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顾行知成婚的那一日,他的白月光闯进喜堂。
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让他不要跟我成婚。
我站在顾行知身侧,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在准备成婚的三个月时间里,沈绾绾再三阻扰,手段一次比一次过分。
一开始是痴缠着顾行知,后来是闹到我面前要我离开,如今更是直接搅闹喜堂。
我看向顾行知,
只见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再睁眼时,他厉声道:“来人,将沈小姐送出去!”
喜乐重新奏响,我们执起红绸,正要完成最后的对拜。
突然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爷!沈小姐投湖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红绸一轻。
抬眼,只见顾行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事后,他略带愧疚的跟我说:“绾绾现在受不得刺激。婚事......先暂缓吧。等她身子好些了,我们再重新商量成婚的事情。”
我点头答应。
但不是暂缓,而是我不想再跟他成婚了。
1.
我站在沈绾绾卧房外头,身上那件红嫁衣早被雨水泡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像驮着块沉甸甸的石头。
房内,是本该和我拜堂的夫君顾行知。
此刻,他在温柔的哄着沈绾绾。
隔着窗子,都能感觉得到里面的温柔缱绻。
我站在外面,腿都麻了,
可屋里的人,自始至终没出来看一眼。
他的眼中,现在只有沈绾绾。
独我一个人面对着两家父母的怒火。
“你瞧瞧你都把绾绾这样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逼成什么样子了?”
“当年若不是出了些岔子,行知本该风风光光娶她进门!哪轮得到你在这里耀武扬威?”
“我告诉你,绾绾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顾家第一个容不下你!”
顾母对我怒目而视。
“当初要不是你死缠烂打,借着你养母的恩情逼行知娶你,我的绾绾怎么会受这种罪?行知本来就该是绾绾的夫君啊!”
沈母哭哭啼啼。
我站在原地,头脑有些发懵。
“我逼他?”
我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五年前,顾行知触怒龙颜,被贬到边陲小镇时,昔日的亲友避之不及。
沈绾绾那时还是他的未婚妻,却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托人送来一封退婚书,字里行间都是嫌恶,说他是“丧家之犬”,配不上沈家的门楣。
是我,端着养母熬好的药找到他,守了他整整三天三夜,
拿着攒了半年的钱,给他请了大夫,
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甚至后来,仇家寻到小镇,也是我养母救了他。
灵堂里,顾行知陪我守了七天七夜。
他说,往后他就是我的亲人,也是要娶我护我一生一世的夫君。
他跪在灵前,额头磕得全是血,字字泣血:
“阿婆放心,此生此世,我顾行知若负了阿梧,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最难的五年,是我陪着他熬过来的。
他要平反,我便为他奔走;他想往上走,我便为他铺路。
我看着他从泥泞里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他跟我说,要兑现诺言,说要娶我。
我答应了。
可到头来,怎么就成了我逼他?
沈父在一旁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当年若不是行知遭难,绾绾怎么会退婚?她心里是有行知的啊。如今行知官复原职,本该再续前缘,你偏偏揪着过去的恩情不放,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强人所难?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突然觉得好笑。
那些年顾行知落魄时,他们躲得比谁都远。
如今他平反了,沈绾绾一句“我还爱你”,就想着能抹掉一切过往。
于是养母的死,我五年的陪伴,他亲口发下的誓言,在他们嘴里,都成了我“挟恩求报”的罪证。
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像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们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只看见顾行知终于从房里走出来。
他看向我时,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疲惫,却独独没有了往日的坚定。
“阿梧......”
他刚要开口,却被沈母打断。
“行知,绾绾这孩子现在可受不得刺激了,你要是还念着她,就该当机立断把这女人赶走!总不能让她再在这儿搅得绾绾不得安宁,伤了身子啊!”
我突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红嫁衣的颜色晃得人眼晕,我抬手,慢慢将头上的凤冠摘下来,看向顾行知,问道:
“顾行知,你当初发的誓,还算数吗?”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只略带愧疚的跟我说:
“绾绾现在受不得刺激。婚事......先暂缓吧。等她身子好些了,我们再重新商量成婚的事情。”
看着顾行知的表情,我忽然累了。
这五年的扶持,这一路的颠簸,好像都成了一场笑话。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阿梧?”
他带着些许愧疚的目光还落在我身上,等着我的回应。
我缓缓点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好。”
不是暂缓。
而是我不想再跟他成婚了。
2.
可婚书已经递交到了官衙,三媒六聘也都已经完成,若是想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思及此,我转身便往皇宫去。
当年皇后遇刺,是我以身相护才救下她一命。
那时她许我一个心愿,我一直未用。
凤仪宫内,皇后听完我的请求,久久凝视着我:
“本宫记得,你曾为他奔走求告,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替他平反冤案。如今当真舍得放弃?”
我垂眸想了片刻,坚定的说:“是,民女想离开。”
皇后看了我良久,最后长叹一声,还是同意了。
“既如此,本宫成全你。”
出了皇宫之后,我在京城也无处可去。所以,又回了那间草屋。
屋子是顾行知亲自督建的,青瓦土墙,就连院里那棵歪脖子树,窗棂上糊的糙纸都和边陲小镇的老屋一般无二。
因为他说怕我念旧,特意照着原样复刻。
推开门,不料,却看到了还穿着一身喜服的顾行知。
我有些奇怪,他这个时候不陪着沈绾绾,来我这里做什么?
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身,眼底的血丝在烛光下格外明显。
“阿梧,你去哪儿了?”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
顾行知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力气大的勒的我喘不过来气。
“放手。”
我开口道。
他缓缓的松开了手。
但依旧还是看着我,一脸的委屈。
我不明白他委屈什么?
该委屈的,不该是我吗?
“阿梧,你也知道绾绾现在情绪不稳,随时都有可能做出傻事来。”
“她毕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对不对?”
我冷笑了一声。
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受伤,所以就能在大婚之日抛下我,任凭我一个人面对满城的流言蜚语了?
“你这么在乎她,为什么不干脆随了她的意,娶了她不就好了?”
他省事,我也不用再烦心了。
顾行知满眼的震惊,似乎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阿梧,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怎么会娶绾绾?我要娶的一直都是你啊!”
他抓住我的手,焦急的解释道:“只是因为现在绾绾接受不了我们在一起,情绪不稳定,我才对她多了几分耐心,等以后就会好的。”
听他说这些话,我差点被气笑。
“顾行知,这话你自己信吗?”
“现在她接受不了我们在一起,所以投湖自尽,你要照顾她,推迟我们的婚事,以后呢?是不是每一次她接受不了,你都要把我丢在一旁,去照顾她?”
“你不嫌累,我累了。顾行知,我们到此为止吧。”
顾行知的眼眶倏地红了,一把握住我的手腕,说道:
“阿梧,你难道忘记了,我曾在阿婆灵堂前发誓,此生此世绝对不会辜负你,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现在阿婆走了,你就剩下我一个亲人了,离开我,你能去哪儿?”
“别说气话,好吗?”
他还记得在我养母灵堂前发的誓言呢?
他也知道我在世上就他一个人了啊?
所以他就这样肆无忌惮的欺负我。
但我实在是累了,不想再跟他争辩这些有的没的,只说:“我累了,你走吧。”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离开。
第二天天没亮就来敲门,我没开。
之后连着几日,他日日都来,有时带点心,有时带首饰。
我始终没见。
留在这里,只不过是在等那道解除婚约的诏书。
3.
天刚泛起鱼肚白,院门又被叩响。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左右不过是顾行知又来献殷勤。
“李姑娘......”
可是,门外传来的却是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猛地坐起身,这个声音我认得。
是沈绾绾。
她来做什么?
推开窗,只见她一身素白站在晨雾里,发间戴了一朵白花。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死了,她在守丧呢!
见我终于露面,她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出沉闷的声响。
“求你放过行知哥哥吧!”
这操作把我吓得不轻,我连忙去拉她。
可是她纹丝不动,只她仰着脸,哭诉道:
“他这些日子来寝食难安,人都瘦脱了相,你若还念着从前的情分,就别再折磨他了,放过他吧。”
放过他?
我愣了一下。
我怎么不放过他了?
“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试图去拉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沈绾绾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
听到沈绾绾这话,我是真觉得她病的不轻。
但好人不跟疯子斗。
我只好问道:“你到底是要我答应你什么?”
她不回答,只是盯着我的眼神里淬着毒,方才还梨花带雨的脸此刻扭曲得可怕。
我还未反应过来,她竟真的转身朝院墙撞去。
“砰——”
“绾绾!”
顾行知冲上来拽住她的后襟,沈绾绾的额头堪堪擦过青砖,一缕发丝被墙皮勾断。
我却整个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双腿发软地扶住门框。
真是个疯子!
在我惊魂未定之时,突然——
“啪!”
一个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瞬间,我耳边嗡鸣,嘴里立刻尝到铁锈味。
右脸火辣辣的疼,连带着半边脑袋都麻木了。
我踉跄着扶住墙壁,被打的头晕眼花。
“你这个贱人!非要把绾绾逼死才甘心是不是?”
刚刚打了我一巴掌的沈母此时对我怒目而视。
我逼她?
我捂着脸抬头,正对上沈绾绾藏在顾行知怀里投来的得意目光。
她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让我浑身发冷。
“明明是她自己找上门来发疯!”
我看向沈绾绾,手指都在发抖。
“够了!”
顾行知突然一声暴喝。
我怔怔望向他,却见他小心翼翼地把沈绾绾护在身后,转头对我呵斥:“绾绾都这样求你了,你还要怎样?她可是沈家嫡女啊!”
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被人当头浇了盆冰水。
沈绾绾适时地啜泣起来,柔弱无骨地往顾行知身上靠。
“呵!”我气极反笑,“沈家嫡女身份高贵,所以我就该跪着答应?”
“你闭嘴!”沈母厉声打断,“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勾引行知,我们绾绾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怎么不去死啊?”
沈母哭的声嘶力竭,沈父在一旁帮腔。
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扶着桌沿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们这些人围着我,嘴里不断吐出恶毒的字眼。
沈绾绾的哭声,沈父沈母的咒骂,顾行知的指责,全都混在一起往我脑子里钻。
最后一丝理智“啪”地断了。
我猛地抓起桌上的茶壶砸在地上,瓷片飞溅:“滚!都给我滚出去!”
吼完这句,我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听见顾行知惊慌失措地喊我的名字,而沈绾绾的哭声戛然而止。
4.
不知过了多久,我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间,看见顾行知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他见我醒了,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
“阿梧,你终于醒了。”
他伸手想要扶我,却在触碰到我的瞬间,被我躲开。
顾行知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却又很快亮了起来,语气温柔的说道:
“那日是我糊涂,说了许多混账话,我向你赔罪,往后再也不会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
脸上的巴掌还在隐隐作痛,昨日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我别过脸去,不再和他说话。
顾行知在床边站了许久,见我一直不肯转头看他,最终轻叹一声:“你好好休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
我听着外头的动静完全消失,这才撑着身子坐起来。
脸上的掌印已经消肿,可心头的寒意却挥之不去。
简单收拾了几件贴身衣物,我便要回我和养母的家。
可是,推开门——
两个侍卫立刻拦在面前:“姑娘请回。”
“让开。”
“顾大人吩咐了,您不能离开。”
我被软禁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
每日只有顾行知会来,带着精致的点心和温言软语。
他跟我说话,
可我只望着窗外的梧桐树,一言不发。
“阿梧,我真的错了,我不该......”
“我要走。”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无数遍。
直到第五日,顾行知突然不再出现。
难得的清净中,我却隐约感到不安。
第七日清晨,房门被猛地推开。
顾行知一身大红喜袍站在门口,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阿梧,今日我们成婚吧!”
“我知道你一直介意之前我们没能成婚的事情,今天我们就补上它,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愣了一下,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疯了?”
顾行知对我的质问置若罔闻,反而从身侧取出一套绣工精湛的嫁衣,金线凤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请帖都发出去了,宾客们都在前厅候着。”他温柔的握住我的手,说道:“就等你了。”
“你放心,今天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我们的婚事。”
我看着他此刻深情款款的模样,忽然想起前几日他冷眼旁观我被沈家人羞辱的场景,只觉得可笑至极。
“我不嫁。”我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却仍固执地捧着嫁衣:“阿梧,别闹脾气。礼官、媒人、宾客,全都到齐了......”
“滚出去。”
我一把抓起嫁衣狠狠砸在他身上。
顾行知终于沉下脸来,他放下药碗,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今日这婚,你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顾行知一挥手,几个婆子立刻围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按住我的手脚。
我拼命挣扎,却抵不过她们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件刺目的嫁衣被强行套在身上。
“顾行知!”我声音嘶哑地喊道,“你这样做,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他站在一旁,眼神晦暗不明:“你成了顾夫人,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
我被她们架着往外走,耳边是喜庆的唢呐声,眼前却一阵阵发黑。
就在即将要拜堂成亲的那一刻,一道素白的身影突然冲了进来。
沈绾绾披头散发地闯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哭喊着:
“行知哥哥,你不要跟她成婚,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这一次,顾行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安抚她。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眼中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执念。
“继续拜堂。”
沈绾绾闻言僵在原地,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顾行知,脸色比身上的素衣还要惨白。
我趁机往后退去,却被顾行知一把扣住手腕。
他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阿梧,今日我们必须......”
“皇后娘娘懿旨到——”
一声尖利的通传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第二章
5.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向门口。
只见一名身着绛紫色宫服的内侍手持明黄懿旨快步而来,身后跟着两队羽林卫,铠甲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顾行知的手还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内侍扫视一圈,目光在我被攥红的手腕上停留片刻,随即展开懿旨高声宣读:
“奉皇后懿旨:查李氏青梧与顾行知婚约一事,其中多有误会未明。今特准解除婚约,此后各自婚配,两不相干。钦此。”
听明白皇后懿旨之后,庭院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众人各怀心思,有看笑话的,有欣喜的,自然也有不高兴的。
尤其是顾行知的身体猛地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我:“阿梧,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理他,只是甩开他的手。
内侍这时候朝着我走过来,将懿旨恭敬递到我手中,低声道:“姑娘放心,皇后娘娘说了,此事自有她为您做主。”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顾行知,又说道:“娘娘还特意嘱咐,让您即刻离京,车马已在后门备好,任何人不可阻拦。”
我正要接过懿旨,顾行知却突然发疯般将我往后一拽:“不行!”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状似疯魔道:“阿梧不能走!”
“我说了,李青梧不能走,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是过了官府明路的,谁都不能拆散我们!”
内侍眯起眼睛:“顾大人是要抗旨?”
“松手。”
我冷冷道,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顾行知却充耳不闻,眼中布满血丝:“青梧,你别走,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沈绾绾的事情,全是权宜之计......”
“行知哥哥!”
沈绾绾刚被下人扶稳,就带着哭腔扑过来,发髻散乱,珠钗摇摇欲坠:
“她都铁了心要走了!你看她这绝情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顾念旧情?你又何苦留她?倒不如......倒不如成全了她,也成全我们啊!”
沈父沈母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将沈绾绾护在中间,沈母还不忘拍着女儿的背安抚,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怨怼:
“是啊行知,绾绾说得在理。强扭的瓜不甜,李青梧既已做了决定,你又何必强求呢?”
“强求?”
顾行知猛地转头,目光像淬了冰,扫过沈家三人时骤然凌厉,吓得沈绾绾下意识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沈父连忙打圆场,脸上堆着笑,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劝诫:
“贤侄,不是强求,是顺从天意!你看这多好?皇后懿旨都下了,你与绾绾的婚事本就名正言顺,如今青梧姑娘也......也另有安排,这不正是皆大欢喜吗?大家都能称心如意,多好。”
“皆大欢喜?”顾行知突然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带了几分癫狂的意味:“你们都称心如意了,那我呢?”
“什么你啊我啊的,我们两家人以后就是一家人,大家都能称心如意。”
顾父笑着开口道。
“呵!”
顾行知冷笑一声,猛地转向自己的父母,原本攥着我手腕的手骤然松开,转而指向他们,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一家人?那五年前我触怒圣上,被贬去岭南瘴气之地,你们谁来看过我?啊?哪怕遣个小厮送句关心?”
顾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行知,那时......那时情势危急,我们也是为了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顾行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颤抖,“我在岭南水土不服,高烧烧到不省人事,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差点死在那个冬天,你们知不知道?!”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滔天的委屈与愤怒:
“可我的好父亲,好母亲,连一封家书都吝于施舍!你们忙着清点我房里的东西,忙着对外宣称与我断绝关系,忙着撇清所有干系,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我到死都忘不了!”
顾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逆子!你......你怎能如此曲解父母心意!我们那是......”
“那是什么?”
顾行知厉声打断,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是怕我牵连了顾家?还是早就觉得我是个累赘,正好借机丢弃?”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既然五年前你们就已不要我这个儿子,如今又何必假惺惺地来管我的事?我的婚事,我的死活,与你们何干?”
话音落地,满院俱静。
6.
沈绾绾哭得浑身发颤,指甲深深掐进顾行知的衣袖里,泪水打湿了他衣襟上的团纹刺绣:
“那我呢?行知哥哥,我与你青梅竹马十六年啊!从总角之交到豆蔻年华,我盼着嫁给你盼了整整十年,难道这十六年的情分,还比不上她陪你的这五年吗?”
顾行知猛地抽回衣袖,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半步。
他看着她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都带着寒意:“当然比不上!”
“你爱的从来不是我顾行知这个人,是顾家二公子的身份,是我将来可能承袭的爵位,是能让你做上诰命夫人的前程!你要的从来都是这些浮名虚利,一旦我失了势,你便会毫不犹豫地弃我而去,就像五年前那样。”
他忽然低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嘲讽:“那年我刚被贬去岭南,你转头就托媒人去了吏部尚书家说亲,这事你当我真不知道?你只知道共富贵,哪里懂什么同患难?”
沈绾绾脸色惨白如纸,拼命摇头:“不是的!我没有......”
“没有?”顾行知陡然提高声音,目光像刀子般剜着她,“那三年前派去岭南杀我的那几个黑衣人,是谁的手笔?”
沈绾绾的脸“唰”地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
“你怕我活着回来,怕我这个‘前未婚夫’碍了你的好事,怕我搅黄你与沈家的婚事,”顾行知步步紧逼,每走一步都带着压人的气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让我死在岭南永绝后患,是不是?”
“顾行知!”沈父上前一步将女儿护在身后,脸色铁青地怒喝,“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绾绾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会做出这等事!”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顾行知扫过沈家三人,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潭:“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看好你们的女儿。若她再敢动什么歪心思,再做出半分不合我心意的事,我顾行知就是拼着前程尽毁,也要与你们沈家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沈绾绾瘫坐在地上,泪水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地问:“那......那你对我,就当真没有一丁点情分吗?若是没有,成婚那日我跑出府去,你为何还要追出来?你为何还要管我的死活?”
“情分?”
顾行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裹着刺骨的凉:“从你派人去岭南的那一刻起,就半点不剩了。”
他看着她眼中残存的希冀一点点碎裂,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至于那日为何追你,不过是因为沈家门楣高,我在朝中根基未稳,还需要借重沈家的势力。就算不能结亲,也断不能为这点事与你们撕破脸,平白树个强敌。”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她,落在我身上时,染上了浓重的悔意:“可现在看来,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决定。若能重来一次......我绝不会选这条路。”
7.
“姑娘,该走了。”
内侍适时地上前一步。
我回过神来,转身便跟着内侍向门口走去。
“青梧!别走......求你......”
身后传来顾行知撕心裂肺的喊声。
我没有回头。
阳光透过院墙上的藤蔓,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决然的走出去,割舍掉我和顾行知这五年来的所有恩恩怨怨。
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当我掀开车帘时,听见内侍低声说:“娘娘安排您回去,这里是傍身的钱财田产,算是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我轻轻颔首,接过那方锦盒。
马车缓缓驶离京城,将那些纷扰尽数抛在身后。
回到家乡后,我在城郊置办了一处清净的小院。
每日晨起,便去养母的坟前清扫落叶,摆上她最爱的野山菊。
渐渐地,我习惯了这样平静的日子,没有算计,没有争吵,只有风吹过竹林时沙沙的声响。
顾行知曾来过几次。
第一次是在深秋,我透过窗棂看见他站在院外的梧桐树下,一身素袍,肩上落满了枯叶。
我没有开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后来他又来过几次,有时带着新摘的杏花,有时只是远远地站着。
我始终没有相见。
直到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我正在院中煮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便看见沈绾绾手持匕首冲了进来,她的发髻散乱,眼中布满血丝。
“都是你!行知哥哥不要我了,都是因为你!”
她尖叫着,拿着匕首就要朝我捅过来,似乎我死了,她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另一道身影便从门外闪入,一把扣住沈绾绾的手腕。
顾行知的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苍白,他夺下匕首,将沈绾绾推给随后赶来的侍卫。
“没事了。”他转向我,眼神里满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放下茶盏,平静地看着他:“顾大人,您和沈小姐的事,请不要牵连到我。”
他的身形晃了晃,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好。”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
那日后,我果真再未见过他们。
8.
时光如流水,转眼又过了数月。
我在城西开了间小小的绣坊,凭着从前跟养母学的手艺,渐渐有了些名气。
每日清晨,我总要先给养母坟前换上新鲜的山茶花,再去铺子里穿针引线。
日子虽不富裕,却踏实安稳。
立冬那日,一个风尘仆仆的小厮敲开了我的院门。
他递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说是京城有人托他带来的。
我解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却没有只言片语。
“是谁让你送来的?”我问。
小厮摇摇头:“贵人只说,让姑娘好好过日子,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您了。”
说完便匆匆离去,像是怕我追问。
我将银子收在箱底,继续过着平淡的日子。
直到来年开春,城里突然传开一个骇人的消息。
沈家满门被灭,顾家也被牵连流放。
茶肆里的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说是沈家得罪了人,被人报复,全家都被杀了;也有人说是沈家和顾家因为利益冲突相争,两家都没有得到好下场。
我低头绣着手中的帕子。
那些曾经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如今听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傍晚关铺时,我发现门前放着一枝新折的山茶,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我抬头四望,长街上只有几个匆匆归家的行人。
将花枝插在养母坟前后,我望着天边的晚霞想,明日该去进些新丝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