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确诊胰腺癌晚期的那天,我给自己选好了坟墓。
墓碑刻上:来生不做江家人
不做被人嫌弃的双胞胎姐姐,不再有偏心的父母、哥哥。
我一口气喝下整杯百草枯,在客厅静静等死时。
墓葬中心却打来电话。
“不好意思,另一位先生也买了那墓地......”
“江小姐,我们会给你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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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草泥马就在嘴边。
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听说过抢车牌抢遗产的。
怎么现在连个墓地都有人抢了!
气血翻涌,我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刚刚喝进去的百草枯连带着鲜血从口中源源不断涌出。
连带着胃里撕心裂肺的疼痛,逼得我说不出话来。
“江小姐,你不反对的话我就当您同意了?”
我他妈不同意!
竭力忍住自己呕吐的欲望,我扶着沙发扶手说道。
“当时我们签了合同对吧,一式两份。”
“是的。”工作人员的声音有些抱歉。
“但季先生几乎是同时找了另一位同事签合同,所以......”
“所以这是你们自己的工作疏忽对吧。”
肚子坠痛,我力竭得坐在沙发上,语气淡淡。
“不好意思,我拒绝。”
之前在家里我就是被忽略的那个,所以一切都被同胎妹妹抢走。
现在人都要死了,总不能连个坟都抢不过吧?
那边迟疑了一会儿。
随即,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这个坟对我来说的确有特殊的意义。”
“不然江小姐您开个价,我随时可以转账。”
痛到浑身颤抖,我近乎微笑得感受着百草枯在我胃里肆虐。
而后低声说道:“多少钱,都不让。”
“我有急用。”
电话又被墓园的工作人员接过。
很明显,他还是向着那位出高价的先生,想劝我放弃。
“江小姐,不然您考虑考虑呢。”
“这位季先生真的很有诚意,钱不是问题。”
“您看,反正还有时间,您可以再挑一个喜欢的,或者我免费送您一个......”
我直接打断了他:“我要说我现在就要用呢?”
一个没忍住,说完我就又呕出一口血。
喷洒在沙发上,触目惊心。
他们那边一愣,一时之间没说出话来。
我也没想等他们回复。
只是盯着沙发上大滩的血迹,幽幽得说道。
“我正在自杀,刚刚喝了一整瓶百草枯,马上就死。”
“你们就别跟我抢了,我待会就得用。”
“要是实在不行,麻烦你问问你们那位先生......愿不愿意跟我拼个坟?”
2
那边陷入沉默,我顺势挂断了电话。
略微思索一下,我觉得还是抢在下午就火化下葬比较好。
那个坟我可特意算过,能保佑我下辈子完全避开江家人,过得健康喜乐。
多好一个坟啊,这个风水宝地我必须抢到!
这样算来,我只要找个人帮忙收尸就行。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
【路先生的大泡芙:家人们,我准备自杀了,你们谁有空回老宅帮我收个尸吗?】
没有提及自己的癌症,我只发了这样一行字,然后艾特所有人。
不过几秒钟,群里就有人回复 。
【爸爸:又想作什么?】
我低下头笑得苦涩。
等找到收尸人后,我就退出群聊吧,不碍他们的眼。
反正,他们还有另一个群聊。
一个没有我的家庭群。
手机上墓园再次打来了电话。
我顺手接通,那位想抢坟的季先生低声说了句。
不知怎的,再次听到这人的声音,我居然觉得有点耳熟。
“江小姐,你没事吧。”
胃里连着腰部,逐渐蔓延的刺痛让我耳边出现了刺耳的嗡鸣声。
群里还是安安静静的,没人回我。
抿了抿唇,好心的避开鲜血淋漓的场面,我拍了角落里空瓶的百草枯发在群里。
【路先生的大泡芙:真的自杀了,没骗你们。】
【路先生的大泡芙:有人跟我抢墓地,我实在没办法了,今天就要火化,挺急的。】
【路先生的大泡芙:你们谁有空就来老宅给我收尸,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行吗?】
还是没人回,实在没办法,我想把医院的诊断书放上去。
爸爸和哥哥都是医生,诊断书他们总是能判断真假的。
下一秒,手机就传来振动声。
【大哥:OK。】
3
OK?!
去他妈的OK!
他不会是把这当成工作群了吧。
手指微动,我刚想私聊爸爸求求情。
突然想起来,之前被撵去老宅后,爸爸一气之下已经把我微信删了。
叹了口气,我正准备退出群聊。
就看见里面又弹出消息。
【江乐乐:三姐对不起,我不该提议出来玩的......回去我们就去看你好不好?】
【江乐乐:爸爸工作忙,二哥我们待会一起去?@二哥。】
【二哥:去个屁,她就是在卖惨,骗了我们多少次了。】
【二哥:江芙,一天不演戏你能死吗?】
【二哥:不就是带乐乐出去玩没带你吗,至于跟疯狗一样折腾?】
【二哥:你要死就赶快去死,少打扰我们。】
心脏猛地一缩。
虽然早就知道家里人都讨厌我,但看见这一幕,我还是觉得心中酸痛难忍。
好像比百草枯还痛呢。
我笑得惨烈。
自拍后给二哥江尚私发了病历。
“不是故意打扰你,真快死了。”
那边无人回应。
我自嘲得笑了笑。
明明早就知道他们都不要你,为什么还要巴巴得往前凑。
江芙,你是不是贱?
我跟江乐乐是双胞胎,同胎异卵那种。
但出生之后这个小妹身体很差。
得益于跟妈妈一样的相貌,她在家里非常受宠。
明明医生都说了,双胞胎有一个天生体弱很正常。
但妈妈还是把小女儿体弱的原因怪在我身上,说是我抢了她的养分。
于是,我的童年总是离不开忽视与责怪。
妹妹生病了,怪我没看好她。
妹妹摔倒了,怪我没在旁边扶。
就连妹妹成绩不好,也要怪我居心不良,在胎里抢走了她的养分。
这么多年,我一直小心翼翼得讨好家人。
我想让他们看看我,想让他们对我笑。
也想让他们像对待妹妹那样摸摸我的头。
但无论怎样,他们就是更偏爱体弱多病的妹妹。
甚至把我的表现当成了嫉妒妹妹、故意争宠。
直到诊出胰腺癌那天,我在家里吐了血。
他们着急得把我送到医院,却发现我的胃毫无问题。
【骗我们很好玩是不是!江芙,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因为嫉妒乐乐,你连自己得癌这种鬼话都说得出来,你也不怕折寿!】
【我是管不了你了,明天你就滚回老宅住,我不想再听你说谎!】
嗯,他们倒是说话算话。
第二天就把我撵去老宅了,之后再也没管过我。
正好,我本来就打算再也不回家了。
我不会再“欺负”他们的掌上明珠江乐乐。
连这个家,我也不要了。
4
【妈妈:江芙,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妈妈:乐乐是你的亲妹妹,你就那么容不下她?】
【妈妈:是我教女无方,你在老宅是吧,我现在就动身回去。】
【二哥:妈你别回去,你越着急她越得意。】
【二哥:要我说有这功夫她不如直接去跳海,死了也不用别人帮忙收尸。】
【二哥:也算给自己积点德。】
那边犹豫了片刻。
随后又弹出一条。
【二哥: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要是没出生就好了,省得搅和我们家。】
胸口传来撕心裂肺得痛苦。
明明刚咽下百草枯时,还没这么痛。
我忽然就有些止不住抽泣,应该是受不了这样的痛苦。
“江芙,你在哪!”
恍恍惚惚间,手机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声音沉郁又强势。
可能是许久没听见我回话,那位季先生有些焦躁。
“说话!”
5
意识一瞬间回笼。
看着仿佛凶案现场的沙发。
我深吸了一口气,苦笑着站起身。
【坟给你,我用不着了。】
6
【路先生的大泡芙已退出群聊。】
7
知道我同意挪坟以后,工作人员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让我到墓葬中心签合同。
摸着钝痛的胃,我索性把签约地点定在了医院。
如果真死了,好歹马上就能拉去太平间。
省得到时候死外面给环卫工人惹麻烦。
我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不愧是五讲四美的女大,变成尸体都不忘保护市容市貌。
但我没想到,季先生应该是从郊区往医院赶。
我们俩居然能前后脚到医院,他这么快?
墓园的工作人员擦了擦汗:“一听到您在自杀,季先生开着车就往市区赶。”
“也是赶巧,方向正好跟医院一致。”
听到这,我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
他长的又高又瘦,皮肤又白,穿着风衣就像根挺立的翠竹。
就是貌似,有点眼熟。
“你刚到?”季先生有些气喘得看着我。
“走,我陪你去看医......”
话没说完,有护士在走廊喊道。
“请244号江芙到诊疗室来。”
他震惊得看着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排队挂号呢?”
我愣愣得点了点头。
“是啊,不然呢?”
反正都确定要死了,就别占用医疗资源了吧。
“江芙,真是你?”
身后一道冷淡的男声响起。
我转头一看,之前说要交流学习的大哥江闻。
全市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他之前说的,就是这家医院啊。
江闻显然没想到护士喊的人真的是我。
他皱着眉朝我走来。
眼神中带着责备和疏远。
我眼尖的看到他的手机页面是家庭群。
果然,江闻在我眼前站定,望向我的眼神带着不满。
“知道我来这里交流学习,故意跑过来闹事?”
他伸手夺过我手上的挂号单,瞄了一眼就嗤笑一声。
“又是肠胃科,上次骗我们还不够?”
“江芙,家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8
陆家有两个孩子,加上爸爸。
三个人全都从医。
大哥早早就出国读书,跟我年龄差距也大。
对我的态度其实是陌生和冷漠居多。
所以听到这话,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
顶多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是我快死了,他们到底忍啥了?
季先生见不得我在这耽误时间。
他一把抢过诊疗带,拉着我的手腕在诊疗室中坐下。
“医生,抓紧给她看,不能再拖了!”
说完,他冲门口撇了一眼。
“无关人员不走?”
江闻的脸色沉了下来,明显动了气。
他往屋内瞥了一眼,一脸嘲讽道。
“你的这出戏,也就能骗到乐乐。”
“她担心得不行,哭着闹着要爸妈抓紧回来。”
“一家人因为你都过不好,你就开心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医生手上的诊疗单,转身就朝外走去。
像是料定了,我会如往常一样跟上去。
就在这时,医生看完诊疗单讶异得说了句。
“一整瓶的百草枯?还有胰腺癌!”
“不行啊,你先抓紧去洗胃,这不能耽误!”
整个诊疗室的氛围变得死寂,季先生摁着我的那双手猛地一沉。
门口的江闻也停住了脚步。
他转身看向我。
眼里有不屑,有嘲讽,唯独没有心疼。
“百草枯加上胰腺癌你还能活到现在?”
“江芙,你撒的谎能不能别这么蠢?”
“谎大了,你不死都没法收场。”
瞳孔微微一缩。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马上就死。”
9
江闻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
语气厌恶到了极点。
“这几天都是夜班,我没心情陪你演戏。”
“江芙,你能不能给家里省点心。”
工作以后,江闻愈发忙碌,经常熬夜加班,饮食不规律。
我早就习惯了对他默默关心,乖巧逢迎。
放在以前,他哪怕皱个眉头我都要反复去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然后巴巴的捧药过来。
但现在,我累了,也没心思当搞那一套。
所以淡淡得吐出一句:“不用你陪,好走不送。”
江闻一愣,接着眼里翻涌着无措和茫然。
最后转成恼怒。
“你以为我愿意来看你!”
“江芙,有本事你就别回家,永远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我笑了:“好,我说到做到。”
“做个屁。”
莫名的,在我身后站着的季飞突然飙了句脏话。
随后,他直起身挡在我身前,正对着江闻。
脸色冷峻,目光不善。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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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胃的时候,季飞就陪在我身边。
我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是我小时候的死对头。
只是初中之后就出国了,我们再没见过。
没想到再见面居然是这种情形。
他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得看着我进去,又白着脸出来。
得益于墓地让我挪坟,百草枯几乎都吐了出来,我才能活蹦乱跳得挺到现在。
医生看诊疗卡时,我主动向季飞示意。
“转让合同你带了吗?我现在签。”
毕竟人家帮我跑前跑后的,这墓地不给他,我良心不安。
季飞却没应,只是看着我的脸色,目光深沉。
“你不是说马上就要用?怎么又同意了。”
这人,风水宝坟都给他了,怎么话还这么多。
这还有啥好问的。
我本来想嘻嘻哈哈糊弄过去,但看着季飞凝重的目光,突然就觉得,估计糊弄不了他。
于是我叹了口气。
“之前我二哥说自杀不如海葬,还不用麻烦别人收尸。”
“我觉得挺有道理的,所以......”
医生都被这诡异的对话惊到了,指尖一个用力,差点把我的诊疗本撕破。
他看了看上面的身份信息,顿了顿,忽然轻声道。
“才二十岁,不试试化疗吗?”
“顺利的话,至少能延长五到十年寿命。”
我摆了摆手:“害,不费那功夫,反正也活够了。”
收回自己的诊疗本,我起身出门。
看见了一直守在门口目光怪异的中介。
他好像连包都没拿。
“不是,转让合同呢?”
季飞的脚步一顿。
他抿了抿唇,脸色沉沉得望着我。
“江芙,咱俩拼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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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前昏黑。
不知道是被季飞惊的,还是因为刚刚洗胃弄得我低血糖。
足足在原地站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你说啥?”
季飞轻笑了一声。
“之前你说的啊,问我愿不愿意拼坟。”
“我想了想,觉得很不错,反正我也没有家人。”
“到时候咱俩葬在一起,你们家人给你上香供奉啥的,我还能蹭点香火。”
“我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
抬起头,注意到我逐渐张大的嘴巴和呆滞的眼神。
季飞忍俊不禁:“不白蹭,我帮你收尸如何?”
我往后退了一步。
把手放在自己跳跃的小心脏上。
你别说,还真有点心动
“但是,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的家人不会来给我上香。”
“你也看见了,很有可能他们一次都不回来看我。”
“没关系,”季飞耸耸肩。
“反正有个伴也不错,以后在下面有人说说话。”
说着,他逐渐弯腰像我靠近。
脸上的表情与江闻截然不同。
近乎专注的认真。
“如果你有别的人选,也可以......”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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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了本市最好看的月光沙滩。
海边甚至还有些蓝眼泪,漂亮极了。
很好,我对自己选的自杀地满意极了。
女人就是连死都得美美哒。
我往海里走了几步。
但季飞突然开口提醒。
“你现在死,浪太大了我没法给你收尸。”
“明天天亮了再死呗,咱俩还能一起看日出。”
我的脚步一顿。
这小子真的有点烦人。
从容赴死的心情都被打乱了。
还能咋办,就宠着呗。
谁让收尸的人是他呢。
我掉头躺在了沙滩上,有些睡意昏沉。
季飞去给我租帐篷了。
但我觉得根本没必要,反正我也就活几个小时。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
居然是二哥打来的视频电话。
除了大哥,画面里江家全员都到了老宅。
江乐乐众星拱月的坐在中间,一看就是备受宠爱的那一个。
“江芙你是不是有病?”
二哥的语气不耐,望着我的眼神厌恶又恼怒。
“要死要活得逼家里人赶回来看你,结果你人呢?”
“耍我们很好玩吗?”
“亏得乐乐担心得一天没吃饭,赶紧滚回来。”
挨着江乐乐的妈妈也疲惫得叹了口气。
“我们都来看你了,还折腾什么,快回家吧。”
爸爸甚至冷哼了一声:“医院的研讨会我都没去,就为了来老宅请你回家,怎么,还不满意?”
看见江乐乐面前摞满菜的餐碟,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接着突然想到,就算我现在死了,季飞明天也可以给我收尸啊。
顶多尸体泡得浮囊点。
我等他干啥。
无语得抿了抿嘴,我起身毅然朝海边走去。
夜风呼啸,吹得我心口冰凉。
“不回家了,正死着呢。”
玄关传来响动,是大哥加班回来了。
扫过一楼餐厅的众人,他放下外套,扯着领带往二楼我的卧室走去。
“晚上又加班了,江芙回来没?”
“不会还在闹吧。”
有些漫不经心得,大哥上了二楼。
也就看见了客厅里铺天盖地的血色。
我留下的。
大哥的表情登时就变了。
“她人呢!”
听见楼上的声音,江家人都往上面走。
等看见沙发上触目惊心的鲜血,所有人大惊失色。
大哥冲过去看了看沙发上的血迹。
又摇了摇已经被喝干的百草枯,惊得浑身一震。
他的眼里翻涌着慌乱和无措。
“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想要自杀......”
2
“那胰腺癌......”
说完,江闻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
他从兜里慌慌张张摸出手机,着急得打了个电话。
那边一片慌张,我其实听不清江闻到底说了什么。
只是看见他无措得向后退了一步,满脸绝望得样子。
我猜他应该是在向医院的同事求证我到底有没有得癌。
我说呢,明晃晃的胰腺癌三个字,他是医生怎么可能看不出那是真的。
原来是压根没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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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笑了一声,眼见着海水已经没过小腿,我打算把视频挂断。
江闻却突然夺过了二哥的手机。
他的脸色煞白,神情甚至有些仓惶。
“江芙,别闹了。”
“我们都在这,你回家好不好?”
“或者你发个定位过来......我去接你。”
14
夜晚的海水冰凉。
从小腿很快蔓延至腰部。
荡来荡去的海潮把我摇得几乎站不住脚。
季飞说得还真对。
我把视线转移到视频上,语气漫不经心。
“回去干什么呢?”
“看你们怎么疼爱江乐乐,怎么骂我?”
“明明我也没干什么坏事。”
二哥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
与知道我真的患上胰腺癌的大哥不同。
他只以为那又是我的一出戏,语气理所当然得恶劣。
“少说这种话,家里不欠你的。”
“要不是你耍那些小手段,我们一直对你们俩一视同仁。”
“是你自己非要跟乐乐较劲。”
呵呵,什么叫没欠我的,什么叫一视同仁。
妹妹擦破了油皮全家都关怀备至。
而我得了胰腺癌还要被他们骂得狗血喷头撵去老宅。
这能一样吗?
都是女儿,出生时间不过相差五分钟。
江乐乐是全家的掌上明珠。
我江芙就活该被所有人抛弃,凭什么!
我他妈凭什么不能较劲!
“江芙。”江闻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你先回来吧,回家之后我们慢慢说。”
“你的病,哥哥会想办法......”
我迎着海面往前走,胸口被一片冰凉淹没。
胰腺癌好像病发了,现在腰部连着胃里一片钝痛。
我扯起嘴角轻笑,声音有些颤抖。
“江闻,我早就没有哥哥,也没有家了。”
江闻的表情猛地一滞。
像是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很久没喊过他们哥哥了。
因为第一次吐血去医院检查时,他恼怒得给了我一巴掌。
“这种事都敢撒谎,你不如死在外面好了。”
“江芙,以后我没你这个妹妹!”
江闻的眼神猛地一颤,脸上的表情悔恨中夹杂着痛苦。
“小芙,那都是气话,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
“那时你总是跟乐乐过不去,我们怕你伤害她,所以才--”
话没说完,季飞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伸手把手机夺走。
月光下,他的目光冷峻到近乎浓郁。
“闹无非就是情感没得到满足。”
“你们只顾着一味得打压她。”
“却没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一视同仁。”
“说到底,不过就是自大又愚蠢。”
季飞冷笑了一声,眼神讥诮。
“偏心就是偏心,还要怪在受害者身上。”
“简直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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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潇洒得往外一抛。
手机直直下落,“咚”得一声掉进海里。
我伸出了尔康手。
不是,大哥,那是我的手机啊。
就这么扔了?
“江芙。”
站在海里,季飞目光沉沉得低头看我。
随后,无奈得长叹一声,将我抱紧在怀里,小心得送上了岸。
“爷爷给我留了一栋小洋房,你想看看吗?”
“别拼坟了,咱俩拼个家吧。”
16
当天晚上,其实我没有看到小洋房。
胰腺癌发作了,虽然不致命,但腰背部像是有钉子藏在下面,一下一下凿得我浑身生疼。
于是,只能白着脸蜷缩在季飞租的帐篷里不能动弹。
而季飞,耐心得吹着手里的热水,准备喂我吃止痛药。
看着月光下那张温柔到专注的脸。
我的声音闷闷的:“我好像没问你,为什么要抢那个坟啊?”
毕竟这位哥身强体健的,看着不像有病的样子。
他抬眼看着我,随口回道:“就是喜欢。”
“纯喜欢?”
我有点不懂了。
白天的时候工作人员还说,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买那个坟来着。
“难道你也算风水了?”
可风水是我找来先生测了生辰八字算的。
季飞的八字不可能跟我一模一样吧。
“不是。”
夜空下,季飞的声音有些轻:“那个坟左边是我爷爷,右边是我爸妈。”
表情一愣,我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无声得张了几次嘴,也不知道说什么。
季飞反倒被我呆瓜的表情逗乐了,他轻笑着说了一句。
“初中之后我闹着毕业旅行。”
“全家都陪我去了。”
“然后旅行社不做人,路上大巴车就出了车祸。”
“轰动一时的大巴车坠崖案里面就有他们。”
“当时我就在想,以后我一定要埋在他们中间,我们一家到时候在下面团聚。”
“没成想遇到你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不怎么悲伤。
随后从兜里掏出一个钥匙串,放在我枕头边。
是葫芦兄弟。
“当时妈妈留给我的。”
“葫芦兄弟有特异功能,晚上能给你放哨,睡吧。”
我无声得看着他,眼底莫名有些湿热。
临走前,季风拍了拍火娃的头。
“不是会放火吗?自己给被窝加热听到没,江芙如果冷了就怪你。”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修长白皙得大手凑上来给我掖了掖被角。
而后揉了揉我的头发。
季飞深深得望着我,声音温柔到几近叹息。
“我亲手捕捉的野生江芙。”
“就当是为了葫芦兄弟,再努力活一活吧。”
动了动喉结,我拼命咽下了想涌出口的哽咽。
但眼角的泪水还是暴露了我的心思。
自欺欺人得把被子拉上来。
我故作轻松得道了声,“晚安啊,葫芦兄弟会陪我的。”
17
借着身体状况不佳,我赖在季飞身边舒舒服服得躺了两天。
但好像是看出来我的心思。
这哥非要把我从床上薅起来带去医院。
“季飞,阿飞,飞哥!”
我扒着大门,死活不愿出去。
“我对天发誓,一定会好好吃药努力活下去。”
“您就别让我去医院受刑了,成吗?”
胰腺癌这种病,病发时就足够痛苦,有不少人是被活活痛死的。
如果再加上化疗。
嘶,又得再受一轮罪。
“江、芙!”
季飞冷下了脸,一根一根手指的把我从门上抠下来。
他出国那几年估计没少健身。
力气真大啊,压根干不过他。
眼见着我就要被他抓紧医院受刑了,我双手合十,指天画地得保证道。
“哥哥,我喊你哥还不行吗?”
“化疗太痛了,咱就在家里......”
话没说完,我的脸色忽然冷了下去。
约过季飞的肩膀。
我看见了洋房门口的四个人。
他们遥遥望着这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小芙。”
妈妈捂着嘴上前,眼眶蓄满了泪。
“你离开的这两天,我们找你都快找疯了。”
“你大哥还在海边守着呢,生怕你做了傻事。”
手指不自觉攥紧,我没有说话。
只是冷眼看着她身后的三个人。
一脸愧疚,不敢跟我直视的江乐乐。
红着眼眶不敢上前的父亲。
以及满脸犹豫,脸色复杂的二哥。
像是没跟我说过那些诛心的话似的,这些人的态度温柔的过份。
我明白了。
应该是知道我的确得了癌,的确快死了是吧。
所以突然想到我也是他们的亲人,跑到我这里忏悔来了。
简直可笑,生前对我弃如敝屣,快死了跑我这搞悔恨文学。
他们把我当成了什么!
气血翻涌,我刚想出声讥讽他们。
但刚一张口。
就“哗”得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喷洒在面前的石板路上,分外惊心。
18
“小芙!”
妈妈惊叫出声,慌张的像我跑来想要扶我。
却被我一把拒绝。
“别碰我,恶心。”
妈妈的脚步瞬间顿住。
脸上一愣,而后露出了受伤至极的神情。
季飞马上扶住我的肩,还把手臂伸出来让我借力。
他给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眸色极深。
“你必须马上去医院。”
我拉长了声线:“哥......”
“这次你说什么都不行。”
季飞看着我,微顿,又补了一句。
“去了回来带你吃川菜,只能选一道。”
“成交!”
我马上就支愣起来了。
这几天来回吃药,舌苔都是苦的。。
加上季飞不准我吃鲜吃辣。
嘴巴都要淡出鸟来,正需要一道麻麻辣辣的川菜。
“这是我的妹妹,还是我来吧。”
二哥突然上前,脸上有些悲伤。
但还是坚定得伸出手,想从季飞手里把我接过去。
我往季飞身上一靠,躲开了他的靠近。
只觉得这人像是在发疯。
“就更用不着江先生假好心了吧?”
江尚浑身一震。
他看着我微张着嘴唇,声线轻得像飘在云里。
“江......小芙,之前二哥说得都是气话,不能当真的。”
“我跟你道歉,实在对不住。”
“但无论如何,你别拿自己的身体置气好不好?”
“我送你去医院,我的老师就是癌症专家,我带你去见他,检查完再一起回家......”
我没忍住嗤笑出声。
用他们曾经对我的态度淡漠回应。
“我回什么家啊?哪个是我家?”
“你们把我赶去老宅,让我一个人在那等死。”
“没人给我收尸,我也听了你的话去海里自杀了。”
“虽然没成功,被人救了。”
“但你完全可以当我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个海里出来的孤魂野鬼。”
说着,我瞄了一眼身旁的季飞。
这哥看着一如既往镇定,但嘴角早就飞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江先生,你终于如愿了,以后家里不会再有我这个人。”
19
江尚猛地一震,忍不住倒退一步。
在学校拿遍奖学金的天之骄子,恣意昂扬的医学硕士。
在这一刻,第一次露出悔恨痛苦的神情。
他的脸色灰败。
嘴唇颤抖着,到底是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
于是只能压抑着哽咽,拼命得向我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江芙......”
再也看不下去,爸爸几步走上前。
他递给我一部新手机。
脸上的表情局促中带着讨好。
“没事没事,之前都是我们的错,小芙生气了也是应该的。”
“不回家住在这里也可以,爸爸不拦着。”
“之前的手机掉海里去了,爸爸给你买了个新的,你......把爸爸加回来好吗?”
“至少......要让爸爸联系到你,行吗?”
说着,像是要证明给我看似的。
他打开了群聊页面,小心翼翼得给我看。
现在我已经在里面了,而且被设置成了管理员。
“之前把你删掉是我不对。”
“你看,已经回来了,而且还是管理员。以后你说什么我第一时间去看。”
群聊里第一个就是路飞的大泡芙。
我盯着ID看了看,接着退后一步。
拉开了与江家人的距离,站回季飞身边。
“不用了,一个家有一个家庭群就行了。”
“你们不是已经有了吗,用那个就行。”
“这个群别要了。”
“如你们的愿,江芙不会再回来了。”
“别来找我了,挺烦的。”
家庭群我不要了。
他们,我也不要了。
20
“那个ID......”
“路先生是谁,你的小男朋友?”
季飞一边一开一边问我。
语气漫不经心。
我随口回道:“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啊?”他绷着身子,握紧了方向盘。
“路飞嘛,我的纸片人男朋友,就是没见过真人。”
季飞眼睛一翻,露出个无语的表情。
我不服气:“你这是什么意思,二次元男友也是男友!”
“这可是我人生第一男主角,以后要跟我过一辈子的!”
说着,肚子咕噜一声。
我用双手捧住脸,朝季飞眨眨眼。
“季飞,我能不能先预支,去吃了川菜再去医院啊?”
“这会不喊哥了?”季飞幽幽得说道。
???
就是说,他怎么还当真了呢?
这不就是个口头禅?
我嘿嘿一笑:“超级无敌霹雳帅飞哥,能不能带我去吃个川菜,饿扁了。”
季飞也笑了,朝我呲了呲牙:“不能。”
把手放下来,我转身靠着椅背生闷气。
等红绿灯时,季飞凑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
“吃了饭就不算空腹,到时候不能做检查。”
“你已经答应我了,今天说什么都得去医院。”
被人看出来了,我索性晃了晃葫芦兄弟耍起了无赖。
“当时我是跟葫芦兄弟说得,可没答应你,不信你问葫芦娃?”
季飞翻了个白眼:“行,今晚我就把他们收走,看你下次跟谁说。”
正巧绿灯闪烁,季飞专心开车。
我愣愣得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话里没了笑意。
“对不起啊季飞。”
“你跟我拼坟亏了,今天之后更没人给我上坟了。”
可季飞好像不在意,他的语气极尽温柔,甚至挂着笑。
“那就努努力好好活下去呗。”
“活得灿烂夺目,肆意明媚,这花生前就能自己开。”
21
我的情况不佳,毕竟拖了这么久。
但检查完之后,医生还是没给我判死刑。
“先安排化疗,配合药物控制。”
“运气好各项指标恢复了,就可以安排手术。”
化疗啊......
我哀叹了一声,坐在椅子上快要把牛仔裤抠出了洞。
哪怕季飞为了奖励我愿意配合治疗,特意把我带来迪士尼放松。
我依然开心不起来。
季飞去给我买火鸡腿了,临走时还给我戴上了米奇耳朵,在人群中分外突出。
我想着,不然趁现在跑路算了。
化疗那么疼,哪个好人能撑住。
“小芙......”
突然,一声压抑的、痛苦的低呼从身后传来。
我愣愣回头,看见江闻正红着眼眶站在我身后。
“跟我回去好不好?”
“你还在生病,怎么能自己在这里呢?”
“咱们家三个医生,你信我,我们一定有办法救你......”
我没忍住失笑出声。
看了眼他和身旁的江尚。
“我的胰腺癌不就是在你们身边得的吗?”
而且还当面吐了血啊。
那又怎么样,他们还不是把我撵去了老宅。
江乐乐擦破个油皮都要反复叮嘱。
我的病历本都放他们手上了,却愣是没一个人相信我真的得了胃癌。
江尚的脸色煞白:“我看见你给我发过病历本。”
“但那时候我设置了免打扰,就没看见......”
他的脸色顿了顿,到底是说不下去了。
正巧季飞举着火鸡腿跑来,打断了他的话。
“哥!”我跟上去迎了两步,眼睛粘在大鸡腿上下不来。
季飞看着江家两兄弟,骤然沉下脸。
随后又把鸡腿递给我,耐心吩咐道。
“刚烤出来的,小心烫。”
我刚接过烤鸡,还没咬上一口,就被突然袭来得巨痛淹没。
没忍住弯下腰,四肢住不住得痉挛。
季飞急得马上就要来扶我,却被提前伸手的江尚抢先。
“小芙,我带你去医院。”
“滚开!离我远点!”
可能是这段时间被病情折磨得耐心告罄。
也可能是被江家人彻底磨烦了。
总之,我的情绪彻底爆发。
怒火从胸口一直烧到大脑,烧得我红了双眼。
“献什么殷勤,你们早他妈干嘛去了?”
22
为了乞讨一点点爱意,我卑微怯懦了很多年。
但现在,我突然不想再忍了。
这句在我胸口憋了不知道多久的话就这么吐了出来。
我靠在季飞怀里,拼命压抑着想冲出口的哽咽。
“我难道不是你们亲妹妹吗?”
“明明跟江乐乐流着一样的血,为什么你们都要伤害我。”
“我等你们爱你,关心我,等了足足二十年。”
“是我不想跟江乐乐和平相处吗?”
“是你们一味的捧着她苛待我,什么破事都能冤枉到我头上。”
“这他妈都是你们造成的!”
明明我也是江家人。
只是因为江乐乐长得更像妈妈,因为她体弱。
我就活该被所有人忽视,被所有人伤害。
他们根本不愿静下心来听我解释。
而只是按照惯性简单得把所有罪名扣到我头上,让我成了这个家里格格不入的外人。
最后,连请他们给我收尸都不肯。
说完之后,我的泪珠到底是砸了下来。
落在我衣领上,滚烫。
痉挛已经慢慢平息。
我转头躲进季飞怀里,语气重归漠然。
“滚吧。”
“别再用愧疚和悔恨过来纠缠我。”
“我不想再看见你们,恶心透了。”
明明就是他们舍弃了我。
现在又来缠着我道歉。
去他妈的道歉。
从头到尾我需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对不起。”
我刚说完,就有道颤抖的声线响起。
江乐乐已经哭得满脸是泪。
她走到我身边,慢慢的双膝跪下,哭着冲着说道。
“对不起啊,姐。”
“我只是没有安全感,不想当被忽视的那个而已,我有罪。”
“但我从没想过让你死......”
23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又在江家千恩万宠得长大。
除了那些似是而非的卖惨,或者装懂事拉踩我的行径外。
江乐乐其实只干过一次坏事。
那就是在我胰腺癌病发时,误导大家我得的是胃癌。
而后坐实了我吐血是在装病卖惨的事。
我恨她吗?
说不恨是假的。
但我也知道,她不是罪魁祸首。
这一点,我知道。
江家人同样心知肚明。
“江乐乐,你是有罪。”
“但罪过更深的另有其人。”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反正认罪也没什么用。”
“你们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伪善又恶心。”
哪有什么悔恨终生啊。
没人会这么折磨自己。
他们总会找到各种理由让自己逃脱罪名。
就像无数次他们明知妹妹生病不怪我。
却还是顺着惯性把所有罪名都堆到我头上一样。
如今我快死了,他们要彻底失去我了。
这才想起来跟我道歉,哭着喊着说爱我。
这种感情廉价到可笑。
不想再看见他们,我搀着季飞的胳膊起身就要走。
身后却传来一道崩溃得哭声。
“小芙......你不要哥哥了吗?回来吧。”
“我求你!”
24
脚步微顿。
我转身望去,江闻正跪在江乐乐身旁绝望得看着我。
嗤笑了一声,我冷冷说了句。
“O、K。”
25
那天之后,江家人不再跑到我面前伪善得说什么抱歉。
他们直接找上了门,轮流跪在季飞家门外求我回去。
我只当不知道。
每天除了化疗吃药,就是拉着季飞开开心心得干一些我以前很想干的事。
比如跟路飞一样出海巡游。
季飞给我起了个名儿,说这叫【生如夏花计划】。
只是这计划没能撑多久。
因为第三次化疗后,我就因为严重的副作用不得不住院治疗。
头发已经掉光,四肢也逐渐疲软。
我能感受到除了消杀癌细胞,我的生机也比化疗一并带走了。
“季飞,你怎么一直情绪都这么稳定啊?”
“这几次化疗我的病情不怎么乐观哎?”
住院的第一天,我在病床边迎着太阳晃着腿,眯缝着眼睛问他。
季飞正把打来的饭菜摆到小桌上。
他递给我一双筷子。
“反正咱俩生前拼家,死了拼坟,无论如何都在一块。”
“所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能接受。”
我戳了戳手上的葫芦娃,撅了撅嘴。
“你说的最好是实话。”
门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我抬眼望过去,看间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还是压抑的、控制不住的哭声。
即便没看脸,我也知道是谁。
主要是他们天天过来组团哭,彻底给我哭烦了。
“让他们滚远点吧。”
“哭也别在我面前哭,我的运道都被哭没了。”
季飞点了点头。
转头看了门缝一眼,他提高了音量说道。
“听说你大哥辞职了,以后再也不当医生。”
“江乐乐也是,好像搬出江家独居了。”
“你二哥昨天喝了百草枯,没死成,不过被拉着来回洗胃那脸色也跟死了差不多。”
“至于你爸妈......”
我打断了他:“我不想知道他们的事。”
“季飞,我已经跟他们没关系了。”
“他们惨,我不会开心。他们说后悔,我也不会满意。”
“我只想生生世世远离那家人,再也不见面。”
“他们的愧疚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不会原谅任何人。”
“除非他们死!”
26
第四次化疗前,本市的第一场初雪下了。
纷纷扬扬的,整个世界都变得寄白。
我缩在病床上裹着厚毛毯。
季飞在旁边给我念书,王小波的沉默的大多数。
听着听着,我的眼睛慢慢变得昏沉。
视线不自觉扫到外面的雪地,里面整整齐齐跪了五个人。
我打了个哈欠,终于决定出门活动活动筋骨。
“季飞,咱们去墓地看看吧。”
“我想看看咱俩拼的坟。”
“顺便看看爷爷奶奶和爸妈,我还没见过他们呢。”
依我现在的身子骨。
这就算随后一次化疗的。
如果还没有转机,就只能......
我觉得自己该去看看。
“季飞,阴阳先生没骗我,这还真是个好坟,让我遇见了你。”
“我觉得挺灵的。”
“咱们去拜拜,求它保佑我下辈子健康快乐。”
“算了,保佑我这次化疗后还能活吧。”
季飞猛地一顿。
接着抿了抿唇,静静看着我许久。
这才点了点头应下来。
说话的时候,他的嗓子出乎意料的干哑。
“好,都听你的。”
毛茸茸的外套裹在身上。
季飞仔仔细细得给我戴上了假发,接着是巨厚的毛线帽,毛手套。
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着一双眼睛。
我转身扶着床边坐下。
太厚了,现在我整个人像个球,弯腰都费劲。
见我这样,季飞轻笑了一声,伸手戳了戳我的脑门。
顺着他的力道,我跌进了宣软的被子里。
“哎,过分了啊,不准欺负病号。”
“不好意思,看你像个大西瓜,一时之间没忍住。”
季飞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随手塞进我嘴里。
正好能压住涌上来的血腥气。
随之,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记号笔,在我枯瘦的掌心一笔一划得写了什么。
有点痒,我砸吧着糖笑着问他:“怕我丢啊,写手机号?”
他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不是,做个记号,好找。”
他把笔帽盖上。
我低头看去,上面正正好好写了【季飞】。
“不是路飞啊,你要记得是季飞,以后我来找你。”
我低头把手握紧。
正想收回时,一滴眼泪砸在手背,烫得惊人。
季飞默默得单膝下跪,将脸埋在这只写了字的手里。
终于哽咽着,泣不成声。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表露悲伤。
“江芙,活下来......求你。”
25
我给季飞的家人磕了头。
然后就力竭得跌坐在风水宝坟前。
看着被我支开,远远站在门口的季飞偷笑。
“不好意思啊,我在有点站不稳。”
“这可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没办法。”
“这次过来,就当我认个门了。”
“你们四位全下有知的话,可要保佑我活下来啊。”
“要是活下来,我就是季飞媳妇了。”
“当然,如果活不下来......”
我停下来用日益迟钝的大脑想了想。
而后喘着粗气,轻声说道。
“活不下来的话,下辈子我也是你们家的人。”
说完,我摘下手套把手心亮给他们看。
“我会跟季飞一个坟的,所以来世我们还会再见。”
“如果见不到,凭着记号,季飞也能找到我。”
墓园里寂静无声,满眼纯白。
我越过重重墓碑,看见了对面的江家五口。
是我喊他们过来的。
一些事总要做个了断。
我得让他们知道。
不管是这辈子、下辈子,我都有了新的家人。
再也不用见他们。
省得他们没完没了得纠缠。
说完话后,我的眼睛有些迷蒙。
吱嘎吱嘎,季飞背着我稳稳得在墓园走着。
“江芙,我有没有说过我听力挺好的。”
我努力得看清他的侧脸,虚虚得回道:“什么?”
“所以,我听见了你说要当我们家人,要当我媳妇。”
“这次是你亲口对我们全家说得,可不能耍赖了。”
我勾起了嘴角。
接着,双手从季飞胸前无力坠落。
季飞的脚步猛地一震,声音瞬间哽咽。
但还是稳稳得,稳稳得将这段路走完。
吱嘎,吱嘎。
“反正是你说的愿意当我媳妇。”
“而且我也做了记号。”
“下辈子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听见了吗江芙......”
“骗子,你就是个大骗子!”
“江芙......媳妇。”
28
漫天飘雪。
相叠得两个人影慢慢走出墓地。
呼啸的风声中隐隐传来一声轻笑。
“听见啦。”