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正趴在地毯上搭积木，就见窗边飘进来个胖乎乎的小幽灵：
“小团子！出大事啦！”
我举着半块乐高歪头瞅它：“你妈妈也因为悲伤过度不敢来看你了吗？”
小幽灵急的在半空划了个圈：
“不是，是你妈妈正计划杀死你爸，摧毁世界呢！”
话音刚落，半空就浮起半月后的画面：
满眼猩红里，妈妈面容扭曲地举着刀，往早没了气的爸爸身上猛扎。
随着世界主角的死亡，天空忽然裂开一道大口子，无数带着火焰的陨石砸向地面。
我吸吸鼻子：
“你知道的，我走不出这间屋子。”
小幽灵狡黠一笑：
“阴差大人说，许你还阳七日。办好这事，一百根橘子味棒棒糖，还有优先投胎的资格，都给你！”
我抱起积木就朝外跑：
“保证完成任务！”
“拯救黑化妈妈，宝宝来喽！”
1.
好朋鬼聚会上，爱哭鬼扯着嗓子尖叫：“我妈妈最漂亮！”
小僵尸急地直撞墙：“我妈妈最爱我！”
“都别吵啦！”
我揉揉耳朵，胖手叉腰：
“我妈妈才是全世界......”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哀怨的嚎叫：
“小团子，你妈疯啦！”
嘴边那句“最爱我”咽了回去，我茫然地眨眨眼：
即便是被人称为“小神仙”的爸爸，也没治好妈妈目睹我去世留下的心理创伤吗？
小幽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你妈发现你爸是追妻火葬场文的主角后彻底崩溃，准备毁灭世界为你陪葬呢！”
毁灭世界？
听起来好像很拉风的样子哎！
小幽灵恨铁不成钢地戳着我的胖脸：
“拉风什么呀！就是所有活人和死鬼都会彻底消失的意思啦！”
这下子我明白了，急地团团转：
“这可怎么办呢？你们快去阻止妈妈！”
爱哭鬼打个哭嗝：
“我们去有啥用！你妈妈最想见的鬼是你啊！”
我晃晃脚腕上的赤红锁链，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说不出一句责怪的话。
将我禁锢在这座房子无法投胎的，是妈妈的执念。
终于缓过气来的小幽灵忽然朝我额间一点：
“阴差哥哥有令：特赦汝还阳，以七日为期，化去汝母戾气，保世界无恙！”
说完，他拆开一根棒棒糖塞进我嘴里：
“事成之后，这样的糖，随便吃！”
香甜的橘子气息在舌尖绽开，我双眼放光，猛猛点头：
“放心！”
“妈妈最疼宝宝，宝宝出马，一个顶俩！”
我悄悄攥起拳头：
笨蛋爸爸，五年都没把妈妈给治好！
等待迎接宝宝的怒火吧！
2.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日思夜想的妈妈，我兴奋极了，直直地朝着墙跑去：
“妈妈！”
“咣！”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我捂着鼻子默默流泪：
忘了现在不能穿墙了。
我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秋千架上的人影：
她满头白发，面色憔悴，却满眼温柔地抚摸着我最爱的娃娃：
“安安别着急，妈妈很快就来陪你了！”
是妈妈！
可她怎么这么瘦，好像风婆婆打个呵欠就会被吹跑一样？
我急了，也顾不上会不会吓到妈妈，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她怀里：
“妈妈妈妈！还是我来陪你吧！阴差哥哥说你还有好多年的寿命呢！”
妈妈被我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环住我在她肚子上拱来拱去的脑袋，下一秒却又猛地推开我，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
“安安？”
五年了，我终于再次听到妈妈喊我的名字了！
可惜我没有尾巴，不然妈妈一定会从疯狂甩动的尾巴里看出我有多激动！
我重新将脑袋埋进她怀里：
“是安安呀，是妈妈最爱的安安宝贝！”
妈妈依旧呆愣愣的，眼圈儿却逐渐泛红，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安安......”
我贪婪地嗅着独属于妈妈的味道，眼睛又酸又涨：
“是我，妈妈。阴差哥哥说你想我想得都生病了，让安安回来陪陪你。”
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脊背：
“那，安安还会离开吗？”
我胡乱把眼泪鼻涕擦到妈妈身上，瓮声瓮气地说：
“安安不想回去了！安安想永远永远都跟妈妈在一起！”
妈妈的眼里终于涌出两条小河。
她死死地把我搂在怀里，好像要把我的骨头都要勒断，耳边传来的哭声更是把爱哭鬼吓得瑟瑟发抖：
“是我的安安！真的是我的安安！”
我被妈妈身上的骨头硌得全身都疼，疼得眼泪都止不住了：
爸爸是个大骗子！
答应宝宝的事根本就没有做到！
3.
过了好久，妈妈才逐渐平静下来。
我戳戳她瘦脱相的脸，撅起的嘴能挂一排小僵尸：
“爸爸是不是不给你吃饭？”
方才的大哭已经让妈妈筋疲力尽。
她无力地依靠在秋千上，可环在我腰间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开：
“你爸爸他......工作忙。”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女声：
“又跑哪儿去了！”
脚步声逼近，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的明艳女人走了过来：
“我跟明哥都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单独跑出来，遇到危险......”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看清了我的脸，猛地沉下脸：
“你是谁家的小孩！”
我警惕地挡在妈妈身前：
“我是妈妈的宝贝，你是谁？”
她皱着眉头，眼中满是探寻：
“我姓沈，是林长明的朋友。”
哦，原来是爸爸的女兄弟，沈昭。
在妈妈看不到的地方，我悄悄翻个白眼：
“哦，我妈妈累了，你快背她去休息吧！”
沈昭瞪大眼，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尖：
“我？背她？”
我严肃地点点头：
“要不是我还太小，哪里轮得到你？”
她嗤笑一声，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后又换上一副温柔的面孔：
“小朋友，你不懂！明哥说了，嫂子就得多活动，多锻炼，才能早点好起来！”
我怀疑她在骗小孩。
因为她眼中的恶毒实在是太明显了。
我指指她的手机：
“那你要不要给我爸爸打个电话问问？”
她并不接话，而是眯起眼朝我靠近：
“这家的小孩早就死了！”
“你到底是谁？是不是来偷东西的！”
妈妈强撑着一口气把我拉进怀里：
“沈昭，你想干什么！”
“嫂子！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沈昭满眼讥讽：
“一个疯子，还有功夫操心别人！”
妈妈气得浑身颤抖，甚至在沈阿姨抬手时下意识瑟缩几下。
坏人！
敢欺负妈妈！
我气呼呼地伸出手指：
“给我打！”
爱哭鬼捡起几块石头朝着沈昭脸上砸去，小僵尸“阿达”一声猛踹她小腿。
“啊！有鬼呀！”
沈昭护住头脸，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我满脸矜持地钻进妈妈怀里求表扬，又指挥两鬼一起把妈妈抬进屋。
刚进门，铺天盖地的药味熏得我眼泪汪汪：
难怪沈昭要戴口罩！
妈妈倒是习惯了，只咳嗽了两声：
“你爸爸说，多闻药味有助于我保持平静。”
我不语，只是撅着屁股把有臭臭药味的东西全部拿出去丢掉，又打开窗子通风。
直到跟妈妈躺进柔软的被窝，我才满脸骄傲地钻进她怀里：
“爸爸说得不对！”
“多闻安安多亲安安，妈妈才会开心！”
说着，我主动在妈妈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几滴黏糊糊的口水。
妈妈解下中药手串，在我胖嘟嘟的小脸上嗅了嗅：
“嗯，安安说得有道理！”
4.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
“妈妈？”
正小心翼翼捂着腹部准备走出房间的妈妈一顿，温柔回应：
“妈妈在。”
“是不是饿了？阿姨备好了午餐，一起吃吧？”
满屋萦绕着食物勾人的香气。
可温暖舒适的被窝却死死拽住我不放。
我打个呵欠，重新闭上眼：
“好的妈妈，我再懒五分钟！”
半小时后，我猛地睁开眼，光着脚朝楼下餐厅跑去：
满桌狼藉。
妈妈蜷缩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正用颤抖的手抓起最后一个鸡腿囫囵地塞进嘴里。
她大口啃着，好像要用锋利的骨头戳破自己的食管。
忽然，妈妈满脸痛苦地抵住自己的胃部，弯腰俯身，将吃进去的食物吐了个一干二净。
她疲惫地趴在桌子上，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战栗。
我不明白妈妈瘦弱的身体为什么能装下这么多食物，却本能地红了眼眶：
“妈妈......”
妈妈猛地抬起头，眼中情绪复杂得像一片海：
绝望，震惊，不安，羞愧......
眼泪顺着她瘦削的下巴滴到我手上，烫的我一哆嗦：
“妈妈，是不是安安没来，你有点难过？”
我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安安给你唱首歌吧！”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妈妈紧紧绷住的后背终于松下来：
“对不起安安，我实在控制不住......”
我轻轻地把自己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没关系！母子齐心，坏情绪也要小心！”
晚餐时，我甚至都想好了准备牺牲自己的脸面，拉裤兜子降低妈妈疯狂的食欲。
可妈妈却忽然开始厌食。
她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眼神丝毫不敢触及餐桌：
“安安先吃，妈妈还不饿。”
我叹口气，拉着她的手撒娇：
“妈妈，这样你的肚肚可就要抗议啦！说不定睡觉的时候就开始打雷啦！”
我把山药小米粥朝前推了推：
“你尝尝嘛，阿姨说喝了肚肚会暖暖的呦！”
妈妈闭上眼，许久才把视线投向那碗粥。
可不过是用目光碰了一刹那，她就捂住嘴猛地冲了出去：
“呕！”
腹中空空的她好似要把自己的胃都要吐出来。
妈妈擦去额上的冷汗，满脸愧疚：
“安安，妈妈真的不想吃！”
可第二天，妈妈依旧水米未进。
我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恨不得把爸爸抓来打得他满脸开花......
有办法了！
我冲进厨房一通忙活，很快就满脸期待地端着盘子走到妈妈身前：
“妈妈，这是我的好朋鬼教给我的开心蛋蛋餐！”
“他们活着的时候，每次他们惹妈妈生气，都是做这个来哄妈妈开心的！”
我骄傲地扬起下巴：
“安安终于也有机会亲手做给妈妈吃啦！”
妈妈愣了愣，眼中忽然盛满了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叉起盘子里的煎鸡蛋，慢慢咬了一口，又一口。
直到将整颗蛋连同点缀的黄瓜红枣都吃光。
妈妈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藏了一颗星星：
“安安的开心蛋蛋餐果然有用！”
我高兴地语无伦次：
“安安今晚还给妈妈做，明天还做......要给妈妈做一辈子的饭饭！”
转过头，我悄悄擦了一把眼泪。
活着的妈妈，比死掉的我更不开心呢！
5.
第三天，我等不及了，央求妈妈带我去爸爸工作的医院。
却被一个护士拦在门外：
“小朋友，这里不能进去呦！”
妈妈摘下口罩：
“是我，顾如意。”
护士一愣，立马改口：
“嫂子，副院长和沈主任正在商讨病情，要不您稍等一下？”
我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像极了小僵尸又把屋顶撞破时的心虚：
我看是在跟沈昭鬼混吧！
呸，鬼都嫌丢人！
我松开妈妈的手，气呼呼地朝着办公室跑去。
门内果然传来沈昭烦鬼的笑声：
“明哥，幸亏有你帮我调整治疗方案，要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我可能被小僵尸咬了，不然怎么牙根痒痒的，很想冲进去狠狠咬爸爸一口呢？
可门开后，我看清爸爸半白的头发以及瘦削的身影时，嘴里的那句“臭爸爸”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沈昭忽然朝后连退好几步，撞到桌子才停下：
“是你！”
她打个寒战，忽然一脸柔弱地朝着爸爸身上倒去：
“明哥，这小孩忽悠嫂子住进你家，还打了我！嘶，我的腿好痛！”
小护士好奇地竖起耳朵，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爸爸借着转身的动作往旁边挪了一步，视线落在我身上时忽然凝住了。
第2章
我学着小僵尸帅气的姿势，“阿达”一声，一脚踹向他的小腿肚：
“坏爸爸！你都几天没回家了？妈妈还病着呢！”
沈昭尖叫一声，上来就要打我：
“你这个没教养的死小孩！看我不......”
素来好脾气的爸爸第一次冲她发了火：
“滚开！”
他踉跄着朝我走来，忽然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安安......
他反复打量了我许久，直到手心触碰到我温热的面颊时，忽然把脑袋埋进我怀里呜咽起来。
滚烫的液体濡湿了我胸前的衣服。
我怀疑他把鼻涕也擦到我身上了，开始拿小拳头敲他的脑袋：
“放开我！”
可爸爸却把我的手紧紧贴在脸上：
“我不放！安安也在怪爸爸没用，对不对？
“如果爸爸再努力一点，安安就不会离开我了！”
他松开我，又哭又笑地把一个滚烫的吻印在我眉心：
“我没有脸去见你妈妈，也不敢回家！我怕一进门就忍不住喊出你的名字，更怕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再也没有你的回应！”
妈妈擦掉眼泪，不悦地看向沈昭：
“你说谁是没教养的死小孩？”
这个“死”字再次戳痛了爸爸的心灵。
他抬起头，用冷冰冰的目光看向沈昭：
“举报你医德败坏吃回扣的信早就装满了一抽屉，明天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沈昭不敢置信地扑上来，却爸爸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
“你虐待我妻子的证据，我会一并提交到警局！”
他将我放在肩上，又搂住妈妈，泪水划过上扬的嘴角：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我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6.
清晨。
我揉揉朦胧的睡眼，在妈妈脸上印下一个湿哒哒的口水印：
“早上好，妈妈！”
又在爸爸期待的眼神中滚到他身旁。
撅起屁股放了个臭屁。
做完这一切后，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滚带爬地躲到妈妈怀里，眼神飘忽：
“那个......”
爸爸忽然怪叫一声：
“救命，我被毒气弹臭晕啦！”
他顺势一躺，把毛茸茸的脑袋压在我的小肚皮上，鼻尖耸动：
“让我闻闻为什么会这么臭？”
我咯咯笑着大喊：
“妈妈救命呀！爸爸要吃掉安安啦！”
妈妈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十分配合地掀起一旁的被子盖到爸爸头上：
“安安别怕，妈妈来保护你！”
一通大战后，爸爸把我头顶翘起的小呆毛按下，又给妈妈扎好头发：
“你们再懒一会，我去做早餐！”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
“放着我来！”
“妈妈最爱吃安安做的开心蛋蛋餐啦！”
厨房。
我拿起鸡蛋轻轻一磕：
爸爸连连鼓掌：
“哇，安安也太棒了吧！打个鸡蛋都这么帅，不愧是我的儿子！”
妈妈不服气：
“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里能生出这么优秀的儿子！安安明明是随我！”
我哼哧哼哧煎鸡蛋：
爸爸双手托腮：
“居然是爱心形状，安安是不是想说跟爸爸天下第一好？”
说着就噘着嘴冲我一顿猛嘬。
妈妈一掌拍在他脸上：
“少自恋了，这是安安特、地给我做的开心蛋蛋餐，当然是最爱我！”
说完不甘落后地捧着我的脸连亲好几口。
被夹在中间的我脸蛋比爱哭鬼的眼睛都要红，艰难地给鸡蛋翻个面：
“哎呀，蛋蛋都糊啦！”
下午，爸爸妈妈陪我坐在地上看最喜欢的《西游记》。
我躺在妈妈腿上，爸爸殷切地给我剥荔枝：
“安安张嘴，啊......”
妈妈不过是打了个盹，面前的果皮果核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捂着圆鼓鼓的肚子向妈妈求救，嘴巴被火龙果染得通红：
“麻麻救窝，粑粑要撑系窝！”
妈妈深吸一口气，随手拿起一旁的抱枕朝爸爸砸去：
“林、长、明！”
“小孩子肠胃脆弱不能吃太多水果你不知道吗？”
“你这个副院长是靠走后门才当上的吧！”
好险，如果被老爸撑死，岂不是要笑掉鬼的大牙？
我打个哆嗦，颇有气势地给妈妈鼓气。
同时，我不动声色地跟爸爸对了个只有彼此才懂得的眼神。
妈妈刚才在睡梦中紧紧皱起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一阵困意涌上心头，我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妈妈。
然后就落入了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
“睡吧，妈妈在呢！”
耳边响起幼时无数次伴我入眠的熟悉旋律，我无意识地呢喃：
“妈妈......”
“妈妈在。”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悄悄溜走了两天。
被爱会疯狂长出血肉。
妈妈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病态。
她的笑容越来越灿烂，所有行为都在向以前靠拢。
可我清楚地知道，藏在衣橱深处的安眠药瓶每天依旧会增加几粒。
那是妈妈计划摧毁世界的第一步。
7.
第五天。
听到我说想去旧房子看看时，妈妈的面色瞬间惨白，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我去世后，妈妈日夜守在我的房间，把我的照片，玩具以及所有与我相关的东西都堆放在自己身旁，拒绝所有人靠近，整日以泪洗面。
躯体化症状出现时，爸爸顾不得悲伤，果断在妈妈杯中加了安眠药，趁她昏睡火速搬家。
浑身透明的我懵懂地抚摸着脚腕上殷红如血的铁链，在熟悉的屋子里穿梭了千万遍，却始终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小朋鬼那样肆意穿梭。
更不明白为什么别鬼的妈妈都在身边，可我的妈妈连来看我一眼都不愿。
我去问阴差哥哥，他叹口气，塞给我一颗橘子味棒棒糖。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妈妈生了很重的病。
亲眼见到我在她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是她始终不曾解开的心结。
我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要不......”
“好。”
妈妈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妈妈陪你。”
她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可看向我的眼神中却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那里也有我们太多美好的回忆，不是吗？”
是啊！
五年来的每一天，我不就是靠着这些记忆哄自己不哭不怕的吗？
故地重游，妈妈满眼怀念：
“十分钟的车程，我走了整整五年。”
妈妈用怀念的目光一一掠过屋中熟悉的陈设。
她走得很慢，看的也很仔细。
门口花园，有我学步时一头栽进的泥坑，以及将我叮了满头大包的蜂窝；
餐厅对面，有我第一坨成型的粑粑照片，以及满身饭粒的美照；
......
直到妈妈走到我的卧室门口时，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放在把手上的胳膊轻轻颤抖，努力了好几次，可房门却纹丝不动。
我小声说：
“我来吧？”
“不，”妈妈摇摇头，攥住我的手心渗出湿冷的汗。
她深吸一口气，好似在回答我，又好似在告诉自己：
“这扇门，我要亲手打开。”
房门推开的刹那，空气带动风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小恐龙拖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边。
没读完的故事书躺在枕头下，还带着五年前妈妈留下的标记。
我指着床上的被子，满脸骄傲：
“我每天都会好好整理床铺哦！”
“妈妈买的乐高，我都能拼出齐天大圣的样子啦！”
“还有还有，我现在认识好多字！”
妈妈眼中的痛苦逐渐褪去，一丝淡淡的笑爬上她的脸颊。
她推开窗户，让阳光和风涌进房间，也涌进她的心房。
我吸吸鼻子：
“你和爸爸不在的日子里，安安也有好好照顾自己！”
“所以妈妈，当年的约定，是你和爸爸输了呦！”
知道自己要去见太奶的时候，我郑重其事地跟爸爸妈妈拉钩：
“爸爸妈妈一定要开开心心地继续生活，这样安安才不会因为记挂你们被太奶打屁屁！”
我努力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哼，安安大王该怎么惩罚你们呢？”
“那就罚你们今后的每一天都必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吧！”
小朋鬼们好奇地围着妈妈打转，我一一替他们介绍，最后一脸骄傲地告诉所有鬼：
“这是我妈妈！她没来看我是因为生病啦，才不是因为不爱我！”
妈妈虽然看不见，却始终嘴角含笑，认真地听着我罗里吧嗦的介绍。
她认真地冲着面前的空气鞠了个躬：
“谢谢你们呀，安安的好朋鬼们！”
“幸亏有你们，安安才没有感到孤单，还长得这么乐观活泼开朗！”
“虽然我们不能见面，但你们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爱最优秀的小朋鬼！”
爱哭鬼羞红了脸，小僵尸直直地撞上了墙。
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妈妈你看，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的存在的意义，对吗？”
8.
从老房子回来后，爸爸妈妈带我去了游乐场。
妈妈拉着我的手，把所有项目统统玩了个遍。
过山车上，她紧紧拉着我的手大声尖叫；
海盗船下，我俩一起吐得天昏地暗；
碰碰车上，她踩下油门朝我指的方向猛冲；
儿童乐园，她扮成老母鸡把一个又一个小朋友护在身后；
......
最后，我们一家三口坐上了传说中每个盒子里都装满了幸福的摩天轮。
升到最高点，妈妈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希望我的安安不管在哪里，都能永远无忧无虑，开心快乐。”
我一愣：
妈妈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睁开眼的刹那，我看到她的眼角闪动着一丝晶莹：
“安安，我一直以为这依旧是我的幻觉。”
“我不敢睡着，生怕你又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消失不见。”
“可我睁开眼时，却惊喜地发现你依然在我怀里呼呼大睡。”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这不是梦。”
“我知道你回来是因为什么。”
她轻轻把食指放在我嘴上：
“谢谢你，安安。这几天我见到了鲜花盛开，小鸟啁啾，孩童嬉戏。”
“更知晓了生命存在的意义。”
“你放心，妈妈不会做傻事了。”
她的目光中有悲伤，有释然，以及深深的不舍：
“所以，你......什么时候离开？”
我低下头，强忍住喉间的哽咽：
“明天晚上，阴差哥哥会来接我。”
搂住我的怀抱骤然收紧，几滴眼泪落到我的发间：
“这么......快吗？”
“嗯。”
我吸吸鼻子，擦去妈妈脸上的泪水：
“但是阴差哥哥说了，只要妈妈的病好了，世界能够和平，就会给安安一百根棒棒糖和优先投胎权！”
我缩在妈妈怀里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安安不要棒棒糖......嗝儿，安安只想早点回到妈妈身边！”
爸爸偷偷擦去眼泪，假装忽然聋了一小会，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把我和妈妈一起搂到怀里：
“男子汉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哇，我看到动物园的卡皮巴拉了，好可爱啊！安安要不要去看看？”
他拍拍妈妈的肩膀：
“老婆，你不是一直想带安安去动物园吗？天色还早，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听说几年还有西游记主题人物巡回演出呢，去晚了的小朋友可就不能跟大圣合影了喔！”
我果然被转移了视线，哼哼唧唧地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
“妈妈妈妈，安安要去看卡皮巴拉，还要去看孙悟空!”
一小时后。
我站在偶像身侧，冲着镜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爸爸切换角度疯狂拍照：
“太帅了儿子，看镜头！”
“三，二，一，茄子！”
樱花树下，我和妈妈分别坐在爸爸肩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幸福笑容。
身后，是悄悄冲着镜头比心的大圣。
回家的路上，我吃着冰激凌，努力对抗着瞌睡虫：
“今天好开心呀！”
妈妈点头附和：
“有安安在，是爸爸妈妈最大的幸运。”
爸爸忽然低低咒骂一声，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吱！”
尽管妈妈在第一时间将我紧紧抱住，但我俩仍然十分狼狈地滚成了一团。
我捂着酸痛的鼻子默默流泪：
这可是小僵尸羡慕过无数次的妈生鼻哎，不会塌掉吧？
耳边传来敲击玻璃的巨大声响。
我一抬头，就跟趴在车窗上狰狞扭曲的面孔对了个正着：
“妈妈呀，吓活宝宝了！”
我赶紧捂住妈妈的眼睛：
“她太丑了，咱可不看，不然晚上做噩梦嗷！”
爸爸捂住流血的额角，面色阴沉：
“我倒要看看，她费尽心思从看守所逃出来，究竟是要干什么！”
车门打开的刹那，癫狂的女声传来：
“明哥，那不是你儿子呀，那是来索你性命的厉鬼！”
说着，她一把拉开车门，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朝我泼来：
“孽障，还不速速显形！”
9.
爸爸瞳孔一缩，一脚把沈昭踹翻在地：
“找死！”
妈妈大惊失色，毫不犹豫地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把我挡住：
“别怕，妈妈在！”
即便爸爸妈妈的反应快得惊人，可依旧有几粒散发着腥臭气息的糯米砸到了我身上。
我顿时满脸痛苦，在妈妈怀里手脚抽搐：
“啊！救我！妈妈救我！”
爸爸怒吼一声，一把拎起沈昭的领子，眼睛红得好似要滴血：
“沈昭！你究竟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沈昭被他勒得直翻白眼，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那不是你儿子，是害你的妖孽啊！”
“明哥，我都是为了你好！”
“你放屁！”
爸爸狠狠一拳砸在她的脸上：
“说！怎样才能缓解安安的疼痛！”
沈昭喷出一口血，忽然大笑起来：
“在黑狗血里泡过的糯米，神仙来了也没救！”
“小鬼头，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明哥才不会重新跟这个疯子在一起，更不会对我这样冷酷无情！”
“明明你没来之前，我才是明哥心尖尖上的人......”
“放屁！”
爸爸破口大骂：
“像你这样心思恶毒的丑八怪，连给我老婆提鞋都不配！”
“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只有我的妻子，顾如意！”
“哇哦！”
我一骨碌爬起扯扯妈妈的袖子：
“妈妈快听，爸爸在对你表白耶！”
沈昭忽然愣住了：
“怎么可能，大师明明说了......”
我翻个白眼，满脸不屑：
“不会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这么迷信的吗？”
“我们要讲科学！要做坚定的唯物主义患者！”
妈妈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小屁股：
“胡说什么呢！看你把你爸爸吓得！”
她刚才也被吓坏了，可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小把戏，好笑地任由我表演。
正准备给老师打电话摇人的爸爸猛地停下动作，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来，一把从妈妈怀里抢过我：
“好你个小坏蛋，爸爸的心脏都差点嗝屁了！”
我有些心虚地拍拍他的头顶：
“好啦好啦，回去给你做开心蛋蛋餐吃总行了吧？”
沈昭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不可能！”
“那是我花了二十万找大师请来的杀手锏！”
我夹起嗓子：
“亲，这边建议您下载一个防诈骗软件哦！”
妈妈娇嗔一声：
“安安，玩够了没有！”
我立马变身乖宝宝，小手放膝盖：
“好的妈妈！”
同时给坐在旁边的小幽灵抛去一个甜甜的Wink ：
谢啦，兄弟！
沈昭虽然花了一笔冤枉钱，但买来的东西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那几粒糯米在我魂体上灼出的洞仍在隐隐作痛。
是小幽灵及时带着法宝出现，止住了破洞飞速扩大的趋势。
开什么玩笑，我上头有鬼好吧！
并且，能让爸爸当众跟妈妈表白，这苦头吃得值！
回家的路上，爸爸忽然扔下一句“等我”就跑进花店。
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束巨大的玫瑰。
他看着妈妈的眼睛，满脸歉意：
“对不起老婆，这五年来我对你忽视了太多。”
“我怕见到你的眼泪会心痛，就像个懦夫一样不敢回家。”
“如果我当初能勇敢一点，多陪你一会，说不定你的身体早就好了。”
妈妈沉默片刻，接过他手里的玫瑰：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以后我们互相理解，互相包容，日子总会有盼头的。”
我垂下头，也按下心中的酸涩：
只有爸爸妈妈像以前那样互相依靠，我才能放心离开呀！
10.
当我放下手里最后一块乐高时，橘黄色的夕阳已经彻底消失在楼后。
我看着面前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在心里默念：
“老朋友，这次就不带你啦。”
“我不在的日子，你可要替我好好陪在爸爸妈妈身边呦！”
妈妈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从厨房走出来：
“开饭啦！”
“好呀好呀！”
我蹦蹦跳跳地去洗手：
“安安最爱吃妈妈做的饭饭啦！”
妈妈笑笑：
“爱吃妈妈明天......”
话音嘉然而止。
她匆匆转身走回厨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还有一个汤呢！”
碗里的菜堆成一座小山。
我埋头扒饭，发出小猪一样的“呼噜”声。
眼泪滴进碗里，和着饭菜被我吞进肚中。
有些苦。
爸爸沉默着给我添了一勺汤。
我们谁也没说话，更没人敢提起那个心知肚明的话题。
夜色渐浓。
我跟爸爸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
明明早已把西游记看了无数遍，我们却依旧笑的前仰后合，泪水涟涟。
妈妈捧着一摞布料细细翻找着什么，时不时投来一抹温柔的目光。
十一点半的闹钟响起时，我知道自己该走了。
我站起身，依依不舍的目光一一掠过爸爸妈妈的面颊。
妈妈唇上留下一个带血的压印，爸爸喉结滚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露出一个带着眼泪的笑。
温度下降几分，眉目冷肃的阴差哥哥静静站在我对面。
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片段：
睡梦中，妈妈轻声哼唱的摇篮曲，悄悄印在我眉间的吻；
爸爸藏起伤痕累累的手指，偷偷把小木马放在我枕边；
爸爸妈妈每时每刻紧紧黏在我身上的目光，以及相册中清一色关于我的照片。
这一刻，我忽然犹豫了：
爸爸妈妈还能等我多久？
他们会忘了我吗？
再次投胎的我，还会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吗？
那时的我，还会是现在的安安吗？
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投胎？
......
暗红色的纹路逐渐爬上瞳孔，我却丝毫不知：
如果我现在跑掉，等阴差哥哥不在的时候再回来，不就能一直陪在爸爸妈妈身边了吗？
阴差哥哥大喝一声：
“安安！此次还阳，汝本有功！切莫因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我悄悄朝后退了一步：
错？我有什么错？
我只是想留在爸爸妈妈身边，当他们最宝贝的安安有什么错？
屋里忽然掀起一阵大风，卷得窗帘飒飒作响；
灯泡明明灭灭，照在我已经长出暗红纹路的脸上，无端生出几分恐怖。
阴差哥哥叹口气：
“痴儿！”
说完，便面带不忍地握紧了手里的锁链：
“既然如此......”
妈妈好似感知到了什么，忽然冲上来挡在我身前：
“安安！好孩子，跟阴差大人去吧！”
“不管是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十年，二十年，我们永远等你。”
“从明天开始，爸爸妈妈就去义诊，去布施，去修建希望小学，去救助流浪动物......”
“我们愿意捐出全部身家，终生吃素，换取你回来的机会！”
爸爸毫不犹豫地把我跟妈妈抱在怀里：
“大人息怒！安安还小不懂事，如果有什么惩罚，我愿意替他承担！”
“我会努力钻研医术，救治苍生，造福人类，求您再给安安一次机会吧！”
被爸爸妈妈紧紧搂住的我逐渐恢复理智。
看清好似被台风刮过的周围后，我愧疚地低下头：
“阴差哥哥，安安知错了，你惩罚我吧！”
小幽灵忽然出现，手里还捧着一个巨大的本子：
“大人大人！星图有变！”
“林长明会在三年后研发出彻底治愈癌症的药物，功德无量啊！”
阴差哥哥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既如此，今日之事，念汝初犯，又立了大功，便抵消了罢！”
最后一眼，妈妈朝我扬起手里的布料：
“安安，等你回来，妈妈用你最喜欢的豹纹给你做大圣同款短裙！”
11.
三月后。
西南山区。
妈妈将新衣服、新书包一一递给面前黝黑瘦小的小姑娘：
“好好学习，才能够真正走出这座大山。”
小姑娘悄悄擦去手心的汗，小心翼翼地接过：
“谢谢姨姨！姨姨一定会身体健康，心想事成的！”
妈妈眼中闪过一丝愣怔：
“希望吧！”
身边忽然围上来一大群孩子：
“姨姨，中午去我家吃饭吧？”
“去我家去我家！如果没有姨姨，我早就去见太奶啦，谁也不能跟我抢！”
......
几枚青色的杏子忽然递到妈妈眼前。
她抬起头，是刚才祝自己“心想事成”的小姑娘。
小姑娘满脸希冀：
“姨姨，这是奶奶知道你要来的消息后亲手摘的。”
“她今年正好一百岁啦！”
“她说，希望把自己的福气送给你！”
妈妈揉揉小姑娘的头：
“谢谢你，也谢谢奶奶！”
其他孩子急了，连连阻止：
“你家的杏子能酸倒牙，姨姨不要吃！”
可不止怎的，接连几日没有胃口的妈妈嘴里却忽然泛起了口水。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酸？”
“不酸呀！”
“唔，好吃！”
小姑娘忽然笑了：
“姨姨，你跟我舅妈好像呀！”
“她要生小弟弟的时候，也是这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