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个共情缺陷者,无法感知任何人的情绪。
我的心理医生妈妈,穷尽毕生所学也无法治愈我,最终将我视为她职业生涯的污点。
在我十岁那年,将我送去了寄宿学校,从此不闻不问。
直到我毕业后,成了一名入殓师。
在为一具尸体整理遗容时,我突然感受到了他死前的恐惧、愤怒与不甘。
我第一次,感知到了情绪。
不是活人的,而是死人的。
1
我叫沈未,是个入殓师。
更准确地说,是殡仪馆的学徒。
我的工作,是让逝者体面地离开,清洗、修复、化妆。
今天送来一具无名男尸,从城南的护城河里捞上来的,泡得发白肿胀。
警察初步判断是醉酒失足,但找不到身份信息,只能暂存在我们这里。
师傅让我给他做基础清理。
戴上乳胶手套,我拿起毛巾,准备擦拭他冰冷的额头。
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清晰地画面...
刺骨的河水,呛入喉咙的泥沙,还有后脑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
我看到了!
我看到一双穿着黑色皮靴的脚,在岸边走远。
无尽的恐惧和愤怒,将我包裹。
我猛地抽回手,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仿佛浑身湿透的自己才是那个从河里捞上来的受害人。
“怎么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是市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李寻。
他经常来这,熟门熟路。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共情缺陷,让我无法理解也无法表达情绪,语言功能也因此有些退化。
李寻没再追问,他盯着尸体,眉头紧锁。
“后脑有钝器伤,但法医说不致命,可能是落水时撞到了石头。”
我死死盯着尸体的后脑。
不对。
那不是石头。
我飞快敲击手机,写下一行字。
【不是石头,是人。他在岸上被人打了。】
李寻看着纸条,眼神一凝。
“你怎么知道?”
我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但心里已经笃信了刚才看到的画面绝不是幻觉。
我指了指尸体的后脑,又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做了一个被重击的动作。
然后,我写下两个字:【愤怒。】
李寻沉默了。
三天后,他带着人又来了。
“沈未,案子破了。”
他们在河岸边的淤泥里,找到了一把带血的锤子,上面有第二个人的指纹。
凶手是死者的生意伙伴,因债务纠纷一时羞愤而痛下杀手。
李寻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是怎么感觉到的?”
我摇摇头,的确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为什么能突然感受到尸体的生前情感。
从那天起,注定了我不再只是一个入殓师。
2
李寻动用关系,把我调进了市局的法医中心。
对外,我的职位是遗体保管员。
对内,我是李寻的秘密武器。
我依旧不善言辞,也不愿开口说话。
在偌大的法医中心,我是一个边缘化的异类。
他们给我取外号“通灵少女”,经常对着我半是好奇,半是讥讽。
我感受不到身为人的情绪,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所以即便被孤立,也没关系。
很快,我帮李寻破了三起悬案。
被断定为心梗猝死的独居老人,我感受到了他被枕头捂住口鼻时的窒息。
被认为是登山失足的驴友,我感受到了他被人从背后推下悬崖时的惊骇。
被判定为煤气中毒的家庭主妇,我感受到了她被强行灌下安眠药时的绝望。
我的功劳,都变成了李寻的刑警直觉和天才侦查能力。
我依旧是那个领着微薄薪水,躲在停尸间里的遗体保管员。
直到苏晴的出现。
她彻底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3
苏晴是作为犯罪心理学顾问空降到我们支队的。
她很漂亮,名牌大学海归,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她的父亲是国内首席犯罪心理学专家,苏明远。
刑侦支队队长赵海,几乎是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
“苏专家一来,我们支队的破案效率,肯定要再上一个新台阶!”
赵队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响起了热切的掌声。
苏晴落落大方地站起来。
“赵队过奖了,我还是新人,以后要多跟各位前辈学习。”
“国家不养闲人,我绝对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用科学的手段侦破案件。”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赵队对苏晴很满意,“苏专家一来就赶上个大案子,正好让我们见识一下顶尖的专业能力。”
“城西别墅区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天宇集团的总裁,初步判断是入室抢劫杀人。”
苏晴点点头,语气专业。
“凶手大概率是男性,年龄在25到40岁之间,可能有前科,且对别墅区环境非常熟悉。”
“作案动机是谋财,激情杀人。他现在一定很恐慌,可能会选择躲藏在自己熟悉且脏乱的环境中。”
一套完美的心理侧写,听得赵队连连点头。
“专业!太专业了!就按苏专家说的方向去查!”
会议室里的人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苏晴。
只有李寻,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这些侧写,任何一个警校毕业生都能说出来。
以她的履历,应该能发现更多不易察觉的线索。
我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我还没接触过尸体,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4
散会后,苏晴特意走到我面前。
“你就是沈未吧?我听李寻哥提起过你。”
她笑得像一朵向日葵,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
“你别总是一个人待着,多出来走动走动。女孩子家家的,老在停尸间那种地方,多晦气啊。”
“要是沾了一身死人味,以后可就不好找对象喽。”
“我听说你很自闭?那是你没交对朋友。”
“你放心,有我在一定能治好你这个怪病。”
我下意识地想挣脱,但她的手臂很有力。
“大家都听好了啊,以后我罩着小沈。咱们支队,以后就是我俩的姐妹局~”
她的话说得很大声,周围的同事都看了过来。
我最讨厌被人触碰。
我掏出手机打字,用AI识别文字播放。
【我不是你姐妹。】
苏晴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我知道,你是把我当外人了。原本咱们队只有你一个宝贝疙瘩女生,是我不好,一来就抢了你的风头。”
她说着,突然拉住我的手,泫然欲泣。
“对不起,沈未,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确听说了你那比较抽象的能力,虽然我觉得那是运气,但你要实在不喜欢我...”
“要不我现在就去找赵队,说我能力不行,让他以后多倚重你?”
我猛地把手抽回来。
这种低级的绿茶表演,让我生理性不适。
李寻走了过来,挡在我身前。
“苏晴,沈未不喜欢别人碰她。”
苏晴委屈地看着李寻,“李寻哥,我只是想跟她交个朋友,她好像很讨厌我。”
我面无表情地又写了一条语音。
【我只对死人感兴趣,所以,你要当死人吗?】
周围的同事们强忍笑意。
苏晴的脸色很精彩,她不死心。
“网上都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雌竞,我原本不信的。小沈你肯定不是这样的人,我对你是没恶意的。”
“所以你也别对我这么抗拒好吗?我是真心要跟你做朋友。”
我把手机音量调大,播放自己刚写下的字。
【这么有诚意?那磕俩响头我看看。】
我没想到苏晴这么不争气,她被我气哭了。
5
苏晴的心理侧写,毫无用处。
案子查了三天,一点进展都没有。
凶手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赵队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苏晴身上。
苏晴被他捧得高高的,整天在办公室里分析着死者生前的微表情。
我怀疑要不是在警局,赵队能夸苏晴连喝水的姿势都充满了智慧。
第四天,李寻终于找到了机会,带我去了停尸间。
死者是天宇集团总裁,林翰。
他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身上盖着白布。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白布。
林翰的身上有多处刀伤,致命伤在心脏。
我戴上手套,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
瞬间。
一股浓烈的悲伤和绝望将我吞噬。
这不是抢劫。
我看到了。
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女人一声声地质问,一刀刀地捅向林翰。
林翰没有反抗,只是闭着眼睛,任由刀锋刺入他的身体。
他的情绪很复杂。
有愧疚,有解脱,还有一丝复杂地爱意。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都在颤抖。
“怎么样?”李寻扶住我。
我手抖得不成样子。
【凶手是女人,穿红色连衣裙。不是谋财,是情杀。】
【死者认识她,并且心甘情愿被她杀死。】
李寻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这和苏晴的侧写,南辕北辙。
6
李寻拿着我的“结论”去找赵队。
赵队把报告狠狠摔在桌子上。
“胡闹!一个停尸间看大门的,懂什么叫破案?!”
“苏专家是权威专家,她的侧写才是科学的!你们这是在搞封建迷信!”
李寻据理力争,“队长,沈未之前的判断,每一次都是对的。”
“那是巧合!是运气!”赵队怒不可遏。
“李寻,我看你是被那个怪胎灌了迷魂汤了!”
“我告诉你,这个案子就按照苏专家的思路查!再让我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这个副队也别干了!”
办公室里,苏晴坐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好像在说:看,这就是专业和野路子的区别。
李寻被骂得狗血淋头,出来后脸色铁青。
“别管他们,我们自己查。”
我点点头。
我不在乎谁对谁错,我只想为死者找到真相。
我和李寻开始秘密调查林翰的社会关系。
很快,一个叫林薇的女人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她是林翰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的初恋情人。
两人毕业后分手,林翰娶了富家千金,一步登天。
而林薇,至今未婚,是一家花店的老板。
我们找到林薇的时候,她正在店里修剪玫瑰。
她穿着一条素雅的白色长裙,神情憔悴。
“警察同志,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寻开门见山,“林小姐,你认识林翰吗?”
林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认识,我们是大学同学。”
“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我在家。”
接下来的一套问话,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但我知道,她在撒谎。
我能闻到她身上,因为说谎时,散发出的糜烂味道。
我死死地盯着她,然后拿出纸笔。
【你有一条红色连衣裙。】
林薇的脸色瞬间煞白。
7
林薇被带回了警局。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她崩溃了。
她承认了自己杀害林翰的事实。
原来,他们这些年一直有联系。林翰承诺会离婚娶她,却一次次食言。
案发当晚,林薇穿着林翰最喜欢的那条红色连衣裙去找他,想做最后的摊牌。
结果,两人再次爆发争吵,林薇在绝望之下,动了杀机。
真相大白。
整个刑侦支队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苏晴的权威侧写,跟真相完全相反,浪费了许多警力。
赵队的脸,比锅底还黑。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谁让你擅自行动的!谁给你的胆子!”
“你一个遗体保管员,不好好待在你的停尸间,到处惹是生非!”
“这次是让你蒙对了,下次呢?万一冤枉了好人怎么办?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晴站在一旁,假惺惺地劝着。
“赵队,您别生气了。沈未也是想为案子尽一份力,虽然方法不太常规,但结果是好的。”
她转向我,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沈未,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但我们是警察,办案要讲证据,讲科学,不能靠感觉。这一次是侥幸,不代表每一次都这么幸运。”
“你要学会遵守规则,不能总想着走捷径。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能总是连累别人。”
我没有连累任何人。
我只是在为死者传递情感。
而我也只能感受的到死者的情感。
赵队余怒未消,“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停尸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接触任何案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交给苏专家!”
让我向一个草包检讨?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我没有错。】
赵队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信不信我马上让你滚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考究,气质儒雅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脸上露出了极度厌恶的表情。
“沈未?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浑身僵硬。
这个声音,这张脸,即使化成灰我也认得。
她是我十年未见的母亲,孟岚。
国内最顶尖的心理医生。
也是,亲手将我抛弃的人。
8
苏晴看到她,惊喜地叫了一声。
“孟阿姨!您怎么来了?”
孟岚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到苏晴脸上,瞬间变得慈爱温和。
“我来给你们赵队送一份心理评估报告。正好听说你在这里,来看看你。”
她身后,还跟着李寻。
我猛然意识到,苏晴口中的孟阿姨,李寻带来的“心理评估报告”,还有我母亲的突然出现…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孟岚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早就说过,你是个有缺陷的怪物,不配待在正常人的世界里。”
“你不懂感情,所以你把所有人都想象成坏人。你用你那套可笑的‘直觉’,未来打算伤害多少无辜的人?”
“苏晴是天才,而你,只是一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累赘。”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十岁那年。
她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宣判。
“我治不好你,你是我职业生涯的污点。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现在,她又来了。
带着她最得意的“作品”苏晴,来无端羞辱我。
我看到苏晴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我看到赵队谄媚的嘴脸。
我看到李寻紧握的双拳和眼中的挣扎。
我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灼热的情绪,从我的胸口升腾而起。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沉默了。
我看着我的母亲,孟岚,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磕磕绊绊地努力将句子说完整。
“孟女士。”
“我闻到了…你身上,那股和凶手一样…腐烂味道。”
第2章
9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孟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苏晴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道:“沈未你疯了!你怎么能这么跟孟阿姨说话!她是你妈妈!”
我无波无澜地否认。
“她不是。”
早在十年前,她抛弃我的时候就不是了。
孟岚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赵队怒吼:“赶紧把这个疯子给我弄出去!”
两个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反抗。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孟岚。
在她那张优雅高贵的面具下,我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极致的恐慌。
就在我被拖出办公室的瞬间,我看到李寻挡在了门口。
“等等。”
他走到孟岚面前,神情严肃。
“孟医生,关于天宇集团总裁林翰的案子,我们还有一些疑问,需要您配合调查。”
孟岚恢复了镇定。
“你想问什么?如果问题涉及到我的隐私,就麻烦你跟我的律师对话吧。”
“我们查到,案发前三天,您和林翰有过一次长达两小时的秘密会面。”
李寻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想知道,你们谈了什么?”
孟岚的沉默了。
苏晴急忙出来打圆场,“李寻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孟阿姨?她可是国内最权威的心理专家,她怎么可能跟杀人案有关系?”
“是不是有关系,查了才知道。”
李寻的目光刺向孟岚,“孟医生,请吧。”
我被两个警察押着,站在走廊里。
透过门缝,孟岚被李寻带走。
苏晴气急败坏地瞪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
我第一次发现,语言,原来可以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一个警察走了过来,给我解开了手铐。
“李队让你在这里等他。”
我点点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胸口那股灼热的情绪,依旧没有消散。
我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这里,还残留着死者的温度,和生者的谎言。
10
孟岚被带走调查,在警局引起了轩然大波。
她是名人,是无数人尊敬的对象。
现在,却和一个杀人犯扯上了关系。
苏晴则动用了她父亲所有的关系,找来了最好的律师。
整个警局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我被关在一间空置的办公室里,与世隔绝。
李寻推门进来的时候,带来了两份盒饭。
“先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
我没有胃口。
李寻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有些疲惫。
我抬起头。
“我初步怀疑,林翰是她的病人,也是她的情人。”
我愣住了。
“林翰有严重的抑郁症和暴力倾向,孟岚一直在给他做心理治疗。但也许在这个过程中,两个人越过了界限。”
“林翰想公开关系,但孟岚不同意。她怕身败名裂,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案发前,林翰用自杀威胁她,两人大吵一架。”
“孟岚怕事情曝光。于是,她找到了另一个人。”
李寻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林薇。”
“孟岚利用自己心理医生的专业知识,不断地给林薇进行心理暗示。她放大了林薇对林翰的爱与恨,刺激她,诱导她,最终,把她变成了一把杀人的刀。”
“而她自己,则可以完美地置身事外。”
我浑身冰冷。
好一个借刀杀人。
好一个心理医生。
“她承认了吗?”我问,声音沙哑。
“没有。”李寻摇头。
“她把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说自己只是在正常治疗。林薇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稳定,是她自己钻了牛角尖。”
“没有直接证据,我们动不了她。”
我明白了。
她算好了一切。
即使林薇指认她,在法律上,她也只是一个治疗方法不当的心理医生,负不了刑事责任。
“那林翰呢?”我问。
“他留下的情绪,是爱意。他爱的是谁?”
李寻沉默了片刻。
“是孟岚。”
我无法理解。
为什么人类的感情可以这么复杂?那个男人到死,都在爱着那个心狠手辣,把自己送上死路的女人。
何其可悲。
“沈未,”李寻看着我。“这件事,可能要到此为止了。”
“孟岚的背景太深,赵队已经下了死命令,不准再查下去。”
“林薇会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而孟岚,会安然无恙。”
我猛地站起来。
“不。”
我不能接受。
我不能让一个杀人犯逍遥法外。
我不能让死者含冤。
“李寻,带我去见林薇。”
11
我在审讯室里见到了林薇。
她穿着囚服,头发凌乱,眼神空洞。
我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
李寻站在我身后。
“林薇,你看看她。”
“她叫沈未,是孟岚的女儿。”
林薇的身体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她看着我,嘴唇张合。
“她…也是个可怜人。”
我问她。
“你恨她吗?”
林薇看着纸条,眼泪瞬间决堤。
“恨?我当然恨!是她毁了我的一切!是她抢走我最爱的男人!”
她激动地抓住审讯桌的栏杆。
“她告诉我,林翰不爱我,他只是在利用我,玩弄我!她说,只有杀了他,我才能得到解脱!”
“她在我耳边不停地说,不停地说…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真的控制不住!”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
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被欺骗,被操控的愤怒和悔恨。
我继续问。
“她是怎么跟你说的?把每一个字,都告诉我。”
林薇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李寻解释道:“我们需要证据。孟岚很狡猾,她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听起来像是正常的心理疏导。”
“我们需要你回忆起所有的细节,任何一个不寻常的词,一句话,都可能是突破口。”
林薇闭上眼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一个小时后,我们走出了审讯室。
李寻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说,孟岚在最后一次见她时,送了她一件礼物。”
我看着他。
“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12
红色的连衣裙。
和林薇作案时穿的那条,一模一样。
这是最直接的教唆证据。
但那条裙子,在林薇被捕时,已经被她烧掉了。
死无对证。
孟岚算准了每一步。
第二天,孟岚被无罪释放。
她走出警局的时候,被大批记者围堵。
她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悲伤而无辜的表情。
“对于病人的离世,我深感痛心。作为他的主治医生,我没能挽救他,是我的失职。”
“至于林薇小姐,我为她的遭遇感到惋惜。我会积极配合警方,希望能早日查明真相。”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完美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尽职尽责,却又无能为力的受害者形象。
苏晴站在她身边,为她挡开拥挤的记者。
“请大家不要再打扰孟医生了,她也需要时间平复心情。”
我站在警局二楼的窗边,冷冷地看着楼下上演的这出大戏。
赵队快步走了过来。
“沈未,你的辞职报告,我已经批了。”
他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念在你这次也算误打误撞有功,局里会给你一笔补偿金。拿着钱,走得越远越好。”
“以后,不要再出现在这个城市。”
这是封口费,也是警告。
我拿起那张辞职报告,一言不发。
“还有,”赵队压低了声音,“苏专家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说,有些人,生来就是残次品,再怎么挣扎,也上不了台面。”
“安分守己,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捏紧了手里的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抬起头,看着赵队。
“你告诉她。”
“游戏,才刚刚开始。”
13
我离开了警局。
但我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我租了一间小公寓,就在孟岚的心理诊所对面。
我每天都坐在窗边,看着她人来人往,名利双收。
看着她和苏晴亲如母女,出入各种高级场所。
看着她将“治愈”林翰的失败案例,包装成一个深刻的学术课题,到处演讲,博取同情和赞誉。
而林薇,因为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整个世界,仿佛都忘了那个死去的男人,和那个被毁掉的女人。
李寻偶尔会来看我。
他被赵队处分,调去了一个清闲的档案室。
“值得吗?”
他问我。
我没有回答。
我在网上开了一个匿名博客。
博客的名字,叫《无声的证词》。
我开始在上面,连载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著名心理医生,如何利用专业知识,教唆病人杀人的故事。
我没有指名道姓。
但我把案件的每一个细节,孟岚的每一句心理暗示,都原封不动地写了上去。
包括那条,红色的连衣裙。
起初,博客无人问津。
但渐渐地,开始有人注意到这个故事。
故事的真实感和戏剧性,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读者。
有人开始根据细节,进行人肉搜索。
很快,就有人将故事里的“M医生”,和现实中的孟岚,联系了起来。
舆论,开始发酵。
【这个M医生,说的不会是孟岚吧?之前那个天宇总裁的案子,她就是心理医生。】
【细思极恐!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女人也太可怕了!】
【心理医生杀人于无形,简直是完美犯罪!】
孟岚的公关团队很快下场,发表声明,斥责这是无稽之谈,是恶意诽谤,并声称要追究法律责任。
但他们的辟谣,反而像是在火上浇油。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件事。
甚至有孟岚曾经的病人站出来,说她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被孟岚用语言诱导,差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孟岚的完美形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14
苏晴找到了我的住处。
她气势汹汹地踹开门,把一沓打印出来的博客文章摔在我脸上。
“沈未!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以为躲在键盘后面,当个缩头乌龟,就能伤害到孟阿姨吗?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我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纸。
“我只是在写一个故事而已,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你!”苏晴气得说不出话,“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怪物!你就是嫉妒!嫉妒孟阿姨的才华,嫉妒我能得到她的爱!”
“你这种连感情都没有的残次品,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她的话,像毒蛇的牙齿,精准地咬在我最痛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是吗?”
“那你的父亲,苏明远专家,爱你吗?”
苏晴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苏专家一直在寻找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儿。那个女儿,才是他真正的天才继承人。”
“而你,不过是他为了弥补遗憾,领养的一个替代品。”
这些,都是李寻告诉我的。
苏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深的恐惧。
她可以忍受任何指责,唯独不能忍受,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
“你胡说!”她尖叫起来,“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你每天都在害怕,害怕那个真正的天才回来,夺走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所以,你拼命地表现,拼命地讨好孟岚,想证明自己比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更优秀。”
“但你越是这样,就越显得你可悲。”
苏晴被我逼得连连后退,最后跌坐在地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憎恨。
“你到底是谁......”
我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姐姐啊。”
15
苏晴落荒而逃。
撒下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我并不是苏明远的女儿。
我只是想看一看,当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开始崩塌时,她会作何反应。
当天晚上,孟岚的心理诊所,被人泼了红油漆。
墙上用血红色的大字写着:杀人凶手,还我公道。
仅仅只是一场网曝,孟岚的事业,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预约被大量取消,合作伙伴纷纷解约,她从云端跌落,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她终于坐不住了,要约我见面。
地点是一家高级会所的包厢。
她还是那副优雅的模样,只是眼底的憔悴,再也掩盖不住。
“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开门见山,“要多少钱,才肯收手?”
我笑了。
“你觉得,我做这一切,是为了钱?”
“不然呢?为了你那可笑的正义感?”孟岚的语气充满了不屑。
“沈未,别天真了。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林薇杀了人,她就该坐牢。我只是在恰当的时候,推了她一把而已。”
“你和她一样,都是愚蠢又冲动的女人。而我,才是那个永远的赢家。”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五百万。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拿着钱,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零多得晃眼。
这笔钱,可以改变我的一生。
但我没有去拿。
我只是看着她,轻轻问了一句。
“林翰,也是这么被你逼死的吗?”
孟岚的脸色一变。
“你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掐灭。你玩弄他的感情,摧毁他的意志。你享受着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对吗?”
“你生下我,抛弃我,可你才是那个最可怕的怪物。”
“闭嘴!”孟岚忘记维持优雅,猛地将桌上的杯子狠狠扫落在地。
“他自己没用!是他自己要来招惹我!是他活该!”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我抛弃的废物,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
她扑过来,给了我一耳光。
我没有躲。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
我感觉到了一股情绪扑面而来。
不是林翰的,不是林薇的。
是另一股,陌生的,属于死者的情绪。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的身体很冷,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
她的情绪,是无尽的怨恨和不甘。
而这股情绪的源头,直指我面前的这个女人。
孟岚。
我猛地睁开眼,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还杀了人。”
我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孟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苏明远的女儿,是你杀的。”
16
我的话,令孟岚的血色瞬间褪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像是见了鬼。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你别胡说八道!”
我没有理会她的惊骇,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苏明远失散多年的女儿。
一个真正的心理学天才。
孟岚的嫉妒与恐惧。
一个被掩盖了多年的真相,此刻,在我眼前,逐渐清晰。
“你和苏明远,是大学同学,也是竞争对手。”
我缓缓开口,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你一直嫉妒他的才华,嫉妒他拥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女儿。”
“所以,你设计了一切。你制造了一场意外,让他的女儿‘失踪’。”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但你没有。你把她藏了起来,把她当成你的实验品,试图窃取她的天才,满足你那可悲的虚荣心。”
“但你失败了。那个女孩,宁死也不肯屈服。最后,你杀了她,将她的尸体,永远地藏在了你最熟悉的地方。”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孟岚的胸针上。
那是一枚精致的银杏叶胸针,是她所在的那家私立贵族医院的标志。
“就在你医院的,标本室里。”
孟岚彻底崩溃了。
她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是什么东西…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现在,你还觉得,你是那个永远的赢家吗?”
包厢的门,在此时被猛地推开。
李寻带着一队警察冲了进来。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
正是苏明远。
他看着地上的孟岚,老泪纵横。
孟岚看着眼前的阵仗,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她突然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是我杀的!是我杀的又怎么样!”
“那个小贱人,她凭什么一生下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我努力了一辈子,都比不上她!”
“我得不到的,我就要毁掉!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她笑着,哭着,像一个彻底疯掉的女人。
警察上前,给她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在被带走的那一刻,她突然回头,死死地盯着我。
“沈未!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与死人为伴,永远感受不到一丝人间的温暖!”
我看着她,面无表情。
温暖吗?
从我被她抛弃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就再也没有过这个词。
17
孟岚被捕,罪名是故意杀人。
苏晴作为她的帮凶,伪造证据,也被立案调查。
赵队因为滥用职权,包庇罪犯,被停职查办。
一场席卷了整个警界的风暴,终于尘埃落定。
我站在医院标本室的门口。
工作人员从福尔马林的池子里,打捞起一具被浸泡了十多年的少女尸体。
苏明远扑了上去,抱着那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想要感受着少女的情绪。
李寻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局里的复职通知。”
我摇了摇头。
“我不适合那里。”
我只想做一个安静的入殓师,为那些无法开口的灵魂,送上最后的体面。
李寻没有勉强。
“好。那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我点点头。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我身上。
我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或许,我的世界,并没有那么黑暗。
18
我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
苏明远叫住了我。
他擦干眼泪,走到我面前,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为我女儿找到了真相。”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递给我。
“这是我女儿的日记。我想,它应该属于你。”
我接过笔记本,有些疑惑。
翻开第一页。
一行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她叫沈未。她不会笑,也不会哭,仿佛一点生气都没有。】
【但我觉得,她的心里,住着一个最温柔的灵魂。】
【我想和她做朋友。】
我的手,开始颤抖。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日记里,记录了我们短暂相处的点点滴滴。
被福尔马林泡成巨人观的少女,让我遗忘了一些记忆。
我突然想到,曾经,的确有一个明媚的女孩出现在我的世界中。
那个时候,我刚被孟岚送到寄宿学校。
我自闭,孤僻,被所有人当成怪物。
只有她会主动靠近我,笨拙地想逗我开心。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后来,她突然就消失了。
我以为,她也和别人一样,厌倦了我这个无趣的怪物。
我的眼眶,第一次,变得湿润。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夕阳。
原来,我不是感觉不到活人的情绪。
只是,那个能让我感觉到温暖的人,早已不在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