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开学报到那天，爸妈说要送我。
我满心欢喜，因为这是他们头回把我的期待当真。
可临近出发，爸爸的车上却堆满了表弟的行李，而妈妈正把早饭往他嘴里塞。
“乖宝，你妈说你又通宵打游戏，那现在必须要好好吃早饭了，不然病倒了谁陪姨父姨妈散心？”
他们像是彻底忘了我这个亲生女儿，直到表弟把垃圾袋随手扔出窗户，爸妈才像突然想起似的瞥向我，眼神里裹着被打扰的嫌恶和不耐烦。
“你表弟想去你大学那边玩，我和你妈陪他一起去。”
手被沉重的行李勒的生疼，我第一次咬着牙问出口：
“他难道没有爸妈吗，非要你们丢下我去陪？”
路边行人熙攘，妈妈突然冲下车，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你当姐姐的怎么这么黑心肝！他爸妈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带你表弟怎么了？这点情分都舍不得？”
“你这心思全用在计较上了！我没有你这种自私刻薄的女儿！”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提起行李箱转身就走，声音发颤却很坚定：
“你们去吧，从此以后，我们恩断义绝。”
1.
那一巴掌响亮，我被打得头偏向一旁。
往来行人纷纷驻足，指责声此起彼伏：
“这是你亲生的孩子吗，再有什么事也不能这么下死手啊，嘴都打出血了。“
“看着就像重男轻女，你看车上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
“这年头什么人都配当父母......”
我妈听着这些话气红了脸，尖着嗓子反驳：“她一个当姐姐的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跟弟弟争风吃醋，我教训自家女儿怎么了？轮得到你们外人插嘴？”
说是弟弟，可我和表弟出生时间也就只差了两天。
“本来高高兴兴送俩孩子去学校，这死丫头非要摆臭脸添堵，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她扔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止不住的酸涩。
昨天早上，一向对我视而不见的爸妈主动说要送我报到。
我以为是我考上好的大学，他们终于开始重视我。
我开心了一整天，晚上做了一大桌子菜等着他们下班回来。
可是夜深了，菜凉了，我也没等到梦里期待的一家三口画面。
半夜两点，我小心翼翼打去电话。
妈妈才恍然想起似的，语气敷衍：哦，我们在你姑家给你弟弟收拾行李呢，你明天自己去车站吧，多大点事。”
挂电话之前，我听见那边我爸温柔的声音。
“乖宝你看看今天买的东西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再带你去买。”
我望着自己空荡荡的行李箱，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周围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爸爸见状下车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丧门星，净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没站稳，膝盖重重磕在凸起的石块上，瞬间青了一大片。
爸爸手上动作顿了顿，下意识想拉我的手，却被表弟贺继贤不耐烦地打断：
“贺颜，你少在这儿磨蹭，耽误我玩你负责得起？”
“走走走。”
爸爸立刻收回手，上车前剜了我一眼，又甩出那句我从小听到大的话，“你是姐姐，让着点弟弟怎么了？这么不懂事！”
我让得还少吗？
五岁那年生日，邻居阿姨送了我一个玩具小熊。
贺继贤见了不管不顾就要抢，那是我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死死把小熊护在怀里，任他把我头皮抓出血迹都不撒手。
可爸爸知道后，第一件事不是为我主持公道，而是一巴掌抢过我的小熊，硬塞给贺继贤：
“你这孩子太自私了，我没有你这种不懂谦让的女儿！”
贺继贤拿到小熊后冲我得意地做鬼脸，转眼就当着我的面把小熊从窗户丢了出去。
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我在泥潭里找到小熊时，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那是第一个真正属于我的礼物，以前收到的，都是他玩腻了不要丢给我的，大到穿旧的衣服，小到文具盒里快用完的橡皮擦。
可小熊太脏了，我用雨水和眼泪洗了很久很久，就是洗不干净。
等我湿哒哒回到家门口，却听见妈妈在哄撒泼打滚的贺继贤。
“乖宝不哭，那破玩具熊有什么好的，等明天你生日我们给你准备一个大蛋糕，还带你去游乐园玩。”
我在门外咬着牙，很久之后才鼓起勇气问妈妈。
“妈妈，昨天是我的生日，你还记得吗？”
我妈脸上的笑一僵，好一会才撇了下嘴，“哦，小孩子过什么生日，矫情。”
那时候的我耍小孩子脾气，以为只要像贺继贤一样哭闹，他们就会看见我。
于是我把小熊猛得丢在地上，大声喊，“你们就是偏心！”
可我等来的不是耐心温柔的细哄，而是爸爸的巴掌和怒骂。
“小小年纪就只知道争风吃醋，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生下你这个赔钱货。”
2.
赔钱货这三个字，我听了十八年。
我想不通，明明是生我养我的亲身父母，为什么对我评价却是这么恶毒。
我妈见我咬牙忍痛，皱着眉要来拉我。
贺继贤在车上阴阳怪气地催促。
“贺颜你这戏演给谁看呢？不就是姨父姨母没去给你开高三家长会吗？至于在大庭广众装可怜报复？心思真够歹毒的。”
妈妈瞬间变了脸色，伸出的手猛地收了回去。
“好啊你，我好吃好喝养你十八年，现在翅膀硬了学会算计我们了？果然是白眼狼，喂不熟的东西！”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这些年的委屈如潮水般把我淹没，我嘶哑着声音吼道。
“我到底是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这件事我怀疑了十八年。
他们记不住关于我的任何一个重要日子，从没理会过我的任何需求。
就连高三最后一次家长会，班主任千叮咛万嘱咐这是关系一辈子的事，所有家长务必到场，他们还是失约了。
那天晚上，我在饭桌上小心翼翼问爸妈能不能参加，
爸爸面无表情地说：“有空就去。”
妈妈把盘子里烧焦的青菜扔到我碗里，语气随意：“多吃点，别整天想些没用的。”
到了那天，我等啊等啊，等到散场了他们都没出现。
我自欺欺人想爸妈一定是工作太忙了，他们答应了我就一定会做到的。
班主任把我叫去办公室想了解一下我的意向志愿，
“你的成绩冲排名靠前的学校绝对没问题，你爸妈他们怎么想？”
“我爸妈......”
话还没说完，我就看见我久等不到的父母正对着贺继贤的班主任殷勤陪笑。
“老师，我家乖宝这个成绩再怎么也能上个不错的学校吧。”
贺继贤的班主任毫不留情：“努努力还能走单招上个大专。”
妈妈立刻不乐意了，“大专怎么配得上我家乖宝。”
我爸也附和，“我们家有的是钱，砸也得给他砸进大学。”
老师见我站着不动，转过身来吓了一跳，“贺颜，怎么哭了？”
我擦干泪摇摇头，却还是止不住的哽咽，“老师，我想去最远的那个学校。”
3.
我没有跟他们一起走，而是用暑假工挣的钱买了一张两天两夜的硬座火车票。
等我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报道的最后期限了。
我扛着大包小包，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火车上沾染的烟熏和汗臭。
等我满头是汗地跑到报到处，却看见贺继贤穿着最新款的联名球衣，我爸妈背着包跟在他身后，在陪他悠哉地逛着校园。
贺继贤随地吐着嘴里的瓜子皮，望着四周不屑一顾，
“就这还985呢，里面都是些书呆子，到时候毕业了还不是来给我打工。”
“那当然了，我们乖宝这聪明劲，以后肯定是当大老板的料。”
贺继贤继续嗤笑，
“就贺颜那死读书的脑子，到时候混不下去了我会勉强赏她口饭吃的。”
“我就说男孩子最重情义了吧，也就你还惦记着你那个自私自利的姐姐。”
贺继贤吐完瓜子皮，又拿起香蕉，没吃两口就随意扔进了路边的绿化带里。
有学生和家长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直言 “真是没素质，没教养”。
我妈黑着脸瞪了回去，语气尖酸刻薄。
“怎么，吃不起香蕉啊，我乖宝剩下的半截，你要是馋了就去捡回来吃呗，没人拦着你。”
话音刚落，就被学生会的同学叫住了。
他们一开始好声好气地让贺继贤把一路扔下的瓜子壳和香蕉皮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没想到贺继贤不但没听，还当着围观人群的面，把手里拆开的瓜子直接扔到了那两个学生会同学的脸上，嘴里叫嚣着，
“你算什么东西，敢使唤我？”
年轻人被下了面子，哪里能忍，几个人当场扭打在一起。
贺继贤这些年被我爸妈养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一身肥膘却浑身肌无力，被按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脸上瞬间就挂了彩。
爸妈见状想上前帮忙，又怕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只敢在原地哭天喊地。
“快来看啊！名校学生打人了！没王法了！
见周围人都是一副活该的表情，我妈跟变脸一样，擦了一把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叉腰就开始骂。
“你们知道我女儿是谁吗？她可是你们学校亲自招进来的状元。”
“我女儿平时最宝贝她这个弟弟了，要是她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女儿绝对饶不了你们！”
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出闹剧。
我的爸妈，在我上大学第一天就给我编造了一个状元的头衔，还给我安排了一个被人唾弃不耻的弟弟。
他们这是要把我大学四年全都毁掉。
也是，我的一生会过得怎样，他们从来也没有在意过。
果然，旁边一个家长的白眼翻上了天，
“这是一家人养了个耀祖啊，哪家状元啊，说出来我们好避避雷。”
我妈得意一笑，“说出来吓死你们，当然是......”
“砰！”
一个砸在贺继贤脑袋上的矿泉水瓶打断了我妈的话。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我妈看清是我之后气红了脸，“你干什么呢！给你弟弟都打疼了！”
我爸冷着脸，命令道：“还不赶紧滚过来把你弟弟扶起来。”
以前的我天真的以为，只要我听爸爸妈妈的话就能得到他们的爱。
于是我事事顺着他们的心意。
即使七岁那年，贺继贤拿剪刀把我最心爱的长发剪得乱七八糟，爸妈一句 “弟弟还小，你别和他计较”，我就只能捏着细碎的头发，偷偷躲在卫生间哭。
即使是十五岁那年，贺继贤为了五十块钱，伙同校外一个看上我的小混混把我堵在漆黑的巷子里，我拼死咬掉小混混的耳朵，抓着身上破烂的校服浑身是血地跑进派出所。
我爸也只用一句 “姐弟间闹矛盾” 轻飘飘揭过去。
那天晚上，我妈难得给我买了一件新衣服，语调轻柔，
“弟弟还小不懂事，我们都已经教训过他了，你当姐姐的要宽容一点。”
“再说了，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因为这一点我从没感受过的母爱，我点点头说不怪弟弟。
我至今记得妈妈那个满意的微笑，在我有记忆以来，她第一次摸了摸我的头：“真是我的好女儿。”
我一直沉溺在自己自欺欺人的亲情里，但现在，我真的骗不下去自己了。
4.
在四周交头接耳的打量和鄙夷的眼神里，我面无表情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举报有人寻衅滋事，A大门口，他人叫贺继贤，身边还有两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帮手，可能是一伙的。”
警察来得很快，我给学生会的同学作证是贺继贤先动的手。
我妈气得指着我的脸破口大骂，
“你这个丧门星！白眼狼！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你就是来讨债的害人精！我继贤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我爸要来扇我巴掌，被警察拦住了。
“我就说生女儿没好处，让你白吃白喝还给我们送派出所，我们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生了你这个赔钱货！”
贺继贤浑身痛得直囔囔，也不忘插两句骂我的话。
“贺颜你这个狗娘养的......”
我妈听见这话嘴角一抽，望着贺继贤深呼吸半天，终究什么也没反驳。
我被这一幕刺得心尖生疼，想苦笑却怎么也扯不开嘴角。
警察问我和他们是什么关系，我摇摇头说不认识。
从今以后，大路朝天，我们各走一边。
第2章 2
因为这一出，我在学校里出了名。
令我意外的是，我本以为大家会对我嘲笑鄙夷，再不济也会离我远远的。
但这些我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室友见我的第一面就给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不顾我的挣扎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们轻轻地摸着我的头，顺着我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抚，说我真棒。
很久违的，我有了想哭的冲动。
要接受父母不爱自己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但我在一群初见面的陌生人怀里，坦然承认了自己是个不被父母爱的孩子。
因为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又加上我爸妈花了大价钱，贺继贤什么案底也没留下，批评教育后就放了出来。
他们当天就回了家，，晚上我接到贺继贤妈妈打来的电话。
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爸妈把你拉扯大容易吗？我对你也不薄吧？就因为我家继贤想去你学校看看，你就设局报警抓他，还闹着要断绝关系？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考上个好大学就翅膀硬了？告诉你，没我们贺家帮衬，你什么都不是！”
她越骂越激动，我把声音调到最小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过了半个小时我再看，她终于见我没有反应挂了电话。
接着她又微信给我发了一连串的语音，我打字回了个“神经”，然后把她拉黑删除。
下一秒，我爸我妈，还有贺继贤他爸开始疯狂给我换着打电话。
我全部挂断然后加入黑名单。
临睡前，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
5.
视频里，我爸把手里的酒杯一摔，“她贺颜从此之后被逐出我贺家族谱，我也不认她这个女儿，我倒要看看她有多硬气离了我还能还能活多久。”
他指着贺继贤爸妈，“我就说生女儿没好处，在我心里继贤就是我的亲儿子，我这点产业从他出生那天起就是给他准备的，以后他的房子车子，娶媳妇的老婆本我都包了。”
我妈抱着贺继贤爱不释手，“还是我乖宝好。”
贺继贤他妈却在一边装模作样地苦着一张脸，“都说儿子好，但是你看贺颜上大学完全不用人操心，我家这个还没着落呢，急死我了。”
他爸在一边搭腔，“就是啊，最近跑的的那几个本科一看他这高考150的分数说什么都不要，就一个民办大专说考虑一下。”
我爸听得眉头一皱，“还考虑什么啊，去啊！”
“嗐，贵啊，一年五十万呢。”
我爸大手一挥，“钱算什么事，我家乖宝都考150了我还能让他上不了学？”
说着就当场就联系中介把外婆的房子挂了出去，“我的就是继贤的。”
我看着视频气得指尖发抖。
如果说我对这个家还有什么留恋的话，那就是外婆给我留下的这套房子。
外婆是从小到大对我最好的人，在贺继贤欺负我，爸妈责怪我的时候，只有她会坚定地把我拉进怀里，说“我家颜颜没有错。”
可外婆生病的时候，我被贺继贤锁在学校的卫生间。
等我终于砸破门出来，得到的却是她已经去世的消息。
现在他们却要把我唯一的念想也夺走。
视频的后面还跟着一条短信。
【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就连你那便宜爸妈也是我的狗腿子。】
这一看就是贺继贤。
我看着这句话没由来的想笑，不知道爸妈在知道他们捧在手里的乖宝把他们当作下贱的狗腿子后，会作何感想呢。
贺继贤入学那天，我妈不知道从哪找到我新换的号码。
她得意洋洋，“我和你爸是指望不上你了，你弟弟这学校环境可比你那破学校好多了，成绩好又怎么样，毕了业还不是一样给人打工。”
我默默听着她的挖苦讽刺，只在挂电话前说了一句话。
“那就祝你心想事成。”
我把所有联系方式全都换了一遍，大学四年，他们没再联系过我。
我靠着奖学金和不停的兼职养活了自己。
大三时，我和学长学姐一起创立了一家科技公司。
我靠着科技技术入股，成了公司里不小的股东，靠着每年不绯的分红，让在陌生的城市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大四时顺利保研，还通过了国外的交换生申请，准备开始为期两年的留学生活。
出国当天，当我在学校门口见到熟悉的身影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短短几年，他们已经长出不少白发，就连我印象里永远挺直的背也佝偻了下来。
他们在门口东张西望，见到我的瞬间混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6.
我避之不及，被爸妈拉进路边的一家咖啡馆。
我开门见山，“有事快说。”
一连好几年对我不闻不问，我不信他们突然找来是毫无目的。
我爸闻言气得一拍桌子，“这是什么话，你现在还命令起老子来了？”
我妈瞪了他一眼，然后笑着想来拉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
她动作一顿，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是这样的，”我妈收起装模作样的表情，“你弟弟要结婚了，需要一百万彩礼，我和你爸凑了十万，剩下的你给出了。”
她说得太理直气壮，我妄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但没有。
鼻尖泛起酸意，我知道他们找我肯定不单纯。
但我以为他们至少会先和我寒暄两句，问问这些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哪怕只是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果然还是我想的太多，不该对他们有任何的期待。
我冷言，“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有这么多钱？”
我爸冷哼一声，“我们打听过了，你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奖学金加起来都有一、二十万。”
我妈上下打量我，“你看你现在这长得白白胖胖的，身上没点钱谁信啊。”
“你现在是高材生，有大本事，资助你弟点彩礼钱那不是应该的吗？”
我被气得胸膛起伏，说出口的话也止不住哽咽。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早就和我断绝关系了，当初也是你们亲口说的就当没生过我。”
那些挨过巴掌的场景历历在目，我不懂他们是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来找我要钱。
我爸妈听见这话皆是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挑明。
我妈换上笑脸，缓了缓语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呢，都这么多年了还记得这些气话。”
说着她开始倒打一耙。
“这些年你对我们老两口不闻不问的，我和你爸每天在家以泪洗面，想你想得饭都吃不下，你倒好，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潇洒快活，把我们两个忘得是干干净净。”
“但毕竟你还是姓贺，血里流的是我们的血脉，只要你今天把你弟弟的彩礼钱付了，我和你爸也就原谅你了。”
我是真的觉得很荒唐。
“我是真的很好奇，我真的是你们亲生的吗？”
“或者说，其实贺继贤才是你们的亲儿子，因为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你们只能以叔侄相称？”
“你混帐！”
我爸又想扇我巴掌，但我早已不上当初那个腆着脸渴求他们关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孩子了。
我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还是太小心眼了。”
我忍不住冷笑。
“怎么才不算小心眼？”
“是我从小只能捡贺继贤不要的衣服穿，被街上小孩孤立笑话说我是个捡垃圾的孩子，我哭着求着让你给我买一件属于我自己的衣服，你却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小小年纪贪慕虚荣。”
“还是我半夜高烧到快四十度，你们却在陪着贺继贤去外地旅游的路上，我打电话却被你们说我装病和弟弟争风吃醋。”
“十五岁的时候，就因为贺继贤想要我的房间打游戏，高中三年我都睡在客厅，爸爸说什么，他说反正我早晚都是泼出去的水，给别人养了十几年已经仁至义尽，还不如尽早把房间腾出来。”
......
太多太多了。
“爸爸妈妈，我真的姓贺吗？你们真的有把我当成一家人吗？”
面对我的声声质问，我爸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沉默了很久，难得的有些吞吞吐吐。
“毕竟你是要嫁出去的，你以后伺候的也是公婆，我们也要养儿防老的。”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和他们分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了，离开前，我最后一次重申自己的立场。
“这钱，我不可能给。”
“还有，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7.
出国的飞机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九岁那年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左边小腿骨折。
我爸当时很紧张，没下班就直接从单位赶到了医院。
我妈听到消息之后吓坏了，在病床边陪了我一天一夜。
半夜疼醒的时候，我悄悄握紧妈妈搭在病床上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温暖和跳动的心脏。
至少那一刻，我可以肯定骄傲的说，爸爸妈妈是爱我的。
可是到了第二天，贺继贤他妈一个电话打来，说他们要去外地，让我爸妈帮忙照看一下贺继贤。
他们二话没说就找来医生，问我当天能不能出院。
医生坚决不同意，说我目前情况还是很危险，稍微不注意以后就站不起来了。
我妈只犹豫了一秒，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
“你们医生经验丰富，家里还有个男孩子等着我去照顾，她就交给你们了。”
那天我望着爸妈决绝的背影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再也不想回忆起当时的绝望。
爸妈的出现就像是一段小插曲，短暂的情绪波动后我又投入到紧张的学习里。
一年时间，我已经修完了全部学分，甚至还将国内的业务拓展到了国外。
回国刚收拾好东西，一起创业的学长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去公司一趟。
我以为是业务上出了什么事，没想到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了撒泼打滚的我妈和贺继贤。
学长告诉我他们已经来闹过好几次了，一开始是我妈打着我的旗号直接来公司要钱。
后面被报警敲诈勒索之后，见实在行不通又要求他们把贺继贤安排进公司，还要求给个领导职位。
学长怕耽误和打扰我在国外的学习，一直瞒着我，直到现在我回来才全盘托出。
我再三向他抱歉，学长挥挥手表示理解。
“听说是你那个弟弟惹了点事，你爸妈把家里都掏空了，还欠了不少债。”
原来一年前他们来找我要彩礼钱，是因为贺继贤在大学期间谈了个高中女朋友，不仅如此，他还让人家怀孕了。
女孩家长闹到了贺继贤学校，说如果不给一百万当作彩礼结婚的话就去派出所告他强奸。
贺继贤爸妈听到这个消息后直接跑到外地去撒手不管。
贺继贤干脆退学住进了我家，威胁道如果不给他解决就赖着不走，等他们老了也不会给养老。
我爸信奉了一辈子的养儿防老，当即就把手里的房子卖了。
结果女孩家长又狮子大开口，又说结婚必须得有房子和车子，如果谈不拢的话还是要告去派出所。
所以他们就把算盘打到了我头上。
被我拒绝后，贺继贤某天在网上看见了以我名字注册的公司，于是又找了过来。
我没有上前去，而是让叫保安把他们赶走，顺便让再让学长把我现在的联系方式透露给他们。
学长有些犹豫，“你这岂不是羊入虎口。”
“放心吧，我有分寸。”
8.
电话来得很快，只不过是贺继贤。
他吊儿郎当的没什么礼貌，“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我可是你亲表弟，那可不得接济接济我。”
我故意装作不懂他意思，“你想要什么？”
“蠢死了，当然是钱了，先给我个一百万花花。”
“凭什么？”
我这三个字瞬间激起了他的怒气，他呸了一口，“就凭你的狗腿子爸妈在我手里，真是两个废物，活了大半辈子，除了买套房什么都拿不出来。”
听着贺继贤对我爸妈的辱骂，我内心连半点涟漪都没起。
却在沉默两秒后，故意用颤抖的语气说，“你威胁我？”
贺继贤见威胁有效，更加肆无忌惮，“是又怎么样，今天要是见不到汇款我就让他们两个老不死的去见阎王。”
“还有你这公司也别想要了，我随便在网上说点什么你抛弃虐待父母，保管你过不了两天就破产。”
挂了电话，我先去申请了银行卡冻结，然后给贺继贤发消息说流动资金不够，卡里只有二十万。
他恶狠狠发来了十几条辱骂威胁的短信。
最后一条说赶紧把二十万给他汇过去。
顺着他给的银行卡号，后面我又给他汇了十万。
一个星期后，警察带着我在一家地下赌坊找到了他。
贺继贤以敲诈勒索罪被公安逮捕，被抓时，他身上只剩下了五千块钱。
开庭当天，我妈在法院门口拦下我。
她佝偻着背，脸上满是疲态，活脱脱老成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人。
“他毕竟是你弟弟，你是做姐姐的，能不能......”
又是这套说辞。
我没什么情绪地打断她，“我从来没有什么弟弟。”
庭上，贺继贤一见到我就舞着拳头想冲过来，被按住后嘴里还在不停骂骂咧咧。
“你这个贱人，都是你陷害我。”
“你等着，老子出去了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妈急得直哭，忍不住上前却被贺继贤一脚踹下了台。
“你个老不死的都是你养的好女儿，你怎么还不去死！”
我妈捂着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对你比亲儿子还亲，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什么都紧着你，你却咒我去死？”
贺继贤眼光淬毒，“要不是你们说以后家业都是我的，我寻思着能有多少呢，结果就他妈两套卖不出去的破房子，除了这些屁都没有，就这还好意思学人家养儿子呢？要不是你们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妈痛心疾首，任谁拉她也不起来。
我冷眼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这就是他们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说比女儿有用多了的儿子。
最终贺继贤因为敲诈勒索数额特别巨大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又因为他在庭上大喊大闹，还有故意伤人的行为，叠加之后判处有期徒刑十七年。
即日执行。
法院门口，我妈赶出来拉住我。
一如开庭前，只是这次她是卑微地求我去看看我爸。
“你爸被贺继贤气得脑中风，已经在医院躺了一周了。”
贺继贤这些年染上了赌博，一开始只是小赌，到后面金额越来越大。
他还不上钱就让债主去找我爸妈。
而我爸妈因为给他买房买车已经掏光了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又为了给他还债，不得已连最后一套老破小的房子也卖了出去。
而贺继贤和他老婆不让他们搬进新房去住，无奈老两口只能在城中村租了个三十平的房子。
本以为平了账了贺继贤会改邪归正，直到一周前新的债主又找上了门。
我爸气急攻心当场进了医院，我妈拿不出医药费，只得跟着贺继贤去我公司楼下堵着。
“你知道吗，当时贺继贤刚从我这里拿走三十万。”
我妈颤抖着嘴唇，“冤孽啊......”
9.
我没有答应去医院，而是给她们卡上打了十万的医药费。
国内外的业务需要我去衔接，这段时间我忙得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看手机。
只是偶尔我闲下来会发现，过几天手机上就会出现两个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
短信里有时候还会有几个错别字，我能想象到已经老花眼的妈妈对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打的模样。
“工作辛苦也别忘了吃饭。”
“天气凉了，记得别感冒。”
“你爸爸好多了，今天还问起你，让你别太累了。”
......
看着这些字，我还是不自觉红了眼眶。
我渴望了十几年的关心，在我终于长成一个大人不再需要后，它来了。
已经过期的爱，还算爱吗？
我想是不算的。
这些电话和短信，我一次也没回复过。
直到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忙到凌晨一点才下班。
刚出大楼，我看见我妈推着坐轮椅我爸等在雨里。
小雨淅沥，他们不知道等了多久，发丝都在往下滴水。
我爸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我记得，这是你爱吃的可乐鸡翅，你妈特意一大早去买的最新鲜的鸡翅，特意为了你的生日做的。”
我妈也从包里拿出一个玩具小熊，她抬眼看我的时候有些不知所措。
“你小时候的那只熊找不到了，我看你当时很喜欢，所以又去给你重新买了一个。”
“是我们对不起你，忽略了你的感受，你能原谅爸爸妈妈吗？”
我吃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可乐鸡翅，甜得我发腻。
爸妈见我放下筷子，有些小心翼翼。
“不好吃吗？”
我摇摇头，“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可乐鸡翅。”
因为贺继贤喜欢吃，只要他一来我家我妈就都会给他做，而装着鸡翅的盘子永远都只放在他面前。
有一次我实在想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就在装盘的时候在厨房悄悄拿了一个，结果还没放进嘴里就被我妈发现了。
她一把拍掉我手里的鸡翅，用戒尺把我手掌打得充血。
“你居然学会偷东西了，这是给你吃的吗你就偷，看我不给你点教训。”
那天我被罚一整天不许吃饭，半夜饿得胃里泛酸水的时候，我暗暗发誓以后一定顿顿都吃可乐鸡翅。
我妈几乎是立刻就滚下了眼泪，她拿走保温桶，“不吃了，咱不吃这了。”
“这个小熊是你喜欢的，你把这个拿着。”
我没有接，“我喜欢的只是那个被你们烧掉的小熊。”
我第一次收到的生日礼物，在被贺继贤扔在雨里，我捡回来后，我爸趁我不在家把他丢进了火堆里。
“小小年纪就会护食，我非要治治你这臭毛病。”
10.
“这是你们第一次记得我的生日。”
“也许你们一直都记得，只是你们心里只有贺继贤是重要的，我就像一个多余的人，无足轻重。”
“我很感谢你们给我生命，但我们的亲情缘分就到此为止吧。”
“你们放心，我会尽到赡养义务，抚养费我会定期让助理打给你们，至于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了。”
我侧身想走，我妈拉住我的袖子。
“女儿，爸爸妈妈真的知道错了，我们也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我们只想你能原谅我们，难道就这一个要求你也不答应吗？”
我爸擦着泪从轮椅上滚下来。
“都怪我封建，信了养儿防老，是我对不起你，你就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好不好？”
时光倒流，我仿佛看见了当初那个小小的我，也是这样卑微祈求着爸爸妈妈别不要我。
希望他们能爱我一次，哪怕只爱一点点。
可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了。
“可是我们之间就只剩下钱这一层关系了。”
“早点回去吧，以后就真的，再别联系了。”
这一次我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而是快步走向了属于我自己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