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百岁去世那天,全家大办喜丧。
按理说,我这样的一生,本该驾鹤西去。
可出殡当天,我却怨气深重,棺椁三抬不过门槛,六月之际漫天飘雪。
乡邻们戳着子孙后代脊梁骨骂,说我生前定是被苛待了。
这时族长站出来,花重金请来道士,只求我安宁入葬。
道士念出往生咒时,族长对着大儿子开口:“富江,老爷子生前没有吃过半分苦,你们的照顾,我都看在眼里。”
“今天我会要老爷子安稳下葬,还你们家清白,要老爷子安息。”
可道士往生咒刚念,我的尸身竟从棺椁里滚了下来,双眼死死地盯着大儿子......
1.
第七次往生咒念停,道士神色冷硬。
“李富江,你到底有没有隐瞒。尸首落地,这可是大凶之兆!”
话音落下,大儿子脸色煞白。
“怎么......怎么可能?”
“老爷子生前走得安详,下葬时嘴角都带着笑,这喜丧怎么可能是大凶之兆!”
道士眉心紧锁,严肃出声:“不对!”
“老爷子百岁发丧,按理说是大喜事,一般精怪上不了身。”
“如今他怨气深重,一定是他死有冤屈......”
闻言,族长愤怒,他大手一挥,烧纸的火盆倒扣在地上,纸灰四溅。
“大师,请你慎言!老爷子可是百岁福星。这些年富江的照顾我们可都看在眼里。”
“他生前享福,死时安详,怎么可能会有冤屈!”
我低头看着我浑身白净的尸体,没有一丝伤痕,想着生前确实没有受到苛责。
更何况,我的三个孩子都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尤其是大儿子,可是远近闻名的孝子。
又怎么会死有冤屈?
道士盯着我的尸体,目光如炬,然后轻拜开口:“错不了,老爷子怨气冲天,若是今日内你们不能化解怨气,你们李家百年根基,将毁于一旦。”
我跟着道士的目光,竟然看向我身上的一团黑气。
一时间也被吓到,莫非我生前真的遭遇了什么?
不然我那么疼爱体谅后辈,又怎么可能满身黑气,缠着我们子女不放?
大女儿甚至已经哭昏了过去,精神衰弱,几次搀扶才稳住身。
小儿子跟着询问:“爸生前那么风光,怎么死后遭这么一劫?”
“哥,爸临终在你家,他生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话音落下,全家都噤若寒蝉。
我生前交代过,只有我安安稳稳下葬,子孙后代把我身后事处理好,我才愿意宣布遗嘱。
我名下资产过亿,难免会有纠纷。
所以,我不能安葬入地,他们谁都分不到遗产。
难道我的死,和遗产有关?
但遗嘱是我早就定好的,分配均匀,又怎么会因为钱,他们就要对我痛下杀手?
大儿子把我的尸体重新摆进棺椁,泪水忍在眼眶里,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爸,您有什么舍不得的,托梦给儿子,您不愿下葬,是要我们全家被戳着脊梁骨骂,不得安宁啊!”
我看向大儿子饱经沧桑的脸,这些年大儿子操持整个家族,辛苦不言而喻。
可思考间,我咽气的尸体却突然僵直的坐了起来,一双眼皮拉耸,眼球却死死地盯向大儿子!
2.
“死人坐棺睁眼,定是有冤未解啊!”
一旁的道士惊呼。
大儿子的脸色瞬间暗了下去。
“不可能,爸走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你说他一生无忧能有什么冤屈!”
可话音刚落,一向胆子小的女儿忙不停地从包里掏出现金,塞进道士的怀里。
“大师,您救救我们家吧,你要多少钱都行!”
“老爷子遗嘱说得很清楚,他不能安稳下葬,遗产我们......”
“李燕!你闭嘴!”
大儿子的话要小女儿到嘴一半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这时候小儿子站了出来,叹息开口。
“你们别闹了,当务之急是要爸先下葬!”
“既然种种迹象都说明老爷子有所冤屈,不如我们就听大师所言......”
大儿子黑了脸,但看向我坐起来僵直的尸体,又无奈开口:“那好,一切就看大师的了。”
大师站定在我儿女面前,眼神炯炯,迟了半晌才开口。
“老爷子生前最后见到的一个人是谁?”
三人面面相觑。
我去世那天,是大儿子在照顾。
记忆里我是睡一觉后就再没有睁眼,我一身无病无痛,连离世时嘴角都带着笑。
所以,我也不能相信,我的死会和我的儿女有关。
道士掐指,对着大儿子开口:“你作为老爷子的血亲长子,又是生前最后一个见过老爷子的,只要你愿意配合,我有九成把握,帮老爷子化解冤屈。”
可话音落下,大儿子的脸色难看得能滴出水。
“大师,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全场脸色一僵,大儿子的种种反常迹象早就有底下的后辈们议论纷纷。
小女儿在一旁念经拜佛,嘴里嘟囔着:“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族长直言:“李富江,你有什么顾虑的?难不成老爷子的死因是什么见不得的秘密?”
小儿子疲惫出声:“大哥,现在一切都以爸下葬为大。公司的继承权本身就是你的,这些年你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不会和你争的。”
可下一秒,大儿子又一次否认。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爸的棺材十个人抬不动,那我就请百个,什么狗屁道士!今天就是原地下葬,我也不会答应!”
3.
我的灵魂僵在了原地。
我想不通我的孝顺儿子,为什么明明不愿意化解我的冤屈?
全场脸色苍白,似乎都因为大儿子的异常反应而猜忌。
族里名望高的老辈,提醒开口:“李富江,虽然说这些年你撑起了你爸的产业。”
“但死者为大,别以为我们这些老的都不清楚,你们几个后辈因为遗产吵得不可开交。”
闻言,大儿子眼神黯淡,脸上带着悔恨。
“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根本不配!”
“不配?”
大儿子坚定开口:“对!因为我根本就不是爸的亲生儿子!”
话音落下,全场人的脸色怪异。
大儿子脸色难看,却掷地有声。
“我是当年妈的遗腹子,妈在和爸二婚前就已经怀上了我!”
“这件事有关爸和妈的名声,我本身不想说,但现在所有人都在猜忌我,我才不得不说出来......”
说着,大儿子一把年纪涕泪横流。
“可是就算我不是爸的亲生儿子,但我是被爸一手养大的,这些年我对爸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的啊!”
说着,我的眼眶也跟着湿润了起来。
我的记忆也回到了大儿子出生那天。
大儿子早产,又不是我的孩子,出生那天,他妈跪在我面前,要我把他留下来。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我又怎么忍心害死他,我一照顾就是十八年。
大儿子也是跟着我苦过来的人,当年跟着我走南闯北,最落魄时,跟着我一起挤在桥洞度日。
后来公司起步,也是他一手操持。
大儿子的一生都放在了我们的家族。
想起自己刚刚怀疑过大儿子,我的心头难受。
族长们听完大儿子的话,也都羞愧地低下头。
“富江,是我们错怪你了。”
“这些年你对老爷子的照顾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不该怀疑你才是。”
可话音未落,我身上的怨气,却密密麻麻的瞬间爬满了大儿子的脖颈。
强烈的窒息感要大儿子摔跪在我的棺椁前。
大儿子奋力挣扎,但道士却不为所动,“李富江,若是你有所欺瞒,以老爷子现在的怨气,我们谁都救不了你了......”
看着大儿子倒在我面前,我急得不行。
记忆里,大儿子对我很好。
曾经我八十岁心跳骤停,在急症室抢救的一周里,是大儿子没曾合过眼,照顾在我身边。
后来更是亲自登上佛寺,用自己后半辈子吃素,换我挺过此难。
但我想不通为什么我的怨气会缠着大伯不放?
思绪间,先前一直哽咽的大女儿却突然冲了过来,瑟瑟发抖地磕头。
“爸,您回来了......”
“您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可是您的亲女儿,你要找就找害死你的李富江......”
“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了爸,不怪我......”
大儿子挣扎出声,一把堵住了姑姑的嘴。
“李燕,你又在发什么疯?”
“爸是自然离世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还不把李燕带下去!再这样,她就要被爸吓疯了!”
女儿连滚带爬地哭跪在道士面前,声音颤抖。
“大师,救救我吧。”
“告诉爸,女儿错了,看着这些年我照顾他的情分上,饶了女儿一命吧。”
“我以后一定年年准时祭拜,好好给他烧纸,要他在下面安息......”
我有点不敢相信,我从小养大的亲生女儿,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难道,我真的死有冤屈?
我的一双儿女,在我离世前到底做了什么?
道士冰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李燕,我再问一次,老爷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女儿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了大儿子。
“爸是被哥给......”
可话没说完,就被刚刚从黑线里缓过神的大儿子重重地打晕了过去。
“李燕,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此事一闹,族长们的脸色铁青。
他沉寂片刻,声音不怒自威。
“李富江,你最好给我个解释,老爷子最后到底是怎么离世的!”
旋即,大儿子重重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其实,我不是有意要隐瞒这些......”
“只是这个真相太残忍了,我不愿意说出来......”
“到底是什么!”
族长们重重发问,可下一秒大伯的手指却颤抖地指向了一直沉默不言的小儿子。
“我也想不到,害死爸的人竟然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爸爸的亲儿子,李富海!”
4.
话音落下,全场震惊。
族长对着大儿子严肃开口,显然没有被大儿子的话唬住。
“李富江,你弟弟那天自己都忙得不可开交,怎么可能是害死你爸的凶手?”
“你不会是想借口推脱,把自己的事情摘得干干净净的吧?”
“刚刚李燕说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现在说出真相,我们还能从轻处置!”
我看向小儿子单薄的身影,又缓缓把视线对上大儿子,隐隐约约记得我去世那天,小儿子是我最后见过的人。
大儿子的额头爬满汗珠,他哀切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都是家门不幸啊!李燕是被弟弟吓傻的!所以他只记得当时我拦在爸身边,却没有看见,弟弟那晚藏在了爸的床底,要害死爸啊!”
族长震惊:“你说什么?老爷子的死,真有冤情?”
“可是,李富海到底有什么理由害老爷子?”
是啊,我也在想。
我最疼爱的小儿子,到底有什么理由会害了我?
大儿子眸光冷硬:“李富海他确实没有理由害死爸,甚至当天他有不在场证明。”
“但是,他儿子有!”
“你们不知道,李富海的儿子在外欠了一屁股赌债!李富海为了填这笔亏空,当晚来求了老爷子,是爸不肯,所以李富海才动了杀心啊......”
“这样的丑事,我本来不想说出口,但是......现在爸死不瞑目,全族老小又在等着真相,弟弟,这次我真的不能再帮你隐瞒了!”
大儿子说得涕泪横流,族长却没有被这句话唬住,面色不悦:“既然富海是为了儿子,那小虎的死又是怎么回事!老爷子死的前一天,小虎不是死了吗?”
“这些天,你弟弟忙上忙下,一下子失去两位至亲!李富江,你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对,就是因为小虎已经死了!”
“因为爸生前没有帮小虎还赌债,所以小虎走投无路之下才跳楼自杀!”
“而弟弟因此怨恨上了爸,在那晚用枕头捂死了爸,可富海怎么也是我的弟弟,是爸唯一的儿子!”
“所以我才选择隐瞒,没有说出口......”
说着大儿子涕泪横流,而就在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棺椁隔壁正停放着另一具棺椁,里面停放竟然是我最疼爱的孙子的尸体。
我的灵魂剧烈地颤抖着,看着小孙子的灵魂从棺椁里出来,站定在我身旁。
但是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呆讷地看向了崩溃的小儿子,他哽咽了几秒,却始终一个字都说不出。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道士杵在原地,看向李富海。
若是我真的是小儿子所害,亲生血肉,残杀至亲,我久久不愿下葬,怨气缠身也都解释得清楚了。
族长缓过来才震惊开口:“李富海,你怎么忍心杀害你的亲爹!”
“你真是个畜生!”
小儿子呆愣着说不出话,仿佛要认下所有的罪。
可当他最后一眼看见小孙子的尸体时,他却发了疯地开口:“不是!爸不是我杀害的!”
“是李富江!是李富江!”
全场死寂,当小孙子的灵魂拉住我的手时。
突然,我怔住片刻。
所有的记忆真相,在此刻涌现出来......
第二章
5.
“我儿子,根本不是跳楼死亡,而是被他的大伯!李富江,亲手害死的!”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震惊......
我也想不到,原本我的百岁喜丧最后会闹成这样,牵扯出这些丑事。
小儿子捧着小孙子的尸体,声音哀切。
“你们看,小虎嘴唇发乌,这分明是被下药,毒发身亡再被丢下楼摔死的。”
大儿子脸色骤冷,“胡说八道,弟弟你到现在还要为小虎一错再错吗?”
“你现在去警察局承认一切,我们会给你原谅,最快几年就能出来,听哥的话别再执迷不悟了。”
听着大儿子的话,我气得浑身发颤。
当时,因为小孙子投资失利,找到大儿子谈心,却意外撞见大儿子因为家产分配闷死了我。
所以大儿子就将我先毒杀再把他杀害我的事情嫁祸给小孙子。
甚至还要把我小儿子骗去,告诉小儿子是小孙子杀死了我,要小儿子愿意替我承担罪责,替他做最后一层挡箭牌。
现在,语重心长,全然一副舍生取义模样。
真是好一个为了家族的大儿子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
两两对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尸体上,不禁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说:大儿子心善,上待老人尽心竭力,下待后辈耐心真诚,从来不会用着一家长辈的身份威压后辈。
但如今,一下牵扯两条人命,所有人的脸色都古怪起来。
族长撇眉冷声,“那就报警,要法医鉴定,看看小虎到底是怎么死的!”
“要是小虎是跳楼摔死,那李富海,你有没有害死老爷子我必将彻查!”
“要是小虎真的毒发身亡,那李富江,这些年你当真是人面兽心,装得滴水不漏,那谁也保不你,该坐牢坐牢,该受族规也一个不能丢!”
家庭的医生来时,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刺进小孙子脖颈的银针。
再抽出来时,银针早已发乌。
一时间,全场哗然。
小儿子颤抖着跪在地上,呜咽出声:“李富江,你还是人吗!”
“小虎真的是你害死的!”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小儿子颤抖开口:“因为那天爸不行时,李富江曾经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小虎在外面欠了债,被仇人追杀,若是拿不出五千万,小虎必死无疑......”
“所以我把所有的钱都拿来凑,却只凑到了两千万......可等我赶过去时,小虎只剩下一具尸体。”
“李富江告诉我,是小虎走投无路,所以才害死了爸,畏罪自杀。”
“是李富江,要我陪着他隐瞒爹死的真相”
“所以刚刚我才愿意认下所有的罪,全是因为我想替我儿子拦下一切责任......是我教子无方,我认罪,但爸......真的是李富江害死的啊!”
可此时,大儿子却一副情义深重的模样。
“弟弟,你还要执迷不悟多久?你护子心切我能理解,但是真的要我说出那一步吗?”
“小虎的毒,是你自己下的吧!”
“我真的想不到,你为了争家产,最后竟然可以做到这一步。”
“知道我会心软,会帮你隐瞒一切,然后再用小虎的死编故事反而嫁祸给我......我没想到,你竟然那么心狠......”
“至亲都不要了,难道你就这么想要股份吗?那好,我都让给你!”
一时间,各说各理,谁也拿不住到底是谁害死了我和小孙子。
但就在这时,道士默默出声。
“还有一刻就入夜了,我看老爷子怨气深重,孰是孰非,等等老爷子的怨气就能说明一切......”
“不过我提醒一声,以现在的怨气,恐怕你们二者之一,有人要活不过当晚啊......”
6.
话音落下,大儿子的脸几乎不可查的抽动一下。
下一秒,天空阴云密布,甚至下起了黑雪。
我的怨气冲天。
所有人僵在原地,小儿子虔诚地跪在我的棺椁前跟着道士有样学样的念起了往生咒。
“爸,这件事我会为你讨回公道,您安息吧......”
大儿子强撑着冷笑:“装神弄鬼......”
但话音刚落,一股黑气从棺材里冲出来,瞬间缠绕住了大儿子。
大儿子脸色瞬间黑紫,眼球凸出,拼了命地挣扎着。
“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你一个死人,凭什么!”
众人吓得尖叫着后退。
“老爷子显灵了,黑气缠身!李富江,竟然真的是李富江害死了老爷子!”
看着眼前的大儿子,所有人的心都一滞,从前一个家族的顶梁柱,远近闻名的大孝子,竟然真的做出了这种事来。
一时间令人唏嘘。
远处观望的族长骇然出声:“李富江!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也忍不了,用怨念开口:“李富江,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出来......”
话音落下,大儿子浑身剧颤,被黑气压得几乎断开的脖子终于松了点气。
他瘫倒在地,眼神涣散。
“爸,我说......我说......”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信誓旦旦地承认了。
“是,是我捂死的爸。”
但话音落下,大儿子的表情立刻变得古怪。
“但爸,你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凭什么,你就这么对我,难道就是因为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吗?所以我任劳任怨,尽心竭力为了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你就一笔勾销了吗?”
“那天我看到了遗嘱,一整个公司,我的心血,你竟然把90%的股权都给了富海!”
“凭什么?!公司是我撑起来的!几十年心血啊!”
“我气疯了,所以看着你昏昏欲睡的模样,我动了杀心,反正你也活得够久了,也多活不了几年,所以我要在你没有完全定下遗嘱前,必须把你杀了,这样公司才能落到我的手里。”
“所以,我动手了,爸你还挣扎了,你记得吗?你断气时,眼睛还瞪着我......”
说着大儿子更狠了,像是置诸一切。
“你说凭什么啊!”
“你说你该不该死啊!爸,我杀你时,正好还碰见了你的亲孙子,他刚刚创业失败,找我谈心时看见了,所以我只能连他一起解决了......”
“他欠了笔巨债,所以我就毒死小虎,再扔他下楼,最后骗富海说是小虎杀了你,再畏罪自杀......”
“这样富海就能一直为他儿子顶罪,等李富海因为杀害您进了牢,这样遗嘱就失效了,公司还会是我的......”
7.
大儿子的话像是冰锥一样,生冷地刺进每个人心里。
包括我,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大儿子,残杀我的理由就是这个,一时间心凉到底。
我又怎么会因为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就这样对他?
族长气得拐杖猛杵地面,声音嘶哑。
“畜生,你还好意思说,弑父杀侄,天理不容,你简直畜生不如!”
大儿子猛地抬头,眼珠赤红嘶吼:“你们懂什么?!我只能这么做!”
他指向被抬出来瘫软在地的小女儿:“她,老爷子的亲生女儿李燕,如果不是老爷子偏袒,难道他的亲生女儿也会答应和我一起害死老爷子?”
“都是他活该!”
他狂笑咒骂,仿佛自己是受害者一样。
“这个老东西!嘴上说一视同仁,骨子里重男轻女,把我这个私生子当狗,把李燕当赔钱货!”
“如果不是他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我们至于做到这一步?我现在只恨我当时没有要他死干净点,现在要他死不安生,要一切真相大白。”
空气死寂,只有大儿子粗重地喘息。
突然,小儿子崩溃大哭,声音撕裂:“李富江!你还是人吗?”
他踉跄着几步,指着我的棺椁:“你们和爸相处几十年,真觉得爸会是那种人?!”
“那份给我90%的遗嘱爸亲口说过,只有他非正常死亡才生效!”
小儿子泪流满面,字字泣血:“真正的遗嘱我看过!”
“上面写着:公司60%股份给大哥李富江!我和小妹各得20%!”
闻言,大儿子一瞬间呆滞下来,嘴里嘟囔着:“不可能!你在骗我对不对!”
小儿子死死盯着大儿子,声音泣血:“原本我不清楚为什么要立两份遗嘱,可直到现在知道你是残害爸的凶手后,我才明白原来爸早察觉你有异心!”
“你知道吗,爸明明知道一切,知道你早就动了杀心,但是他还是没有说,他宁愿拿命来赌你会回头,也不愿相信你真会害他啊!”
话音落下,一瞬大儿子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直挺挺跪倒在地。
他脸上算计不再,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死灰。
他嘴唇哆嗦着,看向棺中我僵坐的尸身,自欺欺人出声:“不可能,不可能,这些都是你们骗我的!”
但那双怒睁的眼睛,不知何时竟已缓缓闭上。
他开始回想,他的爸爸,从小看着他长大,几岁时带着他走南闯北,自己吃窝窝头,也要给他买肉包子。
明明清楚他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却还是愿意把一切都交给他。
多年来,风雨陪伴,但现在,他的爸爸,却被他亲生害死了。
一行浑浊的泪痕,划过的脸颊。大伯猛地用头撞地,砰砰作响。
“爸!”
“我错了,爸,我错了啊!”
悔恨的哭嚎撕心裂肺,道士长叹一声,对着棺椁深深一拜:“老爷子如今真相大白,仇怨已了。您安心上路吧......”
话音落下,漫天簌簌飘落的黑雪,骤然停歇。
我看着崩溃的大儿子,如今真相大白,他的一切就都交给法律处理。
缠绕在大儿子脖颈上的黑气,无声消散。
我僵坐的尸身,缓缓地向后倒回了棺中,一双瞪圆的眼睛,也已经在小儿子的往生咒下慢慢合上。
道士声音疲惫却坚定。
“老爷子,一路走好!”
8.
怨气消散,灵堂死寂。
我静静地看着大儿子撕心裂肺地哭嚎。
“抬棺!入土!”
在族长的吆喝声中,这次,棺椁平稳抬起,轻易越过了那道曾三度阻拦的门槛。
送葬队伍沉默前行,门外黑雪已停。
祖坟前,大儿子和小女儿跪在我新立的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身体因哭泣剧烈颤抖。
“爸,儿子错了,儿子错了啊......”
大儿子的声音破碎不堪,小女儿呜咽啜泣,始终不敢抬头。
就在黄土即将覆盖棺椁时,一旁静立的道士忽然眉头紧锁,掐指急算。
他猛地抬头,环视四周,“不对。还有一个亡魂未散!”
话音落下,众人惊疑不定。
“还有谁?老爷子不是安息了吗?”
道士缓缓开口,看向一旁我的那具棺椁。
“是他!李小虎!他阳寿未尽,魂魄离体,却被怨气强行拘在此地,成了地缚灵!”
话音刚落,一声清越鹤唳划破天际。
众人抬头,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从云端俯冲而下。
它啼叫三声,空旋三圈,最后缓缓落在我的坟前。
“白鹤送西,这是喜召,老爷子这下是要生天界了。”
又是三声啼叫,白鹤飞起,一根洁白的羽毛,飘飘悠悠落在道士掌心。
羽毛上,赫然用朱砂写着一行飘逸小字:“魂离命终,寿元未穷。”
道士瞳孔骤缩,急切出声:“小虎阳寿未尽,今日之内,若有人甘愿以命换命,献祭自身寿元,他便能重归阳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的三个子女身上。
小儿子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用我的命!换我儿子回来!”
他看向小孙子的棺椁,眼神决绝:“小虎还那么年轻,他的人生不该这样结束,这是爸欠他的......”
可就在这时,一直瘫跪在我坟前的大儿子却缓缓出声。
“不,富海。”
大儿子缓缓地,从我的墓碑前站起了身。
他脸上泪痕未干,胡茬凌乱,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小虎的命,该我换了。”
小儿子哽声想要阻止,但大儿子看了看小儿子,然后落下一滴泪。
他眼神复杂,有悔恨,有释然,最后只剩下深深地自责。
他一步一步,走向小孙子的棺椁,巴掌狠狠地抽在脸上。
“我李富江猪狗不如!”
他停在棺前,伸手颤抖地抚摸着冰冷的棺盖,仿佛在触碰小孙子冰冷的脸。
他哽咽,说不下去。
“小虎,你是大伯看着长大的......”
“小时候你骑在我脖子上摘枣子,闯了祸都是大伯替你扛......”
“现在,大伯闯祸了,还亲手......”
“你愿不愿意给大伯一次机会?”
他说着面向众人,深深一躬:“现在该是我这个罪人,为这个家做最后一件事了。”
“用我的命换小虎回来。”
“就当还债。给爸,也给小虎。”
他眼神平静,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
道士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沉声道:“好,时辰紧迫,需即刻行法!”
他示意打开小孙子的棺盖,大儿子最后看了一眼痛哭的小虎,看了一眼我的墓碑。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躺进了小虎的棺椁之中,紧紧挨着小孙子冰冷的身体。
9.
棺盖合拢。
道士神色凝重,指尖金光骤亮,笼罩住棺内两人。
金光刺目,我微笑着把小孙子的灵魂推了过去,棺材中央大儿子与小孙子的灵魂开始交融。
无数画面在小虎眼前飞闪:五岁时,小虎爬树摘枣摔下来,是大儿子冲过来当肉垫,自己胳膊脱臼。
十岁时,小虎不小心打碎我的古董花瓶,是大儿子默默顶包,替小虎挨了顿狠骂。
他背着小虎,走在深夜回家的路上,哼着不成调的歌,他说将来要看我长成一个有用的大人,要把公司的事宜交给我。
大儿子虚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声音干哑,充满卑微:“小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一边说着,一边哭喊着,“小虎,大伯是畜生,大伯害死了你,不配求你原谅......”
“但大伯最后,只想换你活下去,这是大伯最后可以为你做的了。”
小虎心口震颤,恨意翻涌,但从前那些温暖的回应,却又像一根刺嵌进心口。
他嘴唇紧闭,一个字也说不出。
只有冰冷的泪水,浸润在眼眶,却一句话也没有回应。
他杀了我,又要害死小孙子,甚至要把一切就嫁祸给小儿子,要拿走公司所有股份。
他现在这样,不过是在赎罪,小虎没有理由去原谅他,更不配替我原谅他。
符咒声起,刹那间,大儿子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痛哼。
“小虎,原谅大伯好吗?”
我静静地看着小虎的灵魂飘回肉体,安详地闭上了眼。
等小虎再次醒来,他已经躺回了家里。
胸膛剧烈起伏,再次猛地呼吸到新鲜空气,竟然呛得小虎咳嗽
一瞬间,多天守在小虎身边的李富海扑上来,死死抓住小虎温热的手,老泪纵横。
“小虎,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泪水也浸润在小虎的眼眶,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旁边地上,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李富江身上。
李富江蜷缩在那里,眼神空洞,嘴角挂着痴傻的笑,口水流到衣襟。
这时,李富海才叹口气开口:“你大伯为了救你,成了傻子。”
“这些都是他的报应吧......”
就在这时,族长把李燕压了上来。
她扑通跪在族长和众人面前,疯狂地叩着头。
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连见血了都没有感觉:“大侄子,你姑姑反省了,你们就原谅姑姑这一次,姑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难道忍心看着姑姑受苦?”
小虎对上李燕的眼睛,又看向老爷子的坟。
“我没有理由代替爷爷原谅你。”
李燕的手指着痴傻的李富江,转而又向老爷子的坟看去,声音尖利:“都是李富江是哥指使我的!他说爸一死,公司全是他的,还能给我30%的股份,当时我鬼迷心窍了啊!”
她不断地搓着手,一次次下跪叩头。
“爸,我错了!女儿真的知道错了,但是这些天你真的不能放弃女儿啊!我去赎罪!”
她哭嚎着,精神处在崩溃的边缘。
身边的族长面沉如水,对着小虎点头:“那就按照小虎的意思,报警!把李富江、李燕都带走!”
闻言,李燕瞬间瘫软了下去。
“不行啊!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可是爹的亲生女儿!”
警笛很快到来,李富江被架起,痴痴笑着。
而李燕在身旁被铐上,瘫软如泥地被送上警车。
一个月后,老爷子坟前。
新土上已冒出点点嫩绿,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小虎和李富海静静站在坟前,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
李富海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释然,“我把公司60%的股份转到了信托。”
“收益一部分专门用来保障你大伯李富江的余生治疗和养护。机构会定期监督,确保他得到最好地照顾,直到......直到最后。”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连绵的青山,“剩下40%,我们父子平分。至于你姑姑李燕那份......”
“既然她自己也认了罪,那份财产充公,全部捐给山区助学基金了。”
李富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小虎默默点头,视线没有离开老爷子的照片。
照片里老爷子,眼神锐利,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却又选择了沉默的爱与等待。
这份迟来的真相,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砸落在每个人心里。
小虎上前一步,缓缓跪下,额头轻点。
“爷爷,您在下面安息吧。”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最朴素的承诺,“孙儿会好好活。替您,也替我自己,好好看看这世界。”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李富海在坟前跪下,他宽厚的肩膀微微耸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墓碑,极其郑重地一下,两下,三下,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沉重有力,叩在土地上,也叩在心上。
起身时,阳光正好穿过稀疏的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李富海对着小虎出声,声音沉稳。
“都过去了,儿子。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别让任何事,任何人,再捆住你的翅膀。”
后来小虎拿着画板,纸走天涯。
从此他的新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