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裴砚迎我回将军府的那天,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子突然冲进祠堂,趾高气昂地要我给她下跪请安。
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便看见裴砚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将女人拽到门外。
“今日是昭儿回府的大日子,你休要搅闹,待我忙完了便去陪你,听话。”
我心中微沉,便要出去问个清楚。
裴砚却厉声对我呵斥:
“莫要惊扰先祖!”
女人隔着裴砚对着我破口大骂:
“贱妇!裴郎现在已经是大将军,你凭什么独自霸占他?”
“你若再拦着裴郎为将军府开枝散叶,我便去告御状!”
女人的叫骂恍若晴天霹雳。
我万没想到,我为救裴砚身中蛊毒不得已在万毒谷治疗三年,今日刚回府便被这不知来历的女子如此羞辱!
裴砚温言软语地劝着女人,最后将她拦腰抱起离开,独留我一个人在冷冷的祠堂。
我回首看着一排排的裴家先祖牌位,心中冷笑不止。
莫要惊扰先祖?
那我便要让这些老东西们看清楚裴砚这个不肖子孙的嘴脸!
......
刚回到栖霞院,林晚宁便带着几个婆子嬷嬷闯了进来。
“要不是圣上指婚,你以为裴郎会娶你?”
“虽然你今日进了门,但给我摆清楚位置,你一个死了全家的孤女,敢坏我和裴郎的情分,我有的是法子弄死你!”
林晚宁轻蔑地看着我。
那高高在上的模样仿佛她才是将军府的当家主母。
我语气凉凉。
“你难道不知我和裴砚的指婚是他向圣上苦苦求来的?”
“纵然我三年未归,那也是正经的将军夫人,你一个名分都没有的下贱坯子,也敢来我的院子叫嚣?”
林晚宁被我戳到了痛处,气得大嚷。
“真当我不敢打杀了你么?”
“裴郎已进宫请旨娶我为平妻,我才是将军夫人!”
“柳嬷嬷、桂嬷嬷,你们去,看她是不是完璧,我们将军府可不要这沈家的破鞋!”
两个面容凶狠的老婆婆当即撸胳膊挽袖子狞笑着朝我走来。
嘴里还不干不净。
“咱们在楼里验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夫人身子干不干净,咱们一摸就知道。”
“这细皮嫩肉真是让人欢喜。”
林晚宁双臂抱在前胸,昂着下巴等着我的笑话。
也是,在她眼里,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如何能逃得过嬷嬷们的毒手呢?
但......
“掌嘴!”
我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两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忽然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即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大门上,血流如注。
林晚宁愕然睁大双眸。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晚宁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你——”
林晚宁后面的话被突然指到她面前的枪尖压了回去。
啪!
我一耳光甩在林晚宁脸上。
“我沈家男儿乃是为国捐躯,你提他们一次,我便掌你嘴一次。”
“至于我是否完璧,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说罢,我吩咐贴身护卫我的侍女。
“丢出去跪满一个时辰,少一分便在她身上戳一个洞。”
不久,裴砚从宫中回来。
一进门便气势汹汹地到栖霞院找我兴师问罪。
“沈昭,你怎么能罚宁儿跪一个时辰!”
“她如今身怀有孕,你也是女子,怎么能心这么狠?”
我盯着裴砚的脸,唇角泛出一抹苦涩。
“若我的孩儿还在,如今也有两岁了吧?”
裴砚浑身巨震,撇开头不敢看我。
“昭儿,是我对不起你,你......你实在不该迁怒宁儿。”
我久久地盯着裴砚的脸,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把他从尸山血海中背出时他指天起誓此生决不负我的模样。
“将那孽种打掉,再给她笔银钱送她出府,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我的话,让屋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裴砚气得面红耳赤。
“你明知丧子之痛对一个女子的打击有多大,为什么还要如此残忍地对待宁儿?”
“昭儿,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吗?”
“你为何会变得如此恶毒!”
恶毒?
我怒极而笑,转身拿起桌上的和离书甩在裴砚脸上。
“签上你的名字,滚出栖霞院!”
看到和离书三个字,裴砚顿时如霜打了茄子似的蔫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不!我既娶了你,就绝不会让你离我而去!”
“昭儿,三年前若非你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又舍身饲蛊,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我还没有弥补你,倘若你就此离去,我良心何安?”
良心?
你裴砚配得上这两个字吗?
我语出讥讽:“敢问裴将军打算如何弥补我?在我回府的第一天便进宫请旨迎娶平妻吗?”
裴砚被噎的说不出话。
恰在此时,管家裴福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将军,梨香院那边派人请您过去。”
裴砚闻言,撂下一句“我绝不和离”便匆匆离去。
梨香院,住的正是林晚宁。
仅仅一句话,便叫走了裴砚。
我看着裴砚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泪簌簌落下。
纵然我表现的再不在乎,心中又怎可能不痛?
侍女海棠心疼我,低声劝道:“小姐,我们回沈府去吧?”
“不!”
我胡乱地擦着眼泪,慢慢挺直腰杆:
“裴砚继承的是我父亲的遗泽,如今他既负了我,我岂能让他如意?”
第二天,我让海棠找人牙子去秦楼楚馆买了几个清倌人,当晚便抬进了府。
林晚宁气得砸了梨香院一院子碎瓷,却不敢来找我的麻烦。
八月十五,大长公主在府中设了赏花宴。
我没等裴砚回府,便命人驾车去了长公主府。
门房恭敬地向我行礼问安:
“不知您是哪家夫人,可有请帖?”
我笑着道:“我是裴砚的夫人,将军还未下衙,我便先行一步。”
门房脸色古怪。
我正纳闷,只见门房忽地紧跑两步,满脸谄媚。
“请裴将军安。”
我回头,裴砚正好下马。
身后马车的车帘掀起,盛装打扮的林晚宁缓缓走出。
看到我,林晚宁面上掠过一丝阴郁,却牢牢抓着裴砚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随后故意挺着肚子挑衅我。
“你脸皮可真是厚啊,大长公主请的是将军和将军夫人,你颠颠地跑来作甚?丢将军府的脸吗?”
我径直看向裴砚:
“你就由着这贱妇胡闹?”
裴砚脸色讪讪:“昭儿,你素来不喜交际,我便没让人打扰你。再说,宁儿有了身子后就没出过门,今日也是来散散心。”
我冷笑:“所以她是将军夫人?”
一句话,便让裴砚拧眉不悦的看向我:
“昭儿,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
我冷笑。
好!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咄咄逼人!
“海棠,掌嘴!”
裴砚脸色陡变,想也未想便一掌拍向海棠,又把林晚宁护在身后。
“够了!沈昭,这儿不是家里,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到底是谁丢人?”
我厉声质问:
“大长公主设宴邀请的是将军和将军夫人!”
“我不喜交际,你哪怕带着府上其他几个姨娘赴宴我都认了,偏偏带林晚宁这个无名无份的贱婢,是不把大长公主放在眼里吗?”
“还是说你故意要为将军府招祸?”
裴砚瞬间脸色惨白。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我......我没有......”
我冷笑一声,没有理会,转而吩咐海棠:“去报官,就说有人冒充将军夫人名号,意图混入长公主府。”
“是!”
海棠领命而去。
“沈昭!你闹够了没有?不过一次宴会,你这辈子参加的宴会百八十回,让宁儿一次又有何妨?为何一定要如此咄咄逼人?”
裴砚怒目瞪着我。
林晚宁有裴砚撑腰,尖叫一声,好似奓了毛的猫一样挥舞着爪子冲向我。
“沈昭,我忍你很久了!”
但裴砚还是把她抱住了,柔声安抚:
“宁儿,乖,你还怀着孩子。”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可笑。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裴砚竟也不舍得对林晚宁说一句重话。
那我这三年又算什么?
我为救裴砚身中蛊毒,又算什么?
见我态度强势,裴砚以退为进:
“昭儿,算我求你,让宁儿一次行不行?她怀着孩子,动不得气,你何必非要和她争这个呢?”
“爹娘总是夸你贤德,你能容下家里其他人,为何就是容不下宁儿?”
裴砚站在我的对面,护着林晚宁。
全然不顾我沈昭在众人面前是如何的颜面扫地。
我微微一笑,扬起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裴砚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昭儿......”
林晚宁见状,大叫着再次冲向我。
“贱妇,你敢打裴郎,我跟你拼了!”
裴砚慌忙把她抱住,仍然好言好语地哄着。
“别气别气,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林晚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贱妇竟然对你动手!夫君,你怎么能轻易饶她!”
裴砚手忙脚乱地给林晚宁抹着泪,那心疼模样真个一对好夫妻!
海棠很快便去而复返。
和她一起回来的竟然是京兆府府尹王若甫!
一见面,王若甫便把裴砚拉到了一边。
“裴将军,怎地闹到了这般地步?听下官一句劝,快些息事宁人吧!”
“您和夫人乃圣上指婚,倘若冒充将军夫人一事传扬出去,恐对您仕途不利啊。”
裴砚闻言脸色大变。
然而他看了看我后,却咬着牙:“我已请下圣旨,不日将迎娶宁儿为我的平妻,她......自然也是将军夫人。”
听到这话,林晚宁立刻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对,我也是将军夫人!你也说了,长公主邀请的是将军和将军夫人,我为何不能进去?”
裴砚心一狠,不再看我,而是扶着林晚宁往里走去。
“还没下圣旨,你就不是!”
海棠气得去扯林晚宁。
还没碰到,便被裴砚一脚狠狠踹开。
她撞在石狮上,吐出血来。
“裴砚!”
我咬牙,红着眼恨恨的盯着他。
裴砚眼神微虚。
下一秒,林晚宁小兔子受惊般的躲进他怀中。
“裴郎,还好有你,差点就吓到我们的孩子了。”
裴砚立马变了脸色,冷冷的盯着我:“沈昭,宁儿怀的是我将军府的孩子,你这婢女,再有下次,本将军就不止是一脚了!”
他说的是本将军。
我笑了。
好。
真好。
我不顾众人看我悲悯的眼神,也不顾那些与我不合之人对我的诋毁讥讽,只是浮起海棠往回走去。
迎娶平妻?
好啊。
我让你迎娶!
裴砚父亲寿辰。
将军府处处张灯结彩,满室皆红。
身着华服的林晚宁挺着日益渐大的肚子占据了正堂主位,将我这位正室赶到一边。
“裴郎已经替我请旨,今日圣旨就会下达,今后这将军府,我说了算!”
她高高在上,轻蔑的看着我。
裴砚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她立马柔弱:“裴郎,今日是公公的大日子,咱们万不可失了礼数,你和姐姐迎客去,我......我留在内院就好了。”
裴砚顿时无比心疼,紧紧握住林晚宁的手。
吐了口气,说:“不必!昭儿不善交际,父亲的寿宴又是你全程操办,自然该你和我去迎客。”
说罢,裴砚不再看我一眼,小心搀扶着林晚宁走出正常。
我平静地看着远去的璧人。
冷笑一声,吩咐:“海棠,去把裴家先祖们从祠堂请出来吧。”
看着正院的裴家先祖牌位,宾客们似笑非笑,四下交汇的目光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戏谑。
裴砚死死盯着我,赤红的眼眸仿佛把我撕成碎片。
我冲他微微一笑:“吉时已到,该敬天祭祖了,裴家先祖可都看着你呢。”
深吸口气,裴砚牵住林晚宁的手,缓缓走到裴父裴母身前。
“父亲,请祭祖。”
裴父狠狠瞪了我一眼,无声点头。
裴家祭祖。
第一排,裴父裴母。
第二排,裴砚,林晚宁!
宾客们的目光在我和林晚宁之间交换,眼中的戏谑愈发浓郁。
我知道。
他们在等着看我这个昔日的将门虎女要如何咽下这份奇耻大辱!
我却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林晚宁眼珠微转,柔柔弱弱地喊我:“姐姐,要祭祖了,倘若误了吉时岂不是惊扰了先祖?倘若姐姐不愿见我,我这就去内院!”
说着推裴砚:“裴郎,你快去请姐姐过来呀。”
裴砚看着我,声音里携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昭儿,休要胡闹,过来!”
我终于放下茶盏,抬头看着裴砚。
宾客们的目光愈发炽热。
所有人都认为我要向裴砚低头时,我却高高扬起眉。
“裴家先祖,不配我的祭拜!”
轰!
全场哗然。
裴砚勃然大怒:“沈昭——”
“圣旨到!”
尖锐的唱喏浑若惊雷在将军府上空炸响。
仿佛提前商量好了,满堂宾客先是看了眼门外,又齐刷刷地看向我。
蓦地,耳边响起裴砚欢喜的声音。
“一定是圣上为你我赐婚的圣旨,宁儿,我终于能娶你了!”
林晚宁激动地泪流满面,哽咽道:“能与裴郎共白首,妾此生无憾矣。”
裴砚慌忙给林晚宁揩泪,柔声道:“莫哭莫哭,这是咱们的大喜事,快快随我去接旨。”
说罢,裴砚握住林晚宁的柔荑,激动地要去前院。
林晚宁却故意看向我,微微抬起的下巴满是胜利者的姿态:“姐姐愣着作甚?还不随我与裴郎同去接旨!”
我多看她一眼都嫌晦气。
裴砚皱了皱眉,不悦道:“别管她,咱们走。”
裴父裴母哪里还顾得上祭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宾客们也纷纷动身。
将军府正门大开。
裴砚看着司礼监大太监王保,忙慌慌松开林晚宁,带人拆下将军府的门槛后,才拉着林晚宁跪下,高声道:
“臣,征西将军裴砚,接旨。”
裴父裴母以及众多宾客们也纷纷跪下。
然而王保却依旧闭着眼睛,丝毫没有进府宣旨的意思。
林晚宁悄悄扯了下裴砚的衣袖,低低道:
“是因为姐姐没到吗?”
裴砚闻言顿时铁青着脸,齿缝里蹦出四个字:“去把沈昭给我带来!”
话音刚落,我已带着海棠走到了前院。
林晚宁眼睛一亮,当即挺直腰杆对我大声训斥:“沈昭,你好大的胆!明知圣旨降临,还敢如此怠慢,简直是罪不容诛!”
说完,她得意洋洋地看向我。
裴砚和裴家父母也一脸责怪的看着我:
“沈昭!还不快过来跪着接旨?”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哪里还有点沈家千金当年的模样?”
“幸好宁儿现在也是将军夫人了!”
“还不快跪下?!”
话音落地,就听得一声严厉的申斥。
“放肆!”
王保冷冷的盯着裴砚:
“陛下口谕,永安侯满门英烈,沈姑娘忠勇遗孤,特许不必跪下接旨。”
第2章
一句话,令裴砚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林晚宁懵了:
“凭什么?”
王保瞥了眼林晚宁:
“来人呐,掌嘴四十!”
两个小黄门应声来到林晚宁身前。
一个将她双手反锁在背后,另外一个卷起袖子对着她娇嫩的脸蛋狠狠抽了下去。
林晚宁痛得尖叫。
王保冷笑一声,慢悠悠道:“还有力气叫?再加二十。”
林晚宁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眸子里蓄满的泪水簌簌落下,与面颊的血水融在一起,痛得她不住打颤。
裴砚目不忍睹,颤悠悠开口:“公公——”
只说了两个字便看到王保脸上的似笑非笑。
“裴将军可是要求情?”
裴砚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闭上眼将头撇向一边。
看到这一幕,林晚宁满心绝望。
林晚宁柔若无骨地趴在地上,最引以为傲的脸蛋此刻几乎成了烂肉。
可她竟强撑着不低头,梗着脖子与我对视。
我讥讽地看着她,视线挪向她身边的裴砚。
林晚宁浑身一僵,眼眸中赫然迸发出惊人的恨意。
我知道,她看懂了我的意思——
【这就是你费尽心机找到的依靠?果然靠得住呢!】
林晚宁浑身颤抖,纤细的腕子竟青筋毕露。
可惜,经过了刚才之事,她已学了乖。
我懒得再理会,转而向王保行了个福礼。
王保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冲我微微颔首。
裴砚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乞求。
我却头都没偏一下,只给了海棠一个眼色。
海棠会意,将手一扬。
哗啦啦!
裴家先祖的牌位从布袋中散落一地。
裴砚顿时目眦欲裂,怒火冲天。
偏在此时,王保打开圣旨,吊着嗓子抑扬顿挫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先永安侯之女沈昭,巾帼英姿,德才兼备,昔年随父出征,屡建奇功,朕心甚慰。”
裴砚睁大眼眸,满腔的怒火化作层层困惑。
我心中冷笑。
怎地?
你以为你继承了我父亲的遗泽,圣上就会忘了我沈家三代的付出吗?
王保温和的嗓音骤然带出一片肃杀。
“朕膺天命,御极万方,最重纲纪伦常,征西将军裴砚,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然其竟悍然悖逆人伦,以卑劣之行践踏妻室,实属禽兽不如,天理难容!此等行径玷辱门楣,更有负沈氏女贤德!”
字字如刃,句句如枷!
尤其“禽兽不如,天理难容”八个字,听的裴砚冷汗涔涔,肝胆俱裂。
林晚宁烂泥似的趴在地上,哪还敢再流出半分恨意?
裴父裴母哆哆嗦嗦,面色如土。
圣旨还没念完。
“朕念沈昭蕙质兰心,不忍其巾帼之才困于樊笼,胸中韬略不得展布,特赐沈氏女沈昭和离,许其驰骋天地,鹰击长空,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嘶!
众人忍不住倒吸凉气。
这竟是下旨和离的诏书?
谁说沈昭是无依无靠的将门孤女?
分明简在帝心!
他们不约而同收起对我的轻慢,向我投来敬畏与友好的目光。
裴砚紧咬后槽牙,指甲在石板上留下道道白痕。
他以为靠着我父亲的余荫成为朝中风光一时无两的年轻将军,就能对我任意拿捏?
岂不知古往今来,但凡想要吃绝户的恶徒,没一个有好下场!
我深吸口气,目光透出丝丝薄凉。
裴砚,别急,这才只是开始。
我说过,要让你裴家先祖看清楚你这个不肖子孙到底是何嘴脸!
“先永安侯捐躯殉国,虽殁尤荣,沈氏女沈昭贞静明慧,克承父志,特颁殊荣:
封‘贞武郡主’,赐金册宝印,食邑八百户,秩视亲王;
赐孔雀羽车一乘,庄田十顷,侍卫二十人,宫娥十人,岁赐纹银万两,蜀锦五十匹;
加封‘镇北将军’,赐尚方宝剑,领火凤营兵符;
另赐将军府一座,战马五十匹,以壮军威。
钦此!”
轰!
裴砚豁然抬头,青白交加的脸上一片惊骇!
“郡主,请接旨吧。”
王保笑盈盈地看着我,面上一派祥和。
我吐出口浊气,屈身行礼:
“臣,沈昭,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非臣女,而是皇上的臣子!
一字之差,判若云泥!
我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砚。
今日起,我只是沈昭,与你裴家再无瓜葛!
往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只看陛下稍后如何处置你吧。
裴砚脸皮涨紫,咬着牙正要起身,却见王保一甩拂尘,阴恻恻开口:
“裴将军不跪着接旨,意欲何为?”
裴砚愣住,圣旨不是已经赐下了吗?
而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林晚宁猛地抬起头来,眼底爆发出团团光彩。
她实在按捺不住,拽着裴砚的衣袖催促:“裴郎,你与沈昭已经和离,这一定是圣上为你我赐婚的圣旨,快接旨,接旨啊。”
裴砚表情僵硬地看着林晚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忽然涌出一股暮气。
最终,他还是叩头跪拜。
“臣,征西将军裴砚,接旨。”
王保扯了扯嘴角,对着新展开的圣旨,冷冷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裴砚刚愎自用,愚戆易怒,毫无感恩之心,即日起革除其‘征西将军’一职,贬为庶人。
收回御赐宅邸,田产归入内库。
其父裴珉,教子无方,其母赵氏,纵子行恶,依律褫夺其父母所受诰命,贬为白身。
自即日起,礼部即行注销原诰命文书,追缴诰命玉轴。
钦此!”
不,不!
裴砚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失魂落魄起来。
相较于裴砚的失态,反倒是裴父裴母平平稳稳,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有那离的近的,悄悄伸出手捅了一下。
裴父裴母竟双双跌倒,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显然已经厥过去了。
至于那个始终被裴砚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林晚宁?
裴砚苦心向圣上求下的圣旨里,半句关于她的内容都没有提到。
还有比得过这般狠厉的羞辱吗?
你林晚宁工于心计,擅会耍弄手段,却始终不过蝼蚁,根本不配入皇权的眼!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能嫁给裴砚,此生无憾吗?
如今你二人勉强也算门当户对了。
我挑了挑眉,唇边噙着一抹冷笑,好心提醒裴砚:“裴砚,还不快快谢恩。”
裴砚骤然回神,看着面色冷酷的王保,裴砚强咽下心头的苦涩,重重磕在地上。
“草民,叩谢陛下......圣恩......”
短短几个字,却如杜鹃泣血,悔的裴砚肝肠寸断。
林晚宁无声流着泪,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她真的怕了。
怕王保又以此为由头惩戒与她。
可转念想到黯淡的未来,林晚宁不禁万念俱灰。
到底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般田地?
一丝不甘自林晚宁心底爬起。
她看着前侧挺立的沈昭,嫉妒的烈火烧得她浑身炽热,五内俱焚。
沈昭!
都是你害的!
我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办完了差事,王保收起威仪,笑呵呵地看向沈昭,谦恭道:
“郡主殿下,出宫前皇后娘娘特意叮嘱咱家给您带个话儿,等您收拾妥当后就进宫与陛下和娘娘吃个家常饭,娘娘想您想的紧。”
我笑弯了眉眼,点点头:“我记下了,劳烦大珰回禀娘娘,我今日便进宫谢恩。”
“那敢情好。”王保笑容更盛:“如此,咱家就先行一步了。”
说罢,王保一甩拂尘,领着一众小黄门在禁军的护卫下回宫去了。
而看到王保离开,林晚宁心底的熊熊烈火越烧越旺。
此刻,林晚宁眼中只剩下了沈昭。
她要杀了这个毁掉她所有希望的女人!
林晚宁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趁人不备猛地跳起来冲向沈昭。
可刚跑了两步便觉头皮一痛。
“贱妇安敢!”
裴砚抓着林晚宁散落的青丝用力向后一扯,丝毫不顾她还怀着孩子,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许是凑巧,林晚宁将将跌在裴父裴母身侧,竟将他们给撞醒了。
“昭儿。”
裴砚满脸懊悔,哀声恳求:
“我错了,你再相信我一次,给我个认错的机会,好不好?”
我凝视着裴砚,眼角挂着淡淡的讥诮。
“裴砚,你拿什么让我再相信你一次?差一点就娶进门的平妻?还是你那即将出生的骨血?”
说这些时,我故意看向蓬头垢面的林晚宁。
裴母这时已经恢复了神智,闻言立刻表态。
“昭儿,你是裴家的宗妇,那些乱七八糟的贱人我从来没认过,我只认你这个儿媳妇。”
裴父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昭儿,你可是砚儿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能不认呐。”
林晚宁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没胆子彻底撕破脸,只好再次把主意打到了裴砚身上。
“裴郎,我腹中还怀着裴家的骨血,你不要我们的孩子了吗?不要延续裴家的香火了吗?”
裴砚默不作声,看都不看她一眼。
裴母眼珠子一转,恶狠狠地骂道:“贱人,你还敢花言巧语蒙骗砚儿!我裴家有正经的儿媳妇,几时轮到你来延续香火?”
裴父寒着脸唾弃道:“贱妇,无耻之尤!”
我都要听吐了。
林晚宁确实无耻。
可你们姓裴的又有什么资格对她说这两个字?
我斜乜了裴砚一眼:“你真就一点都不管她了?”
裴砚定定地看着我,目中饱含深情:“我已经错了一次,再不会错第二次!昭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我,过去是我猪油蒙了心,我真的知道错了,让我们忘掉前怨,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佯装苦恼:“可陛下已下旨让你我和离,在场皆是见证。”
裴砚闻言大喜:“你稍后不是要进宫向皇后娘娘谢恩么?到时你求皇后娘娘,让她下道懿旨,准许我们再修旧缘。”
“是啊是啊。”裴父忙不迭道:“昭儿,等你再嫁给砚儿,我被褫夺的诰命是不是也能还回来?”
我点点头:“自然。”
裴父顿舒了口气,裴砚也露出了笑容。
裴母更是欢欣鼓舞地看着我:“昭儿,那你还等什么?快进宫去求皇后娘娘啊。”
我歪着头,眉间腾起一抹疑惑:“我为什么要去求皇后娘娘?”
裴砚愣住,眼中现出一丝不安:“昭儿,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答应......”
没等他说完,我便毫不留情地打断:“我答应什么?你裴家的事,与我何干?”
我冷冷扫过裴家人嘴脸,最后落在裴家先祖的牌位上:“带上你裴家的老东西滚出我的将军府!”
裴砚咬牙切齿地瞪着我,脸皮一点点涨成紫色。
“沈昭,你早就算计好了!你是故意的!”
我看着裴砚那因愤怒而极度扭曲的脸,心中只觉荒唐可笑。
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悲凉。
“算计?”
我轻轻摇头,露出自嘲的笑。
“你莽撞轻敌险些丧命,我不顾安危率兵冲进包围圈,从尸山血海里把你背出来,这是算计?”
“为救你活命,我忍痛放弃腹中骨肉,舍身饲蛊,这是算计?”
“我不忍见你因为要求娶我被京中笑作赘婿,瞒着你恳求皇上将我沈家三代遗泽恩加给你,这是算计?”
“裴砚,倘若你还有一点点良知,你摸着你的心口问一问,我沈昭可有半点对不起你?”
裴砚身子颤了颤,张口结舌地看着我。
“可你又是如何对我的?”
我目光扫过满头冷汗的林晚宁,又落回裴砚身上。
“是背弃,是不忠,是无情无义!”
“你堂而皇之地与林晚宁这贱妇出双入对,让我成为整个京师的笑柄!”
“裴砚,你以为我沈家满门为国捐躯,我就只能依靠你了吗?”
我凉凉地笑着,眼中满是决绝。
“大错特错!”
“昔日我收敛锋芒,甘心做你的妻辅佐你,不过是那时心中有你罢了。”
“如今我跳出樊笼,仅凭我自己照样能延续我沈家的荣光!”
“裴砚,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是你没有把握住。”
“现在再想要,晚了!”
裴砚浑身巨震,他猛地想起。
沈昭回府那一日,林晚宁闯进祠堂大闹。
当晚,沈昭曾说过只要打掉林晚宁腹中的孩子,给林晚宁一笔钱再送她走,沈昭就可以当事情从未发生过。
可那时,裴砚仗着自己是朝中最年轻的将军,自觉前途光明,只觉沈昭心胸狭窄,容不得人,甚至还有些厌烦。
原来自那时起,自己已经对沈昭生出轻慢之心了吗?
不,或许更早!
若无轻慢,又怎会让林晚宁身怀有孕?
裴砚嘴里泛出浓郁的苦涩。
“昭儿......”
“闭嘴!”我厉声道:“你不配叫我的名字!裴砚,我再说最后一次,带上你裴家的人,滚出我的将军府,不要再让我看轻你!”
裴砚身子猛地一颤,这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许多。
眼下染着血腥的苦涩,裴砚缓缓点头:“好,我走。”
“不!我不走!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走!”
一直伏在地上喘气的林晚宁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乱叫乱嚷:
“我是将军夫人,我哪也不去,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裴父裴母也呼天抢地。
“天杀的沈昭,你怎么这么狠心,你不是人呐!”
“老天爷,你睁开眼看一看,怎么不一道雷劈死这个不孝忤逆的毒妇啊!”
裴砚羞得面红耳赤,咬着牙怒斥。
“爹,娘,你们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裴母状若疯癫:“我不管,我只要我的富贵,我的金银,我的诰命啊,我没法活了!”
裴父捂着心口说不出话,竟白眼一翻,又厥了过去。
我看着乱糟糟的场面,大声道:“火凤军何在?”
话音落下,几十名甲胄齐全的士兵便鱼贯进入将军府。
“将裴家众人及牌位,驱逐出府!”
“末将领命!”
裴砚冷眼看着火凤军将撒泼的裴母和林晚宁架出将军府,最后走到我身前,欲言又止。
我背对着裴砚,再不看他一眼!
......
半年后。
我率大军凯旋。
京师百姓无不欢喜雀跃。
人群中有个佝偻的乞丐,抱着破碗点头哈腰,不断重复着吉祥话,只求趁机乞讨到更多的东西。
转头的瞬间,我依稀从乞丐的脸上看出几分熟悉。
海棠驱马走到我身侧,与我低声言语:
“将军,那是不是......”
我收回目光。
“你去赏他几钱银子,不管他是谁,都是我朝子民。”
说罢,我一夹马腹,领着队伍向皇宫而去。
前途漫漫,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对他必然不是最好的结局。
于我,却是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