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刚吃完饭,爸妈就拉着我说教。
“你花钱节约点,你大哥谈女朋友了,我们得给他存彩礼。”
“你二姐要出国,花钱上补习班,咱家手头不宽裕。”
他们想着念着最爱的两个孩子,生怕他们钱不够花。
可我却气愤到想笑:“你们都已经两个月没给我生活费了,还要我怎么节约?”
爸妈看着彼此,眼底全是尴尬:
“你上个月没给她吗?”
“不是你说的你给吗......”
1
晚饭后。
我妈往沙发上仰倒下去,满脸愁容。
“我卡里没多少钱了。”
“堪堪够珠心出国留学的费用,国外嘛,花费好高的。”
二姐宋珠心眼睛溢出笑意,过去亲密的搂住我妈的胳膊。
“谢谢妈妈,您对我真好。”
我妈也跟着笑了起来。
话是对她说的,眼睛却似有若无的飘向我。
意有所指。
“就是给了你后,就没太多钱了......”
我无动于衷。
我爸见此,也叹了一口气,附和了起来。
“谁不是呢,我卡里面存的定期,准备到时候一起取出来给宋逐明结婚备用。”
“结婚不知要费多少钱。”
“真愁人。”
话音刚落,客厅陷入一片静寂。
我不做声,只是一味的看着公众号发的绘画大赛比赛公告。
国家级的。
沉默了不知多久。
爸妈有些忍不住了。
拍桌而起,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宋夏啊。”
“你也知道咱们家什么情况。”
指尖一顿,我抬头看去。
我妈语气缓和了些。
“以后生活费就少要一点哈,你大哥谈女朋友,所有钱都得给他备着。”
听到这里,宋珠心不乐意了,
一把撒开我妈的手。
满眼幽怨的看他们:“爸,妈,怎么能把钱都拿给大哥?刚刚不是还说要送我去国外读书?”
“诶呦,记着呢记着呢。”
我妈慌忙解释:“都给你存着。”
说着,她话音一顿。
再次扭头看向我。
“宋夏啊,咱家目前只有你不太用钱,就委屈你一下。”
她递给我爸一个眼色。
他也跟着一个激灵。
“就是,你也没什么兴趣爱好,能花到哪儿去。”
“不必要的东西就别买了。”
“节约一点。”
空气更安静了。
弥漫着尴尬和僵持。
心底不可控制的涌上凉意,我蓦地笑了一声。
半晌后,看向他们。
“可是......”
“这两个月,你们都没给我一分生活费,到底还要我怎么节约?”
2
一瞬间的安静过后。
爸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你不是说你给她钱了吗?”
“胡说,当时你明明说你要给,想着不能养成她铺张浪费的习惯,我才没给。”
爸脸色煞白:
“我说过这话吗?......我、我忘了。”
心被狠狠刺痛。
我没了看公告的心情,抬头看向他们。
宋珠心虽没说话,眼中却带着嘲讽和得意。
宋逐明的视线也从游戏上挪了过来。
讥讽得看我一眼。
我妈率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
竟倒打一耙。
“既然我跟你爸都没给你钱,那这两个月生活费你哪儿来的啊。”
自然是我存下来的。
很久之前,他们就已经对我执行了严父严母策略,从不让我花太多钱。
所以,我一直都有省钱的意识。
将生活成本压缩到最低。
可这话,我不能说。
看我不说话,我妈冷哼一声。
自顾自找了个理由出来。
“肯定是我们之前给你的太多了,你还能省下那么多。”
“以后每个月生活费减少三百!”
我刚上大学不久。
生活费本来就只有五百,再减少三百......
我爸也觉得不合适,拉了一下我妈的胳膊。
她一把甩开。
继续看向我。
嗓音尖尖。
“对了,宋夏。”
“我前段时间丢了几百块钱,不会就是你偷的吧,还死不承认。”
3
这不是她第一次怀疑我。
耳边嗡的一声。
脑袋宕机的同时,无数痛苦的回忆争先恐后地涌在眼前。
那时我小学五年级。
爸妈第一次丢钱,丢了一百。
我妈不由分说的就把责任推在我身上。
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耳膜。
重重推我一把。
“我问你!我的钱哪儿去了!”
那时我由于营养不良,又黑又瘦。
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我手无缚鸡之力。
“我不知道啊......”
我爸怒了。
拿起准备好的柳条,就朝着我背部抽了过来。
“还不承认!”
“你哥都跟我说了,说看到你溜进我们房间。”
“小小年纪就敢偷钱了,我就知道你手脚不干净!”
骂声过大,他都破音了。
引来了不少外人围观。
不上来拉架,是因为早已习以为常。
宋珠心装模作样的来我面前。
“妹妹,你就承认吧。”
“把那张钱拿出来,好好认个错就可以了。”
这话无疑是给我定罪。
我满心不服,哭的泣不成声。
“我就是没拿!”
我妈气笑了:“行啊,你没拿。”
说着,她再次伸出手推我。
直至一路推到房间内。
“那么多人看着,你还不承认,真不害臊!”
“进去给我好好反省去!不说实话就别想出来!”
“今天晚上就饿着吧你!”
那时候,对我而言,她的声音就像是来自于地狱。
“我偏就不信了,这100块钱你不给我吐出来,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不仅饿着我。
还给我断了电。
黑暗中,恐惧被拉到极致。
第二天早晨,我就支撑不住身体和心理双重的折磨。
晕了过去。
他们是下午发现我的。
“惩罚一下而已,她不会出事了吧。”
我妈有点慌,来探我的呼吸。
还有呼吸。
她才长长的松出一口气。
我爸蹲下身,不轻不重的拍了下我的脸。
我缓缓睁开眼。
视线聚焦,原本慌乱的两张脸瞬间变得冷漠。
倏然站起身。
他们嗓音讥讽。
“死丫头装什么装!真晕了的话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醒。”
“有你这个女儿我都嫌弃丢人。”
我妈声音不耐烦,力气不算轻柔的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待我立稳身子。
他们才走了出去。
长时间没吃东西,我饿的头脑发昏。
扶着墙壁走了出去。
可就在快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我妈和宋珠心交谈的声音。
她递给宋珠心一张50元的票子。
低声嘱咐。
“给,拿去跟你哥买点好吃的。”
“顺便给宋夏带一个烤肠,她喜欢吃。”
或许是因为没有感受到过来自父母的爱。
所以当时,仅仅是一根2块钱的香肠而已。
我就原谅了他们。
一直到过了很久后,我才知道。
她给我买香肠的原因是......
她在床头缝里,找到了丢失的100元。
3
那件事之后。
他们对我温柔了一段时间。
至少那段时间,我没有再遭受到什么打骂。
可人的骨子里的劣根性和不信任是无法根除的。
每次丢钱。
他们都会将矛头对准我。
心底的委屈撑得难受。
所以上高中起,我便不怎么回家了。
学校离家里明明很近,我却选择了住校。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我接触到了素描。
同桌文化课学的不好。
就学了绘画,准备走艺术。
每次上完课后,她都会在自习课上练习描摹。
尝试创作。
看的时间长了,我也起了一点兴趣。
同桌不可思议。
“这么枯燥的东西,你竟然对它感兴趣?”
“要不是我文化课不好,为了高考加分,我才不学这个呢。”
她满脸愁容。
我笑了笑。
征求她的同意后,开始学着她,拿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竟画的出奇的好。
同桌惊讶,拿着我的画作去给老师看。
老师惊奇不已。
尤其在知道我零基础之后,更是直接联系了我。
“看得出来,你很有绘画天赋,要不要加入我们?”
“说不定在艺术加持下,你能考中全国一流大学。”
这老师年龄很大。
看得出来是真心为我考虑的。
我同样有这个意愿。
和老师告别后。
当天下午就请假回了家,和父母请求这件事。
可他们却满脸不耐烦。
“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啊!”
“你真以为自己是独生女呢?或者是富家小姐?”
“你哥你姐都在上大学,他们每个月生活费好几千,我跟你爸工资才多少啊。”
他们毫不犹豫拒绝。
我心底钝痛。
却又想要为自己反抗一下。
“可是,我姐上高中时候学播音,你们也同意了。”
话音未落。
一个巴掌就迎了上来。
脸部又麻又疼,耳边充斥着我妈暴怒的嗓音。
“杠什么?”
“你姐声音好听!这是她的优势,我们不得利用好?!”
“多给她花了一点钱而已,你就这样。”
“你怎么就这么见不得别人比你好?!”
胸口像是有一块无形的石头。
堵的我闷疼。
我脸色发白,想继续说什么。
我爸却扬手打断了我。
不耐烦显而易见。
“再提起这件事,你高中也别上了!”
“我们可供不起你。”
要说出口的话哽在喉间。
那一刻。
我想了许多。
也突然醒悟了。
依靠爸妈,我永远没有出路。
过去是,现在是,未来更是。
4
于是,回到学校后,我婉拒了老师的提议。
老师经验丰富,看出我的为难。
可也照顾着我脆弱的自尊心。
第二天,他就拿来一套全新的绘画材料给我。
“你同桌课上有点跟不上,给你工具,你可以趁闲暇时间给她指导一下。”
我欣然应下。
学业和绘画两手抓。
那段时间,我进步十分大。
可后来,不过和一个男同学闹了矛盾而已。
他便和我爸妈告状。
还把我偷偷学画画的事捅了出去。
父母思想封建。
总认为这是不务正业。
又被人家亲自告到家里,他们面子上过不去。
当天就冲来了学校。
趁着大课间的功夫,将我的绘画材料砸了个稀巴烂。
引来了许多外班同学。
我赶回班里后,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许多同学将同情又嘲讽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而在看到我的那一刻。
我爸眼中喷出怒火,不顾老师的阻挠。
冲上来对着我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辱骂。
“说了不让你搞这些东西!你听不进去是不是!”
“要不是你同学告到家里,我跟你妈还真不知道你整天在学校搞这些没用的东西!”
“为了供你上学,我们挣钱容易吗!”
“你不好好学习,怎么对得起我们!”
他的骂声好大。
无数双视线射到我身上,刺得我全身发疼。
到后来。
耳边嗡嗡作响。
他说的什么我都听不清了。
我只记得少女的自尊心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直至千疮百孔。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愈合。
5
我沉默的时间太久。
我妈仿佛也想起了那些往事。
眼中浮现一丝尴尬。
心虚的摸摸鼻尖,她语气放轻不少。
“不是的......我没有说你偷钱的意思。”
“我就是、就是…诶呀,咱们家现在情况困难,你得多理解我跟你爸爸。”
就算不理解又能如何呢。
我苦笑一声。
点了点头。
我妈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上大学花费高,可你要换位思考一下,珠心花费更高。”
“一个月减300有点多了,还是一个月减200吧。”
她用施舍的语气跟我说话。
仿佛多了一百块钱都是对我的恩赐。
心里不可控制的再次浮起苦涩。
我没说话。
只是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回了卧室。
我妈啧了一声。
身后很快传来他们交谈的声音。
“诶呦,花我们的钱,她还生气了?”
“不管她,女孩子手上拿的钱多了容易被骗的。”
“对啊,珠心之前都被骗过好几千。”
......
门被合上那一刻。
外面的声音才彻底被隔绝。
我松了一口气。
6
第二天。
三百块钱的生活费就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如同往常一样,他们嘱咐我不要乱花。
要我省着点。
然后继续上网查各种资料。
帮宋珠心找补习班。
“这个补习班招生人数不多诶,而且更贵,贵的肯定更好。”
“你看看这个,这个是一对一的。”
“这个风评更好,留言都说老师们很负责,尤其是对留学生更耐心。”
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
宋珠心在一旁沙发上窝着。
吃着洗好的阳光玫瑰葡萄,刷着手机,发出咯咯笑声。
爸妈时不时扭头看她。
“宝贝,我们挑了三个补习班,你看你更中意哪一个?”
宋珠心头都没抬。
“随意。”
“你们给我定。”
爸妈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翻外网。
他们英语都不好。
就打开手机翻译器,一个个拍照翻译。
查询。
全程没有一丝怨言。
我将一切看在眼里。
默默的铺开画纸,开始调颜料。
我爸的余光注意到我的动作。
有点无语。
“早就说了不让你整这些没用的东西,你非要跟我们杠。”
“我看你画的也不好,还白费了颜料钱。”
我充耳不闻。
开始勾勒草稿。
见此,我爸语气更不耐烦了。
“一张画画了几天了!天天一盯就是几个小时。”
“事先说好,你眼睛要是看瞎了,我跟你妈可不给你看!”
他冷哼了一声。
重新把视线放在了电脑上。
纵然早已经接受了事实。
可亲耳听到他说这种话,我的心脏还是被狠狠刺痛。
鼻尖一酸。
笔尖也跟着颤抖一下。
盯着他们忙碌的背影。
足足好几秒。
我才扯出一个无力的干笑。
脑中只冒出一句话。
小鱼小鱼快快游。
四面八方皆自由。
7
日子有条不紊的过着。
我讲画作拿去参加比赛。
交上去半个月,也没有一点音信。
心里惴惴不安。
我开始收拾自己开学要用的物品。
宋珠心和我同一天走。
只不过,她是出国。
两小堆行李,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我妈啰啰嗦嗦的,将厚衣服都往她行李箱里塞。
“我查过了,那边温差好大哦。”
“多带着厚衣服,到时候不冷嘛。”
宋珠心被惹烦了,将那些衣服都拿了出来。
“我要登机的,去的时候拿那么多好重。”
“也是。”我妈若有所思。
听此,把厚衣服拿了出来。
又从包里拿出一张新的银行卡。
“你到那儿后别委屈自己,冷了就买新的,密码还是你生日。”
宋珠心欣然应下。
将银行卡收入囊中。
爸妈宠溺的笑,转头把宋珠心不要的衣服放在了我行李箱上。
“丢了好浪费。”
“你姐买的衣服可都是大牌的,你穿出去也行。”
我低头望去。
那些衣服是很精致。
甚至好多,宋珠心就只穿了一次。
可是......
“它们不适合我啊。”
我比宋珠心瘦了近20斤。
话音刚落。
爸妈才幡然醒悟过来,上下打量我的身材。
脸上浮现不自然的神色。
空气中弥漫起尴尬。
僵持了不知多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爸妈如释重负。
如烫手山芋般把衣服丢在一边。
我接起电话。
那边传来一道陌生又沉稳的男声。
“你好,请问是宋夏吗?我这里是......”
我没开免提,爸妈只听出是男声,没听到内容。
我妈瞬间警惕起来,脸色沉了下来。
“男的?”
“宋夏,你谈恋爱了?”
突如其来的巨大嗓音截断了对面男声接下来的话。
也打的我一个措手不及。
不等我回复。
我爸就已经把电话夺了过去。
点开免提。
他语气不善:“你是谁?”
那边的人明显也被整懵了,两秒都没说话。
见此。
我妈哼笑一声,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看向我的眼神都讥讽。
“这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陌生。”
“不给我们说清楚他是谁,你就别去上学了。”
“我们辛苦供你上学,是让你去学校谈恋爱的吗?”
她咄咄逼人。
甚至不给我反驳的机会。
宋珠心幸灾乐祸的瞥了我一眼,有些见怪不怪。
屈辱和愤怒充斥胸腔,烧的我喘不过气。
我抑制着密密麻麻的痛意:“他不是......”
话没说出口,我妈再次打断:“你最好给我说实话!”
声音尖锐刺耳。
电话那边的男人也迅速反应了过来。
音量提高了许多:“请安静一下。”
他声音严肃了许多。
“我们这边是中国青少年美术大赛组委会!
“打这个电话是为了通知宋夏,她的参赛作品《茧》,荣获了本届大赛全国总决赛一等奖!”
2
8
话音刚落。
现场所有躁乱都被切断。
空气变得一片死寂。
我妈脸上还挂着怒意,僵在脸上。
不可置信的扭头看向我。
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什么。
我爸脸色煞白:“什么??”
握着手机的手指颤抖。
几秒后,如烫手山芋般把手机重新丢给我。
他脸上肉眼可见的出现窘迫和尴尬。
“你、你的电话。”
声音心虚了不少。
宋逐明和宋珠心也停下刷手机的动作,呆呆看着我。
“怎么可能?!”
我重新拿稳电话。
对面男声小心翼翼的开口。
“宋夏同学?你还在听吗?需要我稍后再打来吗?”
满心的委屈涌上来,我一阵鼻酸。
可还是尽力保持着呼吸平稳。
“我在听。老师,请您继续说。”
9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恢复了温和。
“恭喜你,宋夏同学。你的天赋和才华不应该被埋没。组委会几位评审专家,尤其是国画大师李墨先生,对你的作品评价极高。他希望能亲自见见你。”
“稍后,李老先生会亲自登门拜访,请做好准备。”
一语激起千层浪。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我妈倒抽一口冷气,手抖了一下。
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机。
我爸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得灰白。
半晌后,终于接受现实。
他手指搓了搓裤缝。
脸上挂着干笑。
“第一名啊,宋夏。”
“国画大师要来咱家。”
我没回复。
挂断电话后,重新看向他们。
宋珠心勉强挤出一抹笑,话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你是全国第一名?”
“怎么可能!你画的那些东西我根本看不懂!”
死寂。
我勾了勾唇,没理她。
门外隐约传来一阵动静。
我妈一个激灵,迅速反应了过来,重重推了一下我爸的胳膊。
“愣着干嘛?快去拿茶叶出来啊,这可是国画大师!”
“最好的酒也拿出来!快快快。”
我爸如梦初醒。
猛的拍了一下大腿,他手忙脚乱转身。
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对、对!大师要来!”
“孩子......孩子有出息!我一直就知道你行!”
现场一度变得混乱。
匆忙中,他伸手想拍我的肩。
我敏锐躲开。
他脸上浮现一丝尴尬,最后也只能干笑。
看着他们这幅虚伪又无与伦比的样子。
我只觉得恶心又难受。
想逃离的心情达到高峰。
门外动静继续。
我忽视了宋逐明和宋珠心带着恨意的视线。
直接越过他们,
打开了门。
10
来人有好几个。
个个穿着西装,原本逼仄的客厅顿时显得拥挤而局促。
爸妈手足无措,脸上堆满了笑容。
把他们邀请坐下后,立马端出家里最贵的茶。
我爸紧张地搓着手。
嘴上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寒舍简陋,大师您见谅,见谅......”
宋逐明和宋珠心被挤到角落。
宋逐明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珠心则低着头,拼命划拉着手机屏幕,指尖用力得发白。
李老先生温和地喝了口茶。
目光慈祥地落在我身上,点了点头。
然后转向我父母:
“宋夏同学的基本功非常扎实,尤其是对光影和情感的理解,远超同龄人,极具灵气。这非常难得。”
“我们今天来,也是想向二位取取经,想知道你们是如何发现并培养孩子这方面天赋的?”
“家庭的艺术氛围一定很浓厚吧?”
话音刚落。
客厅陷入诡异的安静。
爸妈笑容猛地僵在脸上,脸色发白。
几秒后,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窘迫。
几位大师仍旧盯着他们。
头皮一阵发麻。
我妈干笑着,勉强开口。
“啊,这、这个......”
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主要是孩子自己喜欢。我们、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是起到了支持的作用,呵呵......”
“也是她争气,没辜负......”
她笑的比哭的都难看。
毫无底气。
我扭头看向他们,眼神讥讽。
他们甚至心虚的不敢看向我的眼睛。
客厅里再次沉默。
大师们都不傻,看到他们这词不达意的样子。
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
几秒后。
一位同来的专家试图打圆场:“呵呵,看来是孩子自己特别努力,天赋过人。”
“不过确实缺不了父母的支持,学绘画费用很高的。”
但这句解围的话,更让他们难堪。
他们的头垂得更低了。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汗流浃背、无地自容的样子。
心底并没有涌出快意。
反而那些记忆深处的画面。
再次清晰的浮现在脑海。
11
高中,他们冲去学校摔坏我的绘画工具后。
我就下定决心要逃离这个家庭。
同桌心疼我的遭遇。
把她闲置的画笔送给了我。
没有画纸。
我就用省下的作业本画画。
我以为我做的天衣无缝。
可长时间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还是被我爸发现了。
那天下午,他冲进我的房间。
一把夺过我用来画画的作业纸,撕得粉碎。
白色的纸片纷纷落下。
伴随着他暴怒的嗓音。
“净学这些没用的!能当饭吃吗?!”
“你现在高三!怎么还有空搞这些东西!”
“你姐在大学里证书都考下来了,你还跟小学生一样,画什么画!”
那次后。
我第一次起了放弃的念头。
我想摆烂。
我不想再为之努力。
绘画老师听说后,找到我。
同我说了许多话。
她说她自己小时候,也不被家里人支持。
可她最终成为了一名老师。
她还说家庭越是窒息。
我就越是要靠自己走出去。
我想了许多。
第二天,再次拿起了画笔。
他们打倒我多少次,我就自己爬起来多少次。
终会有出路。
就是依靠着这个信念。
我一直坚持下去。
后来,颜料用完了,我不好意思找老师再要。
就偷偷用零花钱买了一盒最便宜的颜料。
我妈发现后,指着我的鼻子骂:
“就知道浪费钱!你看你大哥和二姐多懂事!”
我无动于衷。
后来,看劝不动我。
他们也都不再说什么。
只是缩减了我的生活开支。
无数个夜晚,我在练习,听到宋珠心对宋逐明嗤笑:“装什么用功,画得跟鬼一样,丑死了。”
屈辱。
冰冷。
否定。
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从未拔出。
而现在,就因为这通电话。
就因为这“全国第一”。
就因为这“大师之徒”的名号。
一切都不一样了。
视线重新聚焦,定格在他们的脸上。
眼看着他们的笑容越热切,话语越讨好。
脑海中那些记忆就越是冰冷刺骨。
我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
突然就很想把那些不甘还回去。
大师突然开口,拉回了我的思绪。
“颁奖典礼定为下周三。”
“我稍后会发给你一个定位,届时会全国直播,你一定要按时参加。”
12
手忙脚乱的送走专家们后。
家里再次陷入安静。
爸妈面面相觑。
我妈率先反应了过来。
在我回卧室之前就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脸上是对我前所未有的热情。
“宋夏,我的好女儿,妈就知道你一定有出息!”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你想学画画是不是?学!咱们倾家荡产也学!妈明天就去给你买最好的颜料!最好的画架!”
我爸听她这么说。
也脸带心虚的过来,附和着。
“对对对,爸爸也支持你!”
“等你成为了下一个国画大师,身价都能上亿。”
“咱们家就指望你了。”
看啊。
有些人是很难悔悟的。
我冷笑一声,挣脱我妈的桎梏。
没有说话。
爸妈喜不自禁,把刚刚递给宋珠心的银行卡夺了过来。
塞到我手里。
“宝贝女儿,想要什么东西就自己买!”
“哪怕要我跟你爸给你空出房间画画也可以。”
他们疯狂对我献殷勤。
宋逐明沉下脸不吭声。
宋珠心却猛的抬起头看向父母。
声音尖锐:“那是给我出国的钱!”
“钱都给她了,我拿什么出国啊!!”
爸妈沉默几秒,不约而同的诶呦一声。
毫不犹豫的大手一挥。
“现在你妹妹的事更紧急,你出国的事情再推两年。”
空气瞬间死寂。
宋珠心的脸色变得惨白,眼神逐渐变得不可置信。
半晌后,她猛的看向我,积攒已久的嫉妒和不甘涌上来,轰然爆发。
“凭什么?!!”
“就凭她走了狗屎运画了张破画?!你们答应了我的,凭什么出尔反尔!”
“她算个什么东西!她也就会画几张画了!怎么可能比我有出息——!”
她声音撕裂,尖锐又刺耳。
在整个客厅回荡。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打断了她所有的话。
我妈气的浑身发抖。
看着被打得偏过脸去的宋珠心,眼里又渗出心疼。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她是天才!是大师都看中的天才!”
“等你妹妹成为了下一个大师,你出国还是难事吗?”
“到时候我们整个家都飞黄腾达了,你清醒一点,孰轻孰重。”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钱必须给你妹妹用!”
这还是在我记忆中,我妈第一次对她动手。
宋珠心捂着脸,满眼震惊。
又转化为绝望和恨意。
她扭头死死的盯着我。
那眼神恨不得要将我生吞活剥。
几秒后,她咬牙切齿,转身回了卧室。
门被摔得震天响。
我哥也满眼幽怨的看我一眼。
然后转身跟着进去哄她。
我妈喘着粗气,平复情绪后。
想要再来拉我的手,声音放柔。
“宋夏,你姐胡说的,你别怪她。她说的都是气话......”
“以后等你更有出息,一定要多帮衬你哥你姐啊。”
没忍住笑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然后回了自己的卧室。
13
接下来的好几天。
家里都处于一个低气压。
由于我“剥夺”了宋珠心出国的机会。
她对我记恨在心。
也跟着对爸妈甩冷脸。
爸妈无奈又心疼,在疯狂对我献殷勤的时候也不忘给她照顾。
她无动于衷。
时间很快来到了颁奖典礼的那天。
由于这次比赛影响重大。
现场来了许多人。
主持人热场后,便将话筒递到我面前。
“宋夏同学,恭喜你!你的作品《茧》深深打动了我们所有人。能和大家分享一下,你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取得这样惊人的成就的吗?”
我视线大致环顾整个场面。
勾了勾唇。
“靠我自己坚持下来。”
“也靠我高中时的同桌以及绘画老师。”
同桌是我走到今天的物质力量。
老师便是精神力量。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她们。
她们或许没想到我会提及这个,惊讶了一下。
会场很安静,只有相机轻微的咔嚓声。
主持人笑了一声。
“那可以讲讲,为什么给作品起名叫《茧》吗?”
“结合画作内容,一定有特殊的含义吧?”
闻言。
爸妈殷切的目光投到我身上。
我突然想起,刚刚上台之前,他们暗示我,让我感谢他们。
想到这里,我浅笑一下。
“因为我的家庭。”
爸妈脸上浮现惊喜和期待。
我视线转移,不再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话筒。
“因为我的家庭,对我来说是一个无形的牢笼。”
一字一句平静落下。
全场哗然。
爸妈的脸色骤然变了。
在台下疯狂打手势。
我没看他们。
自顾自的,笑着说出那些伤痛。
“走到今天,是因为我喜欢画画。但这份喜欢,很长一段时间里,见不得光。”
“我用的第一盒颜料,是绘画老师送我的。得知后,爸妈赶到学校,给我把东西摔了。”
那天的心痛和尴尬。
我至今还记得。
底下人都安静了。
只有快门声越来越频繁。
“我的第二盒颜料,是用省下的早餐钱买的,被我爸发现后,扔进了垃圾桶。”
“我还挨了一顿骂。”
话音刚落,我甚至笑了一下。
目光放在爸妈煞白的脸上。
我继续着。
“我画的画,被撕碎过,很多次。在我家人眼里,那是不务正业,是垃圾。”
“二姐说它是垃圾,大哥说是鬼画符。”
这次典礼。
宋逐明宋珠心并没有来到现场。
可我知道,他们一定在看直播。
更不用想,他们现在咬牙切齿成了什么样。
“就在几天前,通知我获奖的电话打到家里,我父母的第一反应,是指着我鼻子骂我跟男人谈恋爱丢人,让我立刻挂掉电话。”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无数震惊的目光一同落在我身上。
我苦笑一声。
“人人都认为我的成功离不开家庭的付出。可事实是......”
我顿了顿。
“他们从未支持过我。甚至,一直在阻止我。我的大哥和二姐,他们的存在,时刻提醒着我,在这个家里,我是不被期待、不值得被投资的那一个。”
其实,我没有想象中的冷静。
再次把这些伤痛剖开在众人面前。
我也会心痛的喘不过气。
声音里都带着颤抖。
“刚刚上台前,爸妈还嘱咐,让我感谢他们。”
“我确实应该感谢。”
“毕竟,没有他们的打压和辱骂的话,我可能不会那么迫切的想要逃离家庭。”
“自然也难以把《茧》描绘的栩栩如生。”
14
我说完了。
眼前不可控制的涌起一股湿意。
我看向爸妈。
他们脸色不断变换。
由红变青再变白。
估计这时候,他们也想起了之前做过的那些事吧。
底下安静一瞬后。
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声。
记者们将镜头疯狂地对准了我,然后又猛地转向台下。
对着第一排的爸妈就是拍。
笑容僵在脸上。
他们脸上血色尽失,变得惨白如纸。
快门声接连响起。
有些姐妹气不过。
越过人群过去,拎包就朝着他们身上砸了过去。
“我靠,你们配为人父母吗!”
“还好意思让人家在颁奖典礼上感谢你们!哪儿来得脸!”
现场一度乱作一团。
顶不住那么大的压力,他们猛然站起身。
踉跄着朝着外面冲过去。
可现场已经被围成了一股人墙。
他俩狼狈不堪,低着头。
用手挡着脸,像两只过街老鼠,仓皇逃离了现场。
直到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现场才重新安静了下来。
又纷纷把视线投向我。
他们的眼中有敬佩。
还有同情。
手中的奖杯很重。
可我却只觉得,如释重负。
就像是绘画老师曾忠告我的那样。
我在一个窒息的家庭中,成功杀出了重围。
15
那天过后。
我那天的发言以极快的速度席卷全网。
直接冲上热搜第一。
不出意料,下面骂声不断。
“这是一个家庭吗?这是个吸血鬼吧。”
“当初你们爱答不理,现在你们高攀不起,别去骚扰宋夏。”
“父母拎不清就算了,这宋逐明宋珠心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笑死了,一个家庭养出两个巨婴和一个天才。”
下面骂声不断。
宋逐明的女朋友那边自然也得知了消息。
那边还是很清醒的。
很快提出了分手。
他目瞪口呆,坚决不同意。
甚至还跑到人家女生家楼下,守在那里不愿意走。
女生家里人气的发抖。
一不做二不休。
径直找来了一个专业打拳击的男生。
露头就打。
宋逐明就是个弱鸡,力量悬殊,他根本顶不住。
只好死了那个要复合的心。
整个家庭都被顶上了风口浪尖。
其中,最恨我的是宋珠心。
不仅出国机会没了,还被拎到了网上反复鞭笞。
对我的恨意涌上来。
几天后,她就在网上发布了谣言。
“你们真以为《茧》是她自己创作的吗?笑死。”
“偷了大哥的画作,然后编造一个自以为完美的故事,想引导舆论。”
“有些人,为了火,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为了防止有人说她口说无凭。
她还晒出了证据。
即宋逐明的其他“画作”。
“你们也不想想,宋夏说的是真的话,怎么可能靠自学成才?”
“宋逐明才是真正的有天赋。”
点了进去,看清楚画面的那一刻。
我没忍住笑了。
那是我刚自学没多久时,临摹的一幅画。
甚至细节都描摹到位。
那是国外一副油画。
宋逐明和宋珠心不是圈内人,自然不懂。
可网友千千万。
不可能看不出来。
果不其然。
这条动态发出来后,宋珠心的评论区很快就沦陷了。
“真好意思啊?这不是国外大师的画作吗?什么时候成你哥原创了?”
“国外那大师听了都得骂你一句。”
“给我们当日本人整了吧。”
“果然,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我愿称宋逐明和宋珠心为年度最强酸鸡。”
......
眼见热度飞速上升。
宋珠心手足无措之下,只好删除了动态。
16
那之后。
他们四个轮番给我打过不少电话。
我爸发信息轰炸我。
“宋夏,你妈妈想你想的都睡不着。”
“我们是真的知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们。”
他发的是语音。
嗓音哽咽。
可惜,我早就已经脱敏。
当做看不见。
时间长了,他也自觉无趣。
发信息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我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再次看到熟悉的身影是在三个月后。
他们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憔悴。
我妈浑身锋芒收起不少。
不再颐指气使。
而是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紧张的绞着衣角。
爸也是。
佝偻着背,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步子没有停顿。
正要擦肩而过的时候。
我妈突然开了口,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哭腔。
“宋夏......”
“我们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我步子顿住。
我爸见此,也艰难地开口。
“以前......是爸妈糊涂,亏待了你......我们后悔啊,每天都睡不着,宋夏,给我们一个机会补偿你,好不好?”
他们说话时,声线都是颤抖的。
听起来是很真诚。
这句道歉但凡再早一点到来,我可能都会心软。
可现在不一样。
我回过头,仅仅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那些过往都会再次浮现脑海。
我恨他们。
恨到了骨子里。
原谅他们,就是对以前那些年的自己的不负责。
所以,不行。
这么想着,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道歉,我听到了。”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轻笑道:“但我不接受。”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愕然。
她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我们是你的爸妈啊,你不认我们了吗?”
她泣不成声。
我皱眉,目光一寸寸刮过他们。
“正因为你们是我父母。”
“那些伤害,才更痛,更无法原谅。”
“我不想让自己一辈子都陷在那种痛苦的回忆里。”
话轻飘飘的落下。
爸妈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绝望。
我没再看他们。
干脆利落的转身。
进了大师专门为我申请的一个画室。
关上门。
他们哽咽的声音也被隔绝在外。
透过窗户,我看向外面。
阳光有些刺眼,铺的整个画室都亮堂堂。
空气中弥漫着颜料的气味。
我突然觉得如释重负。
这里是我喜欢的地方。
没有束缚。
没有桎梏。
我自由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