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就在母后决定随我而去的前一秒，我终于睁开了眼。
“琳琅你慢些走，母后这就来！”
我咳出一口水，反手捏住她的手指：
“先别死，我还活着！”
天旋地转，我瞬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琳琅莫怕，母后在！”
女声温柔，透着几分哭后的沙哑，是坐在床边的红袍美妇。
我低下头，悄悄打量她袍子上的凤穿牡丹，暗暗咋舌：
我是穿成皇后女儿了？
躺平富贵小公主，万事都由我做主？
太医端来一碗药，辛辣苦涩，我刚皱起眉头，身着紫袍的肥胖嬷嬷就快步走上前来：
“寻常人家的女儿五岁时早已下地干活，可公主连喝个药都得小姐亲手......”
话音戛然而止。
我露出碗底，表情无辜：
“喝完了。”
老妇一滞，板着的面孔却丝毫不见和缓，嘴里更是喋喋不休。
皇后惊喜的表情逐渐呆滞，又渐渐变得落寞起来。
花里胡哨，这么会叫，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我佯作天真，指向老妇的裙袍：
“嬷嬷新制的衣衫可真是好看！这牡丹栩栩如生，比丽妃娘娘身上的兰草好看多了！”
满室静谧。
皇后下意识地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瞬间凝住：
“这不是内务府新给本宫置的么？”
“为何穿在嬷嬷身上？”
我睨着皇后惊讶的神色，继续助攻：
“嬷嬷的镯子也好看！”
赤红血玉，分明是献给国母的贡品。
老妇眼珠滴流直转，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都怪内务府办事不力，竟将这些物件送到了老奴房中。”
我满脸疑惑，摸摸自己的眼睛：
“嬷嬷是老眼昏花了不成？竟认不出母后的东西，还穿戴在了身上？”
“且我母后早已嫁给我父皇，更是一国之母，你怎得还叫小姐？”
嬷嬷面露不悦：
“伶牙俐齿！公主如此娇纵，难怪陛下不喜！”
我瑟缩一下，朝着皇后怀中躲去。
特意将耳后被岩石蹭破的伤口露出。
皇后心疼地皱眉，示意嬷嬷住嘴。
嬷嬷视而不见，反而指责她“惯子如杀子”。
“够了，”皇后第一次发了火：“都给本宫出去！”
皇后不过二十五岁，眉间“川”字纹却十分明显。
再想到从我醒来一直未出现的便宜父皇。
看来我的富贵小公主也不是那么好当。
2.
我眼珠一转，后怕地捂住嘴：
“母后，我是不是得罪嬷嬷了？”
“宫人都说嬷嬷才是翊坤宫的主子，敢得罪她没有好下场！”
皇后顿了一顿，眼神有些受伤：
“她是我的乳母，早该遣送回家。可当年她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唯一的亲儿子，娘便赐她沈姓，许诺给她养老。”
“她是贪心了些，但本性不坏。更何况总归是本宫对不住她。”
我面色不解：
“母后为主，她为仆，可如今瞧来分明是她踩在了母后头上。如此尊卑不分的人，当真会为了母后牺牲自己的儿子吗？”
“贪心不足蛇吞象。日后嬷嬷胃口更大，要母后的凤冠，母后也给她吗？”
皇后眉头紧皱，一脸若有所思。
再见沈嬷嬷时更是冷着脸。
可她偏不自知，还巴巴地凑上来就是一番苦口婆心：
“小姐糊涂！即便世子将公主推下水，可他也不是故意的。可怜世子至今仍在府中自责地哭个不停呢！”
皇后得知我落水的真相，顿时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却恰好看到沈嬷嬷满脸厌烦地挥开我落在她衣角上的手。
她特意穿得朴素。
却依旧比宫中多数嫔妃都要体面艳丽。
皇后点点头：
“既如此，嬷嬷便收拾行囊回府去吧！”
沈嬷嬷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小姐，您，您说什么？”
我功成身退，拿着果子吃得不亦乐乎，频频朝宫殿门口张望。
皇后疲惫地揉揉头：
“既然嬷嬷如此看重国公府，倒不如早日回你真正的主子身边去！”
沈嬷嬷脸色煞白，慌忙伏地，叩头不止：
“小姐，不，娘娘开恩！老奴知错了！”
“求娘娘不要撵老奴走！”
皇后移开视线，语气却十分强硬：
“嬷嬷年纪大了，日后便多待在房中静养吧！”
这是禁足了？
看来中午的思想教育课没白上。
门口闪过一丝明黄色衣角。
我扔下果子就跑，瞬间开启抱大腿模式：
“父皇！”
“父皇怎么才来呀，琳琅都好想好想父皇啦！”
搂在怀里的大腿僵了僵，满是探究的视线在我身上打转。
我佯装不知，只是一个劲地扒拉着衣角。
他索性直接将我抱起，捏捏我的小脸，又看向皇后：
“皇后今日，倒是大不一样。”
3.
皇后一反常态，斥责国公府，又罚了沈嬷嬷。
皇上心情大好。
我腆着脸撒娇卖萌，还一连背了几首古诗。
他更高兴了，赏赐如流水般哗哗涌来。
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在向我招手，我始终不忘本心：
“父皇今晚可以陪琳琅一同用膳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一骨碌从他怀里翻出，掰着手指开始报菜名：
“芙蓉鸡片、龙须灸......”
我甜甜地笑着，窝进皇上怀里：
“母后整日念叨不知父皇有没有好好用膳，连儿臣都知道父皇爱吃什么了！”
“来人，先把母后亲手给父皇炖的银耳羹送上来垫垫肚子！”
皇后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很快又在我的暗示下娇嗔一声：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我故意用手指在脸上刮了刮，拱进皇后怀里一通乱拱：
“母后羞羞啦！”
“哈哈，你这孩子，”皇后笑得花枝乱颤：
“看母后不打你的小屁股！”
皇上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如此鲜活的皇后，竟不由得看呆了。
他与皇后，自是有过一段甜蜜时光。
尤其是嫡长女盛琳琅降生后，他更是恨不得日夜陪在她们母女身边。
可后来为制衡百官，后宫越来越充盈，皇后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再后来他独宠贵妃，皇后又一昧偏袒娘家，两人更是逐渐离心。
可今日，他好似回到了从前。
我将手里的帕子塞给皇上，顺势拉回他纷飞的思绪：
“父皇，这帕子有何过人之处，惹得母后整日抱着不撒手？”
皇上看清帕子后却是一愣，脸上一片动容：
“嫣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帕子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后来贵妃小产，矛头直指皇后，他一气之下亲手将帕子扔进湖中。
后来查清非是皇后所为，他派人去湖中寻了三天三夜却无果。
原来是被皇后寻了回来。
还始终视若珍宝。
一连三日，皇上都宿在翊坤宫。
就连白日不得空时，也时时惦记着我们。
御膳房新制的点心，外头的奇巧物件，夹杂其中的书信......
皇后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从头到尾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
我躺在榻上，张嘴吞下宫女递来的葡萄、杏仁、牛乳冰酪......
小小皇上，拿捏！
可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4.
皇上龙心大悦，皇后眉目含春。
连带着翊坤宫的太监宫女都将腰杆子挺得笔直。
可后宫的其他人却纷纷坐不住了。
太后传召时，我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太后靠在榻上，似睡非睡。
丽妃正在告状。
她跋扈惯了，说出的话好似尖刀，一刀刀刮去皇后面上的鲜活，留下一片惶恐与麻木。
话里话外都在斥责皇后溺爱公主，狐媚圣上。
皇后面色惨白，身躯僵直。
我从她怀中探出头，满脸疑惑：
“丽妃娘娘，依您之见，母后该如何做？”
太后骤然睁眼，可丽妃早已得意洋洋地开了口：
“为皇后者，须贤惠端方，公正。”
“若皇后尚不能以身作则，这后宫岂不乱了套？”
我连连点头，满脸崇拜：
“丽妃娘娘果真博学，母后，您还不速速拜她为师，好好学习为后之道！”
丽妃瞠目结舌：
“公主怎得胡言乱语！”
我瞬间作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琳琅明明是在夸奖丽妃娘娘，她怎地生气了？”
皇后心疼地摸摸我的头，语气不悦：
“丽妃，你逾矩了！”
丽妃当即反驳：
“妾身冤枉！明明是公主询问在先，妾身不过是为公主解惑罢了，怎地就成了妾身的错？”
我歪头不解：
“父皇说，达者为师。丽妃娘娘虽然只是小小妃嫔，却对为后之道颇有心得，可见是平日里下了苦功夫。”
说着，我眼睛一亮，拍起手来：
“琳琅知道了！定是丽妃娘娘害羞了！”
“再见父皇时，琳琅定让父皇好好嘉奖你！”
提起皇上，丽妃瞬间清醒了几分。
一个妃子，却深谙为后之道，其心可诛。
她脸色煞白，惶恐地朝一旁的贵妃投去求救目光。
贵妃低垂的睫毛颤了颤，暗骂一声：“蠢货！”
她抬起头，笑容无害：
“丽妃妹妹常伴太后身侧，竟也好似佛祖座下的小猴一般，学会卖弄了？”
“不过公主一言一行皆由皇后娘娘亲自教导，岂容你班门弄斧？”
只言片语，不仅将丽妃的别有心思说成太后箴言，不动声色奉承了太后。
还倒打一耙，暗指皇后没教养好女儿。
难怪能从浣衣宫女一路爬到贵妃。
丽妃松了口气，不情愿地顺着贵妃递来的竿子认错：
“妾身口无遮拦，请皇后娘娘恕罪。”
丽妃是太后侄女，又跟贵妃情同姐妹，自入宫来便嚣张跋扈。
皇后何曾见过她这般伏低做小的样子？一时竟是愣住了，在我提醒下才回过神来。
我甜甜一笑：
“贵妃娘娘说错了，琳琅是父皇的女儿，自然肖似父皇。”
“父皇昨日还说，琳琅行事颇有他幼时风范呢！”
贵妃神色未变，笑容愈发温和：
“公主说的是。”
竟好似对我的反驳毫不在意。
可我分明瞧见了眼底逐渐弥漫开来的深色。
以及，掐在丫鬟身上青筋暴起的手。
若当年贵妃不曾小产，如今她的孩儿也该和我一般大了。
她始终坚信，害死她腹中孩儿的人，就是皇后。
5.
回宫后，皇后神色郁闷，还透着几分疑惑。
母亲早逝，镇国公常驻边关，她自幼跟着哥嫂生活，早就养成了讨好型人格。
面对尔虞我诈的后宫，她强硬过，示弱过，最终却都因种种原因，以失败告终。
阖宫上下皆知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我叹口气，拉起她跑到殿外：
“母后，琳琅想看狸奴！”
花园中，一群猫儿正悠闲嬉戏。
变故突生。
一只小猫不知怎地，惨遭围殴。
母猫听到惨叫声迅速赶来，可猫群势大，它衔着小猫无处可逃。
一时间鲜血四溅，绒毛乱飞。
皇后慌忙捂住我双眼：
“琳琅莫怕！”
我转身扑进她怀中，抽噎几下：
“母后，小狸奴好生可怜！”
“既然它的娘亲护不住，不若咱们将它带回去吧！”
皇后失笑：
“傻琳琅！”
“生存不易，你能救一次，难道能救次次吗？”
“为母则刚，今日这大猫受了伤流了血，便会长记性。”
“只有这样，它才会保护好自己的孩儿。”
皇后忽然一愣，眼前闪过琳琅落水后，太医跪地摇首叹息的模样。
以及今日丽妃虽不情愿却低头认错的模样。
好似有一颗种子在她心中逐渐生根，发芽。
她握住我的手加了几分力气，眼神也逐渐若有所思起来。
我忍着痛，静静看向伤痕累累的两只猫。
大猫满身伤痕，奄奄一息，却始终将怀里的小猫护得毫发未伤。
皇后或许并不是一位合格的主母，却绝对是一位优秀的母亲。
两只猫儿最终还是留在了花园中。
皇后把脸贴在我脸上，眼神坚定：
“唯有娘亲强大，她的孩儿才会无人敢欺。”
她声音不大，好似在说给我听。
又好似在告诫自己。
第2章 2
6.
第二日是十五，阖宫妃嫔来请安的日子。
贵妃一进门便慌忙告罪：
“皇后娘娘恕罪！陛下上朝前特意吩咐让妾身多睡会，谁知那群眼皮子浅的东西竟真的没叫醒妾身！”
“误了给娘娘请安的时辰，妾身实在是罪该万死！”
她表情真挚，却又恰到好处露出颈间红痕。
换做平日，皇后早已气得脸色煞白，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原谅她了。
可今日怎地......
“皇后娘娘驾到！”
贵妃身形一僵，行礼的姿势更深了几分。
皇后嘴角含笑，浅浅点头。
落座后，丽妃抢先开口：
“贵妃姐姐正因着自己来晚了，一进门就向皇后告罪呢！”
“不曾想，皇后娘娘竟比贵妃姐姐来得还晚！”
皇上昨夜去了延禧宫，丽妃与有荣焉，又支棱起来了。
贵妃眼神含春，却一言不发，只羞涩一笑。
皇后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这才说道：
“哦？倒是又劳烦丽妃妹妹替本宫操心了！”
此话一出，丽妃瞬间想起昨日遭遇，面色瞬间不自然起来。
“琳琅贪睡，陪陛下用完早膳非要再睡一会儿，本宫这才来得迟了。”
这下面色骤变的可不只一人了。
贵妃昨日费了好大劲才将皇上留下，可他一大早便匆匆走了。
原来是去陪皇后用早膳。
宫里的风向，变了。
我听着宫人绘声绘色的描述，心里给皇后比了个赞。
逆光朝我走来的皇后，腰杆挺直，自信怡然。
与前几日满脸憔悴，嘴角悲苦的女子判若两人。
所谓蜕变，先内后外，不外如是。
殿门外，瘦了一圈的沈嬷嬷颤巍巍挪上前，准备行礼。
皇后笑容稍敛：“嬷嬷不必多礼。”
既无斥责，也不热络。
只是自顾自地吩咐小厨房做几道皇上爱吃的菜。
沈嬷嬷看着皇后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
许久才转身离去。
当夜，贵妃的延禧宫走水了。
贵妃烫伤手臂，昏迷不醒。
宫殿大半化为灰烬，宫人死伤无数。
皇上暴怒：
“查！给朕查！”
天将亮时，御前周公公来回话：
“......捉了个鬼鬼祟祟的小太监，还在他房中搜出了灯油。”
皇上双目通红：
“招了吗？何人指使？”
周公公停顿一瞬，小心翼翼抬起头：
“所有证据，都指向......”
“皇后。”
7.
若皇后在场，定然立时叫屈。
可她不在。
贵妃被救出后，她便收到我上吐下泻的消息匆匆回宫。
我素来体健，且晚膳是一起用的，更没有饭后吃东西的习惯。
只睡前喝了一盏牛乳。
太医在剩余的牛乳中查出了夹竹桃粉。
好在我晚膳用多了，只喝了一口。
不然皇后看到的便是我的尸体了。
皇后大怒，不多时便查到了一个叫小卓子的太监身上。
即便被搜出随身携带的毒粉，可小卓子却一个劲儿地叫屈，直喊自己冤枉。
看着被太医灌下一碗碗药汁吐得昏天黑地的我，皇后深吸一口气：
“打！给本宫狠狠地打！”
“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嘴硬，还是这板子硬！”
这头皇后气得理智全无，那头皇上也不遑多让。
可派人去请了数次，却始终不见皇后人影。
皇上气急了：
“朕倒要亲自看看，出了这样大的事，皇后究竟在忙什么！”
可刚进门便瞧见面色惶恐围成一圈的丫鬟太监，以及地上血淋淋的小卓子。
周公公瞥了一眼，慌忙回禀：
“陛下，这便是那纵火太监指认的与他接头之人！”
皇后刚将服了药昏昏欲睡的我放到榻上，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嚣。
“咣！”
殿门被一脚踹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闯了进来：
“朕正疑惑喜儿生死未卜，皇后为何还有心思闭门酣睡。”
“原来是急着毁尸灭迹！”
耳畔，是皇后极力压低满是焦急的解释，以及皇上渐行渐远的暴躁怒吼。
我心中焦急，可无论怎么样努力，眼皮却始终像被胶水黏住一般睁不开。
这具身体只有五岁，又被折腾了大半夜。
我暗叹一声，不再与本能做抵抗。
睡醒再说。
大不了回归牛马。
醒来时，皇后正趴在床边，手还紧紧压住我的被角。
她眼下一片乌青，该不会是一直守在这吧？
我心中一暖，伸手欲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却又忽然停在半空。
触手滚烫。
皇后发热了。
8.
这可是一场风寒都能要人性命的古代。
我轻拍皇后胳膊，低声呼唤。
可她只发出几声呓语，始终不曾睁开双眼。
我心中焦急，扬声喊道：
“传太医！母后发热了！”
可宫人却一脸为难：
“昨夜圣上发怒，将翊坤宫禁足了。”
我猛地回头：
“禁足？为何？”
原来昨夜我命悬一线，皇后数次给皇上送信，不知为何却被阻拦。
皇上数次传召皇后亦未有回应。
怒气冲冲的两人相遇时，果不其然大吵一架。
皇上指责皇后心思狠毒，皇后指责皇上枉为人父。
最后皇上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既如此，皇后便在宫中闭门思过吧！”
“何时想清楚了，知错了，何时再出来！”
我心中一沉：
有高人出手了！
门外传来宫女的哭泣哀求声：
“求您了公公！皇后娘娘当真高热不退，等太医救命呢！”
我看看满脸通红，呓语不止的皇后，心下一横，强忍着头晕冲了出去：
“我去找父皇！”
不待他人阻拦，我便灵活地从空隙中钻出，直奔御书房而去。
正午的日光照在身上，一片火辣。
大脑阵阵发晕，连路旁小宫女都出现了重影。
平日里一刻钟便能到的地方，今日却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我只能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盛琳琅，坚持下去！
为了你的躺平生涯，为了你的富贵前程，为了你的......母后。
那个遇到危险时会拥我入怀，用单薄身躯挡住我的人；
那个亲手为我穿衣梳头做鸡蛋羹的人；
那个昏迷不醒却呓语“琳琅别怕”的人。
即便我只是占据她女儿身躯的一抹外来幽魂。
可这却是我历经两世第一次感受到的母亲的温暖。
经历过后的失去，往往更可怕。
鲜血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近了，更近了。
踏上台阶的刹那，我高呼一声：
“父皇，救命！”
便再也无法控制脑中的轰鸣，晕了过去。
9.
皇上近日对长公主的喜爱无人不知。
即便皇后刚被禁足，可面对脸色惨白倒在地上的长公主，侍卫犹豫片刻，便入内通报。
皇上一听便慌了神，听到御医回话后更是怒不可遏：
“余毒未清？身体虚弱？究竟是怎么回事！”
御医苦不堪言，颤颤巍巍地将我昨夜中毒的事说了。
皇上脑中忽然闪过皇后那句歇斯底里的“不配为人父”，以及蕴满心碎的通红双眸。
明明昨夜她还为了琳琅跟她拍桌大喊，怎地今日却不管不顾了？
他下意识发问：
“皇后呢？明知公主病体孱弱，竟还让她独自出门！”
想到琳琅方才那句“救命”，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
门外传来宫女怯生生的问话：
“高太医可在？”
“贵妃娘娘痛得厉害，可否让高太医前去查看？”
喜儿血肉模糊的手臂，痛得满头大汗却温言细语说相信不是皇后派人纵火的场景忽然跃出。
皇上心中涌上几分烦躁：
“来人，送公主回去！”
“高爱卿，随朕去延禧宫！”
我刚睁开眼，便听到他这句话，慌忙大喊：
“父皇！”
皇上停下脚步，语气关切：
“琳琅感觉如何？先好生休息，凉快些再回去。”
我强忍脑中的晕眩，飞快说道：
“母后病了，额头好烫！”
“父皇快派高太医去给母后瞧瞧吧！”
皇上眼中染上怒色，刚要说什么，却被一阵哭喊声打断：
“娘娘反复叮嘱，自己出身卑微不敢跟皇后娘娘争抢。”
“可娘娘实在痛得厉害，是奴婢瞒着娘娘偷跑出来的！求陛下随意指派哪位太医也好，学徒也罢，只要能帮娘娘缓解几分疼痛，奴婢便感激不尽！”
不愧是贵妃身边的人，哭起来都这般赏心悦目。
可她的话却不可谓不狠毒。
什么出身卑微，什么不敢争抢，她分明是在说母后装病！
可偏生就是这句“不敢争抢”，瞬间触动了皇上的逆鳞。
他出身不高，幼时更是承受了许多讥讽白眼。
若不是皇后及镇国公极力支持，他怕是早就成为他人的刀下亡魂。
可惜他只记起自己幼时的悲惨遭遇，却全然想不起皇后的鼎力相助。
皇上面色阴沉，连看向我时都拉着嘴角：
“这不是小孩子家该操心的事。”
说完，任凭我如何央求也没再回头，径直离去。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殿外的侍卫时，忽然有了主意。
10.
约莫皇上走远后，我小手一挥：
“回宫！”
走到半路时，我又捂住头。
侍卫大惊：“快请太医！”
我附和：
“要陆太医！直接去翊坤宫！”
陆太医，尤擅风寒之症。
门外太监刚想阻拦，我小脸一沉：
“放肆！父皇派的太医你也敢拦！”
皇后已然烧得人事不省。
陆太医眉头紧皱，思忖了好半晌，才满脸为难地抬起头：
“娘娘病情汹汹，须得下猛药。”
他欲言又止：
“可娘娘身体向来虚弱，若是承受不住药力......”
持续高烧不退，不仅会变成傻子，还会引起其他并发症。
我明白太医的顾虑，毫不犹豫地点头：
“尽管用药！”
“一切后果，本公主一力承担！”
太医如蒙大赦，忙不迭熬药去了。
泛着苦涩的药汁端上来时，皇后却牙关紧闭，死活喝不进去。
不仅如此，她忽然满脸不安地伸手扼住脖子，喉中发出模糊的“嗬嗬”声。
太医说，似是陷入了梦魇。
我又急又慌，偏生太医嘱咐千万不能惊扰到梦魇者，只能一声声地唤着她：
“母后莫怕，琳琅在这呢！”
“母后，琳琅的肚子好痛，要母后抱抱才能好！”
“母后，您快些醒来好不好？”
“母后，琳琅好怕！您不要丢下琳琅！”
这一刻，我好像真正成了五岁的盛琳琅。
“琳琅莫怕，母后在！”
当熟悉的沙哑女声响起时，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瞬间喜极而泣：
“母后醒来了！太医，快传太医！”
陆太医匆匆赶来，见状大喜：
“娘娘意念惊人，待喝过药好生休息，凤体定会无恙！”
我破涕为笑：
“太好了！果真是上苍保佑！”
保佑我这个活了两世才知晓母亲疼爱滋味的小可怜，能多幸福片刻。
哪怕这幸福是偷来的。
皇后勉力抬起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珠：
“非是上苍保佑。”
她语气认真：
“是我的琳琅，是我失而复得的琳琅保佑母后，给了母后回来的力气。”
她贪婪地盯着我，好似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醒来后，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11.
翌日一早，皇后就让人将沈嬷嬷绑了来。
任凭沈嬷嬷如何叫屈也不发一言。
直至她安静下来，皇后才一挥手，让人呈上一物：
一摞银票。
约莫有几万两。
沈嬷嬷面色一惊。
“你以为藏得隐蔽，本宫就找不到了？”
皇后面无表情：
“你以为将一切都栽赃到小卓子身上，本宫就查不出来了吗？”
那盏差点要了我性命的牛乳，只有沈嬷嬷打开盖子闻过。
太医说沈嬷嬷指尖上的红痕便是触碰过夹竹桃粉的证据。
“就因为本宫将你禁足，你便与他人设下连环计，欲置本宫与琳琅于死地。”
“嬷嬷，当年你为救本宫，不惜将自己的亲儿子交出去。”
“本宫感激你，纵容你。”
“却养出了你这等心狠手辣的东西！”
“啪！”
一枚已然发黑的银手镯被扔在地上。
沈嬷嬷的表情，终于变了：
“这是大郎的镯子！”
“求娘娘开恩！大郎是无辜的呀！”
皇后冷笑一声，让人捂住她的嘴拖了下去。
“大郎无辜？”
“本宫的琳琅何尝不无辜！”
宫女将从沈嬷嬷房中搜到的东西统统呈上：
金银器具，玉镯朱钗，匆匆一瞥，至少有几万余两。
除此之外，床底有一片污渍。
是桐油存放过的痕迹。
延禧宫的火，不是意外。
而是一场精心谋划的产物。
得益者，便是如今住在皇上寝宫偏殿的贵妃。
沈嬷嬷房中的小丫头禁不住重刑招了。
火，是沈嬷嬷派人放的。
毒，是沈嬷嬷亲手寻来的。
她特意将纵火线索指向给我送牛乳的小卓子。
圣上震怒，恰好发现皇后将凶手打死。
皇后百口莫辩，只能向她求救。
可她却忽略了最大的变数。
我。
皇后派人将一应证据送到御前。
沈嬷嬷私藏的桐油并不足以烧毁大半延禧宫。
更没有能力阻拦往来报信的太监。
谁将计就计，一看便知。
可皇上毫无反应。
只撤去了门口的太监。
皇后眼中的失望清晰可见。
第二次了。
皇上在她和贵妃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贵妃。
我握住她的手，语气苦恼：
“母后，琳琅方才将水捧在掌心，可水却纷纷从指缝间溜走了。”
“如何才能将水留住呢？”
皇后失笑：
“这简单，琳琅寻条帕子浸在水中，再置于掌心，不就将水留住了吗？”
“莫要陷入死胡同，换个方向，困难就迎难而解了。”
我吐吐舌头：
“母后果真聪慧！”
“不过那是琳琅净手的水，已经脏了，还是不要强留下来的好。”
看着皇后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抓起她亲手为我剥好的核桃仁，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皇后并非蠢笨。
只是被情爱蒙蔽双眼罢了。
这晚，皇后房中的烛火亮了大半夜。
12.
半月后，万圣节。
病了大半月的皇后终于露面。
一来便拉着贵妃的手，满眼关切：
“妹妹可好些了？本宫没有约束好下人，竟让她勾结外人，差点酿成大错。”
贵妃睫毛轻颤，语气谦卑：
“娘娘严重了！此事妾身也有错！”
皇上看着这一幕，脸色终于和缓几分：
“皇后清减了不少。”
“将朕桌上的龙凤呈祥端给皇后。”
龙凤呈祥，代表的自然不仅仅是一道菜。
他又冲我招手：
“几日不见，琳琅倒是胖了。”
我摸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母后整日待在佛堂，琳琅吃饱了便坐着，都要变成小猪了。”
“琳琅！”皇后开口打断：
“说好是秘密，你怎得说出来了？”
皇上饶有兴味地眯起眼：
“哦？什么秘密？”
“母后整日为父皇抄经祈福，还不让琳琅说！”
我迈着小短腿朝皇上跑去，从怀中掏出一卷经书：
“喏，就是这个！”
皇后大惊：
“琳琅！”
皇上看了一眼，愣怔片刻，大踏步走到皇后身前，不顾反抗捉住她的手臂。
肤白如玉。
偏生几道狰狞的疤痕生生破坏了美感。
“臣妾愚钝，不晓得该如何讨陛下欢心。”
“还能日夜期盼陛下身体康健，得偿所愿。”
好半晌，他才拭去皇后眼角的泪珠：
“是朕不好。”
“误会你了。”
帝王道歉，何曾珍贵。
可有些话来得迟了，便没有用了。
13.
众人皆以为皇后重获圣宠。
包括我。
可皇后却笑着将皇上推出门外：
“听闻贵妃妹妹经常梦魇，陛下还是多陪陪她吧！”
说完，她皱起眉头：
“陛下寝殿该是真龙之气最足的地方，为何还会梦魇呢？”
“可是下人伺候得不尽心？”
皇上若有所思。
我看着她不动声色便给贵妃上了眼药，老怀甚慰。
当夜贵妃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便被打了十板子。
听说是因为欺上瞒下，教唆主子。
又隔了一日，贵妃搬去了瑶华宫。
瑶华宫富丽堂皇，比皇后的翊坤宫还气派许多。
宫中流言纷纷，什么皇后大势已去，贵妃才是皇上挚爱。
皇后得知后微微一笑，不仅没有制止，反而暗中派人添了把火。
流言越传越凶。
就连皇上都知道了。
午膳前他忽然到来，又状似不经意地解释了几句。
皇后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邀请他一起用膳：
“不知陛下要来，臣妾这就吩咐再加几道菜。”
皇上瞥了一眼桌子，有些不可思议：
“你和琳琅就吃这个？”
三菜一汤，并一道甜点。
贵妃的早膳都比这些多数倍。
皇后抿嘴笑道：
“北方战事吃紧，陛下整日殚精竭虑，臣妾愚笨，只能省下几两碎银为陛下分忧。”
皇上忽然想起昨夜贵妃吞吞吐吐说起这月送来的冰晚了几日时，宫女的叫屈声：
“大抵是娘娘近日得宠，皇后娘娘不开心了吧。”’
他四下打量几眼，却只在桌旁发现了一小块即将化成水的冰。
皇后体贴地为他打扇：
“热了吧？”
“冰库吃紧，贵妃妹妹又病着，臣妾索性将自己和琳琅的份例匀了大半过去。”
皇上脸色更差了。
瑶华宫的偏殿都冷得像冰窖。
在皇后期待的眼神中，皇上不知怎的便坐下了。
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我打个饱嗝：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
“父皇，琳琅背得可对？”
皇上本有些尴尬，闻言哈哈一笑：
“琳琅聪慧！”
“颇有朕幼时之风！”
下午，阖宫效仿皇后，份例减半的旨意便传遍后宫每个角落。
皇后趁机广邀命妇进宫.
名为赏花，实则众筹。
皇后以身作则，捐献白银两千两，珠宝若干。
我亦忍痛贡献了自己的小金库。
后宫妃嫔，朝廷命妇纷纷慷慨解囊。
共计筹集善款二十万两。
皇上龙心大悦：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听闻贵妃当即摔碎了最心爱的茶盏。
14.
三月后，北方传来捷报。
镇国公老当益壮，奇袭王帐，生擒匈奴大皇子。
匈奴许诺五十年内不再犯，并献上牛、羊、皮毛等无数。
圣心大悦，接连三日，连宿延禧宫。
第四日，贵妃身边的宫女在门外哀呼：
“陛下！娘娘头痛得厉害，求您前去看看吧！”
皇上不悦：
“朕又不是太医，看了有何用？”
皇后眼眶微红，亲手将他送到殿外：
“妹妹年纪小，陛下还是去看一眼吧！”
皇上叹口气：
“有你，是朕的福气。”
直到再也瞧不见皇上的身影，皇后才朝内走去。
脚步轻快，哪里还有半分恋恋不舍的样子。
我拉着她的手，捂嘴偷笑：
改造母后计划成功，躺平计划正式启动！
一碗冒着香气的鸡蛋羹忽然端到我眼前。
皇后轻点我的鼻尖，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小琳琅，傻乐呵什么呢？”
“有母后在，琳琅定会开心一辈子。”
15.
我叫沈嫣。
一国之后。
可我并不快乐。
因为我的女儿病了。
两岁那年，她磕破头醒来后，眼底浓郁的陌生与警惕让我心中一愣。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喊过母后。
也没有吃过一次我亲手做的鸡蛋羹。
就连最喜爱的狸奴也满脸嫌弃地丢了出去。
她变得如此彻底。
好似小小的躯体中住进了另一个人。
我躲在被中痛哭：
那我的琳琅呢？
我的琳琅去了哪？
每日清晨，我都满怀期待地看向那道小小的身影。
期待她满脸依赖地喊我一声“母后”。
可日复一日，我积攒的失望越来越多。
琳琅五岁那年意外落水，醒来后又大不一样。
她用试探的语气喊了我母后，可眼中依旧有着陌生与探究。
可心底却有一道声音在咆哮：
这是我的琳琅，这就是我的琳琅！
当那碗鸡蛋羹被她吃得一干二净后，当她不自觉拍拍小肚子呼噜一声后，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我的女儿果真回来了。
她不知经历了什么。
醒来后便若有若无地试探我。
还让我惩罚沈嬷嬷。
没想到沈嬷嬷这些年竟如此糊涂，我将她斥责一顿，禁了足。
可谁知她却狗急跳墙，竟对琳琅下毒。
偏生皇上又以为是我要烧死年喜儿。
我与他大吵一架后，便病了。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的琳琅来到了千年以后，成了一个孤儿。
我眼睁睁看着小小的她受人欺凌，食不果腹，在寒冷的冬夜蜷成一团，不断呓语着“母后”。
我心如刀割，可伸出的手却一次次落空。
后来她逐渐长大，性子也逐渐欢脱起来。
她考上了最高学府，还因家境贫寒被减免束脩。
我的琳琅逐渐成为了人群中最耀眼的女子。
下学时，一个不断自言自语的男人忽然拿出刀子朝她走去。
“琳琅小心！”
我大惊失色，喊得喉咙都哑了。
可琳琅还是倒在了一片血泊中。
我发疯一般扑上前想为她捂住伤口。
可却连简单的摸摸她都做不到。
我恨极了自己的无能为力，狠狠扼住自己的脖子。
可耳边却传来幼童强忍着恐慌的哭腔：
“母后莫怕，琳琅在这呢！”
“母后，琳琅的肚子好痛，要母后抱抱才能好！”
“母后，您快些醒来好不好？”
“母后，琳琅好怕！您不要丢下琳琅！”
是我的琳琅！
头痛欲裂。
我强忍着睁开眼。
床侧趴着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死命捂住嘴生怕吵到我的小姑娘。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一道光将浴血女孩裹住，又投向床上昏迷不醒，眉目相似的另一个女孩。
我笑了：
“琳琅莫怕。”
“母后在。”
非是上苍保佑。
而是我的琳琅，为母后劈开了一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