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总是逼我学习,说学历最重要。
逼死我以后,我以为她会后悔。
没成想我头七还没过,她就找来法师。
“大师,地府讲究学历吗?我怎么才能让她每天给我打卡,督促她继续学习?”
我刚苦笑出声,法师就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有的,施主,有的。”
一股寒意,瞬间从我脚底板冒了出来。
1
做鬼后,我妈每天给我烧来一本练习册。
就像生前,每天让我刷一套练习题一样。
数学、物理、化学......绝不放过任何一门科目。
我在地府的生活,比高三备考那阵还要紧张。
早晨五点英语听力,六点至十二点数学刷题,下午理综复盘,晚上是语文和英语轮换,午夜还有错题整理回顾。
更渗人的是,还有奖惩措施。
连续三次周考满分,可获准休息半小时,不及格或未完成,则加刷三套同类试卷。
看着密密麻麻、几乎塞满每一分每一秒的日程表,看着那比我活着时还要严苛十倍的地狱模式学习计划。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彻底包裹了我。
做鬼,原来也是不得安宁。
我活着刷题,死了,还得给我妈刷绩效。
和我合租的鬼室友吧砸吧砸嘴,愤愤不平。
“姐妹,你妈这KPI考核都搞到阴曹地府来了?!阎王爷招考公务员都没她严啊!”
我低着头刷题,沉默不语。
我妈总说,这是为了我好。
高学历不管在哪都不会太吃亏的。
“要不,你给你妈稍个口信,做鬼刷这么多题没什么用啊,白白浪费时间。”
捎信儿?
那就是得托梦了。
想到此处,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依然无比清晰地记得生前那如同炼狱般的日子。
我妈是个学历拥趸。
她将当年没能考上清华北大的遗憾,全落在了我身上。
自有记忆以来。
我的生活里就只有学习。
等上了高中,刷题更是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不可或缺。
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题不能不刷。
我的一天,除了要刷完一整套练习题。
还要背五百个单词。
以及,再做十套综合性试卷。
哪怕是高考完的当天下午,她还要我去预科补习班预习大学新知。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都是在高强度的学习中度过。
我记得她冷着脸撕掉我考了98分的卷子,告诉我,“丢掉的两分比命还重要。”
也记得她在我手腕上刚露出一点血痕时,冷笑说,“有本事你就死彻底点,别半死不活耽误复习进度。”
我妈不计一切代价,要我做个不知疲倦的学习机器。
我的反抗和挣扎......
都成了“不懂事”和“耽于玩乐”的铁证。
哪怕我渐渐沉默,哪怕我身体渐渐消瘦,我妈都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部署她的学习计划。
我急性肠胃炎痛到脸色发白时,
我高烧不退浑身抽搐时,
我出车祸满身是血时,
总是会换来一句,“学习不能停止!一寸光阴一寸金!给我发消息的功夫就能背五个单词了!”
我觉得自己被妈妈举着“学习”的牌子逼上了绝路。
走投无路之下,我也曾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向她争取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妈妈把我的日程表拍在桌上,用红笔在“休息”二字上打了个巨大的叉。
刺目的红像把利剑捅上我的胸口。
“考题做不出来?还有脸要时间?”
“知不知道现在大学生有多少,学历有多卷!你却还想休息?”
“你怎么能有这种思想!我真是给你惯坏了!”
更甚的一次,我眼前发黑,突然昏倒在书桌上。
妈妈毫不犹豫拎来一桶冷水将我泼醒。
她揪着我的耳朵骂,“怎么就这么贱!不偷懒你会死吗?!我怎么生出你这个不思进取的死丫头!”
我哭着向她解释是身体不舒服昏迷了。
她却毫不心软,“你就是被我养娇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被好生活惯出来的!我看你就是为了偷懒找借口!”
老师看不下去,劝她不要逼我太紧,可她不管不顾在办公室大吵大闹,拽着我的手说,“我是她亲妈!我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她好!”
这份沉甸甸的母爱拖着我不断下坠,让我痛苦、崩溃。
我想过逃离。
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和道德绑架。
妈妈如同世界上最牢靠的锁链,将我死死束缚在了学习的十字架上。
她每一分每一秒控制着我,去成为一个“天才”。
我无法拒绝她、无法忤逆她。
我的痛苦和挣扎在她眼里都是玩笑。
所以,我选择了跳楼自杀。
我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以此证明这些折磨的残忍。
我想让妈妈自责,想让她痛哭,想让她忏悔,想让她承认自己教育的失败。
我再也不想陷入痛苦的记忆里。
我更不想再看到她哪怕一眼。
于是我摇摇头,对鬼室友说,“不想托梦。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我不写这些试题和试卷呢?”
鬼室友斜着眼看我,脸上写着“你在说什么梦话”。
“你妈烧下来的东西,带着她极强的执念,在这下面比阎王的法令还管用。你不写,那本练习册就会一直跟在你身后,不管你飘到哪里,都如影随形。”
我哑然,确实是这样。
地府的鬼向来遵循“生者最大”的观念。
我不理会妈妈烧来的东西,就会被众鬼指责、孤立。
就连房东也一再威胁我,如果不把那些烦人的试卷处理干净,就要把我赶出鬼宿。
我拖着孱弱的魂体,在街巷间穿行,还会有恶鬼拦我的路,对我动手。
地府的阴风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魂体。
百般折磨下,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妈妈。
这一瞬间,我心底腾起一簇希望的火苗。
我想,我已经死了......或许妈妈会迷途知返。
她每天烧的练习册和试题......大概只是让我在地府也巩固知识吧。
这一丝可怜的希望促使我去拉了拉鬼室友的袖子。
小心翼翼地询问。
“那么......哪里可以托梦呢?”
2
一个凌晨,我走进了妈妈的梦境。
这里是一片汪洋。
只有一处孤岛,岛上是千千万万个我。
穿着统一的校服,带着红领巾,坐姿一丝不苟。
桌上摊开了一册又一册的练习题,地上堆着数不完的试卷。
所有的我奋笔疾书,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而她,正优雅端庄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欣赏我不知疲惫的努力。
众多举着摄像机的记者蹲在她身边,采访她是如何培养出如此好学的女儿。
我看到她眼里的骄傲,心下一暖,踉踉跄跄跑过去,轻声喊了句,“妈妈......”
我的出现打乱了梦境的平静,扛着大炮的记者消失,海面上卷起了狂风骤雨。
可是孤岛上的千千万万个我头也没抬。
这或许就是妈妈想要的心无旁骛。
“谁?”
妈妈皱着眉,眼睛里透着不耐烦。
如今的我,污秽满身、蓬头垢面地出现在妈妈面前,她足足愣了有一分钟。
“郝学?妈妈终于梦到你了......”
妈妈的眼神逐渐聚焦在我的脸上,眼睛里像是蕴着千般情绪。
她朝我招手,像个普通母亲招呼自己家受了委屈的小孩那样。
我心里不免泛起酸涩。
妈妈是真的后悔了吧......
在我死后,她终于理解我了。
“妈妈,坠楼的时候,我在想我终于自由了。”
我小心翼翼靠近她,话里情不自禁带了点儿委屈。
“妈妈,你也听说过吧,自杀的人在死亡的前一刻会后悔,可是我没有,我甚至感受不到痛,只有满腔的、对自由的渴望。”
“妈妈,你知道吗......刚来地府的时候我特别开心,因为我终于能喘一口气儿,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深吸一口气,别开头不去看妈妈的脸。
“你可能还不知道,你最近你烧下来的练习册,再一次成为了我的负担,让我再一次回到了痛苦的日子。我想求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给我烧这些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到自己都听不见。
为自己争取休息时间这一幕,又和生前哀求妈妈给我两个小时休息时间的那幕重叠,在我脑中不断放大。
受害者像施暴者摇尾乞怜。
多可笑。
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妈妈却突然皱眉。
随即,扬起手。
毫不留情的甩给我一巴掌。
鬼魂在活人梦里,是可以感觉到痛的。
我的魂体被这巴掌扇得飘飘欲坠,我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妈妈。
她的脸色阴沉,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刃。
“不争气的贱丫头!你为什么要在那天跳楼!你知不知道那天去考了雅思的人,基本上都过了!你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就这么不知道轻重?!”
我茫然地愣在原地,无措地看着妈妈狰狞的面庞。
原来一场考试远比我的生命重要。
“妈,你怎么就还是不明白?!你在逼我!你在害我!生前也就算了,为什么我做鬼你也不放过我?!”
我歇斯底里的怒吼换来的是妈妈轻蔑的冷笑。
她猛地掐住我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就是太年轻!思想不成熟!我这是为你好,你知道现在学历多卷吗?!你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吗?!我看你就是得了懒癌!”
我痛苦挣扎,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冰冷的泥沼中,有些喘不过气。
“我已经找法师算过了!这地府呀也讲究学历,只要你在下面脚踏实地的努力,什么保研投胎呀都不是梦!”
妈妈越说越激动,兴奋到眼眶发红,“你以为我给你烧这些练习册是做什么的!都是为了让你学历更高,有一个更美好的将来!你在下面有没有好好做题?做完题有没有纠错?纠完错有没有复盘?”
太熟悉的话语,轻而易举将我拖进生前痛苦的回忆里。
我浑身战栗,魂体虚弱到一阵风就能搅散。
原来,妈妈是故意给我烧习题和试卷。
做人的时候,她控制我,让我生不如死。
现在我做鬼了,她还要想方设法跨过阴阳线,再一次逼我成为不知疲倦的学习机器。
我苦笑道,“......对于我的死亡,你难道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妈妈一愣,暗沉的眸子牢牢锁住我的脸。
我强撑着同她对视。
半晌,我听见她极轻地哼了声。
“有啊!怎么没有!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我供你吃供你喝,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而你呢?不知道回馈父母!一死了之!真是把你惯坏了!”
眼泪无声地流淌,我说不出话。
需要看心理医生的,是我吗?应该是我吗?
孤岛上千千万万个我逐渐消失,妈妈的身影变得高大,阴影将我整个人都遮盖起来。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像是逃不开的诅咒。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必须刷一本数学练习册和一本物理练习册!一天背八百个单词!做十套理综卷纸!都已经做鬼了也不需要和人一样再睡觉了,那你把化学方程式每天也复盘十遍......”
妈妈的嘴角勾起一个渗人的弧度,“郝学,以后要每天给我托梦,我要现场检验你的学习进度......如果你敢有一次没进步,妈妈......可是要惩罚你的!”
生前可怖的噩梦,再一次重演。
天地都暗淡无光,我撑着虚弱的魂体慢慢后退。
心底陡然燃起一簇前所未有的、决绝的反抗火焰。
我已经做了鬼,我已半只脚步入新生。
我为什么要怕、为什么要躲?
我仰起头,强忍着眼角的酸涩:
“妈妈,如果我的死不能让你后悔、让你清醒,那只能证明你已经无药可救!”
“我不会再像以前,做一个只知道服从你命令的机器!”
“你休想再操控我!谁,也不能再操控我!”
妈妈瞪着赤红的眼朝我奔来,手上还拿着生前训斥我的戒尺。
“贱人!你不孝!你怎么能这样对生你养你的妈妈......”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风吹来,我已经如烟雾般彻底散开。
托梦时间结束了。
3
“亲爱的,你还好吗?”
从梦境里出来,我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魂魄飘得踉踉跄跄。
鬼室友忙把我扶起来,给我打了两剂镇魂药。
她看着我,眼里写满了同情。
“你生前......日子都过成这样啊。”
我无奈地笑了笑,表情比哭还难看。
鬼室友皱了皱眉,“我刚刚在实时监控里都看到啦,难不成你以后每天都要去写试卷、背单词?”
我摇摇头,眼里透着决绝。
“不,哪怕魂飞魄散,我也不会再听她的话,去做一个只知道学习的机器!”
鬼室友哭丧着脸。
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眼睛猛地一亮,鬼火都窜高了几分。
“对了!我有偏门办法!”
“你去忘川路,找一个叫‘摆烂王’的老鬼!听说他专治各种鸡血家长烧下来的学习KPI,有办法能屏蔽掉这种强制性的母爱联结!”
摆烂王。
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鬼。
但我别无选择,不管是什么,总要试一试。
鬼室友摸了摸我的头,像个大姐姐一样将我抱进怀里。
“没事啦,这几天你就住我这里,养料和魂魄补给针我这里都有,随便用!”
“把这事儿解决了,努力工作,安安生生准备投胎才是大事!”
我心下一暖,站起来恭恭敬敬给她鞠了个躬。
只是相识了不到半年的室友都愿意对我出手相助,可我的亲生母亲,却把我逼上绝路。
大概......她从来就没把我当她的女儿。
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机器。
一个满足她对“高学历”要求的机器。
彻底接受现实后,我反而觉得浑身轻松。
当天晚上,我便打了个顺丰车,花了八点八魂币直达忘川路。
这地方比我想象的更破败。
一个快散架的魂体瘫在门口打瞌睡,身上挂着个快掉色的牌子。
上面大大方方写着“摆烂”二字。
我硬着头皮说明来意。
他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扫了我一眼,一下就看到我身后阴魂不散的数学真题和物理试卷。
“又一个被‘为你好’逼死的倒霉蛋?”
摆烂王耸耸肩,从身后一堆破烂里掏出一个灰扑扑、布满裂缝的陶土碗。
“拿着,把你妈烧下来的最新一本练习册烧成的灰,掺上忘川水,搅匀了抹这碗底。”
“然后把它碗口朝外,挂你宿舍门口去。”
我将信将疑,“这样......就行了吗?”
摆烂王打了个哈欠,“信不信由你。”
我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好!多谢前辈!”
摆烂王也没客气,翘着二郎腿,“需要支付一百万魂币,外加给我白干两年。”
我登时愣住了。
要知道,鬼界补贴是一个月十魂币,一百万?!我要不吃不喝攒到星际时代!
看出我的窘迫,摆烂王摆摆手,“哎呀,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穷鬼啦!没钱约什么委托......”
说罢,他就要来夺我手中的陶土碗。
“别别别!”
我心一横,“成交!我用花呗......先垫上。”
只要我摆脱了妈妈的试卷,我就能去做兼职。
听说程序员工资高,趁着鬼龄低,我还能多干几年。
反正办法总比困难多,走一步是一步!
利索地支付完,我马不停蹄地抱着碗回去。
我把碗扣在门口。
奇迹发生了。
又到了我妈送资料的时刻,我能看到她的身影,能听到她熟悉的念叨。
但是!
那本本该“啪”一下烙在我背后的《笨鸟先飞物理冲刺卷》,竟然被那破碗散发出的一圈光晕挡在了门外。
成功了!
我真的屏蔽掉了!
巨大的狂喜冲刷着我的魂魄,几乎让我哭出来。
鬼室友在旁边兴奋地直蹦。
“太好了!姐妹!你自由了!”
接连三天,都是如此。
我妈烧下来的练习册、计划表、错题本......全都被那不起眼的破碗挡在门外。
我干干净净,再没有什么飘在身后。
我甚至在摆烂王那儿打完工后,还敢大白天飘出去,和其他鬼魂一样,无所事事地逛奈何桥。
我几乎要相信,我终于摆脱了。
直到第四天。
一股蛮横的力量将我从床塌上捞起。
我来不及喊痛,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住。
我妈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不是每次烧纸时我能看到的模模糊糊的幻影,而是真正的、像魂魄一样的虚影。
她的身边,还跟了一个獐头鼠目的法师。
两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我,异口同声。
“郝学,我们终于抓到你了。”
2
4
“为什么不写我烧下来的卷纸?为什么要反抗妈妈?你想要造反吗?!”
妈妈掐住我的胳膊,眼睛赤红。
剧烈的疼痛让我脑袋发懵,只能艰难地发出声音。
“我说了,我再也不会让你操控我!”
“你个小贱人!还敢顶嘴!”
妈妈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她冲上来,毫不犹豫甩了我一个耳光。
“这几天我一直在等,等你的反馈,等你带来学习进步的好消息。可是到头来,你却整出个这么个不三不四的玩意儿防着你亲妈!郝学!我真是恨铁不成钢,白生你这个小贱驴蹄子了!”
她叉着腰,看见我蜷缩在地上,气不过又给了我一脚。
我的魂魄千疮百孔,痛到浑身发抖。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开始大义灭亲!不守孝道!好啊,你不来见我,那我就来见你!我有的是法子出现在你面前!你得像以前那样,给我规规矩矩地考试!听写!你必须要有进步,必须学习,必须给我把学历顶到头!”
我妈笑了笑,对身后的法师说,“先生,以后你每周都把我送下来一次,我们家郝学,太顽皮!被我惯坏了!不敲打啊,就没辙!”
深深的无力感如洪水一样将我包裹。
我不甘心,气若游丝地说,“......人鬼两界不互通,你是靠什么法子下来的?”
我妈得意地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血淋淋的小狗牌。
“这还是多亏了无所不能的法师先生!”
看到熟悉的狗牌,我眼睛骤然睁大。
妈妈哈哈大笑,“法师要寻一件与你生前有密切关系的活物。你背着我喂的那只流浪狗,被我杀了!用它的血做引子,以后不管你在地府的哪里,只要我想,就能立马出现在你的面前!”
我嘴里发出凄厉的呜咽。
我只觉得浑身都痛,痛到牙齿打颤。
我再一次,被自己的亲生母亲逼上了绝路。
妈妈笑了笑,“法师说啦,你这破碗呀,就是一个屏蔽信号的物件,普通纸质资料的信号本来就弱,没关系......”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纸扎的智能手机。
做工粗糙,屏幕却是用一种诡异的、泛着幽光的黑曜石薄片打磨而成。
她毫不犹豫地将那纸扎手机点燃。
火焰猛地蹿高,变成一种不祥的幽蓝色。
“这是最新款阴果机!5G阴间全网通!妈已经给你下载了地狱强学app,支持实时打卡、在线答题、成绩云端同步!我这边能随时查看你的学习时长和正确率!”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偏执的狂热。
“还有GPS定位!你别想偷懒!别想躲!跑到十八层地狱下面我也能找到你!给你三分钟,立刻给我上线签到!”
这一次,破烂王给的陶土碗没有拦住凭空飞来的物件。
那部冒着幽蓝光芒的纸扎手机,带着无法抗拒的森寒气息和密密麻麻的弹窗题框,直接悬浮到我面前。
屏幕冰冷地亮起,映出我绝望惨白的鬼脸。
它像是一个巨大的壳,牢牢地粘到了我的背上。
这是耻辱的、不堪的标记。
我真的,做鬼也逃离不了这一切。
5
我妈走后,鬼室友急急忙忙跑出来,慌得连魂魄都没稳固住。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捂着脸,悲痛欲绝。
残破的魂体几乎要散开,已经近乎透明。
“我妈来了,她找了个法师,杀了我生前喂养的小狗,用狗儿的血做引子,要每周来地府测试我的学业水平......”
“生前她控制我,死了她还不放过我。”
我苦笑,“怎么办啊,我要被逼疯了......这样下去,我还不如去剿魂窟,闭上眼跳下去,魂飞魄散得了,这样......我就再也不用痛苦。”
鬼室友脸色发白,忙抱着我说,“别冲动别冲动!”
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绞尽脑汁给我想别的办法。
“你妈能跟下来,是用了和你有密切联系的小狗的血做引子......那如果我们有一个,再密切一点儿的联系......能让这个联系作为我们的屏蔽信号,这样一来,你妈就找不到你了!”
“结婚!对!结婚!”
鬼室友猛地一拍大腿,鬼火眼珠子亮得吓人,“快去三生石那边登记处!找个鬼把婚书一签!姻缘线一绑,你妈就跟你在阴间的档案脱钩了!不仅她找不到你,烧下来的东西也找不到正主了!”
我猛地抬头,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窥得一丝天光。
可是鬼室友突然又垂头丧气,“可是......你的结婚对象,必须要很强大......而且还甘愿为你做这个引子。”
“你知道的,做引子是很烧魂币的......恐怕没几个鬼这么痴情。”
我顿了顿,在脑内飞快的筛选出人选。
突然,我抓住鬼室友的手,表情郑重。
“可能......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6
冥婚这件事我之前一直没有想过。
我不擅长处理恋爱中复杂的、情绪化的一些小事,并而且志不在此。
可如今,被逼到绝路上,我突然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只要有路可走,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没有哪一个结果,会比魂飞魄散更坏。
再次打了个顺风车,花费十八点八八到达地府。
我从口袋里拿出珍藏的信物,经过鬼差搜身、安检巡查,才进入了主殿。
我要见的鬼,叫赵知州。
生前是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
成天喝酒飙车、不务正业,最后蹦迪猝死,一命呜呼到了地府。
因为家里太有钱,还太有爱,死后不计一切代价狂烧纸钱、请道士做法,只是希望他能在下面好过一点。
结果一路把赵知州捧成了鬼界首富。
地府的两栋楼都是他捐的。
此人凭借着钞能力,在地府当了个官。
很符合鬼室友口中的“强大”。
而痴情......
好巧不巧,赵知州生前是我隔壁班的。
他虽玩得大,但洁身自好。
只是每次经过我们班后门,会安静地盯着我看一会儿。
那时我永远是全班最早到、最晚走的一个,埋首在书山题海里,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他那种浪荡子,和我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后来他死了,我死了,故事本该结束。
直到我现在......主动来找他。
赵知州翘着二郎腿坐在他那间镶金嵌玉、俗气又奢靡的办公室里,看见我,嘴巴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没有时间同他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告诉他我的目的。
“赵知州,我想和你结个冥婚。”
我语气平静,“我需要你的身份和钞能力,切断我妈对我无止境的学习管控,我知道这很不尊重你,像是在利用你......”
“作为交换,你名下所有需要考核的阴德业绩、地狱公务员评级,我可以帮你刷到满分,我很擅长考试,任何考试。”
顿了顿,我又诚恳地说,“或者,你有什么要求,我会尽我所能的满足你。”
空气死寂。
赵知州盯着我,忽然嗤笑一声。
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赤裸的愤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老妖婆!你活着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她有病!”
赵知州猛地深吸一口气,走到我面前。
“郝学,抬头,看着我。”
我抬眼。
“帮你?我当然帮!一百个帮!”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里像烧着鬼火。
“我当年每天绕远路从你们班后门过,就为了看你一眼!看你那么拼,招呼也不敢打,生怕吵到你。”
“现在她人都给你逼死了,还敢追到地府来逼你刷题?!真当地府是她家开的辅导班啊!”
赵知州一把抓过桌上一枚雕刻着复杂符文的玄黑色玉佩,粗暴地塞进我手里。
“这是同心玉,地府婚书最高档的那种,绑定了我的一半魂源和全部资产。”
“拿着!结婚!咱们现在就去登记处!”
玉佩在我手心发烫,我有些忐忑。
小心翼翼告诉他,“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
赵知州盯着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结了婚,以后跟着我过好日子,不许把我甩了,不许离婚!”
赵知州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让你受苦,那不是老子的风格。”
这边我们一拍即合,马不停蹄去扯证。
另一边,在阳间。
我妈将小狗的尸体也烧成了灰,还是进入不到冥界,更查询不到我的任何踪影。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扯着法师的袖子问,“先生!怎么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法师皱了皱眉,拍了拍妈妈的肩膀。
“你女儿啊,在下面傍上了一个厉害的男鬼。”
妈妈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她尖叫,“男人?!她怎么能这么贱!不去学习......去找男人?!”
法师轻声说,“一旦他们大婚......你女儿在冥界有了至亲之人,你这活在阳间的亲人......就将被彻底遗忘。”
妈妈拼命摇头,“我决不允许!”
法师笑了,大手抚摸上妈妈的头发。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我这里还有一个法子,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7
我和赵知州的大婚定在中元节那天。
地府的婚礼没那么多阳间讲究,却也自有一套流程。
鬼轿是纸扎的,唢呐吹的震天响,漫天飘洒的不是花瓣,是圆形的纸钱,纷纷扬扬。
所过之处,万鬼探头,窃窃私语。
大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鬼差念着誓词,“请问赵知州先生,你是否愿意娶郝学女士作为你的妻子?从今以后,无论顺境或逆境,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永远爱她、珍惜她、尊重她、照顾她,三生三世,不离不弃,你愿意吗?”
赵知州握紧了拳头,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我......我愿......愿意。”
语罢,不等鬼差继续cue流程,我抢先说,“我也愿意。”
“愿意嫁给赵知州先生,与他共享一切美好和忧伤。”
赵知州默默抓紧了我的手。
最后,鬼仆端上两盏白玉杯。
合卺酒。
地府称同心酿。
一旦饮下,魂魄相交,姻缘便载入阴册,再难更改。
赵知州端起一杯,看向我,眼神亮得惊人。
我深吸一口阴气,伸手去拿另一杯。
指尖刚触到杯子时。
“我看谁敢喝!”
一声尖利到扭曲的嘶吼,猛地炸响在喧闹的婚礼上空。
所有鬼乐戛然而止。
漫天纸钱都僵在半空。
......妈妈她,真正来到了地府。
8
她自杀了。
我浑身都在发抖,“......你疯了吗?!”
她这沉甸甸的控制欲,只让我觉得无比窒息。
前所未有的压抑笼罩着我,我禁不住开始颤栗。
妈妈对于自己的死亡不以为意。
她冷冷讽刺,“我要是不下来!怎么知道你这小贱东西在下面背着我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妈妈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片,先是将赵知州从头到脚凌迟了一遍,最后狠狠剜向我。
她的声音尖利,几乎要划破地府阴沉的天空。
“我花那么多心血培养你,监督你学习!督促你进步!是让你死了以后来这儿找这种不学无术的野男人的?!”
她猛地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你看看他!啊?除了靠家里烧钱,他还有什么?肚子里半点墨水都没有,蹦迪蹦死的货色!你跟他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鬼混都混不出个名堂!”
“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去刷题!先生说了,下面阴考含金量比阳间高考还高!你跟他结婚?结的就是个屁!他能帮你解数学方程还是能帮你写英语作文?他只会带着你一起烂掉!烂在十八层地狱最底下!”
我脸色发白,担忧地看了眼赵知州。
这一刻,我的内心是惶恐的。
我的麻烦事赤裸裸摊开在赵知州面前,我怕他会心生惧意。
然而,赵知州脸上无半分笑意,只是冷冷地盯着我妈。
良久,赵知州突然说了句,“疯子。”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婚姻是我们共同的决定,此后,郝郝的一切,自有我来担待,就不劳你这个老妖婆再费心了。”
赵知州深情地注视我。
“郝学......一见钟情的人如果最后能长厢厮守,这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娶你,命运使然,让我们再次相遇。”
“我爱你,爱你的所有。”
酸涩的情绪填满胸腔,我吸了吸鼻子,低声说,“有点儿肉麻......”
我紧紧拉住了赵知州的手。
合卺酒终是饮下。
仪式礼成。
瞬间,黏在我后背的智能手机化作云烟。
妈妈崩溃大喊,“不同意!我不同意!郝学!你怎么能这样对妈妈?!你不孝!”
赵知州一个眼神示意,两名沉默的鬼差悄然上前,不容置喙地把妈妈赶出了场她。
地府的日子,终于不再是铺天盖地的习题册。
我终于......熬到了头。
9
赵知州把一切都部署好后,我开始了一个梦寐以求的悠闲生活。
我去了破烂王那里打工,打理他那堆满奇珍异宝的杂货铺。
后来又凭着生前那点被逼出来的规划能力,陆续开了几家忘川河边的特色小店。
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还完花呗后,甚至用剩下的魂币换了一辆拉风的纸扎超跑代步。
直到那日,鬼室友急匆匆找到我,神色复杂。
“亲爱的,我在黄泉边上......看见你妈了。”
她吞吞吐吐,“样子不太对,疯疯癫癫的,扯着路过的小鬼就说自己被骗了,说那个法师先生根本没跟她一起下来,没给她烧过一张纸钱,反而......反而把阳间一堆烂账、破合同、没还完的房贷,全烧给她了!”
鬼室友压低声音,“她现在好像也被什么缠上了,天天被逼着做苦工还债,嘴里一直念叨活不下去了......”
我沉默片刻,还是去了黄泉边。
她果然在那里,魂体黯淡,蜷缩在角落,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一会儿咒骂骗子法师,一会儿又哭求宽限几日,神情惶恐又狼狈,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逼我时的强势。
看见我,她眼睛猛地亮起一道诡异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宝宝!你救救妈妈!”
她手指扭曲,“那些债......太多了!我还不完!你现在有钱有势,你帮妈妈还了!你快去找那个赵知州......”
我静静看着她,心中竟无太多波澜。
我打断她,“你现在,觉得活不下去了?”
她一愣。
“当初我每天刷题到吐血的时候,也觉得活不下去了。”
“我跟你说过吗?”
“你是如何做的呢?”
瞬间,妈妈的表情变得尖刻起来。
那点哀求立刻被熟悉的指责覆盖。
“你那是矫情!不吃苦中苦怎为人上人!我现在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你跟那个纨绔子弟学坏了!见死不救!白眼狼!”
到最后,几乎又是声嘶力竭的咆哮。
看着她那副毫不悔改、甚至变本加厉的模样,最后一点微弱的怜悯也消散了。
原来她不是不懂被逼到绝境的痛苦,只是我的痛苦,在她眼里从来轻如鸿毛。
我转身离开,身后是她愈发刺耳的咒骂和哭嚎。
就这样吧......这一切,都和我无关了。
10
回到赵知州那灯火通明的宅子,他正倚门等着,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
他挑眉,“见了?”
“见了。”
“然后?”
“没有然后了。”
我挽住他的胳膊,“走吧,不是说新开了家电影院,带我去看看?”
赵知州笑起来,揽住我的腰。
“得令,赵太太。”
此刻,忘川河水载着万千鬼魂的悲喜与执念,无声流淌。
兜兜转转,我终于摆脱了一切......
几经波折,我也终于。
翻开了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