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妻子庄书瑶是京圈知名画家,一幅画能拍出八位数。
但没人知道,她经常出没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借着找灵感的借口挨个「拯救」精神小伙。
她再次消失一个礼拜,是坐着一个黄毛的鬼火回来的。
黄毛亲手把她从车上抱下来,纹着龙的那只手,始终在她刚过臀的短裙里没出来过。
「老婆,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我双手捧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只定制的画笔,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姐姐,我这野马不识归途,但是他这老登必须铲除。」
庄书瑶笑着接过礼物,看都没看,反手丢给了黄毛。
「乖,别闹,叫姐夫。」
黄毛盯着我,突然笑得在地上打滚。
「原来老登你就是庄姐无能的老公啊。」
「姐夫,待会我给你开个视频,好好看看你老婆喜欢哪种架势。」
当晚,整栋别墅的吊灯都在晃。
第二天中午,她指着那张湿透了的冰丝床单,吩咐我去收拾。
我照做了。
甚至,我还准备邀请全京市所有的精神小伙,来陪她喝酒。
她大概是忘了,三年前,她在婚礼上被未婚夫当众羞辱,是我,亲手为她收拾了残局。
而我要决定为她做的1000件事,还剩最后一件。
1.
我把那张床单丢进洗衣机,按下了强力洗涤。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刺的我直皱眉头。
庄书瑶穿着我的白衬衫,光着两条长腿,从楼上走下来。
她靠在厨房门口,点了一支烟。
「阿驰,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在想三周年的晚餐,你喜欢中式还是西式。」我平静地回答。
她轻笑一声,烟雾从红唇里吐出。
「没胃口,晚上还有个『采风』活动。」
「是跟昨晚那个黄毛吗?」
「他叫阿飞。」她纠正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他不一样,他的灵魂是破碎的,需要被艺术重塑。」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你的艺术,就是陪他睡?」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池延,注意你的措辞。」
「你现在是在质疑我的创作方式吗?」
她的手机响了,是阿飞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毫不避讳地接起来,屏幕里是阿飞那张放大的脸。
「庄姐,想你了,昨晚你可真带劲,那帮兄弟都羡慕我。」
庄书瑶的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
「乖,晚上给你试个更好玩的。」
她挂了电话,将烟头按灭在梳理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晚上我不回来了,你自己吃吧。」
她上楼,换好衣服,拎着画板,径直走出门外。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她烫坏的台面。
第二天,阿飞登堂入室。
他大摇大摆地坐在我们家的沙发上,脚翘在昂贵的茶几上,手里还拿着庄书瑶昨晚丢给他的那支画笔,正在剔牙。
庄书瑶在开放式厨房里为他准备午餐,那是她和我结婚三年来,第一次下厨。
「姐夫,别站着啊,过来坐。」阿飞朝我招手,笑得一脸挑衅。
「老子天生一副傲骨,姐夫别跟我搁这摆谱。」
我走了过去。
庄书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上面卧着两个漂亮的荷包蛋。
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阿飞面前,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快吃,刚做好的。」
阿飞吸溜了一口面,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庄姐,你也别老说姐夫,我看他人挺好的,就是闷了点,不像我们,活得有劲。」
「社会摇没有将与帅,只有实力这一块。」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为我开脱,但那语气里的轻蔑,比直接骂我还伤人。
庄书瑶用纸巾擦了擦阿飞的嘴角。
「你懂什么,他那不叫闷,叫无趣。」
她瞥了我一眼,彷佛我是一个写生用的道具假人。
「阿驰,阿飞第一次来,你去酒窖开一瓶好酒,招待一下。」
阿飞把筷子一放,嚷嚷起来。
「别啊庄姐,我喝不惯那洋酒,就喝啤酒,冰的!」
「左手啤酒右手烟,精神小伙不一般。」
「好,喝冰的。」庄书瑶宠溺地笑着,然后对我下令,「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箱。」
我没有动。
我的手,放在口袋里,触碰到那枚冰凉的钥匙。
那是三年前,她交到我手里的,我们这个家的钥匙。
现在,这把钥匙的主人,似乎要换人了。
我的幻想,在那碗面的热气里,彻底碎了。
2.
连续几天,我都在发烧。
体温在三十八度和三十九度之间徘徊,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夜里,我烧得最厉害,意识都有些模糊。
我摸到手机,拨通了庄书瑶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背景音很嘈杂,是重金属音乐和男人的哄笑声。
「喂?」她的声音很不耐烦。
「书瑶,我发烧了,很难受。」我的声音沙哑。
「发烧?」她那边顿了一下,然后是更不耐烦的语气,「池延,你多大的人了?发烧不会自己去医院?我这边正忙着呢,一个很重要的『行为艺术』,没空管你。」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我抓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摸着滚烫的额头,此刻却感觉到一阵透心凉。
我挣扎着爬起来,自己开车去了医院。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我一个人坐在冰凉的椅子上输液。
旁边床是个年轻男人,也是发烧,他女朋友又是喂水又是擦汗,轻声细语地哄着。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的庄书瑶,因为我淋了点雨打了个喷嚏,就紧张得不行,抱着我念叨了一整晚。
那些温柔,原来都是假的。
或者说,只是她一时兴起的表演。
输液快结束的时候,庄书瑶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以为她终究还是担心我,心底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池延,你人呢?」
「在医院。」
「医院?正好,你出院的时候,顺路去一趟城西的『狂人酒吧』,把我的画具箱带回来,我落在那了。」
说完,她又一次挂了电话。
我的心,随着那瓶药液的点滴,一滴滴的变空了。
庄书瑶的个人画展,在京市最顶级的艺术馆开幕。
这是她筹备了近一年的心血,也是她奠定国内顶尖艺术家地位最重要的一步。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我。
我为她联系场地,筛选作品,对接媒体,处理所有琐碎的事务。
她只需要,像个女王一样,在开幕式当天闪耀登场。
她也确实做到了。
一袭高定礼服,衬得她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她挽着我的手臂,笑容得体,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
就在这时,阿飞带着他那群所谓的「兄弟」来了。
花衬衫,豆豆鞋,金链子,和整个艺术馆的氛围格格不入。
音箱传出震天的土摇曲,他们列队给所有人表演了一段癫狂的「花手摇」。
所有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我感觉到庄书瑶的手臂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
她松开我,笑着迎了上去。
「你们怎么来了?」
「庄姐办画展,我们这条该最靓的仔必须来捧场啊!」阿飞大声嚷嚷着,生怕别人听不见。
「江南江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
他一把搂住庄书瑶的腰,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庄书瑶笑得花枝乱颤。
然后,阿飞看向我,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提高了音量。
「这就是庄姐的老公吧?长得人模狗样的,可惜不行。」
他身后的兄弟们发出一阵哄笑。
「就他这小身板,能满足我们庄姐吗?庄姐可是玩艺术的,需求能一样吗?」
3.
羞辱的言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庄书瑶。
她没有制止,反而带着一种纵容的微笑,看的饶有兴趣。
一位姓林的画廊主理人,一直对庄书瑶的作品很感兴趣,此刻她皱着眉走了过来。
「庄老师,这些人是?」
庄书瑶还没说话,阿飞抢先开口。
「我们是庄姐的灵感来源。」
「只要小伙精神在,到哪都是实力派。」
他上下打量着我,用一种评估货物的眼神。
「不像某些人,只是个负责端茶倒水的废物。」
庄书瑶终于开了口,却是对着我。
「池延,你先去休息室待着吧,别在这里影响我的客人。」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我在她心里,连阿飞那群人都比不上。
我在休息室里,一个人坐着。
门被推开,阿飞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门。
「姐夫,别生气啊,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活跃一下气氛。」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有接。
「都是男人,我懂你。庄姐那样的女人,一般人确实驾驭不了。你别看她表面风光,其实心里苦着呢,要不是你太无趣,她也不用出来找我们这些『野路子』寻开心。」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我为你着想」的伪善模样。
庄书瑶也进来了。
她看到阿飞,眼神柔和下来,但看到我,立刻又冷了下去。
「池延,我警告你,别给我摆脸色,今天的画展对我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是敢搞砸了,我饶不了你。」
她说完,就拉着阿飞走了出去,仿佛我才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我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那些笑声,像一把把刀,将我的肉一块块的剔下来。
我做出了决定。
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是刚才那位林女士。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池先生,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善意。
「你的妻子,她不值得。」
我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透过门缝,我看到庄书瑶正和阿飞抱在一起,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很好。
我对自己说。
这样,我就没有任何负罪感了。
进门后,庄书瑶整理着裙摆,给自己倒了杯红酒。
「画展很成功。」她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我无关的事。
我没有接话。
她晃了晃杯中的酒,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跡。
「接下来要办个庆功宴,圈内重要的主理人、评论家都会来。」
她终于把目光转向我。
「池延,这件事你来安排。你知道我的要求,要办就办到最好。」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就像刚刚在展厅里,那个任由我被羞辱的女人,不是她。
我看着她,这是我第一次,用一种完全抽离的目光审视她。
她很美,美得像一尊精心雕琢过的玉像,可内里是空的,冷的。
过去我总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她。
现在才发觉,是我妄想了。
「好。」
庄书瑶满意地喝尽了杯中的酒,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阿飞他们......你别放在心上,他们就是那样的人,粗俗,但对我忠心。」
「他们是我的『灵感』,你得学着习惯。」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门关上,将她的身影彻底隔绝。
我拿出手机,翻开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备忘录。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我为她做过的每一件事。
「第九百九十九条:为庄书瑶的首次个人画展,处理所有幕后事务。」
我在这条后面,打上了一个红色的勾。
然后,在下面,缓缓输入了第一千条。
「为庄书瑶举办一场永生难忘的庆功宴。」
4.
庆功宴的地点,我定在了京市最奢华的酒店顶层,『云顶天宫』。
整个宴会厅三面都是落地玻璃,可以将京市的夜景一览无余。
庄书瑶对场地很满意。
她把一份宾客名单递给我,上面全是艺术圈、评论界乃至时尚圈有头有脸的人物。
「按这个名单发邀请函,每一个都要亲手写。」
「嗯。」
「宴会的流程、餐点、酒水,都用最高规格的。」
「好。」
她看着我顺从的样子,享受着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神色缓和了不少。
「池延,画展那天的事,我知道你委屈。」
她难得地放软了语气。
「但你要明白,我是艺术家,我需要各种各样的刺激。阿飞他们能给我的,你给不了。」
「我需要的是一片原始森林,而不是一个修剪整齐的盆景。」
我安静地听着,内心平静如水。
一片原始森林里,什么都有。
猛兽,毒虫,沼泽。
她喜欢,那就都给她。
我花了两天时间,亲手写好了所有邀请函。
然后,我联系了阿飞。
电话接通时,那边依旧是嘈杂的音乐和哄笑。
「喂?谁啊?」
「我是池延。」
阿飞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发出轻蔑的笑声。
「哟,庄姐那没用的老公?找我干嘛?想跟我请教那些活儿吗?」
「书瑶要办庆功宴,」我直接打断他,「她希望你们也能来。」
「庄姐的场子,那必须去啊!」阿飞的声音立刻高昂起来,「时间?地点?」
我告诉了他。
「没问题!我保证把兄弟们都带齐了,给庄姐撑足场面!」
挂断电话前,我补充了一句。
「对了,她说,你们是她最重要的『灵感』,所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她说,这次宴会,她想看看,为了她,你们谁是最『精神』的一个!」
我没等他细问,就挂了电话。
我知道,阿飞这样的人,会把我的话理解成他最想听到的那个意思。
一种挑衅,也是一种许可。
接着,我用匿名的方式,联系了城东的虎哥,城西的豹子,城南的龙太子......
这些人和阿飞一样,都是蜷缩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精神小伙头领「大哥」。
他们彼此之间,谁也看不惯谁。
我给他们所有人都送去了一份「邀请」。
邀请的内容很简单:
「艺术家庄书瑶小姐,将在云顶天宫举办一场盛大的灵感派对,她想寻找全京市最『靓』的仔,最『精神』的小伙。」
署名是:爱你们的庄姐。
5.
庆功宴当晚七点,宾客开始陆续抵达。
他们是穿着高级定制礼服、举止优雅的艺术圈名流。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的味道。
突然,宴会厅厚重的双开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震耳欲聋的土味DJ舞曲,像一颗炸雷,在典雅的宴会厅里炸响。
「一步成名我两步成佛,三步封神我就是传说!」
第2章
阿飞穿着一件亮紫色的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能晃瞎人眼的粗金链子。
身后他那群花花绿绿的兄弟,以一种霸王巡山的姿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们一进场,就旁若无人地开始摇起了花手。
整个宴会厅的宾客都惊呆了,古典乐手们拿着提琴,不知所措。
庄书瑶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宴会厅的另一扇门也被推开。
虎哥剃着个青皮头,身上纹着左青龙右白虎,带着城东的人马杀了进来。
「摇摇摇,摇个屁!要摇还得看我们城东!」
紧接着,城西的豹子,城南的龙太子......一群群风格各异但同样精神抖擞的小伙子们,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原本宽敞奢华的宴会厅,转眼间就被几百号「精神小伙」挤得水泄不通。
各种版本的土摇电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噪音污染。
那些穿着体面的名流们,纷纷皱起了眉头,不自觉地开始躲闪。
「池延,这是怎么回事?」
庄书瑶不自觉的靠在我的手臂上。
「我想,多一点灵感,对你庄书瑶的艺术,总归是好的。」
我推开了她,主动往旁边站了站。
阿飞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庄书瑶,他推开挡路的人,挤了过来。
「庄姐!我来了!」
这些人,都是应邀而来。
每一个,都可能曾是庄书瑶「拯救」过的对象。
艺术圈的名流们看着这群不速之客,脸上露出困惑又鄙夷的神情。
庄书瑶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着这种诡异的瞩目。
她安慰着自己,这一切都是她的艺术上下通吃的证明。
她强颜欢笑,挽着阿飞的胳膊,向一位著名的艺术评论家介绍。
「李老师,给您介绍一下,这是阿飞,我最新的作品,我灵感的化身。」
那位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满嘴脏话、还在用手抓食物的阿飞,表情变得非常古怪。
混乱,在悄然发酵。
两个世界的人,被强行塞进同一个空间,彼此之间的摩擦力越来越大。
名流们觉得受到了冒犯,而「精神小伙」们则觉得受到了轻视。
我端着一杯香槟,像一个幽灵,穿梭在两个格格不入的人群中,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今晚,我是导演。
混乱很快升级为冲突。
一个绿头发的小伙,看见了另一个红头发的。
「我操,你不是阿豹吗?你他妈怎么也在这?」
「你管我?庄姐请我来的!倒是你,上次不是被庄姐踹了吗?」
「放屁!庄姐说我是她最特别的那个!」
「去你妈的特别,她对我们都这么说!」
几句口角,迅速演变成一场斗殴。
酒瓶被砸碎,食物被掀翻,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咒骂声混成一团。
庄书瑶试图上前制止,她还想维持自己救世主的形象。
「都给我住手!」
但没人听她的。
在这些人的眼里,她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神,而是他们可以争抢的资源。
他们争的不是谁更特别,而是谁能从她这里得到更多的好处。
她「拯救」过的灵魂,此刻正反噬着她。
她最大的客户,身价上亿的王总,一直冷眼旁观。
此刻,他走到庄书瑶面前,脸色铁青。
「庄小姐,这就是你的『灵感』?这就是你的艺术?」
「我看,这就是一个笑话!」
6.
王总说完,拂袖而去,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懒得听。
他的离开,像一个信号。
其他名流也纷纷摇头,避之不及地朝门口走去。
庄书瑶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一把抓住准备加入战斗的阿飞。
「阿飞!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阿飞吐了口烟,叹了口气。
「唉,庄姐,过山龙遇下山虎,社会不由你做主啊。」
他刚摆出一副深沉的架势,就被城东的虎哥一脚踹飞。
「滚一边去!庄姐是你能叫的?得叫瑶瑶!」
「你他妈算哪根葱?」阿飞火了。
「我是你爹!」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
一个昂贵的青花瓷花瓶被砸碎,成了信号。
两人迅速的扭打在一起。
整个宴会厅,此刻就是一个巨大的战场。
他们没有用刀,但用上了所有能用的东西。
香槟瓶,餐盘,椅子,甚至是桌子上那只巨大的冰雕天鹅。
食物和酒水齐飞,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混在一起。
庄书瑶被一个踉跄的男人推倒在地,名贵的礼服上沾满了奶油和红酒,狼狈不堪。
她尖叫着,哭喊着,但她的声音,被彻底淹没在这场因她而起的狂欢里。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在漫天飞舞的混乱中,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庄书瑶,喜欢我送你的这份大礼吗?」
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憎恨。
「池延!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第一千件。」
「我为你做的一千件事,到此为止了。」
「从今往后,我们两清。」
「离婚吧。」
说完,我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这个已经沦为人间闹剧的「云顶天宫」。
身后,是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永无止境的喧嚣。
我没有回家,我知道那个地方已经不再属于我。
我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手机一直在响,是庄书瑶,是酒店经理,是警察。
我一个都没接,直接关了机。
我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我推门而出,阳光刺眼。
我买了新的手机卡,登录社交媒体,看到了关于昨晚那场「盛宴」的无数报道。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著名艺术家庄书瑶庆功宴变『古惑仔』堂会,上流社会惊恐逃离!」
「云顶天宫史上最黑暗一夜,损失或达七位数!」
「庄书瑶深陷『精神小伙门』,被爆与多名社会青年关系混乱!」
视频和照片满天飞,庄书瑶倒在蛋糕和酒渍里哭泣的狼狈模样,成了最大的笑柄。
她的艺术女神光环,一夜之间,碎得一干二净。
我平静地看完所有新闻,然后订了一张去往南方的机票。
我需要换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然而,就在我准备打车去机场的时候,一辆熟悉的保时捷停在了我面前。
庄书瑶从车上下来。
她一夜没睡,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礼服,早已没了往日的光彩。
她冲到我面前,抓住了我的胳膊。
「池延,你不能走!」
「我们谈谈,你听我解释!」
「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7.
庄书瑶哭了,哭得声嘶力竭,完全不顾路人投来的目光。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
过去,她总是高高在上的,连眼泪都蕴含着审美的意境。
我看着她,心如止水。
一个人,心空了之后,是装不进任何东西的。
无论是爱,还是歉意。
「庄书瑶,」我轻轻挣开她的手,「太晚了。」
我正要转身,几辆摩托车呼啸着停在了我们周围。
阿飞带着他那几个核心兄弟,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个个鼻青脸肿,显然为昨晚的「胜利」也付出了代价。
他走到庄书瑶身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庄姐,昨晚的事,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那个姓池的说的,是不是真的?谁赢了,你就跟谁?」
庄书瑶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她既想挽回我,又不敢得罪阿飞这群亡命之徒。
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而我,只是这场闹剧的旁观者。
我拉着行李箱,准备绕过他们离开。
阿飞却忽然上前一步,拦住了我。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凶狠。
「想走?把事情说清楚!」
「昨晚是不是你小子在背后搞鬼,挑拨我们?」
他身后的兄弟们围了上来,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庄书瑶尖叫道:「阿飞,你们想干什么!不关他的事!」
她下意识地护在了我的身前。
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阿飞。
他一把将庄书瑶拽开,脸上满是暴戾。
「到了现在,你还护着这个小白脸?」
「庄姐,我为你跟人打得头破血流,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社会道路都在走,做人做事你别太狗。」
他指着我,对身后的兄弟们吼道:
「给我按住他!」
「今天,我就当着你的面,让你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男人!」
面对围上来的几个人,我没有动。
我只是看着被阿飞拽住手腕,一脸惊惶的庄书瑶。
「看到了吗?」我对她说,「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灵感』,你的『原始森林』。」
「当野兽不再听话时,它第一个要吞噬的,就是它的主人。」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庄书瑶头上。
她愣住了。
阿飞的兄弟已经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有反抗。
我只是平静地看向阿飞,开口问道:「你叫陈飞,是吗?」
他被我问得一愣,「是又怎么样?」
「你今年二十二岁,老家是皖北农村的,十六岁辍学出来混社会,三年前流落到京市。」
我的每一句话,都让阿飞的脸色更白一分。
这些是他从不跟人提起的过去。
「你最崇拜的偶像是陈浩南,最喜欢说的话是『我狠起来自己都怕』,但你其实一次手都没真正动过,因为你怕疼,也怕真的进局子。」
「你......你怎么知道?」
阿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
我笑了笑。
「我还知道,你每个月会偷偷给你妈寄三千块钱,告诉她你在京市的工地上班,一切都好。」
阿飞彻底呆住了,他身后的兄弟们也面面相觑。
这些信息,是我顺手调查的。
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底细。
「你以为庄书瑶看上的是你的『精神』?」我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回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的眉眼,是不是很像一个人。」
「一个叫江城的人。」
「他是庄书瑶的大学初恋,一个真正有才华的画家。五年前,他抛下庄书瑶,出国了。」
「你不是什么灵感,阿飞。你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拙劣的仿冒货。」
8.
我的话精准的刺入了阿飞的心脏,随后疯狂的转动着。
阿飞不是什么野兽,他只是一只被精心挑选的,用来缅怀过去的宠物。
「你胡说!」
庄书瑶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被戳破伪装的恐慌。
她看向阿飞,又看向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
因为我说的,句句是实。
阿飞脸上的暴戾和凶狠迅速褪去。
他呆呆地看着庄书瑶,那个他用全部青春期的幻想去崇拜的「庄姐」。
他身后的兄弟们,此刻也都没了声息,面面相觑,手里抓着我胳膊的力道,不知不觉地松了。
这场闹剧,本就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当谎言被戳破,闹剧也就没了继续演下去的根基。
「庄姐......」阿飞的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他说的是真的?」
庄书瑶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阿飞松开了抓着庄书瑶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替代品......」
「仿冒货......」
他喃喃自语,整个人都蔫了。
「走了。」
我说完,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准备离开。
「不!」
庄书瑶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再一次,也是更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池延,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你把话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调查我?为什么连江城的事情你都知道?」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质问,仿佛做错事的人是我。
「这很重要吗?」我问。
「重要!」她喊道,「这非常重要!」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庄书瑶,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在你把我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摆件时,我把你当成了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
「我会去了解你的过去,你的喜好,你的每一个朋友,甚至,你心里那个忘不掉的人。」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好,总有一天能把他挤出去。」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更好的人,你只是需要一个长得像他的人。」
我的每一句话,都让庄书瑶的脸色更白一分。
她抓着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不是这样的......池延,你听我解释......」
「一开始,或许是......但我后来......」
她语无伦次,试图解释些什么,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又一根。
「庄书瑶,我累了。」
「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影子,也不想再参与你那些疯狂的,关于『灵感』的游戏。」
「你和你的原始森林,都离我远一点吧。」
我说完,转过身,没有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上来。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看时,她跪倒在了地上。
9.
庄书瑶跪倒在刚才阿飞他们停车的地方。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了绝望。
马路对面的行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她总是那么在意别人的目光,那么追求体面。
而现在,她把所有的体面,都扔在了这条冰冷的马路上。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一下。
然后,我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机场的广播里,传来催促登机的通知。
我坐上飞机,扣好安全带,关掉了手机。
飞机起飞时,巨大的轰鸣声和失重感将我包裹。
我靠在舷窗上,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城市。
京市的灯火,像一片破碎的星河。
而其中,再也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
我去了南方的一座沿海小城。
租了一间能看到海的房子,不大,但很安静。
我开始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去海边的市集买些新鲜的食材。
上午看书,或者处理一些线上能完成的工作。
下午,我会去海边散步,或者找个安静的咖啡馆坐着,看来来往往的人。
没有了无休止的争吵,没有了需要时时揣测的心思,也没有了那种提心吊胆度日如年。
生活平淡的正如我愿。
手机换了新的号码,旧的那个,连同卡一起,被我扔进了机场的垃圾桶。
我以为,这样就能和过去彻底隔绝。
但庄书瑶总有办法找到我。
大概一周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接通后,那边却长久地沉默着。
只能听到一阵阵压抑的,熟悉的呼吸声。
「庄书瑶。」我先开了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泣,然后是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池延......你在哪儿?」
「我找不到你了......我给你发了好多信息,你都没回......」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满是乞求,和我记忆里那个高傲的她,判若两人。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画廊把我的画都撤了,那些之前追捧我的人,现在都躲着我。」
「阿飞他们也再没出现过。」
「我什么都没有了......池延,我现在只有你了......」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所以呢?」
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你是想告诉我,你的原始森林起火了,烧得一干二净,现在想起来我这个备用避难所了?」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不是的......我是真的爱你......」
「爱?」
我笑了一声。
「庄书瑶,别再用这个字,来侮辱你自己了。」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将这个号码拉黑。
但很快,第二个,第三个陌生号码接连打了进来。
我不胜其烦,最后干脆开启了陌生号码拦截。
世界总算清净了。
我以为她会就此罢休。
可我低估了她的执念。
我以为逃离了京市,就能逃离那一切。
可庄书瑶就像附骨之疽,总能找到办法,来扰乱我的安宁。
10.
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我从外面散步回来。
刚走到公寓楼下,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庄书瑶。
她就站在楼道的入口处,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披着。
海风吹起她的裙角和发丝,让她看起来有种脆弱的美感。
她比上次在电话里听起来的,还要憔悴。
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吓人,像是大病了一场。
她看到我,眼睛里迸发出一阵光亮,快步向我走来。
「池延!」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没有愤怒,也没有心软,只觉得疲惫。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池延,我们谈谈,就五分钟,好不好?」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生怕我下一秒就转身离开。
我看了看她身后楼道里探头探脑的邻居,点了点头。
「去海边说吧。」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沙滩上,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里很美。」她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比京市好,空气里没有那种紧张的味道。」
我没有接话。
她似乎也觉得这样的开场白很无力,沉默了一会儿,才转入正题。
「我很抱歉,我那时候......太偏执了,为了艺术,我......」
「为了艺术?」我打断她,「庄书瑶,别什么都推给艺术,艺术是无辜的。」
「那是你的欲念,是你为了满足自己创作欲不择手段的借口。」
她被我的话噎住了,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我承认,我做错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把我所有的画,都销毁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希冀。
「池延,你看,我在改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销毁了?你以为销毁了画,那些伤害就不存在了吗?」
「你以为你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抹平一切吗?」
「庄书瑶,你不用再演了。」
「我这次来这座城市,也不是为了逃避你。」
「我是为了替一个人,讨回一个公道。」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海风的寒冷,而是源于内心的恐惧。
我点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眼神空洞,面容憔翠,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你还记得他吗?」
「三年前,被你当成『灵感』,最后被你亲手送进精神病院的那个画画的学弟。」
「我的表弟,林默。」
11.
「林......林默?」
庄书瑶看着照片上的人,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个名字。
「不......不可能......他......他怎么会是你的......」
她惊恐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很意外吗?」我收回手机,语气平静,「你只顾着在我身上寻找江城的影子,却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关心过我的家人。」
「你不知道我每年暑假都会去姨妈家,陪着那个从小就喜欢跟在我身后,喊我『延哥』的表弟一起画画。」
「你也不知道,他当年考上美院,就是为了追随你的脚步,因为他把你当成偶像。」
「你更不知道,在他休学后,我陪着他在医院待了整整半年。」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不......不是我......」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
「是他自己心理太脆弱了!艺术创作本来就是需要付出的!我没有逼他!」
「没有逼他?」
我冷笑。
「你告诉他,想要成为真正的艺术家,就要敢于打破边界,拥抱痛苦。」
「你拿自己的成功案例给他洗脑,告诉他你也是这么过来的。」
「你一步步地诱导他,摧毁他的认知,让他觉得折磨自己是一件神圣而伟大的事。」
「当他精神崩溃,出现自残行为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你没有带他去看医生,而是拿出画板,兴奋地记录下他最痛苦,最无助的样子,然后告诉他,这是杰作。」
「庄书瑶,这不是艺术,这是精神虐待。」
她彻底瘫软在长椅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了崩溃的呜咽。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些话,你去对林默的父母说。」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庄书瑶。」
「在你找上阿飞的时候,在你开庆功宴的时候,甚至在你跪在马路上求我的时候。」
「只要你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对我,对你伤害过的那些人,表露出一丁点的,真实的愧疚,而不是失去我之后的恐慌。」
「我都不会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可惜,你没有。」
「在你心里,最重要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我转身准备离开。
她忽然从后面冲上来,抱住了我的腿。
「池延!我求求你!不要!」
「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去给林默道歉!我去给他赔偿!多少钱都可以!」
她哭得涕泪横流,再也没有半分画家的体面。
「你以为,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吗?」
我低头看着她。
「你毁掉的,是一个天才画家的未来。」
「林默在进美院之前,拿过全国青年绘画大赛的金奖。他最擅长的,是画阳光下的向日葵。」
「而现在,他连画笔都拿不起来了。」
「他看到颜料就会恶心,呕吐,浑身发抖。」
「这笔账,你拿什么来赔?」
我干脆的离开。
没有再给庄书瑶任何骚扰我的机会。
一周后,一篇深度报道,在网络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标题很醒目——《以艺术之名:天才画家的灵感囚笼》。
文章以林默的经历为主线,详细叙述了庄书瑶是如何一步步引诱、控制、并最终摧毁一个对艺术充满热情的年轻人。
里面附上了林默在医院的照片,诊断证明,以及他过去那些画满了阳光和希望的作品。
文章还采访了「阿飞」和「阿豹」两位受害者。
他们从不同的角度,证实了庄书瑶这种病态的创作模式。
一时间,全网哗然。
丑闻爆出后,庄书瑶彻底身败名裂。
画廊解约,品牌索赔,收藏家们联名起诉她欺诈。
她从云端,重重地摔进了泥里。
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还是一个陌生的来电号码
「池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的哭声,再也引不起我心中一丝一毫的怜悯。
「庄书瑶,」我平静地开口,「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你只是知道自己快没了。」
我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海面。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的人生,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