅的错,我也只是误会了你!”
卫向东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扇自己的脸,祈求我的原谅。
见我久久不发一言,卫向东眼里的懊悔更甚。
“舒兰,这些年年你为我还了那么多的债,我对不起你,从此往后我名下的所有财产,我的木材厂,养猪场,车厂......
全部的实业全都转到你名下,好不好?就当是这些年我给你的赔偿了。”
“我在城里还有16套房子,也全都送给你,未来我还会赚更多的钱,但我赚的钱再多我都答应都留给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许心梅在一旁听着卫向东这些话,震惊的连哭都哭不出来。
“你疯了,这些家业你打拼了那么久,现在全部都要拱手让人?”
“你闭嘴!”
卫向东转身反手狠狠扇了许心梅一个巴掌,许心梅又掉下一颗牙。
“我记得之前舒兰被迫给你磕过头吧,现在磕回来?”
许心梅挣扎着,却被卫向东狠狠揪住了头发。
狠狠按在了地上。
不久前,李厂长强迫我给许心梅磕头。
而如今,角色调换,卫向东强迫许心梅给我磕头。
可我心里却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感。
毕竟我早就下定决心和过去做道别。
我看向卫向东声音淡淡。
“卫向东,当年我跨过了那么多的困难,和你结婚还为你生下了女儿,在你心里居然是这样不被信任,
仅仅是个男人从我屋子里出来,你就断定我出了轨,甚至没有问我事实的真相是什么,就平白让我被你冤枉了这么多年!
甚至为了报复我,你和许心梅越走越近,还和李厂长演戏,骗我,让我为你还了将近十年的债,
这十年来,你知道我在纺织厂弹棉花弹的有多痛苦吗?长久的噪音让我的听力都受损,我原本是有绝对音感的,可现在我连一首完整的的曲子弹出来都费劲,
我的手也在这些年变得粗糙不堪,不像之前那样修长,变得又短又粗,这些你给我多少都是弥补不了的!
在纺织厂,我常年吸入过多粉尘废,有了肺病,常年咳嗽,可你却对我不闻不问,甚至听到我咳嗽也装作不在意,以为我是故意博取你的同情!
卫向东,这就是你对我的爱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宁可不要!”
“况且当初我想我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女儿死了,我们之间也到此结束了。”
“其实从你怀疑我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结束了。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
说完这些话,我示意门岗的警卫将卫向东和许心梅拖走。
可卫向东却怎么样都不肯离开,他抱着我的小腿苦苦哀求。
“舒兰,我承认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相信你不该不问问你事情的真相,就那样冤枉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难道你忘了曾经我说要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吗?现在虽然女儿死了,但是我们还可以再要一个孩子啊,
我保证我会把全部的爱给你和孩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卫向东声泪俱下,一边哭一边磕头,脸上额头上都已经肿胀不堪,甚至有的地方隐隐变得血肉模糊。
要在从前看到卫向东为了我变成这样狼狈的样子,我一定会心疼的不能自已,可现在我早就不在乎了。
我狠狠一脚踢上卫向东的脑袋。
“滚,别让我再说第二遍,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你让我感到恶心!”
卫向东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我拒绝,此时巨大的懊悔和痛苦将他席卷。
他的情绪彻底崩盘,想到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许心梅从中做个眼神顿时变的阴霾,
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个砖头快步走向许心梅。
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扬起手重重把砖头砸向许心梅的太阳穴。
“都是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如果没有你,我们现在应该是很幸福的一家三口,如果没有你,我的女儿就不会死,
如果没有你,我老婆也不会被迫还了那么多年的债,你去死吧!”
许心梅眼神立刻变得呆滞,眼前一阵发黑。
倒在地上的最后一秒,她艰难地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卫向东!最该死的是你!”
随后彻底没了声息。
卫向东杀了人,崩盘的思绪渐渐回笼。
他看向逐渐逼近的警卫,终于开始害怕。
于是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卫向东跑的太急,冲出大门时,没有注意到疾驰而来的车辆。
“砰!”
巨响炸开,我急忙出门,发现卫向东被汽车撞飞了十米远。
当场就没了命。
后来,案件如何处理,我没关注。
如今我的眼里,只有面前的这架钢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