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宫十年,家人第一次送来家书,是让我参加庶弟大婚。
我本着给他们几分面子的心态,向陛下告假回到裴家,下人却拦着我不让我入席。
“大少爷,席面上都是贵客,您一个宫奴入席怕是不妥,就坐在外头吧。”
他把一张草席扔在我脚边,又让人拿来一碟咸菜和几个白面馒头。
宾客们皆捂着嘴笑看这稀奇的场面,庶弟一身华服,装模作样为我说话。
“长兄,虽说嫡庶有别,可我马上就要搬入皇家成为驸马,宫里的奴才也是奴才,日后你见到我可就要行礼问安了。”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让你早日认清自己的身份,懂得贵贱之分......”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公主要嫁人,我这个御前首席太傅怎么会不知道?
1
“怎么了裴衡轩,这就吓呆了?”
“也是,你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个小小的奴才,我们维安一下子成了驸马,你羡慕得很吧?”
“有的时候,近水楼台未必先得月啊,不如让维安求求公主,把你赐给三公主当个面首,总好过在宫里当一辈子老奴才吧。”
我不由得皱了皱眉,三公主...那不是陛下为我寻的未来娘子吗,再过几日陛下便会正式下旨赐婚。
三公主虽不是长公主,却也是中宫嫡出,更是众公主中年龄与我最相配的。
对于这门亲事,她一直很上心,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而表现出丝毫的不满,还时常给我送些自己刺绣之物。
宫中所有人都知道,她对我这个未来相公很是爱重,陛下和皇后也放心让我娶她。
“三公主?你们说的是当今三公主昭阳?”
裴维安的小厮白了我一眼,骄傲地抬起头来。
“大乾还有第二个三公主吗?我们公子天人风姿,三公主很是倾慕,要选他做驸马,这样的殊荣岂是你能肖想的?”
“倒是大公子您,在宫中待了这么久竟连三公主都不知道,是平日只顾着和丫鬟婢女厮混去了吗?”
裴维安身旁一个小公主笑着插话:“那些个低等奴才自然是接触不到主子的,大公子怕是在哪个宫里刷恭桶吧......”
“听说当年是大公子自请入宫侍奉贵人,放着好好的公子哥不做,甘愿去宫里为奴为仆的,他倒是第一个呢!”
“现在可倒好了,自家弟弟成了驸马爷,当兄长的反倒只是个奴才,这日后的造化啊可就大不相同了。”
一群少爷公子围在裴维安身边,一个劲地奉承着他。
驸马虽不能干政,可三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将来定是个有实权的公主,她的驸马自然不同寻常驸马。
“维安,等你入了三公主府,我还能不能时常去你府上饮茶啊,可别忘了我这个好兄弟。”
“二公子风度翩翩,定能得三公主专房独宠,以后的日子好着呢!”
就连父亲都一脸欣慰地看着裴维安,“为父就知道,维安你一定有大造化,为父立马把你姨娘扶正,也好让你风风光光迎娶公主。”
裴维安面色微红,虽然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激动,可眼中的得意之色却掩盖不住。
可瞥见我腰间的同心佩时,他脸色立马就变了。
“你怎么会有这玉佩?!”
2
他气得立马扯下我腰间的玉佩,细细打量着,看我的眼神越发不善。
众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二公子,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吗?”
有眼尖的注意到这是同心佩,立马对着我叫嚣。
“这可是同心佩!裴大公子一个宫奴怎会佩戴这种饰物,宫奴秽乱宫闱可是大罪啊!”
裴维安一拳招呼在我脸上,丝毫没有留情。
“这枚同心佩是三公主公主的,你怎么会有?不是勾引了公主,便是从公主身上偷的!”
“一个宫奴还敢这般招摇,把同心佩戴在身上,你的身份配用这种东西吗?”
此话一出,众人都瞪大了双眼,目光来回在我和裴维安身上打量。
“难不成...裴大公子也和三公主不清不楚......”
“二公子,您确定没看错吗?”
裴维安点了点头,“当然!我在公主身上见过这枚同心佩,公主身边只有我一个男子,又即将嫁我,这同心佩自然是要送给我的。”
我心中冷笑,这同心佩是暖玉制成,极为难得。
因我自小便有寒症,入宫后为皇帝做事,风里来雨里去,伤了身子,时常去太医院调理,这在宫中几乎不是什么秘密。
陛下特地命人去寻来暖玉,打造了这对同心佩,让我戴在身上,于寒症有益。
我这儿有一枚,另一枚则在昭阳身上。
“这么说,裴大公子当真勾引了三公主?否则,即便他想偷这同心佩,也接近不了三公主啊......”
“啧啧,小丑终究是小丑,二公子才是正经的驸马,像他这种上赶着的,你以为三公主真喜欢?不过是玩玩罢了,大不了把他留在府里当个面首。”
裴维安看着同心佩,有些嫌弃地扔给了旁边的小厮。
“好好的东西都被糟蹋了,被一个宫奴戴过的同心佩,我是不会再用了。”
“春生,你先收着,待去和公主提亲时,我再和公主说清楚,让她再打一对新的。”
我勾了勾唇,眼神依旧停留在同心佩上。
“裴维安,这可是御赐之物,你可要小心些,别弄坏了,省得你的三公主怪罪你。”
我漫不经心的表情激怒了裴维安,他冷哼一声,拿起同心佩就往地上摔,玉佩瞬间碎成两半。
“上不到台面的东西,一枚玉佩罢了,公主岂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怪罪我,皇家更是不缺这点东西。”
说着,他似是还不解气,又重重地踩了几下。
我微微皱眉,把宫中令牌给了身边的小侍卫,让他去宫中报信,却被裴维安一行人拦了下来。
“这令牌也是公主给你的吧?”
“你要不要脸,明知公主要嫁我,还勾引公主,我今日就提前替公主处理了你这不要脸的东西。”
他使了个眼色,裴家的婢仆立马把我围住,押到了裴维安面前。
小侍卫急得直跺脚,“你们大胆!裴太傅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御前首席太傅,位同正二品官员,你们怎敢对他无礼?”
3
可下一秒,裴维安的跟班就把他踹倒在地上,死死踩住他的手指。
“裴衡轩,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若是御前太傅,怎会只有个小侍卫跟着,这么些年宫里都没传出过消息,还首席太傅,你当我们都是没见识的?”
“靠这张脸,恐怕你在宫中也是勾三搭四的,陛下岂会看得上你这样的浪荡子?”
“还想和维安比,就你…八辈子都赶不上维安!”
他们的话越说越难听,我却只觉得好笑。
公主本就因我娘郁郁而终和裴家有了芥蒂,自我入宫,裴家对我不闻不问,陛下怎会对裴家有好脸色,更别说是提拔裴家了。
小侍卫被他们压着动弹不得,更担心没照顾好我会被公主责罚,咬了咬牙说出了我和昭阳的婚事。
“陛下早已有意把裴太傅赐婚给三公主,只是还没过明面,你们现在放开他还来得及!”
可听到这话,他们却笑得更开怀了。
“你这小侍卫怎么和裴衡轩一样喜欢说诳语,难道陛下会昏庸到把一个宫奴赐婚给公主做驸马?”
“连二公子都是经历了千挑万选,你骗谁呢?”
说着,他又一脚碾在我手上,疼得我闷哼一声。
我冷脸看着他,勾起一丝微笑,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傻,笑你们有眼无珠,希望等会儿在三公主面前,你们也能保持现在的态度。”
裴维安皱了皱眉,他身边的小厮立马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邀功似的提议。
“公子,大公子对您不敬便是不敬皇室,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怕是会让皇室蒙羞啊,不如…罚他背笞,也好让众人引以为戒。”
背笞需褪下上衣,是极大的耻辱,是犯了重事之人才有的惩罚,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背笞,就彻底毁了名声。
可裴维安却好似没有想到这一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下人们立马围过来要扯开我的衣领,挣扎中我腰间荷包掉落在地上,被下人们一脚踢开。
我瞳孔一缩,奋力挣脱开束缚,朝荷包爬了过去,裴维安却率先捡起了荷包。
“一个破银荷包了,也值得你这般在意?看来你在宫中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种破荷包,就连我院中的粗使下人都嫌弃,也就你还当个宝。”
说着,他把荷包扔在地上,抬脚就要踩上去。
我也顾不得许多,直接用手护住了荷包,被裴维安实实地踩在脚下。
这荷包虽不值钱,确是娘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更与她的身世有关,若非命运如此,娘亲也不必受这些苦楚,这荷包是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
见我如此在乎这荷包,裴维安瞬间来了劲,硬是从我手中抢走了荷包。
“来人,取火盆来,我倒要看看这荷包有何玄妙之处,让我亲爱的兄长这般在乎......”
他毫不犹豫把荷包丢进火盆里,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不要!”
4
我大叫一声,不管不顾地踢翻了火盆,强忍着痛从火堆里把荷包翻了出来,用手扑面火焰,手都烫得血肉模糊。
裴维安捂嘴轻笑,从小厮手上接过几片金叶子甩到我脸上。
“没想到兄长这般在乎这荷包,也罢,这些金叶子够买成百上千个荷包了,就当是我赏兄长的。”
几个小厮抓着我的头发,硬是押着我给裴维安磕了几个响头。
“还不谢谢驸马爷赏赐,你在宫中学的都是什么规矩?主子赏赐你应该跪接!”
“这荷包怕不是什么贱人送的吧,裴衡轩,这可是大罪,若是传了出去,陛下定会严肃处置以正宫闱。”
我恍若未闻,只是用衣袖不停擦着荷包,把上头的黑灰都拂去。
见我始终不说话,裴维安身旁的贵公子灵机一动,在旁边献计。
“维安,裴衡轩对这荷包如此看重,想来真是心上人所送,不如你命人将其送到宫门口,告发裴衡轩秽乱宫闱,陛下定会感念你为宫中除掉了这贱人。”
“或许...陛下一高兴,你和公主肯定更更得圣心。”
裴维安有些犹豫,可在他们的撺掇下,立马就动了心。
夺走我手上的荷包,还特地快马加鞭派人去宫门口报信。
“兄长,别怪弟弟狠心,我若是不告发你,日后东窗事发害的便是我们整个裴家,怪就怪你自己不检点与人私通。”
我心中冷笑,陛下定然认得这荷包,这荷包是谁的催命符还不一定呢......
见我突然笑了出来,父亲的表情有些不好看,把裴维安拉到了一旁。
“维安,我见裴衡轩似乎并不慌张,他在宫中该不会攀上什么大人物了吧?”
“若真如此,那我们也是得罪不起的啊。”
裴维安有些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父亲,您真是多虑了,我方才细细瞧过了,那荷包做工粗糙,别说是宫中贵人,就连寻常百姓用的都要比那好些。”
“什么贵人会送他这等劣质之物,定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丫鬟或者侍女们送的,再说了,我好歹也是三公主的驸马,即便裴衡轩攀上的是贵人,也不会为了他这个宫奴得罪三公主,您就放心吧。”
听他这么说,父亲的神情这才松动下来。
我不由得心里一酸,太后幼年家贫选秀入宫,这荷包虽粗劣,却是太后自己刺绣的陪嫁之物。
神德元年,太后生下一对双胞胎,因双生子不吉,将娘亲暗中送出了宫,并把其中一个荷包给了娘亲。
正是凭着这荷包,太后认出了我,可我知道娘亲若是还在,也一定不会让这桩皇室密辛传出去,所以才以太傅的身份留在宫中,一步步当上了皇帝舅舅身边的首席太傅。
这荷包跟随娘亲多年,但凡父亲有一点在意娘亲,便会发现这是娘亲的遗物。
“裴维安,我是御前太傅,即便你是驸马,无品无级也没有资格处罚我,若你不信,可以去找三公主!”
春生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态度依旧狂妄,正要对我动手时,外头却传来声响。
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显然是宫中贵人的仪仗。
第2章
5
“维安,定是三公主来了!”
父亲激动地看着门口,眼中都是即将和皇帝成为亲家的欣喜,裴维安更是下意识理了理头发,生怕失了礼,甚至都没注意到我还一身血污地趴在地上。
昭阳一身红衣,还带来了皇家仪仗,简直给足了裴维安脸面,让在场人都艳羡不已。
“三公主公主果真如传言所说那般美貌,真羡慕裴二公子,能娶得这样的好娘子。”
“可不是嘛,公主不仅来了,还穿了红衣,可见对二公子很是爱重啊,相信不久后便会请旨皇上让他入朝为官了。”
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中,裴维安面色微红,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正欲行礼却被昭阳拉了起来,“你我夫妇一体,不必如此生分。”
裴维安摇了摇头,执意要按照规矩来,又成功勾起了昭阳的欣赏。
“公主厚爱,可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我不能给言官们留下话柄。”
昭阳满意地点了点头,撇着嘴喃喃自语:
“真不知道父皇为什么放着你不赐婚,非得撮合我和......”
裴维安疑惑地看着她,“公主,您说什么?我方才没听清楚。”
昭阳摇了摇头,对着他温柔一笑。
“没什么,能嫁给维安你,是本公主的福分。”
裴维安的面色更喜,手指摩挲着昭阳的手心,笑意盈盈。
朝阳也宠溺的看着她。
我心中冷笑,原来敷衍和爱,是不一样的。
昭阳每次和我在一起,虽然也很温柔,看似谦逊有礼,可终归是疏离的。
我原以为她是发乎情止乎礼,现在才发现,她想嫁的根本就不是我。
嫁我,不过是顺应君父之命。
裴家众人都兴奋地围了上去,你一句我一言,都想在昭阳面前露个脸,一个劲地夸昭阳和裴维安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三公主,草民是维安的二叔父,犬子在礼部供职,还望您日后能提点一二。”
“公主,维安小时候就非同寻常男子,各方面都比他那个兄长要好得多,您嫁维安,那真是明智之举啊!”
看着从前看不起他是庶子的亲戚们,现在一个个都为了点蝇头小利巴结着他和昭阳,裴维安笑得更加灿烂,很是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滋味。
昭阳有些厌恶地看着这些人,目光一瞥突然注意到被拖到角落的我,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是怎么回事?!”
6
她正要上前,裴维安却挡在他面前。
“公主,这是我兄长,在宫中办差,却不知廉耻和丫鬟奴婢私相授受,今日又来破坏我大婚,父亲气不过这才给了他点教训。”
“您还是别靠近他了,省得沾了晦气,被这种男子坏了心情。”
见昭阳眉头紧锁,裴维安抿了抿唇,看起来竟像是委屈,转头立马跪在昭阳面前请罪。
“宫奴犯错应当由宫中处置,还请公主原谅裴家冒失之举,父亲也是爱子心切,又爱惜裴家名声,这才罚了他。”
“公主若是要治罪,便先治我的罪吧。”
裴维安使了个眼色,那几位和它关系亲近的贵公子们立马跳出来给它作证。
“公主,驸马所言句句属实,确实是那不长眼的东西先挑衅驸马的,他还说...驸马是庶子,即便再尊贵,也改变不了是贱妾所出的事实......”
“驸马好意劝他安分守己,省得东窗事发被安个秽乱宫闱之名,可它不仅不听,还扬言要让公主您嫁不成驸马,裴大人这才罚了他。”
明眼人都知道,裴维安恨我入骨,自然是一个劲地把所有污水都往我身上泼,好让裴维安记得她们的好。
昭阳心疼地扶起裴维安,为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一个宫奴罢了,教训就教训了,秽乱宫闱本就是大罪,想来父皇不会怪裴家的。”
“不过...这奴才我要送回宫中交由父皇发落。”
昭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可我此刻蓬头垢面,满身血污,她也没认出来我。
父亲朝她行了个礼,连连点头。
“微臣谢三公主公主体恤,犬子铸下如此大错,臣定会上书请罪,让陛下严惩。”
昭阳原本已牵着裴维安准备出门,听到这话顿时转过头来,情绪有些紧张。
“你说什么?这犯错的宫奴是你儿子?哪个儿子?”
父亲不明所以,根本不明白昭阳为什么突然激动了起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地说:
“正是微臣的长子裴衡轩,多年前他嫉妒臣要迎维安的生母柳氏入门,竟一个招呼都不打就参加了宫奴选拔,入宫当了宫奴。”
“臣本想着过了多年,他也该长进些了,恰逢维安大婚,便送信叫他回来一起热闹热闹,没想到他依旧是这副德性,说到底,是老臣教子无方。”
当年,娘亲刚刚去世,父亲就迫不及待要迎外室柳氏进门,甚至听信柳氏之言,要将我许给柳氏的侄女。
我走投无路,也为了摆脱裴家,也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下定决心入宫当了宫奴。
听到我的名字,昭阳身躯一僵,连忙跑到我身边,不顾脏污将我扶了起来,把所有人都看得一惊。
“三公主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抛下裴二公子去扶大公子?”
“难不成...大公子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昭阳将我散落的头发都理到两边,看到我的脸时手都吓得一愣,表情瞬间有些心虚。
“衡轩?你回裴府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7
我忍着心中的怒气,推开了她。
“我若是不来,怎么知道三公主今日就要享齐人之福?驸马还未入府,三公主就要迎一个新驸马,不知陛下可知道此事?”
不等昭阳回应,裴维安先指责起我。
“兄长,你只是个宫奴,怎么敢指责公主?即便有违礼制,能指责公主的也只有陛下一人,你配吗?”
“还不跪下向公主请罪?”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昭阳,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只想看看她究竟会如何处理。
“三公主,于你而言,我只是个宫奴吗?你也是这么想的?”
听着我似乎毫无脾气的“质问”,昭阳突然沉默了。
比起事事都循规蹈矩的裴衡轩,事事贴心又带着些打破世俗的裴维安,似乎更得自己的心意。
我和昭阳之间奇怪的氛围让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就连父亲也默默站在一旁,细细打量着我们,想要从昭阳的表情中打探出她和我的关系。
裴维安却坐不住了,直觉告诉他,我和昭阳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他朝春生使了个眼色,春生趁着众人不注意,去了后头的小厨房,端出来一盆热水。
经过我身边时,故意“扭了脚”,把手上的热水朝我脸上泼了过来。
昭阳皱了皱眉,眼疾手快把我拉开,却烫伤了自己的手腕,疼得闷哼一声。
裴维安脸上的表情一僵,立马拉住昭阳的手。
“公主,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能替这个贱东西挡?!”
事情发生得太快,等裴维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看着这一幕,在场所有人都窃窃私语,纷纷猜测着我和昭阳之间的关系。
“难不成,裴大公子在宫中早就和三公主互生情愫?只是碍于宫奴身份,所以三公主不便让他当驸马?”
“这么说来,难道公主嫁二公子是因为他长得像大公子?那我们岂不是......”
就连父亲都对我多了几分耐心,第一时间就去叫府医为我和昭阳治伤,甚至还对我嘘寒问暖,仿佛在我被裴维安欺负时袖手旁观的不是他。
我知道,他不过是看出昭阳对我不寻常,才急着对我示好。
裴维安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身边的贵公子立马凑到他身边,打起了圆场。
“哪朝公主不是有三五个面首,实属常事,维安,三公主为你做了这许多,说明她是爱你的,现在娶三公主当驸马的也是你,何必和一个奴才计较呢。”
“是啊维安,若是三公主喜欢,你便做主把他收了便是,左不过是多个面首。”
柳氏也凑到裴维安身边,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
裴维安调整好情绪,主动来到我面前。
“兄长你也真是的,早日和我说你对公主有情,我岂会怪罪你?”
“明日我便入宫,请皇后娘娘做主放你出宫,我们兄弟共侍公主,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娘亲说得对,裴衡轩不过是个面首,入府后多得是机会处理掉他,没必要争一时之气,反倒和三公主离心。
我戏谑地看着昭阳,一字一句开口:
“公主,您的驸马要让我这个驸马当面首,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8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裴衡轩说他才是驸马?真的假的啊?那裴二公子岂不是成了笑话?”
“一个面首竟然大放厥词要接纳驸马当面首,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裴维安身上,虽有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可更多的还是等着看裴维安的笑话。
毕竟,裴维安一个庶子,原本很多贵公子都是看不上他的。
奈何他得了三公主青眼,又是三公主后院第一个男人,这才给他几分薄面,但骨子里还是嫌弃他的。
“虽说二公子是庶出,可裴衡轩只是个自轻自贱的宫奴,陛下没道理让他当驸马啊,他何德何能?”
裴维安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昭阳,“公主,兄长说的都是真的吗?他真的是陛下为你定的驸马?”
“若真是如此,你为什么不与我直说?”
裴维安这痛苦的模样,瞬间勾起了昭阳的同情心。
她赶忙拉住他的手安慰,张口解释。
“维安,我原本打算今晚礼成之后便告诉你的,你才是我心爱的男子。”
“衡轩是父皇身边的首席太傅,很得父皇器重,父皇将我赐婚给他,我实在是没办法拒绝。”
“但你放心,虽然你只是面首,但日后在府中,就算是衡轩也不能欺负你,府中所有人都会把你当驸马一般对待,除了名分不同,你和衡轩都是一样的。”
裴维安的面色这才好了几分,但脸上还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丝毫不顾念我的脸面。
她当着外人的面捧裴维安一个面首,心里哪还有我这个尚未正式成婚的驸马。
见她如此偏心,众人对我的态度又瞬间打回了原型。
“驸马又如何?我们维安才是公主的真爱,裴大公子虽然是陛下内定的驸马,可尚未成婚,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谁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才让陛下为他赐婚,即便是太傅,可咱们大乾朝就从来没有把太傅配给公主当驸马的先例。”
“日子长着呢,没有公主的宠爱,即便得陛下器重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当个摆设,待陛下百年之后,公主还不是说休就能休了他。”
裴维安嘴角弯了弯,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兄长,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求得陛下赐婚,可公主爱的是我,我也不忍你入府后一辈子被公主冷落,不如你主动去找陛下,取消赐婚吧。”
我看向昭阳,神色冷漠。
“公主也是这个意思?不愿嫁我?”
昭阳皱了皱眉,良久后才点了点头,“维安说得也有理,我对你没有感情,也不想耽误你的终生,你大可以求父皇为你另择一门好亲事,为何非得娶我?”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本还愁没有借口拒绝皇舅舅的好意,没想到他们俩主动把话柄递到了我手上。
“既然如此,我别给他话,便多谢公主不嫁之恩。”
可我如此干脆的态度,反倒让昭阳怅然若失,觉得心里憋屈得很。
“衡轩,你难道根本不想娶我?”
话音刚落,昭阳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逆女!”
9
昭阳转过头,发现自己父皇正怒目看着他,顿时吓得跪在地上。
“父皇...父皇您怎么来了?”
皇舅舅气得连看都不想看她,可终归是自己的女儿,皇后看着昭阳,一脸无奈。
“昭阳,衡轩是你父皇为你选的驸马,你怎能如此折辱他呢?”
“你可知道,裴维安的人都把衡轩的荷包送到宫门口了,还说什么他秽乱宫闱,他可是你父皇身边的太傅啊,你让你父皇父如何能不生气?”
“还有,你为何不跟母后商量私自嫁裴维安,竟还给他这么大的脸面,你可知道这是在打衡轩,打你父皇的脸。”
昭阳一脸不忿,并未察觉到皇后口风中的警告,反倒继续叫嚣。
“母后,我可是您的亲生女儿,太子哥哥娶的是国公府嫡女,为何父皇为我选的就是个小小太傅?这根本就是偏心!”
“可即便是这样,我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我愿意嫁给裴衡轩。”
“更何况,都是裴家的儿郎,为何我就不能嫁维安?难道就因为他是庶子?并非正室嫡出?”
皇后抚了抚额,简直不想再理自己这傻女儿。
不过,她有半句话说对了,都是裴家的儿郎,但我和裴维安非同母所出,皇舅舅看上的也不是裴家,而是我这个人,是我娘亲的血脉。
见我被如此误解,皇舅舅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愧疚,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我的身份。
“朕让你嫁衡轩,是因为衡轩是你姑母的儿子,皇家于你姑母有愧,衡轩是她唯一的血脉,朕必须要保住他,给他一世尊荣。”
我十分震惊,连忙打断了皇舅舅。
“陛下......”
皇舅舅摆了摆手,心疼地看着我,“衡轩,舅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你外祖母最大的遗愿便是你母亲能认祖归宗,舅父不能再让你受委屈。”
昭阳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上已然带着疑惑。
“父皇,您在说什么呢,他怎么会是姑母的儿子?永诚不是早已去世了吗?从未听过姑母还有个儿子啊?”
皇舅舅陷入了沉思,“衡轩...是你二姑母的儿子......”
当年,为了不影响皇舅舅的太子之位,外祖母隐瞒自己生下双生胎的事实,忍痛将刚出生的娘亲偷偷送出了宫。
原本外祖母安排了一家富户抚养娘亲,可战乱后,娘亲却不知所踪了。
外祖母伤心了很久,也寻了娘亲很久,都没有音信,郁郁寡欢很快便撒手人寰,临终前还嘱咐皇舅舅要继续寻找娘亲,只可惜,娘亲直到死都没能见到自己的家人,只知道这荷包是她家人留给她的。
与我相认后,皇舅舅早就想把我的身份昭告天下,封我为侯,却被我拒绝了。
裴维安面色惨白,恨意在眼中滋生,突然捂住了胸口。
“公主,我胸口好痛......”
10
昭阳的注意力这才回到他身上,立马就要喊太医,带着裴维安离开,却被皇后拦了下来。
“站住!你父皇还在这儿,你要带着这个男人去哪?”
“你还要不要你作为公主的脸面了?!”
裴维安痛苦的倒在地上,额头都渗出了些汗珠。
皇后久居深宫,这些弯弯绕绕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一眼便知道他是装的。
“来人,把这个蛊惑三公主的东西给我拿下!本宫倒要问问,裴尚书是如何教导儿子的,宠妾灭妻也就罢了,连家中庶子也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父亲见风使舵,立马把裴维安当成弃子,卖起了忠心。
“皇后娘娘息怒,微臣也是被这逆子所骗,还以为三公主对他情深义重,若是早知陛下有意赐婚衡轩和三公主,就是借微臣十个胆,微臣也不敢让他娶三公主啊。”
“娘娘放心,这逆子就交给微臣来处置,明日微臣便将他送到最远的庄子上去,一定不会让他再打扰衡轩和三公主公主。”
裴维安顿时面如菜色,伸手拉住公主的裙摆。
昭阳咬了咬牙,跪在皇舅舅面前。
“父皇,不是维安的错,是女儿酒后......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女儿早就是维安的人了,嫁给他不是应该的吗?”
“更何况…我腹中已有了维安的骨肉,这也是皇室的血脉啊父皇,您就让我把维安留在府中吧,他和孩子都是无辜的啊。”
裴维安连连磕头,发出毒誓:
“陛下,臣对公主一见倾心,此生别无他求,只愿伴在公主身侧,看着她和孩子快乐。”
“哪怕是让我为奴为婢,伺候三公主和兄长,臣也没有怨言。”
皇后冷哼一声,痛心疾首地看着昭阳。
“昭阳!你糊涂啊,你和裴维安的事,在来裴府之前,我已经去了一趟你府中,查清楚了来龙去脉。”
“那晚,你和裴维安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又怎会有什么孩子?是裴维安他骗了你!”
她招了招手,几个侍卫押着个人走了进来,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昭阳身边的随从小梅,平时昭阳的生活起居都由她负责。
“公主…公主恕罪,奴婢家中困难,是裴二公子给了奴婢一笔钱,承诺只要奴婢帮他,待他进了府,定会提拔奴婢当管事嬷嬷,奴婢也是一时鬼迷心窍。”
昭阳虽对裴维安有好感,但始终没提过要嫁给他,裴维安一着急就想加一把火。
趁着昭阳酒醉买通了下人,拿假落红骗了昭阳。
事实上那晚他自己也醉得厉害,根本行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见自己不着寸缕躺在裴维安身边,床上又有落红,便轻易信了裴维安的话。
后来裴维安又给她下了假孕的药,昭阳不惜瞒着皇舅舅和皇后,要让他当驸马。
至于孩子,只要入了府,他总能让昭阳怀上。
实在不行,就找个御医演场戏,让她以为自己落了胎。
“维安,小梅说的都是真的?你为何要......”
见大势已去,裴维安颓败地低下了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昭阳。
“公主你说对我有意,却总是拖着不愿嫁我,我只不过是想为自己拼一把罢了。”
这场大婚最终荒唐收场,连带着裴家也成了笑话。
父亲深以为耻,连夜把裴维安送去了庄子上。
昭阳消沉了很久才振作起来,想要下江南治理水患,顺便散心,皇后虽心疼,但也骄傲自己的孩子终于长大了。
皇舅舅又给我物色了几个合适的贵女,我却把画像推到一旁。
“舅父,衡轩想留下来继续当太傅,不仅仅是内廷官员,更是能为天下百战造福的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