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学报道前夕,家里还是拿不出我和弟弟的学费。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整晚旱烟。
第二天,我被卖到了大山。
“你弟是男丁,是家里的希望,你帮着他一点吧。”
我弟拿着我的卖身钱去入了学,被爸妈寄予厚望。
可不到半年,他被学校退学了。
1、
被嫁人那天,家里得了88888元。
这个数字听起来吉利,却是我的卖身钱。
我爸把钱数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
临走前,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弟是男丁,是咱家的根,你这个做姐姐的,该帮他。”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如死灰。
离开渔村那天,我身上唯一的“嫁妆”,是我妈哭着塞给我的一串贝壳项链,她说能辟邪。
咸腥的海风吹了一路,那串贝壳却没能挡住我被送进青岚山深处的命运。
那个叫江深的男人沉默地跟在我身侧。
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烫伤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蜈蚣。
他就是我的“丈夫”,那座大山里唯一的殓尸匠,说好听点,叫入殓师。
满腔的恨意和绝望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读过书,我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如何被“重男轻女”四个字生吞活剥的。
我与弟弟许涛,同年同月同日生。
我考上了全国一流的学府,他只够一个三流大专。
可从小到大,他永远是金贵的,我永远是多余的。
十八年的打骂,让我骨头里都刻上了顺从。
弟弟是许家的根,他值得最好的一切,即便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
可这一次,我还是反抗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
换来的,是父亲从船上解下的,那根浸透了鱼腥和盐霜的粗麻绳。
整整九十九下,抽得我皮开肉绽。
每一鞭子抽下来,他都冷着声问我:“是去嫁人,还是今天就死在这渔船上?”
我只咬牙挤出四个字:“我要读书。”
最后,我抓住了那根夺命的麻绳,苦苦哀求:
“爸,大学有助学金,我能养活自己,我们两个......都能上!”
父亲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冷漠:
“我许家的儿子,凭什么要去用助学金读书?让同学戳他一辈子的脊梁骨吗?”
第九十九下,绳子末梢扫过我的眼角。
世界随即陷入一片漆黑。
我差点瞎了,这样我便再也读不了书了。
我松了口:“爸......我都听你的。”
守在门外的母亲冲进来,抱着我,终于哭出声。
一个月后,身上的印子淡了,我被父亲一路押送,从海边到山里,交到了江深手上。
我从没想过,会有人愿意买一个一心求死的我。
据说他脸上有大片的烫伤,性情孤僻,自卑到不敢见人。
他走在我身侧,声音沙哑:“路远,你喝口水。你的包给我,我来背。”
我扭开头,没理他。
我本该去全国最好的大学。
现在,我爸把我卖给了他,只为给我弟许涛凑够学费。
我没想到,江深真的把我带回了一个殡仪服务站。
前院是灵堂,冰冷的挽联在风中飘荡,后院,就是我们的婚房。
我绝望地看着他,以为他会像野兽一样扑过来,完成这场肮脏的交易。
可他只是将一个沉重的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衣物,而是一本本崭新的,未拆封的书。
从经典文学,到最新的专业期刊,甚至还有几套崭新的高考复习资料。
我呆住了:“你......你这是干什么?”
江深局促地站在那里:
“山里无聊,你看书解闷。”
他停顿了一下,艰难地补充,“我......不会碰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这是卫星网络的密码,山里只有这个能上网。你想看什么,想学什么,都可以。”
我浑身颤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我哭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江深低着头,那道疤痕仿佛也黯淡了下去:“一个人的光,不该被熄灭在这山里。”
我利用那根网线,重新连接了世界。
我废寝忘食地学,比高考前任何时候都要疯狂。
我和江深的感情越来越好。
第二年,我生了一对白白胖胖的龙凤胎。
同时我也考上了那所梦寐以求的顶尖学府。
招生办的老师打来电话时,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同学,我们确认一下,你真的要来我们学校吗?去年录取了你,你没来报到我还可惜呢,今年怎么又考上了?”
2、
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我父亲来了。
人还没进门,那股浓重的鱼腥味就先钻了进来。
他坐在那张接待客人的八仙桌旁,闷头抽着旱烟,烟灰掉了一桌。
我和江深站在门内,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摸到这山深处来的。
“昭昭。”他终于掐了烟头,“你弟弟阿涛,遇上点麻烦。”
我攥紧的拳头松了些。
还好,不是为我去上大学的事。
许涛被学校劝退了。
我父亲说,他被诈骗团伙陷害,背了巨额债务,学校怕影响名声,就把他开除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他自己参与了校园贷,当了帮凶,分赃不均被同伙捅了出来。
我被卖到这里后,一次都没回过老家。
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就是个不断吸血的黑洞。
许涛是死是活,我不想听。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父亲的视线扫过江深那张布满伤疤的脸。
江深低下头:“我去洗点水果。”
他转身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我们,父亲这才把声音压低,身体凑过来。
“昭昭,他对你......还好吗?”
我点了下头。
“家里的钱,是不是你管?”
我摇头。
江深家的钱,都是他自己管。
他给过我一张卡,但我没要。
父亲的眼里闪过贪婪。
“那钱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你要多少?”
他伸出两个指头:“二十万。”
我被气得想笑。
“二十万?干什么用?”
“阿涛说,有这笔钱就能找关系,让他回学校继续读书。”
这时,江深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
“爸,我们没有二十万。就算有,也不会给许涛填那个无底洞。”
我父亲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了出来,但看着这阴森森的灵堂,他没敢发作。
他的视线在屋里乱转,最后停在了炕头那两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上。
“你们这是要出远门?”
话没说完,他人已经冲过去,一把抓起最上面的包,刺啦一声扯开了拉链。
我没来得及拦。
一个厚信封被他抽了出来,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父亲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你这死丫头还在做梦,竟然又去考了!”
我挺直背,迎着他的怒火。
“对。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我许昭不比许涛差。”
“就凭你是个赔钱货,生不出我许家的香火,他这辈子都比你强!”
父亲吼道。
“我的出息,用不着你来评判!”
“你变成什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他把通知书狠狠摔在地上,“我把你卖了,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他转头对着江深,指着他。
“你是一家之主,你来说!这钱,你给还是不给?你还认不认我这个老丈人!”
江深把我护在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爸,昭昭上学也要花钱,我们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
我父亲死死盯着江深,又看看我,突然笑了。
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好,好得很。”
他捡起地上的通知书,当着我的面,一点点撕成了碎片。
“一个残废,一个赔钱货,真是天生一对。”
“我告诉你们,这书,她别想去读!”
3、
父亲走后,我和江深带着龙凤胎,从青岚山到了京市。
行李不多,一个装着他全部积蓄的布包,还有他给我备的一箱书。
江深话少,一路替我背着所有东西。
他说,已经租好了房子,也联系上一个远房姑姑,可以帮忙照顾孩子。
“你安心读书。”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未来有了形状。
可所有的期待,都在新生报到处,被砸得粉碎。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负责接待,她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就是许昭?为了跟野男人私奔,掏空家底,连你爸治病的钱都偷了的那个?”
江深快步上前。
“老师,您在说什么?昭昭没偷过钱。”
“你又是谁?”
女人下巴一抬,扫过江深,在他脸上的疤痕处停住。
“哦,你就是那个野男人?一个大男人,拐骗女学生,还让她偷家里的钱。”
“老师!”
我的脸一阵阵发烫,看见了她胸前的名牌:招生处-梁芸。
“梁老师,我家里的情况有点复杂,我能单独向您说明。”
“你闭嘴!”
梁芸打断我,又对上了江深。
“你们这算同居吧?一个脸上这样的男人,一个背弃家庭的女学生,我们学校的风气,不能被你们败坏!”
江深想解释,却被她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迎上梁芸。
“梁老师,我只想知道,是谁告诉您这些的?我希望能和他当面对质。”
“好啊。”
梁芸嘴角一撇,好像就等着我这句话。
她站起身,冲着不远处喊:“门口招待所那位老大爷,谁去帮忙扶过来一下!对,就是那位从渔村来,说要卖肾救儿子的可怜人!”
卖肾救儿子的老大爷?
我惊在原地。
梁芸转向所有围观的学生:“各位同学,报到暂停。现在,处理一件关乎我们学校声誉和学生品德的大事。”
几分钟后,几个男生扶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过来。
正是我父亲!
理智早就猜到了,可当他真的出现,我脚下发软,几乎站不住。
我父亲穿着他出海那身最破的衣裤,一身浓重的鱼腥味,可脸上全是算计。
他颤颤巍巍地走着,看到我的瞬间,双腿一软,从搀扶中挣脱,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紧接着,他用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一步步向我挪动。
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昭昭......”
几十张陌生的脸,齐刷刷地转向我。
我本能地后退,想要逃。
可身后,一只手,用尽全力,狠狠推了我一把。
4、
我踉跄着撞到我父亲面前。
他脸上挂着泪,嚎叫起来。
“昭昭啊!你这是要活活剐了你爸的心啊!”
“你别再跟那个伺候死人的鬼东西混在一起了!爸求你了......我们家经不起这种折腾啊!”
这一刻,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了。
我这个所谓的父亲,是来砸场子的。
江深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爸,你怎么能颠倒黑白?为人父母,不就盼着子女好?你为什么见不得昭昭好?”
“你这个勾走我女儿魂的怪物,你没资格跟我说话!”
我爸抹了把混着眼泪的鼻涕,转头就朝接待老师哭嚎。
“老师啊,你可得看看啊!”
“我这闺女,她伙同这个殓尸匠,偷光了家里给她弟弟治病的救命钱!”
“现在船也出不了海,她妈也急得卧床不起了!”
“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孽,生出这么个铁石心肠的女儿!”
“从小到大,我连地都没让她下过,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啊!”
“她却是从小就不走正道啊!”
江深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爸!你说的哪句是真话?昭昭没下过地?她从懂事起就跟着你织网补网,那双手比村里任何一个妇人都要粗糙!”
我冷笑着开了口。
“爸,你说我偷钱,那你说我偷了多少,证据呢?”
“证据?你妈就是证据!她亲眼看到的!”
我爸被老师扶着,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部淘汰的老人机。
“我让你妈亲口告诉你!”
电话接通,我妈怯懦的哭声传了出来。
“你......找到昭昭了没?她拿了多少?还剩下多少钱,不然我们一家人就真的没活路了......”
我爸挂断电话,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收据,对着所有人哭诉。
“我这个女儿啊,不学好,偷偷跟人跑进这深山里,住进人家里,我们家穷得连锅都快揭不开了,全靠我......靠我......”
梁芸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充满了悲悯。
“靠您卖肾来周转,您甚至还想继续借钱来满足她无理的要求!”
她转向我。
“许先生,我们都明白了。我们学校有助学金,但援助也有原则!”
“许昭同学,你的情况,我们会重新评估。虽然你的成绩很好,但我们学校更看重一个人的基本品德!”
“不是这样的!爸,你怎么能这么凭空污蔑!”
江深急得抓住我爸的胳膊,却被我爸狠狠甩开。
我拦住了他。
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人,一字一句道。
“我们每个人,似乎都对父母怀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信任和同情,这会让我们不假思索地,就相信了他们口中的每一个字。”
我的手抬起,解开了衬衫的袖扣,将袖子一截截挽到了手肘。
四周的人都愣住了。
我伸出两条胳膊,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是被粗麻绳打而留下的疤痕。
“一年前,我考上了大学,但我没能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就是你们眼前这个可怜的男人,他用粗麻绳打了我99下,打到我皮开肉绽!“就是为了卖了我这个重点大学的大学生,收取一笔彩礼钱,好让我弟弟上大专!”
周围爆发出惊呼。
梁老师的脸上却不见动容。
“同学,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5、
“昭昭,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可你怎么能跟一个伺候死人的鬼混?你这样我这才打你的,你怎么能说谎呢!”
招生办的梁芸眉头拧紧。
“虽然你的遭遇值得同情,但说谎,这绝对不对!”
“梁老师,这孩子从小就撒谎,嘴里没一句实话!您要不信,现在就打电话问她高中的李主任!”
我爸掏出老旧手机,报出号码。
高中教导主任李主任,其实是我爸的远房牌友,早就串通好的帮凶。
电话接通,梁芸按了免提,传出油滑的官腔。
“喂?了解许昭的情况啊!她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
“各位领导,这孩子脑子是好,但手脚不干净,心术也不正......你们可得看紧了。”
“尤其要防着她跟不三不四的男人来往,免得败坏学校名声!”
“李建军!”我冲过去想抢手机。
“你们为什么要联合起来污蔑我?”
“许昭啊,孩子,做人要本分!你这次又在京市闯了什么大祸?”
“李主任啊!”我爸突然嚎啕大哭。
“她把给弟弟治病的救命钱,全都偷走了!”
“什么?上次她偷钱,我不是让你们把钱存好吗?”
“存了,可这几天要动手术,刚取出来!然后就被......”
“我们家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李建军在电话里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请等一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江深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前。
“梁老师,您不觉得反常吗?一个父亲,一个所谓的主任,非但没为许昭考上大学高兴,反而想尽办法阻挠她入学。”
“甚至不惜编造谎言,毁她名声。这正常吗?”
“谁呀?”电话那头的李建军警觉起来。
“是不是那个拐走许昭的男人?那个山里的殓尸匠?你还敢跟到京市来?”
他的声音突然凶狠。
“你们那个孽种呢?是不是被你们卖了换钱了?说!”
“你胡说八道!”江深并未被激怒,声音依旧沉稳。
“我们没有卖孩子。我的两个龙凤胎,开开和心心,已经带来京市,请了阿姨照顾着。”
“各位领导,我说的句句属实,你们不信可以打电话去他们村里问!”
李建军在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地喊。
村里......那个早已被我爸用谎言和利益收买的村子。
周围再次响起议论声。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视我爸。
“你收了江深家的钱,整整88888,银行转账记录清清楚楚!”
“什么钱?”我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是他毁了我女儿清白给的赔偿金!”
梁芸走到我面前,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
“许昭,你的入学手续今天不能办了。”
“关于你的情况,学校必须上报领导,进行严肃讨论。”
6、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就是她?那个被卖到山里给刀疤男当老婆的?”
“听说她男人是给死人化妆的,脸都烧坏了,吓死人......”
“这种人也来报名?她爸都追来闹了,为了自己上学,家都不要了,真自私!”
“看她那身新衣服,肯定是拿她爸的血汗钱买的!”
我攥紧了衣角。
这身新衣服是江深买的,他说,大学是新的开始。
可现在,它却成了我榨干家人的罪证。
脸上一片湿热,我才发觉自己哭了。
江深递来一张纸巾。
我没接。
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开始旋转。
最后听到的,是江深的一声呼喊。
一双臂膀稳稳接住了我。
再次醒来,房间里光线昏黄。
江深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
见我睁眼,他整个人才松弛下来。
“昭昭,醒了?”他声音干涩。
他俯身用手背探了探我的额头,确认我没发烧。
“我睡了多久?”
江深沉默了一下。
“一天一夜。”
天已经黑透了。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学校......”
江深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纸上是几个冰冷的字。
“录取资格撤销通知书”。
2
我没有学上了。
离开这座城市前,我执意要去再见梁芸一面。
江深想陪我一起去,我让他等在门外。
办公室里只有梁芸一个人。
她见到我,眉头立刻拧紧了。
“我警告你,不要再来胡搅蛮缠,学校的决定不会更改。”
我扯出一个笑。
“梁老师,您伪造了一份调查报告,只凭几句毫无根据的污蔑就扼杀了一个学生唯一的出路。”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您如此心安理得?”
她明显慌乱了一下,但立刻又挺直了腰板,摆出傲慢的姿态。
“你血口喷人!”
我把那张通知书拍在她的桌上。
“白纸黑字写着,您经过了详尽的调查,甚至联系了我高中的校长,是吗?”
梁芸往椅背上一靠,似乎找回了底气。
“那是我们校方的工作流程,如何调查,没有必要向你一个被撤销资格的人汇报。”
我脸上的笑意消失。
“是吗?可我们校长上周突发脑溢血,至今还躺在ICU里昏迷不醒。”
官网上的校长办公室电话,也早就是空号。
梁芸的脸一下白了。
“我......我联系的是副校长!还有你们的教导处主任!我是经过多方核实才......”
我打断她。
“梁老师,或许您对我们那种小地方的中学不太了解。我们学校编制不够,从来就没设过副校长。”
“至于教导主任,一直由校长兼任。”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她彻底不说话了,就那么死死地瞪着我。
“为什么?”
我向前一步,逼近她。
“我们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毁了我?”
7、
“等等,我打个电话。”
我沉默着,看她要耍什么花样。
她拨通号码:“保卫科吗?我是梁芸!多派几个人过来,有个被开除的学生在我办公室寻衅滋事!”
电话挂断,她猛地站起身。
手臂一挥,桌上的文件被她扫落在地。
我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问她:“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芸哼了一声:“你这种女人,只要我梁芸还在这里一天,你就休想踏进校门半步!”
保安冲了进来。
我被压着动弹不得。
我死死地盯着梁芸,一字一顿。
“风水轮流转,你今天欠我的这笔账,我会让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梁芸对着保安叫起来:“还敢威胁我,拖出去!”
我和江深被保安粗暴地架着,推出了大学校门。
保安队长警告:“下次再敢来闹事,直接送你们去派出所!”
我被推倒在地,膝盖火辣辣地疼。
江深一言不发,将我扶起来。
他从我的口袋里,掏出他那部手机。
“都录下来了吗?”
“嗯。”
“昭昭,你放心。”他的声音低沉。
“我们回去,按计划来。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冤枉你。”
离开这座城市前,我们退掉江深为我租的那套房子。
屋子里的一切都还是崭新的。
远房姑姑满脸失望,不住地摇头叹气。
“书念不成了,这不是白折腾吗!昭昭啊,你这命,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我没理她,只是看着江深为我买的那张书桌,桌上的新台灯还贴着保护膜。
我的心口一阵抽痛。
“对不起。”
江深转过身,他走到我面前。
“昭昭,这不算什么。他们想把你踩进泥里,我们就偏要从泥里爬出来。”
“总有一天,要让那些害我们的人,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
姑姑抱着我的女儿心心,江深一手牵着儿子开开,另一只手提着我们全部的行李。
离检票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只是转头和江深说了句话,再回头时,姑姑和她怀里的心心就不见了。
江深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丢下所有行李,就要冲进人潮里。
我一把死死拽住他。
“报警!快,我们去查监控!”
就在这一刻,江深的手机响了。
他挂断电话,江深整个人瞬间脸色煞白。
“是你父亲。他说......姑姑已经带着心心上了前一趟车。”
“他说......你母亲想外孙女了,要接过去住一阵。”
“我妈想心心?她连孩子满月都没露过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们收买了姑姑,他们这是绑架!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江深的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们这是......把我们的孩子,当成了人质。”
8、
我和江深回到老家。
心心不在那个所谓的家里。
我父亲的脸上,挂着假笑。
“昭昭啊,别上火!心心好着呢!”
“爸是故意的,爸就是不想让你去上那个破学校!”
“爸觉得,我闺女的本事,能考上比那好一百倍的大学!”
“再复读一年,咱们直接考一个更好的学校,怎么样?”
江深打断他:“爸,你不是要钱?”
父亲的脸僵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跟你们要过钱?”
我上前一步:“我的女儿心心,到底在哪儿?”
他避开我的质问,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我抬手挥掉他手里的杯子。
母亲从门外冲进来,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
“你这死丫头,去了趟大城市,翅膀就硬了?连你爸都敢顶撞了?”
我向他走过去:“你毁了我的大学,现在又抢走我的女儿,你把我当什么了?”
“许大强,你非要逼我跟你同归于尽吗?”
母亲指着我叫起来:“你......你敢直呼你爸的大名?”
我甩开她伸过来的手:“还有你,你配当一个母亲吗?”
“眼睁睁看着他把我卖了,现在又合伙来抢我的孩子?”
“够了!”
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心心是我外孙女,我接来养几天,天经地义!”
“你去报警,你看警察管不管你这家务事!”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才肯把心心还给我?”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复读,回一中去复读。”
“什么?”
“考一个更好的大学。”
“许大强,你疯了?”
“你怎么骂都行,但你不去复读,就永远别想见到心心!”
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我去。但你必须先让我见到心心。”
“不行,你得先写下来,白纸黑字地答应我。”
父亲朝我母亲使了个眼色。
母亲立刻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纸笔。
我看向江深,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我父亲口述,我写下了一份“复读承诺书”。
甚至承诺要考到他指定的分数线。
父亲一把拿过那张纸,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穿上鞋就要出门。
我拦住他:“心心呢?”
他皱起眉:“我这就去给你接回来!”
我立刻跟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他一把推开我:“你去了,人家还不把孩子藏起来?在家等着!”
我松开了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我和江深等了很久。
晚饭时分,母亲端来两碗面,放在桌上。
“吃点吧。”
我问她:“妈,他为什么非要逼我复读?”
她低着头,不敢和我对视。
“你爸说......说你那么聪明,要是再好好学一年,肯定能上清北!”
“他是为你好!”
我问:“许涛人呢?”
9、
她支支吾吾的。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端起她送来的面条,连汤带水倒在门外泥地里。
我曾以为她只是懦弱。
但在大学门口,她和我爸电话里一唱一和,谎话配合天衣无缝。
那一刻我明白她不是懦弱,而是帮凶。
她蹲下收拾地上的狼藉,我没再看她。
天黑透了,我爸独自回来。
他没带回女儿,只有几张手机照片。
姑姑抱着熟睡的心心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
孩子小脸皱着,睡得极不安稳。
我爸得意地把手机戳到我面前。
“你安分点,心心我找人养着,花销我出。”
我接过手机,用江深的手机翻拍了所有照片和姑姑联系方式。
做完后把手机还给他。
趁他们吃饭时,我再次端起桌上的面条泼在地上。
我妈要发作被我爸拦住。
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让她发泄一下也好。”
混乱中,江深记下了他手机通话记录里所有可疑号码。
然后我们离开那个家,连夜赶回青岚山。
江深推开院门,叫醒所有家人。
“许昭被坑了,孩子被她亲爹绑了!这口气咱们不能咽!”
院子里瞬间炸锅,群情激愤。
江深开始分配任务:
让表哥去县城借摄像机并找医生开证明录像。
让嫂子联系姑姑的二叔打听心心位置。
让父亲去报案说心心失踪。
让母亲在家负责联络。
安排妥当后,江深带我去了李建军家。
李建军见到我从椅子上站起:“想通了?”
“是。”
李建军笑了:“这就对了!目光要放长远!”
“再熬一年,你分数进清北都够,在破学校浪费什么青春?”
“你的新身份我早办妥了!”
他从抽屉摸出崭新身份证在我眼前晃。
照片是我的脸,名字完全陌生。
果然他们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用我前途换破中学的“清北之光”招牌,也换他口袋里的好处。
没想到教书育人的主任竟敢伪造身份,这是犯罪。
我伸手去拿身份证。
李建军手一缩,把证揣进上衣口袋。
“别急,等高考报名时这自然就是你的。”
我收回手看向他。
“李主任,既然让我给学校争光,许大强跟您提过的好处费什么时候兑现?”
10、
李建军毫不犹豫地回答:“钱已经转给了许家。”
我猜对了,父亲又一次卖了我。
“多少?”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李建军神色闪烁:“这个......你该去问你父亲。”
“我现在问你。”我向他逼近。
江深无声移到我身侧,他被烧伤的脸在昏暗灯光下让人害怕。
“你们想干什么?”李建军声音发颤。
他战栗着不停后退。
我再次逼近:“到底多少钱?”
“别、别动手!我说......二十万!”李建军尖叫出声。
二十万,正好是许涛诈骗案的赔偿数额。
我又一次被明码标价。
我从他口袋里直接抽出伪造的身份证,又一个犯罪证据到手。
一小时后,我们来到县城破旧的打字复印店。
提到要做卖肾医疗报告,老板立刻来了精神。
“这活儿我熟!前几天刚给一个老头子做过!”
江深收好录音笔,里面是老板的完整吹嘘。
接下来找当年的证婚人,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村长。
“许家要的聘金是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老村长对着摄像头中气十足地说:“你们年纪小没领红本本,可在山里,拜了天地敬了长辈,那就是正经夫妻!”
村长证词刚录完,江深手机就响了。
山下派出所打来的电话。
我们匆忙赶回家,远远就听见女儿心心响亮的哭声。
我的心心回来了。
不久后,我和江深再次前往京市。
这次我们直接走向电视台和各大报社。
电视台拿到独家报道权。
当梁芸看见我时,我身后跟着扛专业设备的记者团队。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报警电话。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
原来我去年的录取名额,早就被梁芸私下转卖。
今年她故技重施,我的入学资格又成了她的摇钱树。
随着调查深入,被她迫害的学生不止我一个。
整整八名来自贫困山区的女孩都被她用卑劣手段逼走。
梁芸被执法部门带走,将面临法律严惩。
我的父母、李建军,还有拐走心心的远房姑姑,一个都没跑掉。
拐骗儿童、伪造证件,这些罪名足够他们在监狱里好好反省。
一周后,电视节目直播现场。
大学校长亲自将崭新的录取通知书郑重交到我手里。
他当众宣布,学校将全额免除我大学四年的所有学费。
聚光灯下,我握紧那份迟到一年的通知书。
这一次,它真正属于我了。
一年后,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
江深在大城市治好了脸上的伤疤,恢复了俊朗的容貌。
他在京市开了一家雅致的茶馆,专营来自青岚山的茶叶。
凭借着精湛的手艺,茶馆很快便宾客盈门。
一天,我接到许涛最后一通电话,他只说了声对不起就挂断了。
几天后警方通知,许涛坠楼自杀了。
调查发现他沉迷网络赌博,输光了许大强卖掉我换来的88888。
后来他参与校园贷当帮凶,分赃不均被同伙举报,最后因为还不起贷款最终从教学楼顶跳了下去。
我带着许涛的骨灰盒去看守所见许大强,让他签署收养关系解除协议。
原来我比许涛晚出生半年,但他们一直谎称我们是双胞胎。
许大强坦白说,我母亲生许涛时难产不能再生,家里想多养个女儿收彩礼或者换亲。
我又去女子监狱见王小芳,她说当年人贩子告诉她我是城里人家的孩子。
见梁芸时有记者跟拍,我问她为什么专挑贫困山区女孩下手。
她冷笑着说知道我们没本事反抗,自己也是山里出来的。
她说嫁到京市后一出事就被逼离婚,孩子被送出国。
节目播出后引起巨大反响,教育部门开始全国排查学籍问题。
我用资助和奖学金成立专项基金会,帮助偏远地区考入京市的女大学生。
唯一条件是毕业后回来帮助更多人。
江深把茶园一半盈利都捐给基金会。
大三时我拿下国际创新大赛奖金,和同学开了公司。
江深的茶园发展成合作社,在全国开了三十个销售点,带着村里人一起致富。
我们在京市买了房和车,江深现在上午去合作社,其余时间在家带娃。
电视台再次采访时,我说出寻找亲生父母的愿望。
记者真的帮我找到了他们,在另一座很远的城市。
我的亲生父亲是企业家,母亲是大学教授,教的正好是我的专业。
当年拐走我的保姆把我卖到千里之外,两年后车祸死了。
我的父母一直在找我,只是找错了方向。
电视台安排认亲节目,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走向我时,我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眉眼。
她眼眶通红,我也哭了。
他们带我回家,一间三百平的复式楼,最大的卧室是留给我的。
从被拐卖的女孩到成功的企业家,这段经历让我明白。
真正的家不在于血缘的远近,而在于心灵的归属。
真正的成功不在于个人的成就,而在于能够照亮更多人前行的路。
每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女孩,都值得被看见、被拯救、被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