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我确诊了骨癌,医生说手术费五十万,五年生存率不足 30%。
这笔钱,是我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敲代码,熬了十年攒下的首付。
我没告诉任何人,准备自己扛过去。
可去医院交费那天,银行卡里五十万不翼而飞。
妹妹苏梅跪在地上,哭着说钱都打赏给了男网红,为他守住了榜一。
我颤抖着手拿出手机要报警,妈妈却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把我手机砸碎。
她抱着瑟瑟发抖的妹妹,像护着稀世珍宝,对我嘶吼:
「她是你妹妹!她还小!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从这跳下去!」
「苏蕾我告诉你,你的命就是贱!你生来就是为了给梅梅挡灾的!」
1
房门被「咔哒」一声从外面反锁。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
胃里翻江倒海,可我一天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门外,妈妈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
「梅梅乖,不怕啊,妈炖了你最爱喝的乌鸡汤,喝了压压惊,睡一觉就好了。」
浓郁的鸡汤香气,从门缝里一丝丝地钻进来,蛮横地侵占我的呼吸。
那香味,对我而言,比腐烂的尸臭更令人作呕。
我趴在门板上,用尽全力拍打着门。
「开门!妈,你开门!我要去医院!我的钱......」
我的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肺部,疼得像要裂开。
门外的脚步声顿住了。
我以为她会心软,哪怕只有一点。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她冰冷刺骨的警告。
「你最好安分点!再敢闹,我就和你爸把窗户也钉死!你要是敢报警毁了梅梅,我们就一起死!」
「你妹妹她受了惊吓,现在需要静养,你别再刺激她!」
受了惊吓?
偷走我救命钱的人,现在成了需要被呵护的瓷娃娃。
而我这个被偷走活路的人,却成了会刺激到她的疯子。
我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绝望地笑出了声,眼泪和着冷汗一起往下淌。
门外,传来苏梅带着哭腔的撒娇声:「妈,我不想喝汤,我没胃口......都是姐姐,她太凶了,吓到我了......」
「傻孩子,别管她,她就是个白眼狼。来,妈喂你。」
我闭上眼睛,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身体的剧痛和心口的绞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碎。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所谓的「家」里。
我趁着深夜,他们都睡熟的时候,用床单拧成绳子,从二楼的窗户爬了出去。
双脚落地的瞬间,腿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我几乎站立不稳,眼前阵阵发黑。
我咬着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一瘸一拐地逃离了这个地狱。
我能求助的人,只有我的好友林月。
她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家庭情况的人。
当我像个鬼一样出现在她家门口时,她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蕾蕾?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倒在她怀里。
林月家境一般,听完我的遭遇,她气得眼圈通红,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又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最后把三万块钱塞到我手里。
「蕾蕾,你先拿着去买止痛药,稳住病情。钱的事,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我握着那叠温热的钞票,感激得说不出话,眼泪决堤而下。
这是我坠入深渊后,看到的第一缕光。
我不敢耽搁,立刻打车去了医院。
强效止痛药是处方药,必须要有医生开具的证明。我挂了号,忍着剧痛排队,终于拿到了药。
就在我走出医院大门,准备找个地方喘口气时,两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是妈妈和苏梅。
她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妈妈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她一个箭步冲上来,劈手夺过我攥在手里的药和剩下的钱。
「好啊你个苏蕾!翅膀硬了!学会离家出走了!还敢偷家里的钱出来鬼混!」
2
她尖利的声音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路人的目光。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我的救命钱!你还给我!」
「你的钱?你的命都是我们给的,你的钱就是我们的钱!」她将钱死死揣进怀里,然后突然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对着围观的人群声泪俱下地哭诉。
「大家快来评评理啊!我这个女儿,从小就不听话,现在为了一个男人,偷了家里给妹妹治病的钱就要跑啊!」
她指着躲在她身后的苏梅,哭喊道:「我这个小女儿有严重的抑郁症,随时都可能想不开!她姐姐不仅不体谅,还偷了她的救命钱!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做姐姐的啊!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啊!」
苏梅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配合地挤出几滴眼泪,看向我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得意。
「姐姐,你别走......我知道你怪我,可是我的病......医生说再不治疗,我真的会死的......」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路人们不明真相,对着我指指点点。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文文静静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是啊,连自己亲妹妹的救命钱都偷,太不是东西了!」
「现在的年轻人,为了谈恋爱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些话语像一把把的刀子,将我凌迟。
我百口莫辩,只觉得天旋地转。
骨癌的剧痛,被抢走救命钱的绝望,被亲人污蔑的羞辱......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天花板。
转动眼珠,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宽敞明亮的 VIP 病房里,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正缓缓注入我的血管。
病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腕表,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矜贵气息。
他察觉到我醒了,侧过头来。
那是一张英俊到极具攻击性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寒水。
「你醒了。」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像大提琴的弦音。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男人站起身,走到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
「我叫江辰。」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只印着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
「我......不认识你。」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你不认识我,但你妹妹苏梅,应该对我投资的公司对家旗下的网红,印象很深。」
我一愣。
网红?
「那场所谓的『网红打榜』,是我公司设计的一场商业狙击,目的是为了揭露对方平台数据造假、恶意圈钱的黑幕。」
江辰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优雅。
「你妹妹苏梅打赏的那五十万,是这场闹剧中被卷入的最大一笔『受害者』资金。所以,我找到了你。」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商业狙击?黑幕?
原来苏梅狂热追捧的偶像,只是别人商业战争中的一颗棋子。
而我那五十万救命钱,就成了这场战争中最荒谬的炮灰。
「我查了你的情况。」江辰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骨癌,手术费五十万。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你的手术费,我愿意先行垫付。」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出于......人道主义,和一丝愧疚。」他补充道,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3
「我拒绝。」
江辰审视的目光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撑着床沿,挣扎着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骨头深处的剧痛,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你的钱,和苏梅偷走我的钱,有什么区别?」我直视着他,眼底或许是一片死寂,「都沾着我这条命的血。我嫌脏。」
我不想用这笔带着商业算计和愧疚施舍的钱来救我的命。
如果我的生命注定要以这样荒谬的方式走向终点,那我宁愿它结束得有尊严一点,而不是成为别人商业战争里一个被同情的注脚。
江辰的眉峰微微蹙起,那张英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审视之外的情绪,是一种混杂着意外和探究的复杂。
「这不是施舍。」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这是交易。我需要你配合我公司,完成对那家直播平台的后续诉讼,追回所有被骗资金。你的五十万,是关键证据。」
「那是我的事。」我掀开被子,拔掉手背上的针头,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我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与你无关。」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每走一步,右腿都像要被生生折断,眼前阵阵发黑,但我咬紧了牙关。
我宁愿死在无人问津的街头,也不想再和这一切有任何牵扯。
我恨苏梅,恨我妈,也恨眼前这个间接造成我悲剧的男人。
他没有再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一只折了翼的鸟,狼狈又固执地离开了这间豪华病房。
我能感觉到,他那道深邃的目光,像钉子一样,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最终还是被「请」回了那个家。
在我拖着病体,用林月给的钱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下不到一天,房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满脸焦急和泪痕的妈妈。
她一见到我,就扑上来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骨头里。
「蕾蕾!我的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你想吓死妈妈吗?」
她的哭声凄厉,好像我才是那个犯了滔天大罪,让她伤心欲绝的人。
我被她抱着,身体僵硬,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只觉得一阵反胃。
苏梅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睛红肿,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姐姐,对不起......你别生我们的气了,跟我们回家吧......」
她们一唱一和,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冷眼看着她们的表演,心中一片冰凉。我知道,这绝不是因为她们良心发现。
果然,妈妈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蕾蕾啊,昨天在医院那个江先生......是你朋友吗?看着真是一表人才,还是个好心人......」
我瞬间就明白了。
她们的目标,是江辰。那个在她们眼里的「有钱的凯子」。
我被她们半强迫地带回了家。
那个曾经将我反锁的房间,如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床上换了新的四件套。
妈妈破天荒地为我炖了汤,端到我床边,一口一口地要喂我。
「来,蕾蕾,喝点汤补补身子,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苏梅也殷勤地给我削苹果,小声地说着讨好的话。
「姐姐,你好好养病,钱的事情你别担心,我们都会帮你想办法的。」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比之前的打骂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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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她们摆布,只是沉默地看着,想知道她们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假寐,听见苏梅在客厅里小声地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制造出的哭腔和愧疚。
「江先生吗?我是苏蕾的妹妹,苏梅......」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为我做的事情向您和姐姐道歉......」
「我姐姐她......其实病得很重,医生说国内的药已经没用了,需要国外一种特效药,要......要一百多万......我当时也是急疯了,才会去打赏,想着用那个钱给我姐治病......」
谎言张口就来,编得天衣无缝。
她把我塑造成一个需要天价药续命的绝症患者,而她,则是一个为救姐姐而误入歧途的可怜妹妹。
我闭着眼睛,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原来,她们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
江辰再次出现,是在两天后。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找到了我。
当时我正坐在小区的长椅上,忍着痛,贪婪地呼吸着外面自由的空气。
他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旁边的空位上,神色平静无波。
「我以为我需要负责的,只是五十万。」他开口,声音带笑,「现在看来,事情更复杂。」
我没有作声,只是看着他。
「打开看看。」他示意了一下那个纸袋,「我想,你需要知道你的钱,到底去了哪里。以及,你现在背负的,不仅仅是五十万。」
我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纸袋。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打印纸。
第一张,是银行流水单。
苏梅的账户,在收到我那五十万后,只给那个网红所属的平台转了二十万。
剩下的三十万,凭空消失了。
第二沓,是消费记录。
香奈儿的包,迪奥的裙子,卡地亚的手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消费,时间点都精准地对应在我那笔钱消失之后。总金额,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万。
第三份,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开房记录。
入住人,是苏梅,以及一个陌生的男性名字。时间,是她守住「榜一」的第二天。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而最后一份,也是最致命的一份,是几家网贷平台的贷款合同。
借款人那一栏,赫然是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
每一份合同后面,都附有我的电子签名。
总金额,十三万七千。
每一笔钱,最终都转入了苏梅的账户。
所有的证据,像一座山,轰然压下,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压得粉碎。
原来,她不仅偷了我的救命钱去挥霍,还用我的身份,给我背上了十几万的债务。
我拿着那沓纸冲回了家。
身体的剧痛仿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心脏被寸寸凌迟的痛。
我将那沓纸狠狠摔在茶几上,纸张散落一地。
「苏梅!」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正在客厅看电视的苏梅和妈妈都吓了一跳。
苏梅看到地上的东西,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妈妈率先反应过来,皱着眉想去捡地上的纸。
「让她自己说!」我死死地盯着苏梅,「你的三十万花哪了?我的身份证,你又用它干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梅眼神躲闪,下意识地往妈妈身后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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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我冷笑一声,捡起一张奢侈品的消费单据,砸在她面前,「这件裙子,你上周不还穿着在我面前炫耀吗?怎么,现在就不认识了?」
我又捡起一张网贷合同。
「还有这个!苏蕾!我的名字!你用我的身份去借钱,你想干什么?你想让我死得更快一点吗!」
证据确凿,苏梅无法再抵赖。
她脸上的惊慌和心虚,慢慢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恼怒所取代。
她猛地从妈妈身后站出来,尖叫道:「对!我就是花了!我凭什么不能花?」
「你的钱不就是我们家的钱吗?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占着我们家的钱!」
「外人......」
我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从小让着、护着,甚至愿意为她去死的妹妹。
在她的心里,我竟然只是一个......外人。
第2章 02
而妈妈,在我最崩溃的这一刻,她的反应是,下意识地将尖叫的苏梅一把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闪躲。
「外人。」
我忽然就笑了,笑声干涩。
原来,我是一个外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我二十多年来所有想不通的、委屈的、痛苦的记忆迷雾。
我为什么总是在生病时,被要求等着,因为妹妹只是打了个喷嚏,她更「娇贵」。
我为什么拼了命考上重点大学,得到的却不是一句夸奖,而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浪费钱」的冷漠,然后他们转身就给苏梅买了一架昂贵的钢琴。
我为什么工作十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在他们眼里都理所应当是「家里的钱」,可以被苏梅肆意挥霍。
因为我是一个外人。
我停止了笑,也停止了颤抖。骨头深处的疼痛还在,尖锐而固执,但我的心,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平静下来,像一场毁灭性的风暴过后,留下的死寂废墟。
我没有再看她们一眼,转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回了那个曾经囚禁我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陈旧的裂纹。
我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解释我这荒唐、可悲的前半生的答案。
我拿起了手机,那个被我妈砸碎后,林月又凑钱给我买的新手机。我翻找到了江辰的名片,那串没有任何头衔的号码,像是我通往地狱真相的唯一门票。
我拨通了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低沉。
「想通了?」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查。我要做亲子鉴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以。」江辰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意外,「样本呢?」
「我会拿到。」
挂掉电话,我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妈妈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我此刻看来无比虚伪和可笑的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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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蕾,别跟梅梅一般见识,她就是被我们惯坏了......来,妈给你熬了汤,趁热喝。」
她坐在我床边,伸手想来扶我。
就在她靠近我的那一刻,我装作不经意地抬手,拂过她的肩膀,指尖精准地捻起了她毛衣上的一根头发。
我将手收回被子里,紧紧攥住。那根细细的头发,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掌心。
「妈。」我看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进她躲闪的眼底,「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她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好,好,那你好好休息。」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我摊开手掌,看着那根头发。这就是我和这个「家」唯一的联系了吗?
我突然很想知道,当这根线被剪断时,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江辰的效率高得惊人。
我把用密封袋装好的头发样本,通过同城闪送交给了他的人。
三天后,他约我在一家私人茶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还是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将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我的手有些抖。
「鉴定结果,和你预想的一样。」江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几张纸。视线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直接落在了最后一行的结论上。
「排除亲子关系的可能性为 99.9999%。」
那串冰冷的数字,像一把重锤,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我不是他们的女儿。
我真的,只是一个外人。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没有哭,甚至连一点悲伤的情绪都没有,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荒谬的茫然。
「这还不是全部。」
江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我的思绪拉回。他递过来另一个更厚的文件袋。
「既然要查,我就顺便查了查二十多年前,他们家发生过什么。」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商业案例,冷静、客观,却也因此显得更加残忍。
我颤抖着手打开第二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医院病历复印件、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和一份调查报告。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
真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地割开我的血肉,将我凌迟。
原来,苏梅从小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被断言活不过十岁。
我的那对「父母」,在求遍了名医无果后,信了一个乡下「神婆」的鬼话。
神婆说,苏梅的命格太弱,需要找一个八字相合、命格极硬的女婴来给她「挡灾」。
这个女婴,就像一味「药引子」,能将苏梅身上的所有病气、灾祸、厄运,全部吸到自己身上。只要这个「药引子」活在苏梅身边,苏梅就能长命百岁,一生顺遂。
于是,他们通过非法渠道,从人贩子手里买来了刚刚出生的我。
我存在的全部意义,从我被抱进那个家的第一天起,就是为了给苏梅当一个「人形护身符」。
我的病痛,是替她挡的灾。
我的不幸,是为她吸走的厄运。
我的钱,我的命,我的一切,都理所应当是她的。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我是一件东西,一件他们买来的、用来续命的工具。
7
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人贩子的黑白照片,和一个如今已经废弃的地址。
我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再看看病历上苏梅的名字,和我那对「父母」的签名。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出了一幅血淋淋的、荒诞至极的图画。
我终于明白了我妈那句「你生来就是为了给梅梅挡灾的」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一句气话。
那是一个陈述句。
是一个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关于我身世的,最恶毒的诅咒。
「呵......」
一声干哑的笑,从我胸腔里逸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滚烫地灼烧着我的脸颊。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我拿着那两份文件袋,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
骨癌的疼痛,似乎已经远去,被一种更深、更冷的麻木所取代。我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不是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而是踩在棉花上,踩在一片虚无里。
我推开门。
妈妈和苏梅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热闹的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听见开门声,她们回头。看到是我,妈妈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你又跑哪去了?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吗?一天到晚不让人省心。」
我没有理会她。
我走到茶几前,将手里的两个文件袋重重地摔在她们面前。
纸张散落一地,那张写着「排除亲子关系」的鉴定报告正好翻面朝上,停在妈妈的脚边。
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我究竟是谁?」
妈妈的身体猛地一僵,视线触及那张鉴定报告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褪尽。
苏梅也探过头,当她看清那些文件上的内容时,惊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慌乱。
客厅里,电视的嘈杂声还在继续,却反衬得这里的气氛死一样地寂静。
铁证如山。
妈妈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编造什么谎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看着她心理防线一寸寸崩溃的样子,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终于,在我的注视下,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冲着我嘶吼出声。
那声音,尖利,怨毒,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是!你不是我亲生的!」
「你就是我们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给梅梅挡灾的!你的命就是为了她而存在的!」
她指着苏梅,又指着我,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
「现在她需要钱!你的钱给她花,有什么不对?!你这条命都是我们给的,花你点钱怎么了?!」
轰——
世界,在我耳边,彻底炸裂,然后归于一片永恒的死寂。
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灰烬。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看着眼前这两个我曾经以为的、最亲的亲人。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我的人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笑话。
8
那声嘶吼,像最后一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世界炸裂后的死寂里,我听见了自己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是枷锁。
是那个用二十多年的亲情、道德和谎言编织而成,名为「苏蕾」的沉重枷锁。
我释然的笑了。
原来,当一个人被剥夺掉所有之后,剩下的,是绝对的自由。
「你笑什么!」我的笑声显然刺激到了她,她又尖叫起来,「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养了你二十多年,你现在翅膀硬了,要反过来咬我们了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当着她们的面,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新手机,在她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拨通了江辰的电话。
「是我。」我开口,声音平静,「我接受你的提议。手术,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江辰似乎并不意外,只沉声应道:「好。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在刘芬——我姑且这么称呼她——和苏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已经按下了另外三个数字。
110。
「喂,你好,我要报警。」
刘芬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终于意识到我要做什么,疯了一样地朝我扑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我侧身躲过,冷冷地看着她,继续对着电话说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一把把钉子,钉进这个屋子的空气里。
「我要举报盗窃。我妹妹苏梅,盗窃我银行卡内五十万现金,用于个人挥霍和打赏网红。」
苏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尖叫着:「你胡说!我没有!姐,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没有理会她,继续道:「我还要举报诈骗。苏梅盗用我的个人信息,在多个网贷平台贷款,总金额十三万七千元。所有证据我都有。」
「最后......」我顿了顿,目光越过歇斯底里的刘芬,看向那个从始至终沉默着,此刻满眼震惊和恐惧的男人——我的所谓「父亲」,苏建国。
「我还要举报二十多年前的一起拐卖儿童案。买家,是苏建国和刘芬。被拐卖的那个孩子......」
我看着他们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地,宣告了他们罪行的终结。
「是我。」
警察上门的时候,这个家里正上演着一场荒诞的闹剧。
刘芬抱着我的腿,哭天抢地,咒骂我是个没有良心的畜生,说她要和我同归于尽。
苏梅躲在苏建国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复说着「姐姐我错了,你原谅我」。
苏建国则试图用长辈的身份来压我,脸色铁青地说着「家丑不可外扬」、「你这么做是想毁了这个家吗」。
我只是冷漠地看着。
当警察走进门,看到散落一地的文件,和我们这剑拔弩张的对峙时,一切噪音都戛然而止。
「警察同志,她疯了!她有病!」刘芬立刻调转枪头,指着我,「她得了绝症,脑子不清楚,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没有辩解,只是将江辰给我的那两个文件袋,连同我自己的身份证、银行卡,一起递给了为首的警察。
「警察同志,这是亲子鉴定报告,这是苏梅的消费记录和我的网贷合同。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们亲口承认的。」
铁证如山。
苏梅很快就被戴上了冰冷的手铐,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直到被带出门,那怨毒的眼神都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刘芬和苏建国因为涉嫌收买被拐儿童,也被要求回警局协助调查。
临走前,刘芬用尽全身力气,冲我嘶吼:「苏蕾!我咒你不得好死!你就算治好了病,也会孤苦伶仃一辈子!」
我看着她被警察带走,内心毫无波澜。
我的人生,从被他们买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不得好死」了。
如今,不过是向死而生。
9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这个囚禁了我二十多年的牢笼。
楼下,一辆黑色的宾利静静地停在路灯下。
江辰靠在车边,看到我下来,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去医院。」他说。
我坐进车里,隔着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那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躺在手术室冰冷的床上,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
麻醉师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骨癌的疼痛依旧在啃噬着我的身体,但我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脑海闪过进手术室之前,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握住了我冰凉的手。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映着我的脸。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在坚冰融化后的废墟上,悄悄发了芽。
麻药开始生效,我的意识渐渐沉入一片黑暗。
但这一次,我知道,黑暗的尽头,是光。
几个月后,我从一场漫长的康复中醒来。
手术非常成功,癌细胞被清除干净,虽然失去了一小段股骨,需要依靠支架行走,但我活下来了。
苏家的判决也下来了。
苏梅因盗窃罪、诈骗罪,数额巨大,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刘芬和苏建国,因为收买被拐卖儿童罪,分别被判了三年和两年。他们辛苦半生积攒的名声和家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而我,在警方的帮助下,通过当年那个人贩子的线索,找到了我的亲生父母。
他们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工薪阶层夫妻,头发花白,眼角刻满了岁月和思念的痕迹。
他们找了我二十多年,从未放弃。
原来,我当年是在医院保温箱里,被一个伪装成护士的人贩子偷走的。
我的本名,叫林念安。
念安,念念不忘,岁岁平安。
他们抱着我,泣不成声,一遍遍地抚摸我的脸,仿佛我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作真正的、不求回报的爱。
江辰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陪我做复健,陪我适应新的家庭,陪我一点点从过去的泥沼里走出来。
我问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我,唇角难得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大概是......」他拉长了语调,「出于人道主义,和一丝......喜欢。」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又是一个春天,阳光正好。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公园里放风筝的孩子们,林念安这个名字,已经被我叫得很习惯。
苏蕾的噩梦,终于醒了。
而林念安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