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名满京城的才女,世人都说我与状元郎柳寻安天作之合。
可他却在婚期前流连青楼数十天后赎回一名楚楚可怜的花魁。
她想要我的诗稿,借此洗清身份并扬名。
我揭穿她的心思,那叫月娘的女子便要撞墙自证清白。
向来温润如玉的柳寻安第一次,斥我刻薄,心胸狭窄。
后来,月娘在宴会上被权贵当众羞辱,我冷眼旁观。
他不仅当众给我难堪,还将我扔进了乞丐堆去学什么叫怜悯。
就连最欣赏我的恩师也来告诫我:「女子要德行不能有亏,你真的令我失望。」
我狼狈地从乞丐里逃出,却看见了臭名昭著的镇北王赫连策。
他朝我伸出手。
「跟那种孬种浪费时间,不如嫁与本王,更有意思。」
1
京城传言,镇北王赫连策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嫁给他,无异于从一个泥潭跳进另一个火坑。
可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我将手搭了上去。
「王爷就不怕,娶了我这个被未婚夫抛弃的无德之女,会污了您的名声?」
赫连策嗤笑一声,用力将我从地上拽起。
一股冷冽的松香扑面而来。
「本王的名声,还需要你来污?」
他脱下玄色大氅,不由分说地将我裹了个严严实实。
「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是镇北王府的人。」
我跟着他上了那辆与京城奢华风格格不入的巨大战车。
车帘落下,我听见外面传来柳寻安惊疑不定的声音。
「微澜?你怎会与镇北王......」
赫连策没有理会,只对车夫冷冷道:「回府。」
马车启动,将柳寻安那张写满伪善的脸远远甩在后面。
我软软地靠着车壁。
赫连策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为什么是我?」我哑声问。
他眼皮都未抬。
「因为你恨柳寻安,而本王,最喜欢看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痛不欲生的样子。」
他顿了顿,终于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
「搅乱一池春水,总比死水一潭有趣,不是吗?」
我与镇北王当街定下婚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
父亲气得在书房摔碎了他最爱的砚台。
祖母则垂着泪拉着我的手。
「澜儿,那赫连策是何等人物?你怎能如此冲动!」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管家就通报,柳寻安求见。
他一身白衣,形容憔悴,站在府门外,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痛心疾首。
「微澜,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2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走到府门前。
柳寻安一见到我,立刻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手。
「微澜,你别犯傻,那赫连策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你跟我回去,我们......」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柳状元,屠夫可没把我扔进乞丐堆。」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身后,一抹纤弱的身影探了出来,正是月娘。
她眼眶通红,楚楚可怜地望着我。
「姐姐,你别生寻安的气,都是我的错。
若是我能有些才学,便不会在琼林宴上受辱,也不会连累姐姐......我这就离开京城,再不碍你们的眼......」
说着,她便要跪下。
柳寻安立刻将她扶住,满眼心疼,随即转向我,目光中满是责备。
「你看,月娘就是这般善良!微澜,你为何总是要如此咄咄逼人?」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这出戏码,真是狗血淋头,让人想吐。
就在这时,父亲身着官服,面沉如水地走了出来。
他看都未看月娘一眼,目光如刀般刮过柳寻安的脸。
「柳状元,琼林宴上,你为一风尘女子,羞辱我沈家女儿,将她弃于市井。
如今,还有脸面站在这里?」
柳寻安一滞,强自辩解:「相爷,晚辈只是想让微澜学会怜悯......」
「怜悯?」
父亲冷笑,「我沈家的女儿,用不着你来教!来人!」
两名高大的家丁立刻上前。
「将柳状元请出去。
从今日起,我沈府与柳寻安,婚约作罢,再无瓜葛!」
柳寻安脸色剧变。
「相爷,不可!我与微澜情投意合......」
「滚!」
父亲的怒喝,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似乎希望我能为他说句话。
我只是冷漠地转身,走回府内。
身后,是他被家丁架走的狼狈身影,和月娘凄厉的哭喊。
这桩曾被誉为京城天作之合的婚事,就此终结。
3
沈家与状元郎退婚的消息,很快盖过了我与镇北王的风声。
柳寻安一夜之间从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变成了被未来岳家扫地出门的薄情郎。
他试图挽回名声,四处宣扬是我善妒任性,被镇北王妖言惑众,才辜负了他的一片深情。
然而,还没等他的说辞发酵,镇北王的聘礼就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没有丝绸锦缎,没有金玉珠宝。
第一抬,是削铁如泥的北地铁胎弓。
第二抬,是整张无一丝杂毛的雪狼王皮。
第三抬,是一箱箱从北境运来的、还带着血腥味的黄金。
......
整整六十六抬,全是军功的象征,是沙场的荣耀。
整个京城都看明白了,镇北王不是在求娶,他是在宣告所有权。
我那位一向看重风骨的恩师,裴太傅,派人递了帖子,请我去府中一叙。
我到时,他正在临帖,见我进来,连头都没抬。
「沈微澜,你可知罪?」
他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平静地行了一礼。
「学生不知,还请恩师指点。」
他终于放下笔。
「你自甘堕落,与赫连策那等粗鄙武夫为伍,将我教你的诗书礼仪置于何地?将你沈家的清誉置于何地?」
他痛心疾首。
「为师知道你心中有气,但柳寻安已是人中龙凤,月娘亦非大恶之人。
你若肯低头认个错,为师可为你周旋,此事尚有转机。」
我看着这位我曾无比敬重的老人。
「恩师,您教我读圣贤书,明辨是非。
可您如今却告诉我,是非对错,在权势前可以退让,在名声前可以模糊。」
我轻轻摇头。
「您教的『德』,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怜悯,那恕学生愚钝,学不来。」
裴太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冥顽不灵!」
我向他深深一揖。
「恩师保重。」
说完,我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4
婚期定得很快,就在月底。
出嫁那日,我没有哭。
祖母为我盖上盖头前,只说了一句:「澜儿,既是自己选的路,便好好走下去。
镇北王府,或许比沈家更能护你周全。」
我点了点头。
洞房花烛夜。
赫连策回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挥退了所有下人,亲手为我揭开盖头。
烛光下,「后悔了?」他问。
我摇摇头。
他勾了勾唇角,坐到我身边,倒了两杯酒。
「这杯酒喝了,你我便是盟友。」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在这王府里,没人能动你。
王府外,本王的人,也可以借你调遣。」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本王不会碰你,除非你愿意。」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他却一口饮尽杯中酒,起身走向外间。
「你早些休息,我去书房。」
与此同时,月娘在柳寻安的帮助下,开始以「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自居。
她在我曾经最爱去的流觞阁举办诗会,广邀京中名士。
她用的诗稿,自然都是我过去未曾示人的旧作。
一时间,月娘风头无两,成了人人称颂的奇女子。
她很聪明,没有给我发请柬。
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我彻底踩在脚下,证明没有我,她柳寻安一样能捧出一位新的才女。
5
柳寻安官运亨通,入了翰林院,成了天子门生,前途一片光明。
他愈发不遗余力地为月娘造势。
甚至将一首我为亡母所作的《悼秋菊》,当作月娘的诗作,呈给了圣上。
龙心大悦,赏了月娘文心毓秀的牌匾。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修剪赫连策院中的一株腊梅。
剪刀咔嚓一声,将一截开得正盛的枝条齐根剪断。
那是我写给母亲的诗。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我对她的思念。
如今,却成了别人沽名钓誉的工具。
心口充满怒意。
赫连策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
「手抖了?」
我没说话,只是将那截断枝扔在雪地里。
他弯腰捡起,放在鼻尖轻嗅。
「想去砸场子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
我抬眼看他。
「镇北王府的马车,借我用用。」
他笑了。
「整座王府都是你的,何况一辆马车。」
流觞阁的诗会,宾客云集。
月娘一身素白,坐在主位,正含笑听着众人的吹捧。
柳寻安坐在她身侧,满眼宠溺。
当我和赫连策出现时,满室的喧嚣戛然而止。
月娘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柳寻安立刻站起身,挡在她面前,一脸戒备。
「王爷,王妃,此处是私人诗会,不知二位......」
赫连策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拉过一张椅子,按着我坐下。
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
「镇北王妃想来听诗,谁有意见?」
他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人人垂首,不敢与他对视。
满室寂静,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终于,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书生站出来,想为月娘解围。
「闻月娘姑娘才情盖世,王妃亦是京中才女。
不如今日,二位以雪为题,即兴赋诗一首,也让我等一饱耳福?」
这提议,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兴致。
月娘的脸色更白了,求助地看向柳寻安。
柳寻安立刻皱眉道:「作诗讲求心境,岂能强求?月娘今日身体不适......」
「是啊。」我终于开了口。
「灵感的确不能强求。譬如那首呈给圣上的《悼秋菊》,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月娘惨白的脸上。
「我只是有些好奇,月娘从未见过令堂,又是如何能用我母亲家乡的吴侬软语,写出那般催人泪下的诗句?」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身上,转向了抖如筛糠的月娘。
月娘眼圈一红,两行清泪瞬间滑落。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我,声音凄厉。
「姐姐......你......你怎么能如此污蔑我?就因为寻安选择了我,你就要这般毁我名节吗?」
「微澜,我知道,你恨我,也恨月娘。」
柳寻安的声音柔和。
「你虽德行有亏,善妒狭隘,但我柳寻安,终究念着我们往日的情分。」
「我不能娶你为正妻,这对月娘不公,天下人也不会答应。」
他顿了顿。
「但我也不能眼看你自甘堕落,与那镇北王为伍。
我不计前嫌,你和离后我接你回府,还是你喜欢的布置?」
6
「和离后,接我回府?」
我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流觞阁里格外清晰。
「柳寻安,你是不是忘了,把我扔进乞丐堆的是你,说我德行有亏的是你,如今又想用一个『妾』位来彰显你的宽容大度?
柳寻安双目赤红地瞪着我。
「沈微澜!我只知你刻薄,却不知你竟恶毒至此!为了打压月娘,不惜拿你亡母来编造谎言!」
他转向在场的宾客,声音慷慨激昂。
「微澜的才华,人尽皆知,可她的骄纵,也人尽皆知!难道这世间,才情只配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难道出身青楼的女子,便不配拥有惊才绝艳的天赋吗?」
他一番话,说得在场不少出身寒门的书生都面露激愤,同仇敌忾。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裴太傅也站了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彻骨的失望。
「微澜,够了。
身为你的恩师,我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
他声色俱厉。
「用亡母清誉,行攻讦之私,你的心,已经被这场不该有的婚事彻底毒害了!向月娘姑娘道歉!」
一瞬间,我成了众矢之的。
柳寻安的指责,恩师的痛斥,众人鄙夷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月娘在柳寻安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赫连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真是好一出感天动地的大戏。
可惜,本王的王妃,从不说谎。」
「既然月娘姑娘才华惊世,恰好明日宫中设宴,皇后娘娘对诗词一道颇有兴致。」
他缓缓勾起唇角。
「本王已为你讨了一份恩典,让你在皇后和百官面前,一展所长。
届时,皇后娘娘会亲自为你出题。」
他看着月娘骤然失色的脸,笑意更深。
「可千万,别让皇后娘娘失望啊。」
第2章
7
柳寻安和月娘别无选择。
拒绝皇后的「恩典」,就是公然抗旨。
那一夜,状元郎府邸的灯,亮到了天明。
他们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诗集,试图拼凑出一首可以蒙混过关的诗。
没有了我的手稿,月娘连个像样的对子都凑不出来。
第二日,宫宴。
皇后果然对这位新晋的「第一才女」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她出的题目是——《边雪》。
一个生长于江南烟雨,混迹于秦淮风月的女子,如何能懂北境的风雪?
月娘站在大殿中央,手心全是冷汗。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憋出几句「寒风吹,白雪飞」之类的陈词滥调。
平庸,笨拙,毫无意境可言。
大殿之上,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笑声。
皇后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柳寻安站在百官之中,脸色铁青,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这时,皇后将目光转向了我。
「镇北王妃,本宫听闻,你也擅诗词,不如就此题,也赋诗一首?」
我起身,款款一拜。
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月娘和柳寻安。
随即,我清朗的声音,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一首诗,大气磅礴,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和苍凉之美。
那是只属于北境的,属于镇北王的铁血豪情。
满座皆惊。
连素来不苟言笑的陛下,眼中都露出了赞许之色。
赫连策坐在我身边,端起酒杯,朝我遥遥一敬。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无人能懂的笑意。
对比之下,月娘那几句干巴巴的打油诗,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再也撑不住,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柳寻安连忙冲上去将她抱起,在众人嘲讽的目光中,狼狈退场。
这场闹剧,终于落幕。
宫宴之后,月娘彻底沦为京城笑柄。
「文心毓秀」的牌匾,被她自己亲手摘了下来。
柳寻安试图挽回局面,声称是我心怀嫉妒,故意在宫宴上设计陷害,才让月娘紧张失常。
可这一次,相信他的人,寥寥无几。
一个连《边雪》都作不出来的「才女」,如何能写出《悼秋菊》那样的诗篇?
柳寻安的判断力,第一次受到了同僚和上司的质疑。
仕途,蒙上了一层阴影。
8
月娘不甘心就此失败。
她知道柳寻安最大的靠山,就是裴太傅。
只要能抓住裴太傅,她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于是,她铤而走险,派人去查裴太傅的底细。
竟真的让她查到了裴太傅的独子,在江南任上贪墨巨款的把柄。
她以为自己拿到了王牌,可以借此要挟裴太傅,逼他就范。
柳寻安得知此事后,大惊失色。
他要的是一个冰清玉洁、才华横溢的红颜知己,一个能助他平步青云的仙子。
而不是一个工于心计、手段卑劣的敲诈犯。
他第一次,对月娘产生了怀疑和恐惧。
他冲进月娘的房间,质问她为何要这么做。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月娘前脚拿到证据,后脚,赫连策的人就将她的所有动向,连同一只从青楼旧物中翻出的旧木箱,一并送到了我面前。
我打开木箱,里面是一些廉价的首饰,和一叠泛黄的信纸。
我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月娘啊月娘,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我以自己的名义,在京城最有名的茶楼,设宴邀请裴太傅。
名义是,为昔日顶撞之罪,赔礼道歉。
柳寻安和月娘得到消息,立刻慌了。
他们以为我要向裴太傅揭发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到了茶楼。
雅间内。
我将一份抄录的账本,轻轻推到裴太傅面前。
「恩师,令公子在江南的作为,想必您比我更清楚。」
裴太傅脸色一白,手都开始发抖。
我却话锋一转。
「学生对您家的私事,并无兴趣。
今日请您来,只是想为自己正名。」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柳寻安和月娘闯了进来。
月娘看到桌上的账本,瞬间乱了方寸,指着我尖叫。
「是你!是你陷害我!你想毁了我们所有人!」
柳寻安也厉声喝道:「沈微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理会他们,只是从袖中拿出那叠信纸,放在了桌上。
「柳状元,这或许是你更想看的东西。」
柳寻安疑惑地拿起信。
那信,是月娘写给她一位昔日姐妹的。
信中,她详细地描述了自己是如何选中柳寻安这个棋子。
如何计划窃取我的才名,借他之力,脱离泥沼,飞上枝头。
信的末尾,她还写道:「待我站稳脚跟,便一脚踢开他,届时,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柳寻安的脸,一寸寸地失去血色。
他猛地回头,看向月娘的眼神,充满了破碎和滔天的恨意。
「你......你一直在骗我?」
裴太傅也拿过信,看完之后,气得须发皆张。
他一巴掌狠狠扇在柳寻安脸上。
「蠢货!你这个被美色蒙了心的蠢货!」
他指着柳寻安,痛心疾首。
「你为了这么一个东西,毁了沈家的婚事,毁了我的信任,毁了你自己的大好前程!」
说完,他再也不看二人一眼,拂袖而去。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门生!」
9
失去了裴太傅的庇护,柳寻安就像泄了气的气球。
那份关于裴家公子的贪腐账本,被赫连策「匿名」送进了都察院。
为了自保,裴家只能弃车保帅。
柳寻安作为与此事牵连最深的外人,成了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一场雷厉风行的彻查下来。
他被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从云端跌落泥沼,只用了一夜。
他回到那座他曾以为是温柔乡的宅子,看着月娘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他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月娘身上,将她狠狠打了一顿,扔出了家门。
月娘身无分文,名声尽毁。
她想回以前的青楼,却被老鸨嫌弃地赶了出来。
走投无路之下,她最终流落到了城西那条最肮脏的巷子。
就是当初,柳寻安将我扔进去的那条。
柳寻安的事情尘埃落定后,京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关于我的传言,又多了几个版本。
有人说我心机深沉,隐忍布局,一击致命。
也有人说我命格贵重,得镇北王庇佑,方能化险为夷。
无数的诗会请柬雪片般飞来王府,更有书商捧着重金,求我一字。
我一一回绝了。
曾经视若珍宝的才名,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那位恩师裴太傅,托人送来一封厚厚的信。
我没有拆,原封不动地让人送了回去。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
我开始沉溺于镇北王府那间巨大的书房,里面的藏书包罗万象,兵法、史册、地理、志怪,应有尽有。
赫连策似乎并不常来这里。
他每日不是在京郊大营,就是在兵部议事。
这偌大的王府,大多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一日,我在书架的最顶层,发现了一个积了灰的木箱。
打开来,里面竟是一些陈旧的话本和诗集。
其中一本,让我愣住了。
那是我十二岁时,央求父亲,偷偷用笔名印的一本稚嫩诗集,名叫《采薇集》。
当时只印了寥寥数十本,送给至交好友,早已散佚。
我翻开诗集,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可让我震惊的是,书页的空白处,竟有许多批注。
字迹是另一种风格,笔锋凌厉,遒劲有力,像出自男子之手。
那些批注,有的直白地写着「狗屁不通」,有的则圈出某个词,旁注「此字尚可」。
偶尔,也会有一句「此句有三分意趣」。
我一页页翻下去,心脏越跳越快。
这分明是赫连策的笔迹。
我拿着那本诗集,冲出书房,第一次去了他在王府深处的练武场。
他正赤着上身,在雪地里练刀,刀风凛冽,带着肃杀之气。
看到我来,他收了刀,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上。
「有事?」我将那本《采薇集》举到他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了一眼,神色不变。
「捡的。」
「在哪里捡的?」我追问。
他沉默了片刻。
「很多年前,在沧州。」
沧州,是我母亲的故乡,也是我每年夏天都会去小住的地方。
我明白了。
他不是在街上随便捡到了我。
他认识我,或者说,他认识我的诗,已经很久很久了。
「所以,」我声音有些发颤,「在流觞阁,你拿出我的手稿......」
「顺手而已。」
他打断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可我分明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不自然。
那句「搅乱一池春水」,那句「最喜欢看伪君子痛不欲生」,原来都只是借口。
10
自那天起,我和赫连策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与我订下盟约的冷漠王爷,我也无法再将他看作一个纯粹的合作者我们之间,隔着多年的时光和一本满是批注的旧诗集。
他依然忙碌,但回府的时间,似乎比以前早了一些。
有时,他会带着一身风雪,出现在书房门口。
不说话,只是搬张椅子坐在我对面,擦拭他的佩刀「破阵」。
刀身映着烛火,也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我们一个看书,一个擦刀,满室寂静,却并不尴尬。
他会同我讲北境的风沙有多磨人,长城外的胡人有多狡猾。
我也会告诉他,京城贵女的茶话会有多少机锋,看似无害的言语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我们像是两棵生长在截然不同土地上的树,如今根系却在看不见的地下,悄悄交缠。
父亲来看过我几次。
他看见我在王府过得安宁自在,脸上的担忧才渐渐散去。
临走时,他特意将赫连策叫到一旁,板着脸训话。
「王爷,小女虽性子执拗,却也是我沈家的掌上明珠。
你若待她不好,我这把老骨头,拼着这身官服不要,也不会与你善罢甘休。」我躲在月亮门后偷听。
只听见赫连策低沉的笑声。
「相爷多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笃定。
「她自己就能把仗打得漂漂亮亮。我所做的,不过是为她递上一把更锋利的刀。」
11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京城关于我的风言风语,早已被新的谈资所取代。
我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平静。
直到一个深夜,宫里突然传来急报。
驻守西疆的定远侯叛变,勾结外敌,挥师东进,连下三城,兵锋直指京畿。
圣上大怒,连夜在紫宸殿召集重臣议事。
赫连策作为大乾最善战的王爷,当仁不让,主动请缨,挂帅出征。
临行前一夜,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来了我的书房。
他脱下那一身冰冷的玄甲,只穿着一件墨色常服,坐在我对面。
我们一夜无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
天快亮时,他忽然开口。
「我不在京中,王府上下,皆听你调遣。」
他又从怀里拿出一块玄铁令牌,放在桌上。
「这是镇北军的虎符,见符如见我。
若有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招惹你,不必留情。」
我看着那块代表着无上兵权的虎符,心头一震。
「你......」他看着我,目光灼灼。
「我曾对你说,我不会碰你,除非你愿意。」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
「沈微澜,我现在想问你,你可愿意?」他的气息将我笼罩,带着北境风雪的冷冽,也带着他独有的温度。
我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我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块虎符,而是轻轻触碰他眼角下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在北境留下的勋章。
「赫连策,」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等你回来。」
他笑了,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俯身,给了我一个克制而深沉的吻。
那不是盟友间的告别,而是丈夫对妻子的承诺。
12
赫连策走了。
带着镇北军的铁骑,如一把利剑,直插西境。
他离开后的京城,暗流涌动。
没了镇北王的威慑,一些宵小之辈又开始蠢蠢欲动。
有人在朝堂上奏,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手持镇北军虎符,于理不合,恐有后患。
我父亲在朝堂上与他们据理力争。
而我,则直接拿着虎符,去了京郊大营。
我当着所有留守将士的面,杀了两个阳奉阴违、企图煽动兵变的副将。
鲜血染红了我的裙摆。
我站在高台上,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校场。
「王爷出征在外,我便是这王府的主人,是镇北军的后盾。
谁敢动摇军心,这便是下场!」自此,再无人敢有异议。
战报一封封从西境传来。
起初是节节败退,后来是胶着对峙,再后来,便是振奋人心的捷报。
赫连策用兵如神,他设下圈套,将叛军主力诱入峡谷,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又亲率三千铁骑,长途奔袭,直取定远侯首级。
西疆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正是中秋。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阖家团圆。
我一个人坐在王府最高的角楼上,看着满城灯火,手里捏着他出征前留下的那块虎符。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熟悉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踏碎了一地月光。
我猛地站起身,向下望去。
只见一人一骑,玄甲染尘,身披月色,正停在王府门前。
他抬起头,正对上我的目光。
四目相对,跨越了千山万水,也跨越了生死别离。
他回来了。
我的王爷,得胜归来了。
那晚,他用带着薄茧的手,为我卸下所有防备。
烛影摇红,帐暖春生。
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动情。
「微澜,我回来了。」我抱紧他结实的背脊,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
「嗯,欢迎回家。」
13
西疆大捷的第二年,我为赫连策诞下一子,取名赫连昭。
昭,光明之意。我愿他一生,坦荡磊落,如日中天。
后来,我的名字再次传遍京城。
只是这一次,无人再提骄纵,无人再说无德。
他们说,镇北王妃沈微澜,文能定心,武能安军,是堪比男儿的奇女子。
赫连策将我那些旧稿集结成册,以《镇北集》为名,刊印天下。
一时洛阳纸贵。
我那位恩师裴太傅,托人送来一幅他亲笔题写的「文骨铮铮」,我收下了,却未再登门。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秋日,天高气爽。
我与赫连策并骑,巡视京郊驻军。回城时,路过城西那条肮脏的巷子。
我无意间一瞥,动作顿住。
巷口,一个浑身污泥、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和几个乞丐为了一块发了霉的馒头,打得头破血流。
他被人一脚踹在心口,狼狈地滚在地上,却还死死护着怀里那点食物。
那张布满屈辱和疯狂的脸,不是柳寻安又是谁。
他没有死。
他只是活在了比死更不堪的境地。
赫连策勒住缰绳,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随即侧头看我。
「要下去看看吗?」
我收回目光,面无波澜地摇了摇头。
他忽然笑了,伸手将我揽进怀里,让我们的马紧紧靠在一起。
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后悔吗?」
我迎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也映着我身后无边的天际。
我笑着摇了摇头。
「我唯一的后悔,是没有早点遇见你。」
他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现在,刚刚好。」
那日之后,柳寻安这三个字,便彻底从我的生命中剔除。
14
我与赫连策的生活,归于一种安宁的寻常。
冬日初雪,我抱着手炉,立在廊下,看赫连策在庭院中教两岁的昭儿扎马步。
他并未因昭儿年幼便敷衍了事,反而极有耐心。
宽厚的大手包裹着儿子小小的拳头,沉声纠正着他的姿势。
「腰要直,气要沉。」
昭儿学得有模有样,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
这便是我曾不敢奢望的人间烟火。
赫连策似有所感,回头看我。
他大步走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却先伸手探了探我的手炉。
「还暖着?」
我点点头。
他嗯了一声,弯腰将雪地里站得摇摇晃晃的昭儿一把抱起,扛在肩头。
昭儿立刻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抓着父亲的头发。
赫连策走到我面前,空着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我。
「走吧,王妃,」他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该用晚膳了。」
昭儿三岁时,已能执笔。
我握着他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地教他写赫连策的名字。
他学得认真,墨点蹭了满脸,像只小花猫。
赫连策处理完军务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未出声,只倚在门边,目光柔和地看着我们。
这时,王府的管家林风在门外轻声通报,说有些城中琐事需回禀。
赫连策示意他进来说。
林风躬身道:「王爷,王妃。城西巡逻的兵士昨日在破庙里发现一具男尸,查验身份,是......柳寻安。」
我握着昭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落笔。
「他疯了有些时日了,」林风的声音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情绪,「听附近百姓说,他时常在街上胡言乱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念叨着什么『青云路』、『负心人』。前几日天冷,他染了风寒,无人理会,就这么病死在破庙里。被发现时,尸骨都叫野狗啃得不全了。」
赫连策「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另外,月娘......」林风顿了顿,「上个月大雪,有人在烟花巷的后巷发现了她的尸体,冻僵了。她被柳寻安赶出去后,想回青楼,却被老鸨嫌弃。后来便在城西那片最腌臢的地方混迹,没了容貌,也没了名声,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管家禀报完了,悄无声息地退下。
屋里很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赫连策走到我身后,俯下身,用他温热的大手覆上我握着昭儿的手。
他没有问我任何话。
只是引着我的手,带着昭儿的手,一起将「策」字的最后一笔,稳稳写完。
一个方正、有力的「策」字,落在纸上。
我抬起头,从他深邃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平静的脸。
那些前尘旧事,不过是砚台里早已干涸的墨,再也写不出半个字了。
我笑了笑,抽出一张干净的纸。
「来,昭儿,我们再写一个『安』字。」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这便是我为自己,也为他挣来的结局。
我知晓,这条路,我们会走很久很久。
他不是不懂风月,他只是将所有的温柔,都化作了这日复一日的守护与陪伴。
这比任何一句情话,都更让我心安。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马蹄声清脆,踏着一地金光,奔向那座属于我们的王府。
我知道,那才是我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